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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一 章 桃 花 劫    文 / 懒对云烟

第一章桃花劫

易水边的桃花落了,东海桃花岛上的桃花才开。
桃花开的很鲜艳,很湿润。而酒香飘得很柔软,很孤独。
一只魏国产的青铜爵放在地上,一架斑竹火漆,颈细身长的筑横在腿上。
酒中有一瓣桃花,眼中有一丝凄凉。
酒中的桃花是摘下来的,在微漾的酒光中醉了;槌下的琴弦响了,左手骤然从弦上抚过,弦上响起惊涛拍岸的声音。
槌影飞动,怒涛汹涌,潮声宛如从虚空中来,如万马奔驰渐行渐近,在岛的四周,在人的耳中,在人的眼中,在人的心中澎湃不息。
随着疾如奔浪的琴声,他的脸色黑云密布,发丝中,鬓角上渗出了滴滴汗珠。
此时,在桃林中,伫立着太子丹和在蓟城突围中虽然满身被伤,却死里逃生的夏扶和宋意。
燕王喜本不同意太子丹四处求访杀手去刺杀秦王,荆柯刺秦失败后,特别是王翦、王贲父子将兵大举攻伐燕国,国破家亡,退据辽东,居衍水,都平壤之后,对太子丹更是不假辞色,动辄诟骂。太子丹不得已,只得引领门客避居于桃花岛上。
太子丹三人立于桃林之中,遥望着在崖上饮酒击筑的高渐离
崖边高渐离的背影挺拔地直立着,盘膝而坐的姿态出尘地潇洒,出尘地孤独,孤独的让眺望他的人禁不住要有落泪的感觉。
澎湃的琴声忽转低柔舒缓。高渐离击筑的背影在太子丹他们的眼中忽然变得飘渺虚幻,几欲变得和海天中奇诡的云雾不分彼此。
琴音断续,很久才响一下,而当高渐离手中的槌缓缓地落向琴弦,琴音仿佛如有质的东西向桃林中飘来。此时,君臣三人看到了奇异的一幕。
在太子丹三人的耳中,仿佛有一群衣袂随风的仙女自海上,自云中翩翩而来,飞临他们的头顶,在他们四周的桃枝间往来穿梭,带着风一样的笑容,伸出风一样柔软的手指摘下了刚刚盛开的桃花,调皮地抛洒在他们四周,瞬间,在太子丹他们驻足的方圆两丈之内,纷落的桃花形成了一张圆圆的粉红的地毯,在这桃林中如茵的绿草上,形成了一道凄美的风景。
最后一朵桃花落下,夏扶伸指轻轻将她拈住,然后是一声叹息:“他的天音快要练成了。”
宋意眼中满是羡慕、欣喜,还含有一丝的嫉妒和落寞:“一直以来,我都致力于用歌声伤人的修炼,但是苦不得法,难有所成。象高卿今日的境界,我此生是欲求而不可得了。”
太子丹一脸的懊悔:“倘若当初让高卿随荆卿去刺杀秦王,或者不是今日的下场。”
夏扶和宋意相视一眼,默然不语。
高渐离长身而起,转身对太子丹作一长揖。太子丹三人缓步向高渐离走去。
太子丹边行边拱手,一脸欣喜地道:“恭喜高卿天音之术大成。”
高渐离一脸苦笑还礼:“殿下谬赞,天音之术只是小成,离大成之境还很遥远呢。”
太子丹一脸愕然,表情有点失望:“高卿已能借琴音摘花,这等神乎其技,尚是小成?”
高渐离叹息一声:“天音之术只能摘花,不能催波兴浪,断木裂金,自谓小成,已是大言不惭了呵呵!”
太子丹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说:“卿家所言,此术若大成,可以断木裂金?”
高渐离的目光顿然飘忽不定,仿佛飘向了大海的深远处,一副心向往之的神情:“此天音之术若达到断木裂金之境,荆卿之仇,报之一如反掌。只是我日夜苦练,方得摘花飞叶,荆卿之魂,不得安然于地下矣!”
说罢已泣不成声。
太子丹知道高渐离和荆柯情逾兄弟,高渐离忽悲忽泣,泪如雨下的情状,自荆柯死后每日都有,看上去有点失常。这让太子丹不禁愧疚于心,却没有什么好的办法来安慰他。
太子丹强作欢颜,干笑两声:“高卿,燕姬刚才产下一男,我等是来向高卿报喜的。”
高渐离抬起流满泪水的脸,惊喜让他脸上的肌肉瑟瑟颤动。他一把就将太子丹拎离地面,嘶声大喝:“你说的可是真的?”
太子丹苦笑着拍拍他的手:“我何时又骗过你了?”
高渐离松手,低着头,双手下垂,胸脯起伏不定,脸面被如瀑的长发遮掩,如魅而立。好久,他掩面的长发中飘出了雄壮悲愤的歌声: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这样的歌声被高渐离反复地吟唱着,把太子丹三人也带回了去年在易水边的寒风中送别荆柯和秦舞阳时的情景,使三人不由都潸然泪下。
高渐离的长发飞扬并且披散在脑后,露出他泪水洗过的面庞。他的嘴唇发青,声音断续而颤抖:“荆卿----有后,我心----大慰----”
高渐离忽地对太子丹一揖到地:“臣有一事恳请殿下,不知允否?”
太子丹赶紧扶将起来:“但有所请,无不应允!”
高渐离又揖,哽声道:“臣与荆卿结于市井,醉于酒肆,日夜相处,情逾骨肉。蒙殿下不弃,起高某于走卒之间,委荆卿以刺秦之任。高某无以报殿下知遇之恩,又有这样的要求,真让高某汗颜啊!但荆卿与高某,情深如海,谊比高山。自荆卿去后,臣日夜寝食难安,怀仇结郁,不能自拔。今天燕姬产子,荆卿终于有了后代。臣恳请殿下在此桃花岛上,大宴三日,歌舞昼夜,以为庆典,以告荆卿英魂。”
太子丹也是性情中人,高渐离一番告白,早说得他泪如泉涌,连忙点头:“莫说三日,就是五日七日之庆,也难酬荆卿为国捐躯之义举。”
高渐离抬起泪眼,泪光中映满殷红如血的桃花。

在桃林的深处,有一座松木搭成的小楼。小楼的窗中飘出婴儿响亮的啼声。一些紫燕在林间飞舞,在树木和花枝间呢喃。那飞翔的紫燕的呢喃被桃花染红,让林间隐约的粉岚红雾显得那么柔情。而枝叶间流下的阳光,让树影花丛也那样地透明,流进草地,让草地金波荡漾,绿意生动,让人看了,心都化
成了水。
木屋里的人,心比水更温柔。
燕姬此时躺在木制的卧榻上,身下是厚厚的兽皮,身上是软软的锦被,身旁是啼声大作的婴儿,榻沿上是横坐的高渐离。
燕姬的胳膊藏在宽广的丝袖中,乌云般的头发散在脸庞的四周,如涟漪般地扩散并且淹没了枕头。她的雪白的皮肤此时泛着隐隐的桃红,幸福的醉意浮现在她微微的笑容和迷蒙的眼中。她的眼睛望向高渐离时,眼中充满了爱意。这种爱意让她看上去美得无法形容,让高渐离心如鹿撞,几乎不能自持。这种爱意也让她的声音温柔如春水,湿润了高渐离的手心、鼻尖和意识。
“高卿,你看这孩子长得多象荆卿,象有了模范似的。”
高渐离的嗓子有些发干。他咳嗽了一声说:“如何不象呢?”
高渐离在燕姬的面前忽然觉得自己不会说话了。在蓟城突围之后退逃辽东的一个月中,他每天背负着燕姬奔行。燕姬吃喝要他喂,大小解要他照抚。在到达衍水之时,燕国宫中的侍女都已被甩尽了。败退的燕军中,除了燕王喜的王后和两个王妃外,就只有燕姬一个女人了。
王后王妃自然不可能去伺候燕姬。而一个月的长途奔波,耳鬓厮磨,早已让高渐离和燕姬有了一种微妙的感情。他们象相依为命的兄妹,象情窦初开的少年男女,象心灵默契的挚友,象不离不弃的骨肉,象血脉相连的父女。每当在奔波的途中燕姬抬起无手的胳膊用衣袖为高渐离拭汗的时候,高渐离,这个飘泊了三十多年的浪子,见惯了刀头飞血,剑下亡魂的铁汉,居然珠泪飞溅,温柔如水。
他们两个都不能忘记,在到达衍水的那天晚上,浑身已臭气熏人的燕姬要求高渐离为她洗个澡。

当月亮升起在中天,高渐离背负着燕姬来到衍水之滨,宽衣解带将她放进窜跃明灭的波光中时,高渐离的眼睛和呼吸同时象波光一样迷离。
在月光和水光相射的水面,一个女人极致的美浮出水面,又倒映在水中。月光顺着她垂落的青丝汹涌而下,在她如玉般瘦削的肩膀上蜿蜒跌落,流满如峰的双乳。而她的双乳更象水中盛开的莲花,那生动的反光和柔和的阴影雕出的如峰如崖的突兀的情态,在双乳微微的颤栗中涌动出神秘而醉人的性感。
更让高渐离惊愕的景象却不是双乳,而是双乳以下燕姬高耸的腹部。那圆润饱满的肚腹上,月亮的金光流泻四散,而水面的波光映射下腹,让她的下腹如此蓬勃,如此富有张力,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包裹在里面,一切生动的想象,一切生命的感觉在有节律的胎动中呼之欲出。这样的感觉让高渐离的喉底泛起了汩汩的呻吟,他的身心在一种巨大的宽广无边的感动中蠢动和澎湃着。他的目光在触到燕姬胴影的刹那间纷纷折断,让他的眼睛和呼吸疼痛不已。
一声叹息,在水面上飘荡。燕姬的目光在水月之光中显得迷蒙和妖娆。而在迷蒙和妖娆的深处,燃烧着黑色的火焰。这样的火焰在高渐离看来,是暗夜中吞吐的蛇信,这蛇信不但点燃着他的眼睛,而且灼烤着他的肌肤和血液,让他的灵魂在一瞬间被烤得吱吱冒烟。
“惭愧,我这样一个废人,要劳高卿为我沐浴……”。
燕姬的眼神和如虚空中飘来的软语,让高渐离不由自主地走进河流,他觉得自己的喘息和颤栗将河流掀起了滔天巨浪。当他的手触到燕姬冰冷如玉、滑腻如脂的脊背时。他突然觉得身体内奔突和嚎叫着不知名的野兽。当他将第一捧水缓缓地撩向燕姬的肩膀,当燕姬的肩背上流满了闪烁的珍珠,高渐离突然觉得自己已经燃烧成了一团猎猎的火焰。
然而,他们什么也没有做成。当激情在不能遏制时。当他们彼此的呻吟将对方的呻吟烧得更加激烈时,当他们想要在微冷的水中拥有对方的一刹那。高渐离突然一头钻进了寒冷的水底。好久,他浮上来,挂满水珠或者是泪珠的脸在月光下凝然不动。好久,他的呢喃响起。
“我看见了……,看见了……,荆卿……”。

此时,小木楼中的高渐离和燕姬都沉浸在荆柯之子出世的欢乐之中。
外面盘旋呢喃的燕子不时从窗口划过,那美丽的紫色的飞翔让人的心也翩翩飞翔。
“高卿,这孩子,我们该叫他什么名字呢?
凝望着窗外燕子的高渐离几乎不假思索地说:“叫紫羽,紫色的翅膀在飞。”
燕姬的目光缠绕着高渐离,眼中有泪光闪烁。
“我的孩子有福了。他有一个英雄的父亲给了他生命;一个英雄的亚父给了他名字。”
高渐离的身体僵了一僵,扭头望着燕姬:“你是说……,让我做这孩子的亚父?”
燕姬的美目中有期待,也有些许的哀怨,她喃喃道:“我勉强你了么?”
高渐离神情有些激动:“能做此子的亚父,是我有福了。”
燕姬的目光有些撩人:“其实,你也应该有个自己的骨肉。”
高渐离一下子怔住了。他的目光飘向了窗外,在桃林间无主地流浪,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燕姬的叹息又起:“哎……,小女子此生有过一个绝世的英雄为夫,何敢再奢望另一个呢?”
高渐离忽地站起身来,大步走到窗前,激动让他的脊背都在颤栗,披在肩背上的长发无风自起,飘悠如丝。
“我知道,在你心中,荆卿是最重要的了。小女子残废之身,不敢有非分之想。只是……,高卿是否嫌弃小女子乃是残花败柳,容貌粗陋呢?”
“你听见了吗?太子应允我三日之内昼夜歌舞,你听见歌舞之声了吗?”
“小女子没有听见,若是高卿不弃,愿奉蔽帚,为君传后。”
“我听见了太子他们在欢歌。我甚至听到土著女子纤足踩踏软草的声音。我还看见荆卿的影子在林中往来,时而在花间,时而在草丛,时而在梦中,时而就在那些紫燕的翅膀之上,或者他此时,就站在与高某一窗之隔的外面……”
高渐离的身影渐渐弯曲,声音渐渐低沉,几复不闻,仿佛是在对他自己说话,又好象是面对虚空。他弯曲了躯干,伏在窗台上,他觉得他的胃在剧烈地蠕动着,那种要呕吐的强烈的感觉让他冷汗涔涔,痛不欲生。
“荆卿……”燕姬的泪水突然喷涌,高渐离的身影被她的泪水湿透了。

桃花岛。桃林边。篝火旁。架子上烧烤的牛羊。铜镬中煮出的肉香。金爵中溢出的酒香。土著男女跳跃着奔放的歌舞。燕国士兵和门客作的角抵之戏。篝火让亮的更亮,暗的更暗。远处大海的潮声在天空的幽深之处哗响。

一堆篝火四周,排放着几副案几。案后分别盘坐着太子姬丹,箕坐着高渐离、夏扶和宋意。
太子丹捧起金爵,示意三位门客共饮:“荆卿已逝,音容犹在。幸得燕姬妊娠,传下荆卿一脉,歌唱不足以表我此时激动之心,舞蹈不足以示我现在的怀念之情,丝弦不足以代我追忆他的情怀,惟有把酒共醉,追念我等与荆卿的情谊,各位,当与我共谋一醉。”
夏扶烈酒入腹,火光中的脸颊殷红如血。他挥手拍案大叫:“可恨秦舞阳那小子,十三杀人成名,大燕国无人敢以目视之,如何见了那吕氏的野种便发起抖来?误我荆卿,坏我大事,夏某恨不能脚跺他的尸体,巴掌扇他的脸面,”(按:吕氏的野种指秦王政。野史载其母先事吕不韦,后适异人子楚。子楚为秦王,生下赢政,实为不韦之子。)
宋意脸如冷铁,声如坚钉:“最可恨的是各国传言,荆卿在那未央大殿之上,先是大言炎炎,待刺秦不成,又屁滚尿流,跪地求饶,但最后还是不免一死。说我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不如说多畏死求生之徒。”
高渐离低垂着头,长发如瀑垂落,火光在他的长发上流泻。他那长发半遮的眼睛中燃烧着熊熊的烈火,使他看上去妖异而可怖、孤独而坚硬。
太子丹叹息一声:“荆卿之死,死不瞑目。当初荆卿在易水逗留不去,我以为其心生怯意,数次以言相激,荆卿待客不至,愤然西去。所以刺秦不成,或者是天意。但何尝又不是我迫切之心使然?”
夏扶复又拍案大吼:“荆卿之所以迟迟不肯西去,只为了等那爽约的朋友,无耻的剑客。”
宋意冷哼一声:“你说的是魏榆的盖聂么?那爽约无耻之徒,也配称作朋友剑客么?”
太子丹垂泪道:“盖聂与袁公、越女并称战国三大剑手,更号称天下第一剑客,却不该应允了荆卿共刺秦王之后,最后又爽约不来。假如盖聂与荆卿同往,秦王政怎能免于不死?”
太子丹和夏扶、宋意却没有注意到,高渐离此时的脸色已黑得象釜底一样。在他的心中,荆柯和他在一起流浪街头的日子,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在那段时间中他们结成的友谊,成为他生命中最珍贵的财富。他在与荆柯的友谊中体会到了什么叫心心相通,什么叫惺惺相惜,更体会到了友谊的本质和生命的意义。当他听到太子丹和夏扶宋意谈论起盖聂时,他的心中充满了蔑视,更充满了仇恨。他向旁边正在观看角抵之戏的侍者大呼:“酒来----”
侍者忙过来为他的金爵斟满烈酒。他捧起金爵一饮而尽。如此数杯,让他的脸更黑,眼更红。他眼中燃烧的烈焰比篝火更旺,仿佛有点燃黑夜、点燃空气的噼啪声在他的眼睛的深处暴响。他可怖的神情让太子丹不住摇头叹息。
高渐离将又一尊酒往虚空递送,大呼:“荆卿喝酒――――”
酒从尊中飘出飞向篝火,在火焰之光中,如鲜血般鲜艳。
“盖聂竖子,我必为君杀之――――”

桃林中的小木屋。屋内燕姬卧榻,轻拍着熟睡的紫羽,榻前站立的侍女昏然欲睡的样子。木屋墙壁上燃着松明,松烟不时从火把上随着轻微的劈啪声炸起。
燕姬一边轻拍婴儿,一边唱着传说中仙女唱过的一首歌谣:“燕燕,燕燕飞去了兮――”
幽暗的桃林中,几个鬼魅般的影子在树间闪烁。
蒙面的影子在树后躲闪,两只眨着野兽般绿焰的眼睛灼灼地盯着燕姬的小木屋。

篝火边,土著男女尚在纵情地歌舞,角抵之戏已演到高潮。一个戴着蚩尤面具的武士已将几个同样戴各色面具的武士击倒。戴着蚩尤面具的武士狂呼大喝,踏着古朴原始的舞步以示威。
案几旁的太子丹一副落寞的神情。夏扶醉意已浓。宋意还石雕一样挺立。高渐离呆呆地盯着篝火,仿佛已身处他方、神游物外。
太子丹一脸忧色道:“秦国攻打我大燕已有半年有余。听说秦将王翦告老,秦王以李信为将军,王翦之子王贲为裨将,继续攻伐我国。如今李信已屯兵首山,虎视平壤。而父王自退拒辽东之后,整日只思与暴秦媾和,我大燕国亡国的那一天不远了啊!”
夏扶痛饮爵中之酒,大喝一声:“咄----,太子莫怪夏某出言无忌,于其坐而等死,不如取而代之。你的父王懦弱,虽与太子有父子之情,但是我大燕危在旦夕,太子何须守礼不化?倘若太子能登高一呼,应者何止如云?我辈粗鄙,敢以一腔热血追随太子―――“
太子丹垂泪道:“夏卿将陷我于不义了呵呵。父王虽然懦弱,多猜忌、无谋略。但是我是他的儿子,怎能去抢父王的权柄呢?要是这样,将置天地父母于何地?又与禽兽有什么区别?”
夏扶闻言,自掌其颊哭倒于地:“呜呼,太子这话,和死人说的话一样啊,他日必死于非命,夏某先为太子哭一场,不要等太子临危,我们这些人先都死了,想哭太子你也来不及-----”
宋意也铁青着脸“呜呼”一声,伏身于地:“宋某也为太子一哭!”
太子丹以袖掩面,泣不成声。
高渐离轻轻地叹息一声,只手握金爵,孤独落寞的眼神移向不远处的角抵之戏。
(角抵之戏源于上古蚩尤与黄帝大战故事,成于殷商,兴于春秋,盛于战国,为诸侯大夫将军宴筵助兴之戏。它的内容大致以武士角力辅以各种舞蹈动作为主。是一种舞蹈与搏击结合的娱乐方式。所有参与角抵之戏的武士皆衣狐裙豹尾,作传说中各类猛兽之状,或戴面具,或在面部或胸背肩膊涂抹各种色彩,相斗双方或徒手相搏,或刀盾相格,既有技击的刺激性,又有舞蹈的观赏性。)
参加角抵之戏的武士都是此次随太子丹避居桃花岛的贴身卫士和门客。燕丹善养士,在各国中是出了名的。他门下的勇士云集,高手众多,虽然在蓟城突围时伤亡太半,但此时在桃花岛上的门客尚有百人之多。
此时,角抵之戏高潮迭起。那个戴蚩尤面具的勇士已接连将十几人击倒。周围欢呼声一片,他自己则在场中有节奏地舞蹈呼喝着。围观角抵之戏的人越来越多。
人群着忽然闪出一名赤膊大汉,只见他头戴牛角,脸罩着传说中驱瘟神的恶神穷奇的面具,腰中围着虎皮,身后曳着豹尾,胸肌坟起,腿膊上青筋暴起如龙蛇。他一出场,即引来四周人群的呐喊和喝彩。
高渐离皱了皱眉头。他记不起众门客中有过这样一条雄壮的汉子。他感觉这汉子很陌生,心中微有异样的感觉。
“蚩尤”踏着古拙而雄壮的舞步和同样舞蹈着的“穷奇”相对,口中发出挑衅的呼哨,身体下伏,作扑击之状。
“穷奇”庞大的身躯缓缓游走,舞步却丝毫不乱。
“蚩尤”伏身电窜,向“穷奇”腰际猛扑,众人仅仅是眼一花,“穷奇”的右脚踢出同时又收回,仿佛就象没有踢过一样。而“蚩尤”却在人们眼花之际,忽地斜斜飞起在空中,一声惨叫摔在地上,寂然不动。
太子丹门客中的好手“蚩尤”就在呼吸之间被“穷奇”踢死了。围观的门客和武士以及土著的嘴巴同时张大,呼吸顿时停止。为角抵之戏伴奏的鼓声顿歇,象一个正在唱歌的人突然被人折断了脖颈和歌声,嘎然而止,出人意料。桃林间的空气顿然凝结,只有猎猎的篝火在呼啸。恐惧仿佛从幽深的夜空猝然而至。
这时,几乎所有人的动作和表情乃至呼吸都凝固了。惟有高渐离的手依然举着金爵送向唇边,缓缓地将甘洌的酒和酒香吸入唇齿,而他的眼睛却在刹那间幽深和清澈。
一声夜枭的鸣叫划过夜空,打破了虽然很短暂,但在场中人感觉中却漫长得象一个冬季一样得死寂。
那个扮着“穷齐”模样的人伸出胳膊,伸出巨大的手掌,伸出足有小萝卜粗的食指,朝着太子丹他们轻轻地勾着。
箕坐的夏扶虎吼一声一跃而起,大踏步朝“穷奇”走去,在离“穷奇”五尺外站立,点指吼道:“你,为何要杀此人----”
“穷奇”面具下方暴露的辽阔的嘴巴张开,露出森森牙齿,发出铜铁般的声音:“你也来了。你也死吧!”
夏扶一怔:“咄,难道你识得夏某人么?”
“穷奇”呲牙一笑:“卿为故人,如何不识?”
夏扶大喝:“休要装神弄鬼,摘下面具让某看看你究竟是何人!”
“穷奇”又狰狞一笑:“怕得到夏卿亡命之后”
夏扶面色赤红,在篝火映照下,犹如要渗出血来。他盯着“穷奇”那张辽阔的嘴巴,忽然仰天长啸:“哈——,原来是秦将军王贲。”
“穷奇”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豪气逼人的虎脸,正是秦将军王翦之子、秦国第一勇士王贲。
王贲一笑:“谁说夏卿有勇无谋?今日看来,传言就是不能相信。”
夏扶大笑:“将军何不将那张巨口也一并遮去?”
王贲一揖:“敬谢指教。自蓟城一别,忽忽数月。想起夏卿的风采,仰慕之至。秦王我主闻说夏卿的神勇,常击股叹息。嘱咐我如有再见夏卿之日,当礼迎至秦,为我王所用。夏卿要是有意归顺我秦国,王某当倒履相迎”。
夏扶猛啐一口:“呸!秦王狼子野心,想要吞并天下,所以兴兵六国。我等同仇敌忾还不足以示对你秦国的仇恨,岂会背叛我主,苟求所谓富贵呢?”
王贲一脸孤傲,也一脸失望:“秦王知道夏卿一定不肯降尊事秦。临行之时,我王嘱咐,不能为我用者,杀无赦!王某今日到此,夏卿不从我言,只得尊我王命而杀你了。”
夏扶仰天长笑:“将军大言不惭,当日百万军中尚不能留下夏某性命,今日将军孤身犯险,要杀夏某,岂非痴人说梦?”
王贲虎眉一扬:“夏卿若不信,请拭目以待!”
此时,围观角抵之戏的门客和武士象炸了锅一样乱成一团,土著男女尖叫着四散奔逃。人群鸟兽之散后,地上骤然躺下了十几具武士和门客的尸体。剩余未伤的武士和门客飞掠空中,落在太子丹身后,各拔兵器,守护太子。
王贲身后,齐集了上百扔掉面具的秦国武士。
王贲呲牙一笑:“夏卿,王贲泅渡上岛,已格杀守岛燕卒数百,方才又伤十数人,瞬息之间,夺命亡魂。人都传言我秦军如狼似虎,今日上岛搜杀之士又岂是虎狼能比?”
夏扶面如涂丹,振衣长啸,一掌扇向篝火。篝火随掌风大旺,同时一团斗大火焰滚滚飞出,带着无数明灭的火星流星般向王贲身旁的秦国武士卷去。而秦国武士眼见火焰袭来,俱都凝然不动,任火焰火星烧上身来,有的烧着了衣裳,有的燎去了眉毛,但没有一个人理会,仿佛一群石雕一样。
王贲巨灵之掌一挥,秦国武士身上的火焰和明灭的火星全部向他的手掌急速飞来。王贲巨掌一握,火焰消失在他掌中。
夏扶脸色微变,眼中浮现钦佩之色。
王贲微笑着说:“我王的武士,在夏卿看来,尚有一观么?”
夏扶一揖:“有这样的武士,秦王足以横行天下。“
“如此,夏卿还不归秦吗?”
“咄----,暴秦可以吞并天下,却难以收服人心,将军莫要再费唇舌。“
王贲一揖:“夏卿若死在王某手中,定以国士之礼殡葬!”
夏扶悲愤大笑:“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
太子丹和宋意早已站了起来,只有高渐离依旧捧着金爵在饮酒。他若无其是的样子,好象发生的事情和他没有丝毫的关系,或者就象根本没有看见一样。只是他的脸色越来越黑,就象涂了墨一样。
王贲一边跟夏扶说话,一边留意高渐离。忽然他指着高渐离问夏扶:
“此人可是荆柯挚友高渐离么?”
夏扶顺着王贲的手指回身一望:“不错!”
“听说此公为天下第一击筑高手,不知所言是否?”
夏扶道:“所言不虚!”
王贲一脸肃穆:“我王有命,必购此人于未央宫中,为我王击筑。”
夏扶笑得打跌:“将军以为,高卿是你家秦王的奴仆吗?”
王贲没有理他,大踏步向高渐离走去。夏扶凝神作势,堵在秦国武士前,以防他们攻击。
太子丹有点呼吸急促,脚膝发软。宋意贴身戒备,以防万一。
王贲向太子丹一揖:“秦国裨将王贲,见过燕国太子。”
太子丹略一还礼:“当初本太子在秦国为质,将军尚牙牙学语,今日重见,已为秦王柱石,可喜可贺。”
王贲一笑,转而对高渐离一揖:“谨代我王恭请高卿赴秦。”
高渐离从金爵的边沿抬起脸来,目光冷如寒冰。
“高某有一事相询,不知将军肯以实相告否?
“知无不言,言无不实。”
“爽快!”
高渐离轻轻将金爵置于案几,整整衣袖,凝望王贲。
“荆卿刺杀秦王的时候,将军在场吗?”
“在大殿之上,但距我王尚远。”
“荆卿刺秦,可曾屁滚尿流?”
“不曾。”
“可曾跪地求饶?”
“跪地有之,求饶无有。”
“如何跪地?”
“我王拔剑击伤荆轲一股,所以跪地。”
“可曾呼痛?”
“不曾!”
“是何言语?”
“荆轲受伤七八处,倚靠铜柱箕坐,笑骂我王,说若非要生擒我王,交换被秦国夺去的燕国城池和土地,我王早已没命了。“
高渐离垂下头去,长发遮其颜面。之间他的双肩微微耸动,前襟上的湿痕渐渐扩大洇染。太子丹和宋意及众门客武士见了,无不动容。
良久,高渐离抬起头来泪珠仍不住滴落。
“将军能以实相告,高某感激莫名。请为将军击筑,希望不会玷污了将军的耳朵!“
王贲也被高渐离的真情所动,肃然道:“愿洗耳恭听。“

高渐离将身边的锦囊打开,取出囊中竹筑和檀木制作的小槌,深吸一口气,对王贲道:“当初黄帝之孙北方天帝颛顼曾作《承云》之曲献于黄帝。曲分八章,为软风、清风、和风、信风、熏风、金风、寒风、飓风,不知将军想听哪章?“
王贲动容:“我大秦国夔馆之内,乐师如云,每谈论颛顼大帝的《承云》,都说失传已久,不想高卿得其所传。王某虽一武人,却嗜乐如命。敢请高卿奏其中飓风一章,使我能聆听古人壮阔之胸襟。”
高渐离微微一笑,窜越的篝火在他瘦消的脸上游弋飘荡,使他看上去既忧伤孤独,又诡异莫名。
高渐离右手持槌,抬起瘦削修长的左手,轻轻地按在桐筑的鹿筋之弦上。众人的眼睛都在盯着他这只虽然青筋暴裸,却长而有力的手掌。在人们的眼中,这只象高渐离的人一样诡异和奇特的手忽然缓缓地在筋弦上微微蠕动,竹弦发出低沉的啸声,仿佛在黑夜的海面上,在海的最遥远处,一股如来自幽冥的风在悄悄地,但是却很有张力地旋转,呼啸并且积聚着能量。
高渐离的手掌在筑上忽然左右长拉,旋抹疾划。筑声大作,如长风在海面上愤怒地呼啸,时而发出刺耳的呜咽,时而转为尖利的嚎叫。有乱云如涛从海的最远处翻滚,向人们的耳朵和眼睛汹涌奔来,又从人们的头顶急速飞去。而海潮之声在这风的呼号之中如千万匹受惊的烈马狂奔而至,千万马蹄践踏波涛和大地的声音让所有人的耳朵都奇异地嘶鸣、扩张、疼痛,让所有人的肌肉都在颤抖和抽搐。
而此时,高渐离的脸在篝火的窜跃中变得黑紫。他的眼睛空旷而幽深,不时有飓风催起并挟裹着海浪的景象在其中飘忽隐现,使他看上去即恐怖又诡异莫名。
王贲从高渐离的眼睛中看到了不详和死亡。他环视四周,只见秦国武士虽然都还昂然屹立,脸上却有了恐惧和痛苦的表情。他猛地意识到,高渐离是在以筑音杀人。他意识到这一点,猛地警觉起来。而他警觉时,一切好象有点迟了。
高渐离疾划筋弦的手掌更加有力和快速地飞动。他的掌下排浪齐来,如千万虎吼,摄人心弦。他持槌的右手忽然击下,筋弦上立刻炸起如巨浪砸向礁石和山崖的巨响。他的槌每击下一次,间隔就缩短一次,每击下一次,秦国的武士就看到有山一样的巨浪从天而降,砸向他们的头顶,将他们的呼吸甚至思想都瞬间淹没。
没有人能抵挡海浪澎湃的力量,秦国武士也不能。他们在这潮水般的巨响中,被弦音震得东倒西歪。他们勉力挣扎,却只能使自己汗出如浆,象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而此时,秦国武士身后的桃树也被海潮搬的筑音摧动,如有狂风推动,花枝呼啸,花朵箭一样飞离花枝,象弥天的箭雨射向秦国的武士。武士们的肌肤头脸被花箭击伤,绽出鲜血,顿时哀号和惊呼响成一片。
此时,高渐离的槌又高高举起,在他眼睛的深处无边无际的海潮正从遥远的地方奔来,挟裹着摧靡一切的力量就要来了。而他脸上的肌肉也在瑟瑟发抖。他拼尽全部的心智和力量。凝聚着最后的一击。
王贲虎目怒睁,他知道必须阻止高渐离,否则自己带来的秦国武士将不能抵御高渐离最后的一槌。王贲在高渐离即将落槌的一刹那,巨口猛张,发出山崩地裂的一声大喝:
“咄------”
落槌骤止,弦音顿歇。场中只能听得见人的喘息和怦怦的心跳。

高渐离眼中海啸的景象渐渐隐去,浮现出他的忧伤和痛楚。
王贲一揖:“神乎其技。高卿为王某击筑,闻不传之《承云》,三生之幸!”
高渐离:“将军错爱。所遗憾者,未能将这《飓风》一章演毕。”
王贲笑道:“高卿,倘你那一槌落下,是何景象?”
高渐离淡然一笑:“将军所携武士,将耳膜洞穿,心智迷失,成为废人。”
王贲虎眉一扬:“高卿自己呢?”
高渐离奇怪地盯着王贲。这个貌似威猛,却心细如发的秦将军让他心中起了惺惺相惜的感受,他温柔地笑了笑,又叹息一声说:“不敢隐瞒将军,高某也将心智迷失,全身瘫痪,成为废人。”
王贲仰天长笑:“高卿真是个君子。如此,这生意你我都划不来。就此别过,高卿以为如何?”
高渐离微笑站起:“将军随意”
王贲临走前对太子丹一揖:“我王必欲得太子首级而后快。太子好好保重。”
太子丹和宋意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夏扶大呼:“王贲何必惺惺作态?再见时,夏某领教你这秦国第一勇士!”

天色已曙,桃林中晨雾弥漫。
高渐离踏着草上的晨露走向燕姬的小木楼。小木楼在桃枝的红旌和柔软的晨雾中显得寂静而安详。他在桃林中飞翔的紫燕的呢喃中推开小木楼的门,心中浮起了无限柔情。他有一种回家的感觉,而这感觉在他来说,是那样的亲切,又那样地陌生。
当他走进燕姬的卧室时,他忽然惊呆了。
屋子里
空无一人
燕姬和紫羽
都
不见了




| 给作者发站内消息 | 2006-11-11 发表 | 本章责编:心语嫣然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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