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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肥自古便是军事重镇,踞此南可以俯视江南,北可以指鹿中原,历来为兵家所必争,如今城外尚有多处古时战场遗迹。叶笑雪生性好武,一路瞧来实是大畅胸怀,忆起昔日与师父也曾谈及三国时吴、魏在此进行的一场血战,师徒二人还为此中人物争辩的面红耳赤,如今争论之声宛如犹在耳边,人却已阴阳相隔,思之又不由神伤。 转念之间,已来到合肥城下,目之所及,叶笑雪心中蓦地一动。只见靠城墙东西两侧搭着无数个枯枝、茅草所制的窝棚,连绵数里,手工简陋,四面透风,无数衣着蔽旧、蓬头垢面的男女老幼就这么席地露天而坐,一个个面露饥色,瑟手瑟脚,似乎身上单薄的衣衫难以抵御这冰凉的秋意。城门两旁倒是有一些卖各种小吃的摊子,但人们只能坐在一旁默默瞧着,极少有人问津。一头是高大威严的城墙,一头是饥寒交迫的人群,二者相衬之下委实令人触目惊心。叶笑雪直瞧得心头一紧。
城门口有数十个宋军执刀而立,叶笑雪只作不见,放马直奔过来。一小校手臂高举,拦住去路,喝道:“快快站住!下马!”叶笑雪“吁”一声将马勒住,问道:“怎么?”那小校道;“干甚么进城?”叶笑雪道:“路过,求宿。”那小校眼一瞪,厉声道:“不行,知州大人有令,非有本城户籍者一律不得入内。你改道罢。”
叶笑雪道:“这是甚么道理?”殊不知这句话这小校这数日间至少也要听人问上千余遍,脸色早已极为不耐,喝道:“道理?甚么道理?官府的旨意便是道理,老子的钢刀便是道理,再要罗嗦,惹的老子性起,小心老子把你当奸细给拿了。还不快滚!”
叶笑雪闻言大怒,况且他本早已打定主意要硬闯,方欲动手,这时一军官模样的校尉忽抄手踱了过来,道:“老王,吵些甚么?”那小校躬身道:“大人,我已向他宣读朝廷旨意,谁知这小子不肯走,兀要罗里罗嗦。”那军官嘻嘻一笑,道:“少年人不明事理,那也难怪,何必动怒?”摆摆手叫那小校退开,向叶笑雪道:“怎么,你要进城?”
叶笑雪见这军官态度和蔼,心中气消了大半,先下了马,道:“正是。”那军官道:“不是我要刁难你,你看……”手往城外一指,叹道:“这些都是淮河边上逃来的难民,知州老爷一纸令下,还不是统统都拒之城外?上峰管得严,便私放进来一个人也是不小的罪名。这数万之众,我纵有恻隐之心,又能顾得了几个?”言下不胜唏嘘,眼睛却拿捏着瞟着叶笑雪,右手一摊,朝空中一抖一抖。
叶笑雪涉世未深,瞪着眼睛却不明其意。那军官眼珠一转,又道:“不过,小兄弟若是一定要急着进城,也并非无法可想。只须在城内找到一位知名人士担保,也可入城。小兄弟在城中可有相识之人?”叶笑雪摇摇头。那军官道:“城中知名人士在下还认识几个,倒可为你从中引见引见。只是这担保的费用却不少啊?”说到这里,要钱的意思已再明白不过。只须叶笑雪当面将银子如数孝敬了上去,再好言奉承一番,那军官自然会顺水推舟放他进城。
叶笑雪此时纵然再笨,也已明白这是在要好处,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伸手向怀中一揣,不由楞住,原来指尖只摸到几角碎银,十余个铜板,此刻囊中已是羞涩之至,便全部掏出来想来也是不够。这些日子行走江湖,他既别无生财之道,出手又阔绰,遇见穷苦之人又常尽力周济,所以将师父留下的数百两银子早已花了个精光。
那军官见叶笑雪一支手在怀里掏了半天也没摸出什么,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寻思:“这小子穿戴的倒是人模人样,哪知竟是混充大爷。”白眼一翻,正欲发作,忽听身旁一个山西口音道:“这位军爷,在下有一事不明,不知能否赐教?”
那军官转头一望,见是一四十余岁的中年文士,穿戴的甚是朴素,身高不足五尺,形容瘦削,肤色黝黑,塌鼻阔嘴,相貌极为丑陋,不过稀疏的横眉下一双眼睛却是熠熠有神,令人不敢逼视。身后站立着一个身材魁梧的壮年汉子,随从打扮,神情剽悍。那军官倒是不敢小觑,道:“先生有何指教?”
那山西人道:“请问军爷,不知知州大人为何下令不让百姓进城?”身后那随从顺手塞了一锭银子到那军官手里。那军官掂了掂,约有五两多重,心中一喜,道:“先生有所不知,近日黄淮一带发了大水,灾情严重,皇上特派了钦差大臣坐镇合肥,代天巡视。听说这位钦差不日即至,知州老爷生怕这数万饥民一齐涌入合肥城中,其中良莠不齐势必滋扰地方,万一这其中再混入了一两个刺客,钦差大人有甚么闪失,合城官员俱有干系。因此知州老爷特发了一道宪谕,旬日内非有本城户籍者不得进城,便是城外走亲访友者也得有人作保才行。请问先生城中可有保人?”
那山西人还未作答,一旁的叶笑雪闻言已是怒极反笑,道:“嘿嘿,来了个钦差便不让城外百姓进城,若是那皇帝来了,岂不是连城内的老百姓也要请出去了?”他原也无多管闲事之心,只是听官府这道旨意的理由实在太过荒唐,忍不住要为这城外数万灾民大抱不屈。
那军官生平哪里听过这等大逆不道的言语,勃然大怒,手按腰刀,喝道:“你说甚么?活的不耐烦了么?”叶笑雪冷笑不答。
那主仆二人对望了一眼,脸上也不由得变了颜色。那山西人忽道:“军爷,这位少兄少不更事,言语若有冲撞之处,还请冲着在下的面子,多多担待。”说着递了那随从一个眼色,那随从会意,又掏出一锭银子悄悄塞到那军官手里。那军官哼了一声,悻悻地道:“若不是瞧在先生的面子上,我便是一刀宰了他,那也是白饶。”说罢狠狠瞪了叶笑雪一眼,转身走了。
叶笑雪虽不惧官兵,但那主仆二人的情却不能不承,冲那山西人一抱拳,道:“却叫先生破费了。在下叶笑雪,还没请教先生尊姓大名。”那山西人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在下姓寇名准,山西人士,这是我的家人,叫寇安。”那随从闻言忙上前见礼。
叶笑雪还了一礼,叹道:“世道如此,不忍卒睹,在下告辞了。”寇准道:“少兄何出此言?”叶笑雪向城外寒风中挣扎的难民一指,道:“官府昏聩,吏胥贪婪,人命尚不如草芥,纵是桀纣之君在位恐怕也不过如此罢,世事还有何为?”寇准道:“少兄岂能以偏盖全,一地之失,未必天下皆失,况且当今天子英明神武,这等朝廷蠹虫纵能猖獗一时,又岂会长久?少兄又何必对朝廷心生怨恨?”
江湖中有言道: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叶笑雪听了寇准这番话便知这主仆二人来历必不寻常,不便再深谈下去,当下道:“在下胡言乱语,倒叫先生见笑了。”说着一抱拳,便欲告辞。寇准见叶笑雪行为奇特,人品俊秀,颇有结识之意,道:“请问少兄意欲何往?倘若无事,便随再下进城,咱们好好喝上一壶,且做促膝之谈如何?”
叶笑雪道:“多谢先生美意,只是在下答应了一位朋友临终前的嘱托,要尽快赶到皖西的老鹰山,带一句话给他的伙伴。时不我待,却是不便在此逗留了。”寇准闻言赞道:“在下尝闻古人有义,所谓千里奔波,只为一诺。不想今日竟也叫在下遇上了江湖中一位一诺千金的好汉子。既如此,在下倒不便强留了,他日有缘再见,再一醉方休。”叶笑雪哈哈一笑,道:“先生不要失言才好。”他不愿连累了这主仆二人,当下供手告辞,牵了马欲绕城而过。他不在寇准二人面前上马,那是对他二人的尊敬之意。
哪知斜刺里一条人影忽地直冲了过来,一头撞在了寇准的怀里。一旁的寇安大吃一惊,忙一把将来人扯开,见只是一个才七、八岁的小男孩,衣衫破旧,赤脚无鞋,面露菜色,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块煎饼。寇安喝问道:“小娃娃,做甚么的?”那孩子扭转身躯想要逃开,却哪里挣得开寇安那只如铁钳般的大手。
寇准忙道:“寇安,不许吓坏了他。”寇安一怔,将手松开,那孩子掉头便欲又跑,谁知抬头间却见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年夫妇一左一右已从两旁包抄了过来,那孩子吓得大叫一声,转身又缩入了寇准的怀中。那对夫妇赶到近前,只累得气喘嘘嘘,那老头子喘着气,冷笑道:“小贼,这回看你往哪里跑。”那老婆婆伸出手掌不容分说一把便向那小孩抓去。
寇安见那老婆婆的手掌又黑又脏,瘦骨嶙峋,掌心短小,偏偏十指却是又长又细,骨结突出,指甲向内卷起,好似鸟爪一般,丑陋无比,让人看了极不舒服,他心中蓦的一动,伸手一拦,挡在寇准身前,喝道:“这位老婆婆且慢动手,有话好说。”
那老婆婆突见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来,双手不由凝在半空,嘶哑着嗓子道:“怎么,你们跟这小贼是一伙儿的?”那老头子咳嗽了一声,道:“好啊,我当这小贼如何这般大胆?原来这里还藏着三个帮手。”
寇准道:“这位老丈休要误会,我们三人与这孩子素不相识,何来……”他话未说完,那老头子已扯开嗓子大叫道:“来人啊,抓强盗啊!抓强盗啊!”
他大声一嚷,早将守城的官兵惊动,纷纷围了过来问道:“甚么事?”“这不是这几日在城门口卖烧饼的老张头夫妻么?怎么,有强盗抢了他们不成?”“贼在哪里?贼在哪里?”“岂有此理,光天化日之下,哪个贼这么大胆?”众官兵听得有贼抢银子,只道从中有油水可捞,个个砰然心动,七嘴八舌问个不休。
先前那个军官排开众人,问道:“老张头,发生甚么事?”这几日不要钱的烧饼那军官吃了不少,张老头与这军官倒不陌生,忙道:“大人,这小贼抢了我的烧饼,我们夫妇俩一直追到这里,不曾想这小贼竟是受人指使,指使之人便是这三人。”说着手向叶笑雪三人一指。那军官听到只是抢了区区几个烧饼,心头热情不由减了大半,突见老张头指的却是寇准三人,心中一动,道:“老张头,你可不要胡说八道,这三位可不像是坏人。”那张老头叫起撞天屈来:“大人,实在是小人亲眼所见,绝无虚言,这小贼的的确确是这三人指使。”
那军官嘿嘿一笑,转身来到寇准面前,道:“先生,这话是怎么说的,正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想不到您竟是这么一号人物。怎么样,这就跟我走一趟罢?”叶笑雪见这军官只听一面之辞,不问青红皂白便要抓人,心中先是糊涂,后又恍然大悟,知他是借机勒索。
寇安怒喝一声,道:“大胆,你竟敢如此无礼,你知我家老爷是甚么人?”
那军官冷笑道:“你家老爷是甚么人?莫非还是钦差大臣不成?哈哈……”笑声一歇,喝道:“来人,把这些人统统带走!”众官兵齐应一声,便欲上前拿人。那小孩万料不到自己只偷了一个饼,竟要连累到三个无辜的人,心中感到不安,大叫道:“军爷,是我偷了这位老大爷的饼,与这三位官人无关。一人做事一人当,有甚么事只管找我一人好了。”寇准、叶笑雪未料到从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嘴里居然能说出这么一番有担当的话来,均不禁诧愕万分。
官兵中有人认出了这个小孩,禀道:“大人,这不是鲁家的小崽子么?前几日我们跟牛大官人去他家那个窝棚时,这小崽子就站在他姐姐身边。”那军官经手下一提醒,也恍然记起,道:“不错,正是他。”先前那官兵道:“大人,这小崽子的姐姐死也不肯答应牛大官人的婚事,连王管家何等精明的人物也束手无策,咱们何不趁此机会成全了牛大官人的好事。事后牛大官人还会少了大人您的好处么?”那军官闻言大喜,拍拍那官兵的肩膀,道:“好小子,还是你有头脑。”
那小孩听到此事居然莫名其妙扯上了姐姐,情知不妙,低头便欲觅路而逃。那军官一把抓住他背心,横贯在地,抬脚踏住他胸口,道:“小贼,你除了偷烧饼外,还做了甚么好事,还不一一从实招来?”那小孩挣扎了几下,丝毫没能动弹,不由急了,忽抱住那军官的小腿,伸头狠狠一口咬了下去。那军官大叫一声,后退了几步,蹲在地上双手不住的在腿上搓揉。
那小孩一骨碌翻身爬起,拔腿便跑。众官兵不知哪一个伸腿一绊,那小孩“哎唷”一声,又摔倒在地。那军官怒骂一声,从腰间摸出马鞭,没头没脑的抽将过去,骂道:“小兔崽子,活的不耐烦了,竟敢咬老子。”那小孩痛得张口大叫,满地打滚。
叶笑雪在一旁直瞧得肺也几乎气炸了,怒吼道:“住手!”飞身抢到那军官身前,伸手将马鞭夺过,挥手一鞭向那军官抽去。他的力道何等之大?一鞭着体,皮开肉绽,那军官直痛的到了骨髓里,杀猪般大叫起来。叶笑雪毫不留情,左一鞭,右一鞭,两鞭下来那军官仆在地上连叫也叫不出来了。众官兵见竟有人敢殴打长官,齐叫道:“反了,反了。”拔刀围了上来。叶笑雪恨这些官兵歹毒,出手极重,一鞭抽出,必有一人倒地,数十个官兵霎时间躺了一地,个个手抚伤处,呻吟不已。
寇准、寇安见祸事闯得大了,忙上前劝住叶笑雪,道:“少兄,还不快走!”此时围观的人众早已聚集了数百,其中有好心人认得那小孩,怕此事连累到他,叫道:“小飞,小飞,出大事了,还不快跑!”那孩子生平哪里见过这般厉害的身手,连害怕也忘记了,只呆呆的看着叶笑雪。
叶笑雪转过身瞪向那张老头夫妇,重重哼了一声。那夫妇俩见到两道冷电般的目光射来,只吓得心惊胆战,浑身打抖,不由“扑通”一声双双跪了下去,口中大叫道:“大侠饶命!大侠饶命!”寇准见了不禁摇摇头,走到二人跟前,叹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那孩子想必也是饿得极了,才偷了一个烧饼,二位老人家为了区区一个烧饼,这又是何苦?赶快起来罢,日后请切记得饶人处且饶人。”
他伸手弯腰欲扶,寇安在后头蓦地惊叫道:“老爷,小心!”那老张头夫妇对望了一眼,目露喜色,齐声道:“多谢先生!”一头叩了下去,哪知伏身之际,突地从二人背颈里各射出一支短箭,一支急扑寇准心窝,一支直射他的小腹。寇准当真做梦也想不到这对老夫老妻竟会暗施杀手,脑中连念头也来不及转,心道:“我命休矣。”
那老张头夫妇好容易才寻得这个千载难逢的良机,双方相距既近,两箭去势又急,寇准势难再活命,心中皆是一喜。千钧一发之际,突的白影一晃,只听“啪”“啪”两声,两支背弩已被击落在地。夫妇二人大吃一惊,抬头望去,却见叶笑雪已执鞭挡在寇准身前,夫妇二人相顾骇然。
人后发而先至,连弩箭也不及他的身形之快。本来叶笑雪这手匪夷所思的轻功一露,老张头夫妇知难而退便也罢了,偏偏二人均未想到这层。那老婆婆蓦地发出一声厉吼,双手一撑,飞身跃起,十指戟张,十根手指头卷起的指甲突的一齐弹出,宛若十把尺许长的利剑,插向寇准的胸膛。那老张头却是五指成爪,一把抓向叶笑雪的面门。他夫妇二人配合多年,心意相通,不须招呼,自然而然一个攻,一个守。此时寇安已飞身赶到,右臂直伸,劈向那老婆婆的双腕,那老婆婆屈肘回掠,十指划向寇安的脉门。寇安对这十根指甲竟似十分顾忌,避开锋芒,左拳闪电般从右肘下穿出,一记“叶底锤”正中掌心。
拳掌相交,二人各自退开两步,那老婆婆变招奇快,反手一抓,已在寇安左臂上抓出五道血痕,但自身也感到半边酸麻,当下从嗓子眼里发出一声嘶吼,道:“混元功!我道是谁?却原来是大名鼎鼎的甘陕神拳武扬眉。甚么时候拳王居然做了人家的奴才了?”寇安道:“这世上早已没了甚么甘陕神拳,有的只是寇府家人寇安。请问二位莫非是‘铜指铁爪’张老前辈夫妇?”那老婆婆嘶哑着嗓子道:“正是老身夫妇。武神拳,我夫妇二人受人所托,今日定要取了寇准性命,瞧在你我乃是武林一脉的情分上,我放你一马。你速速离开此地,我只当没你这个人。”
寇安哈哈笑道:“在下身受寇先生大恩,这条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前辈若要取寇先生性命,请先将某家性命取了去。”那张婆婆磔磔怪笑道:“你身上已中了我的独门神爪,不出半个时辰,必然毒气攻心而死。但若及时运气逼毒,以甘陕神拳当世无双的混元劲内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此时此刻,你居然还要逞甚么能耐,哈哈,当真好笑!”寇安斜眼觑去,见左臂虽略有些肿胀,但也并无不妥,不由放下了心,方欲反唇相讥,那知脑子蓦的一阵晕眩,站立不稳,竟自跄踉了一步。那张婆婆拍手道:“倒也!倒也!”
寇安这才知张婆婆所言无虚,自己所中之毒毒性确是猛烈,但惟知如此,内心更是惶惶难安,如今只有横下一条心,放手一博,唯求能在毒发之前一举击毙“铜指铁爪,夫妻双杀”,这叫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他蓦的大喉一声,直冲上去,劈面便是一拳。拳到中途,毒性猛的发作,他身形不由一抖,破绽大露。张婆婆当胸一掌印在他胸膛上,将他击得直飞了起来,跌出丈余,半空中便喷出一口鲜血。
张婆婆嘿嘿冷笑道:“甚么甘陕神拳?不过如此而已。”寇安只觉脑中昏昏沉沉,恍惚中仿佛瞧见叶笑雪与铜指张绝尘斗得甚是紧凑,接着眼前一黑,就此昏死过去。
张绝尘练的是大力鹰爪功,指上功夫极为了得,但见爪影腾空,指风凌厉,招招俱不离叶笑雪周身要害。叶笑雪这乃是重入江湖后第一次与成名已久的人物交手,存心想试一试自己武学上的修为到底进步了多少,并未立下杀手,然眼中余光突见寇安忽地倒地,不由吃了一惊,手腕一抖,“呼呼”连进四招。二人交手已有数十招,张绝尘的武功招数他早已了然于胸,这四鞭看似随意而施,但张绝尘偏偏一招也避不了,当下左颊、右颊、左臂、右臂各吃了一鞭,饶是他内力了得,这一下也不免痛彻心肺。张婆婆见丈夫吃亏,伉俪情深,不及取寇安性命,一声厉啸,腾空掠起,右臂疾探,扑向叶笑雪脑后。
叶笑雪听得身后风声疾劲,突地反手一鞭,卷住张婆婆的足踝,挥臂一甩。张婆婆身不由己,迎面向丈夫横撞了过去。张绝尘见状岂敢怠慢,力扎腰马,气沉丹田,拦腰将老婆抱住。但张婆婆这一招“天王摘星”本是生平绝技,来势何等凶猛,夫妇俩“哎哟”一声,翻倒在地,滚做了一团。叶笑雪也不理会这夫妇二人,转身来到寇安身旁,寇准颇通医理,早就为他把过脉,又翻翻他的眼皮,脸色十分凝重。叶笑雪道:“寇兄怎样?”寇准摇摇头,道:“除非那婆婆本身配有解药,不然寇安性命难保。”叶笑雪眉头一皱,道:“先生放心,包在我身上。”
张绝尘夫妇灰头土脸的爬起来,气急败坏,如同见到鬼一般瞪着叶笑雪。回思方才交手的招数,愈想愈觉得输的实在是太过糊涂,叶笑雪出手也并无甚么花巧,怎地就叫夫妇二人丝毫抗拒不得,也不知此人到底是误打误撞还是武功当真已到了返朴归真的境界。张绝尘喝道:“喂,小子,你叫做甚么名字?”叶笑雪道:“叶笑雪。”夫妇二人同时摇了摇头,道:“没听说过。”叶笑雪道:“强中自有强中手,一山还比一山高。江湖中高人处处皆在,唯二位眼拙心蠢不识而已,小子又何足道哉?”张绝尘怒道:“臭小子,休要得了便宜还卖乖。方才是我夫妇二人让你而已,这次可不能再让了。”叶笑雪哈哈大笑道:“既如此,承让了。”
张绝尘夫妇对望了一眼,目露凶光,蓦地身形展动,张绝尘往左,张婆婆向右,各施绝招,分袭叶笑雪左右两肋。未等招数变老,张婆婆突的飞身斜掠,十指插向叶笑雪脉门,张绝尘却是伏身错步,一把抓向叶笑雪的小腹。这一招“移形换位”忽左忽又、忽上忽下,正是张氏夫妇苦心孤诣合创的杀招。叶笑雪笑声不绝,眼见三只手爪堪堪挨近,马鞭一抖,将三只手腕缠在了一起,跨上半步,横臂驾在三只手肘上,运劲向下一压。
张氏夫妇只觉手臂剧痛,身形不由自主向下弯去。二人急运全力反抗,但手臂上似压了个千钧重物,竟不能移动分毫。叶笑雪内力愈催,二人身子向前愈弯得厉害,犹如两只大虾米一般。二人头愈垂愈低,离地面一寸一寸愈来愈近,双膝也抖将起来,不禁汗如雨下,情知今日倘若膝盖一软跪了下去,一世英名扫地不说,日后哪还有脸见人。
叶笑雪见他夫妇面孔涨得通红,也不为己甚,内力一缓,道:“把解药拿来。”张氏夫妇此时哪还有反抗的余地?张绝尘用剩下的一只手哆哆嗦嗦从老伴怀里掏出了一个小瓷瓶放在了地上,叶笑雪道:“怎么服用?”张婆婆道:“内服外敷都是此药。”叶笑雪料他二人也不敢再耍甚么花招,手臂一松,解了二人的禁制,二人身形一闪,向后倒射出丈余。原来他夫妇二人憋一口气一直在运力反抗,此刻向下的压力骤然消失,他二人内力尚来不及收,便如一把被拗弯的铁尺,倘若放松一头,必然要向外反弹。
张氏夫妇本来还有些阴毒的暗器,但情知对这等高手使将出来也无甚用处,那也用不着再自取其辱,二人垂头丧气,转身便走。张绝尘心中含恨,转眼扫见一旁那个偷烧饼的小孩,两条青涕流出老长也未发觉,只顾呆呆看着叶笑雪,手里兀自紧紧攥着那个沾满泥巴的烧饼,心中突生一毒计。脚尖一挑,将一名官兵挑起抓住,忽地反身向叶笑雪掷去,喝道:“接着!”
叶笑雪一怔,不知是何用意,挥鞭将那官兵圈住放下。张绝尘突地闪身一把将那小孩抓起,狞笑道:“接着!”不过这一次准头却是奇差,朝着叶笑雪右侧斜斜飞出。叶笑雪身后五、六丈处便是城墙,这一掷力道极猛,若教撞上立时便是脑浆迸列,死于非命。叶笑雪想不到此人如此凶残,打输了竟拿无辜之人出气,无暇细思,足尖点地,侧身急扑,后发先至,凌空将那小孩抱住。
张绝尘却正是要将他引开,忽道:“杀了寇准!”夫妇二人不约而同四掌齐出迳取寇准要害。叶笑雪心中暗骂这夫妇俩卑鄙无耻,半空中一个折身,潜运内力,中指一弹,那马鞭激射而出,其疾不逊于强弓所发之利箭。张氏夫妇同时听得身后破空之声异常,挨上了只怕有洞穿胸腹之虞,不敢硬接,急忙避开,一股劲风从他二人颈间擦过,竟是刮脸生痛。
叶笑雪岂容他二人再下杀手,一个起落飞身赶至,长剑出鞘,寒光缭绕,将二人裹在其中。张绝尘夫妇但见剑气森森,光芒闪动,连剑招来路也瞧不清楚,哪里还谈得上甚么招架?夫妇俩心惊胆战,闭目等死。哪知叶笑雪突地撤步收剑,将那小孩放下,仰天哈哈大笑。夫妇俩惊魂初定,睁眼一看,只见张绝尘满面胡须头发竟被剃的干干净净,倒似乎年轻了十岁,而张婆婆十指秃秃,尺许长的指甲尽数削去,一手独门秘技已无法施展,若要还原只怕要再下五年功夫。夫妇俩相顾骇然,知叶笑雪已是剑下留情,二人哪还有颜面再行逗留,双双掩面而走,连一些“青山不改,绿水长流”的场面话也无颜再说一句。
寇安服下解药,毒性尽去,忙上前来拜谢救命之恩。三人订下日后相会之期,便欲分手,哪知那小孩忽地抱住叶笑雪的腿,屈膝跪倒,连连叩头。叶笑雪将他扶起,奇道:“你有甚么事?”那小孩泪流满面,道:“大侠,请你大发慈悲,救救我娘罢。我娘快病死了,您功夫这么高,一定能救她的。”叶笑雪空有一身武艺,却不懂医道,不禁面有难色,心道:“这当儿又上哪找大夫去?”在势却不能不管,道:“你家在哪里?”那小孩向城西侧一指,道:“在那里。”寇准忽道:“少兄,在下略通医术,不妨瞧瞧去。”叶笑雪一喜,道:“原来先生还是杏林高手,那再好没有。”
三人随那孩子走了数箭之地,来到一座草棚外,那小孩掀开挂在门口的一块破布,当先跑了进去,三人随即跟了进去。只见草棚内潮湿肮脏,凌乱不堪,靠里边一小块地方因头顶遮盖的稍严实,未曾漏水,因此在此处铺了些稻草,一个四十余岁的妇人昏昏沉沉躺在那里,旁边蹲着一个身形佝偻的中年汉子和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二人均是愁容满面。
那小孩扑到妇人面前,喊道:“娘,娘。”那夫人闻声缓缓睁开双眼,那小孩将手中
的烧饼往她嘴边一递,道:“娘,您吃。”那妇人道:“哪……来的?”那小孩不敢说是偷来的,却道:“是那卖烧饼的送的。娘我还给您请了大夫,他们可厉害了,三拳两脚就把那些官兵打的落花流水……”他母亲一时也不明白大夫与拳脚又有何关系。这时那少女迎了上来,施礼道:“不知三位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寇准细看这少女面容,气质幽雅,清丽绝俗,虽不涂脂粉,仍是难掩其天姿国色,心中叹道:“怪不得那帮官兵要打她主意,果然人品出众。”当下道:“姑娘休要疑虑,在下三人受这位小朋友的邀请,特意来为他的母亲看病。”那少女喜道:“先生原来是大夫么?”寇准一笑,道:“不敢当,在下只略通医理罢了。”
大袖一挥,来到那夫人面前,躬身一礼,右手拢在袖中,俯身搭向她的脉搏,望、闻、问、切一一表演了一番,眉头一展,道:“大嫂子原也非甚么大病,只是久拖成疾,弄得不可收拾。”从身上取出笔墨,寻了一张草纸,道:“照此方抓药,吃几付下去,再好好调养调养,当可痊愈。”那少女接过方子,怔怔瞧着,“恩”了一声,道:“多谢大夫。”寇准一见,心道:“我当真糊涂了,在这城外头,便是有钱也无处抓药,这可如何是好?”
叶笑雪伸手接过药方,道:“我去去边来。”寇准道:“少兄,这方圆数十里内难觅药材,城门又不让进,你又有何妙法?”叶笑雪微笑道:“我自有主意。”转身而去。
寇准听得蹄声逐渐远去,不禁叹道:“这位少兄真是世间一位奇人。”当下又转而打听这一家人的状况,才知这一家人原来姓鲁,那身形佝偻的中年汉子乃是一家之主,名叫鲁全,那妇人是他的妻子方氏。生得一儿一女,女儿名叫鲁红舟,今年才十五岁,那小孩叫鲁奋飞,才七岁,这一次因黄、淮大水一发,一家人因此流落至此。鲁全愤愤地道:“我原以为投靠到合肥这般的大城郡,一家人总有条活路,没想到这里的官府却比咱们那的更狠,这一回连城门也进不去。身为大宋子民,却不让进大宋的城池,简直是天下奇闻。可恨城里的恶霸居然勾结官府打我女儿的主意,哼,我便是拼了这一条性命,也不于他们善罢甘休。”
鲁红舟悄悄扯了扯父亲的衣袖,示意他当着外人的面少说一句。寇准瞧见哈哈大笑,道:“姑娘连在下也信不过么?”
便在这时,忽听一声马嘶,门帘一挑,叶笑雪大步走了进来,将手中的一大包药递给了鲁红舟。鲁红舟微微怔住,双手接过,低声道:“多谢壮士。”盈盈便欲下跪。叶笑雪忙将她扶起,鲁红舟娇躯一颤,两腮顿时红若朝霞。寇准见鲁红舟脸上犹如盛开一朵桃花,更增娇艳,心中不由暗暗喝了一声彩。
鲁全见叶笑雪来得迅速,不由奇道:“请问壮士,这药却是从何而来?”
叶笑雪刚刚硬闯了一趟城门,他身上连银子也不够,连药都是从城内药铺强抢了一包,谈到动武,合肥城内自没人是他对手,只是寻思这话却不能明说,不然众人要吓得不轻。打着哈哈,含糊了过去。
当下取罐生火煎药,未过片刻,突听得外头吵吵嚷嚷,数人猛闯了进来,气喘吁吁的道:“鲁大哥,鲁大嫂,不好了,官兵来抓你们了,赶快逃罢。”鲁全认得是同时逃难来此老乡,闻言吓了一跳,脸色顿时煞白,急道:“怎么回事?”
寇准、叶笑雪却知定是方才被打的官兵来报复,叶笑雪道:“寇先生,你与鲁大叔一家先走,我来抵挡一阵。”寇准道:“不行,鲁大嫂此时绝不能再行奔波,否则性命不保。况且我们跑的再快也快不过官兵。”叶笑雪一怔,道:“这……”寇准在寇安耳旁低语了几句,寇安会意,匆匆而去。寇准一拂衣袖,悠然道:“走,少兄,我们一道去见识见识官兵的威风。”叶笑雪一笑,与他并肩走了出去。鲁奋飞知道不妙,这才将方才之事老老实实告诉了家人。
二人在门口站定,见官兵早已将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当头一位宋将顶盔贯甲,手执大刀,跨下白马,显得威武不凡。身旁几个鼻青脸肿的官兵见到叶、寇二人出来,低声向那宋将说了几句,那宋将顿时暴跳如雷,戟指二人,喝道:“反了,反了,殴打官兵,擅闯城门,简直无法无天。左右,还不给我拿下。”
寇准道:“少兄,擒贼先擒王,抓住那军官,拖延片刻,我就有办法。”叶笑雪道:“这个容易。”蓦地纵身拔起,跃到那宋将头顶,一把向他抓去。二人相距足有四丈之遥,那宋将绝料不到叶笑雪说来便来,心中惊骇,挥刀拦腰斩去。叶笑雪伸臂格开,落在那宋将背后,右手抓住他的后衣领,拇指抵在大椎穴上,一股内力传去,那宋将顿时手足麻痹,动弹不得。叶笑雪足尖在马臀上一点,借势捉了那宋将又跃了回去。寇准见他于乱军中倏来倏去,如入无人之境,大为赞道:“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少兄,这一言你当之无愧。”
叶笑雪哈哈大笑,将那宋将贯在地上,将他的大刀搁在他的颈间,喝道:“有种你们统统都过来。”那宋将惊恐万分,叫道:“都不许过来。小心,小心。”手指着刀锋,几乎都快晕过去了。寇准见那宋将如此脓包,叹道:“有道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朝廷养你们这一群废物又有何用?”
官兵既不敢上前,寇准等人也闯不出去,正自僵持不下,忽听远处一人大喊道:“住手!”众官兵扭头望去,只见数匹快马急驰而来,当先一人身穿朝服,头戴乌纱,乃是一位朝廷命官。众官兵认得此人,连忙让路。那人来到寇准面前,滚鞍落马,拜伏在地,颤声道:“下官合肥城守解文龙,叩见钦差大人。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寇准道:“圣躬安,你起来罢。”那知州连连谢罪,这才站起。那宋将闻听此言,忽又晕了过去。叶笑雪见寇安站在那知州身旁冲自己直笑,心中虽惊,却也蓦地明白。寇准突地喝道:“解大人,皇上命我代天巡视,体察灾情,安抚百姓,而你身为朝廷命官,深负皇恩,却惘顾百姓死活,将一干难民统统拒在城外,放任不理,是何道理?”那知州闻言“扑通”又跪了下去,道:“大人,下官实有不得已的隐情。”寇准道:“哦,你倒说说看。”那知州连连叩头,道:“大人,非是下官见死不救,下官实已无能为力。本府历年欠收,库粮无多,灾情一报,早已赈济下去。可是这难民一批一批的涌来,此刻已愈十万之众,库房早已空空如也,又拿甚么救济他们?下官生怕灾民中一但有人饿死,万一有奸人从中挑拨,其后果不堪设想。因此不敢让他们进城。”
寇准闻言脸色稍霁,道:“朝廷早已拨下了银两,难道还没到么?”那知州道:“早也到了,杯水车薪,又济得甚事?”寇准知朝廷这些年连年与辽国交兵,国库耗尽,此时也拿不出更多的银子来,不愿再为难他,道:“虽然如此,你既身为城守,辖下只须饿死一人,也是你城守之责。”那知州道:“是,是,下官尽力而为。”此时一众灾民都在寇准面前跪下,齐呼:“青天大老爷!”
叶笑雪见事已了,不欲再有甚么纠缠,趁着无人留意,悄悄牵马走开。他自不知,在这千万人中,却有一双妙目目送着他的背影,久久不曾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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