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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烧了良久不熄,三人缓步下山,穿过一处小径,忽听得密林深处传来一阵女子的啜泣之声。叶笑雪好奇,探头一看,心下一惊,低声道:“师傅,您来瞧!”柳斜风不知何事,快赶几步,见林中一个妙龄少女手持祭品正跪在一座坟前哭泣,墓碑之上赫然写着“爱女祝家琪之墓”几个字,心下也是一惊。
那少女听到动静,回头一瞧,见是三个陌生人,连忙擦了眼泪,放下祭品,转身便走,柳斜风见了这少女面目,颇觉眼熟,蓦的里记起那日晚上曾见得她便是祝家琪身边的丫环,心中一动,道:“姑娘且请留步。”那丫环有些惊慌,垂首道:“先生有何指教?”柳斜风道:“不敢当。在下想请问姑娘,你家小姐是何时过世的?”
那丫环听他认出了自己的身份,微觉茫然,道:“便在四日之前。”柳斜风道:“请问死于何因?”祝家琪死的蹊跷,祝家引为奇耻,自不愿对外宣扬,那丫环早得了告诫,略一迟疑,道:“小姐忽染重病,不治身亡。”柳斜风是什么人物,鉴貌辨色便知这丫环在扯谎,道:“在下十余日之前还见过祝小姐,祝小姐家学渊源,身康体建,便偶染病恙也绝无不治之理。姑娘这话却教人难以信服。”
那丫环又惊又怒,道:“你…你是什么人?凭什么在这里胡说八道?”柳斜风哈哈大笑,道:“在下虽是个局外人,却不愿做个糊涂人!今日之事想必姑娘也知道了,祝家遭此大难,只怕与此有关。姑娘如不肯据实相告,在下自不敢勉强,但姑娘与小姐情同手足,难道就真不愿意揭开真相,为你家小姐雪洗沉冤,还她一个公道么?”那丫环闻言,百感交集,“哇”的哭了出来。叶笑雪昂然道:“这位姊姊,你不用害怕,且请说出其中原故,若你家小姐当真冤枉,我必为她报仇雪恨。”那丫环哭的愈加伤心,道:“我家小姐她…她…是被人害死的。”当下将那一晚情形说了。
柳斜风道:“你家小姐有什么仇家么?”那丫环道:“我家小姐平日甚少出门,江湖中人也不认得几个,哪有什么仇家?便是有,听得神剑祝家的名头,料也不敢来生事。”柳斜风眉头一耸,道:“姑娘,在下还有最后一问,望你能如实相告。”那丫环道:“先生请说。”柳斜风道:“据在下所知,你家小姐另有心上人,非是神刀邵家的二公子,却不知此人名甚名谁?”那丫环听得柳斜风居然连这一件事也知道,颇觉骇异,瞪大了眼睛望着他,道:“你…如何…”柳斜风道:“姑娘不必问在下如何得知,只请姑娘将此人姓名告知,以在下猜测,你家小姐之死与此人只怕有莫大的干系。”那丫环道:“小姐的意中人是谁,她也没告诉我,只知此人姓苏,小姐提及此人,只称‘苏郎’。这人是小姐数年前外出游玩时结识的,怕被老爷知道了责罚,因此没敢跟老爷说。数月前小姐听说被许配给了湖北汉阳邵家,还跟老爷着实大闹了一场呢!若不是当中另起风波,小姐这会儿只怕已是邵家的人了。”
三人闻言齐道:“他姓苏?”刹时间三人皆感背脊寒意暗生,心中俱转过一个念头:“难道是苏飞龙报仇来啦!”
那丫环见了三人神情,扑的跪倒,道:“请先生为我家小姐报仇。”柳斜风将她扶起,道:“你放心,我答应你的一定做到,总要将事情弄个水落石出。”
三人下得山来,见官兵已撤走,偌大一个祝家庄烧的烧,抢的抢,被洗劫一空,当兵的刀头舔血,出来拼命,岂有不顺手牵羊的?往返路上,茶楼酒肆之中,往往听人谈论的也都是此事,说什么“月黑风高之际,祝家如何如何盗宝,姑苏神捕如何如何循着蛛丝马迹一路追查,如何赶到祝家要人要银,祝家死不认帐,姑苏神捕一怒之下,调来大军,就此踏平了祝家庄”,说者口沫横飞,神色俨然,宛似亲眼所见,闻者摇头叹息,大发议论,都道祝家假仁假义,欺世盗名,自己以前怎么竟就没瞧出来?柳斜风三人闻言都不禁哑然失笑。
未到苏州府,柳斜风中途便欲与于俭作别,于俭极力挽留,然见柳斜风去意已决,只得作罢,非要与师徒俩饯行。三人进了前头一个大镇市,见街肆中有一座大酒楼,颇为气派,上写“太白遗风”四字,当下走了进去。日已近午,酒楼里人声喧哗,生意红大,于俭见楼上雅座俱已客满,便要换一家,柳斜风道:“这就好。”随意找了张桌子坐下,于俭颇觉歉意,点了一桌酒菜,三人吃了起来。席中三人自然而然谈到祝家一事,于俭道祝家这一次作茧自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害人害已,终于家毁人亡,实是咎由自取,自己这个仇总也算是报了,只是祝氏父子至今仍未伏法,让人念及颇为不忿。谈到苏飞龙时,三人都道此人坚忍阴狠,手段毒辣,实是个不可小觑的人物,祝家此番遭际,只怕大半便是他的功劳。
谈兴正浓,忽见三个泼皮模样的人闯了进来,占据了一张桌子,拍案大叫道:“小二!小二!”一个店伙计满脸不屑的迎了上去,道:“哟,原来是你们三位,有何贵干?”一个泼皮怒道:“废话,你们这还能干什么?自然是喝酒吃菜!”店伙计道:“喝酒自然可以,可是请三位先把前帐结了,本店本小利薄,长此以往,却是赊不起。”另一泼皮骂道:“他妈的,你真是狗眼看人低,难道我们兄弟连你太白楼一顿酒也喝不起?”店伙计道:“我可没这么说,只是掌柜的有吩咐,三位若再要赊帐,请先把前帐清了,否则免谈。”一泼皮道:“他妈的,当我们兄弟天生是穷光蛋么?告诉你,咱们兄弟今个儿手气好,喏,拿去!”“啪”一声,将一块银子掷在桌上。
叶笑雪正面对他们这一桌,见了这块银子,眼睛蓦的一亮,捅捅身旁的于俭,道:“于都头,你瞧那!”于俭漫不经意的瞧了一眼,未见有何异状,回转身来,正欲举杯,突地不知想到了些什么,浑身一震,跳将起来,大步来到那三个泼皮前,一把将桌上那块银子抓过,仔细观瞧这块银子底部铸了一个“苏”字,长条形,约莫十六两,正是苏州府标准的库银。这银子于俭每日都要瞧上几遍,当真熟的不能再熟,脸色一变,厉声道:“这银子你们哪来的?”
那三个泼皮平日横的惯了,于俭行为乖张,若非瞧他是官,早也发作,冷冷的道:“怎么,咱兄弟赢的,不可以么?”于俭道:“在哪里赢的?”一泼皮道:“还能在哪里?自然是在赌坊里。”于俭道:“在什么赌坊?快带我去!”三个泼皮使了个眼色,道:“你是哪里的官?凭什么吩咐咱兄弟做事?咱兄弟现今吃饭,其他的事没功夫理会。”于俭怒道:“你知道这是什么银子?这是库银!苏州府这十余年来风调雨顺,没发放库银赈过灾,这银子成色极新,又怎么会在市面上流通?”他一把攥住一泼皮的手腕,咬牙道:“他妈的,再不从实招来,小心老子动粗。”他险些便因为这银子成了刀下鬼,茫无头绪之下这会儿好不容易隐约摸到些线索,自是急迫,脱口不由冒出句粗话。
那泼皮当不得于俭指力,大叫起来,另两个泼皮叫道:“快瞧啊,官差打人啦!”掀了桌子,挥拳便殴。于俭随手一拨,一个泼皮跌了出去,压倒了一张桌子,另一个泼皮手腕脉门吃他扣住,发不出力来。只得大声呼救,满楼客人皆瞧得呆了,于俭见瞧热闹的实在太多,一手攥住一个,喝道:“给我出去!”两个泼皮被他一扯,只有乖乖随他而去。
余下那泼皮不知死活,爬将起来,操了张凳子从后头扑将上去。手臂还未落下,忽然后颈下一痛,已被人点了穴道,顿时手足无力,摔倒在地。叶笑雪一把揪住他的领口,笑道:“你也出去谈谈罢!”提了他向外便走,一百四、五十斤的汉子被他提在手中犹如提着一只鸡般,诸食客见了这少年身手,尽皆喝彩。柳斜风摇头一笑,付了酒资也随后跟出。
三人把三个泼皮捉到一个僻静处,摔在地上,三个泼皮一个个筋酸骨痛,大声呻吟。于俭抓起一人,扯到十余丈外,扇了他两记耳光,道:“你给我老实交代,银子是从哪来的?”那泼皮苦着脸道:“爷爷休再用强,小人招了便是。这银子确实是在赌坊里赢来的,若有半句虚言,管叫天打五雷轰。”于俭冷笑道:“赌坊里怎会有这种银子?”那泼皮道:“这个小人如何知道?这银子是赌坊里一位客人带去的,小人只管输了掏钱,赢了拿钱,哪里还它是什么来路?”于俭半信半疑,把他拖回原处,又分别审问了余下二人,那二人所说的也一般无异。
叶笑雪道:“那客人还在赌坊么?”三个泼皮齐声道:“还在,还在,听说那客人已在赌坊里豪赌了十余日,片刻不曾离开。我兄弟也是听人说起这桩奇事,这才去赌坊里瞧瞧热闹,一时性起下场赌了两手,居然还赚了一锭银子。若非遇上了诸位爷爷,小人又如何能知这银子来路不正?”叶笑雪道:“那赌坊叫什么名堂?”三人道:“那是镇里首富周大老爷的产业,名叫福运赌坊。”
三个泼皮此时也无须吩咐,乖乖领着柳斜风等人来到镇西头的一座小巷子内,“福运赌坊”的招牌便挂在巷子尽头一扇漆黑大门的上头。走进赌坊,见虽是白昼,里头却仍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数十个人围着一张赌台,表情各异,喧叫不已,当中一个唇留鼠须的瘦长汉子口中念念有词,突地手一张,三粒骰子洒将下去,清脆悦耳,丁冬乱响。那汉子一双小眼突的精光四射,大叫道:“三个六,豹子,通杀!”手臂一划,将台面上的银子尽数收去,众人顿足大叹。三个泼皮指着那鼠须汉子,道:“便是他。”于俭喝道:“滚你的蛋罢!”三个泼皮如蒙大赦,抱头鼠窜。
叶笑雪站在一旁瞧了一会儿,见那鼠须汉子赌的极是投入,赢了精神倍长,输了哇哇大叫,聚精会神,对周身事物全不理会,不禁觉得有趣,道:“师父,我去陪他玩两手。”双手一分,推开人众,将一锭银子往案上一拍,大声道:“哪个做庄?我也来赌一赌。”
那鼠须汉子见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不由笑道:“小兄弟,你也手痒了么?你家大人呢?”叶笑雪道:“赌场上只分真金白银,还管年龄大小么?”那鼠须汉子一怔,道:“那也是,没想到小兄弟年纪虽轻,倒也豪气干云,佩服,佩服。这第一把骰子便请你先掷了罢。”把骰盅往叶笑雪面前一推。
叶笑雪抓起骰子,随手一掷,骰子落定,众人惊叫道:“三个六,豹子!”鼠须汉子哈哈一笑道:“小兄弟手气倒好,先陪了你!”拿起一锭银子放在叶笑雪面前,叫道:“还有谁?赶快下注!”众人纷纷押下银子。一把把骰子掷下来。那鼠须汉子最后掷出的乃是二个六,一个四,结果只陪了叶笑雪一家,其余通吃,众人大叫倒霉。第二把叶笑雪将两锭银子全部押上,赢了那鼠须汉子四点,结果两锭变成四锭。第三把如法炮制,四锭变八锭。如此一来二去,连赢了十余把,瞬时间赢了那鼠须汉子数万两银子。众人几曾见过这般赌法,瞧得骇异,皆停手不赌,替叶笑雪喝彩鼓劲。那鼠须汉子额头青筋绽露,汗水涔涔而下。
叶笑雪将数万两银子全部往上一推,道:“押了!”其中既有现银也有筹码,足堆成了一座小山,旁人瞧得眼也直了。那鼠须汉子面前输的只剩数千两银子,众人不由大叫道:“兀那廝,你赔不起了,快下庄罢,咱们请这位小哥做庄!”那鼠须汉子闻言大怒,道:“谁说老子没银子了?”弯腰一摸,从足底下提上一个大包袱,搁在桌面上,解了开来,只见银光耀眼,里头全是一条条的银锭,足有四五千两。众人笑道:“那也还不够啊?”叶笑雪见了那包袱中的银锭,心中不由暗自欢喜,心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竟全不费功夫。”
众人哄笑声中,那鼠须汉子双手在身上一阵乱摸,实在是摸不出什么,连颈中项链,手中戒指也一古脑摘了下来,可毕竟也还差得远。叶笑雪见他他窘迫,笑道:“这样罢,我拿这些银子赌你身上所有的银子和一句话,你干不干?”众人听到这奇异的赌注尽皆诧异。那鼠须汉子神色也蓦地一变,道:“什么话?”叶笑雪道:“你又何必多问?你若还想翻本,就只这一条路。”那鼠须汉子略一踌躇,终于一咬牙,道:“好,赌了。”叶笑雪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抓起骰子,一把掷下,又是三个六,众人大声惊呼。那鼠须汉子汗如雨下,一十八点已是大无可大,鼠须汉子未掷便已输了九成九,除非他也掷个一十八点,那还可以庄家的身份胜出。
那鼠须汉子两手微微发颤,抓起骰子,台于掌心,吹了一口气,“叮咚”掷下。三粒骰子不停的转动,逐渐停下,两个六点朝上,余下一个力道已衰,翻身一滚,眼看又是一个六点,哪知好似有什么力道在暗中一推,突地又是一跳,却变成了一点朝上。鼠须汉子瞪大了眼睛,大叫:“古怪!”
叶笑雪暗自好笑,其时方才数把他都暗中做了手脚,他师父柳斜风的弹指神通功夫,天下无双,他虽格于年纪,内力未臻大成,指上功夫说不上数一数二,但在江湖上也算得一把好手,他见最后一粒骰子落下势必是个六点,于是中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一股内力循着桌面传去,在底下一托,六点不由变成了一点,这内力来去无踪,有质无形,鼠须汉子便瞧见了这一敲,也决计想不到自己的输赢成败便在这一敲上。至于叶笑雪所掷的点数,以他这等武林好手,不论什么骰子在手,那是要什么有什么,倒没有使诈,
鼠须汉子虽不知原由,却也知有人暗中捣鬼,叫道:“不算,不算,你使诈。”叶笑雪道:“是么?”伸指一敲,骰子破裂,从中滚出三粒水银来,合为一处。原来那鼠须汉子自知不敌,于方才合拢双掌呵气之时转手换了副骰子,只不过他手脚再快也瞒不过叶笑雪。鼠须汉子见把戏被揭穿,这个“诈”字再也喊不出来。
众赌徒唯恐天下不乱,叫道:“好啊,还冤枉旁人,原来是你出老千!”群情激奋,上前便欲哄抢银子。桌上银两大部皆是库银物证,叶笑雪如何肯让他们抢去?跳上赌台,两手一分,当着的赌徒身不由已向后跌去,一个撞一个,眨眼间摔了一片。叶笑雪伸手一抓,撕破那鼠须汉子的衣袖,三粒骰子滴溜溜跌了下来,叶笑雪将三粒骰子抄在手中,大喝道:“谁要是再起哄,可别怪我不客气!”合掌一搓,三粒骰子被搓成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一干赌徒见这少年神力惊人,心下忌惮,都不敢再轻举妄动。
鼠须汉子见势不妙,一低头往桌底下一钻,手足并用,爬将出来,觑准了后门,斜刺里一头便冲了过去,这当性命交关,身手之敏捷比之寻常快了何止倍蓰?哪知凭空突地一个疤面人挡在身前,挥袖一拂,身形便不由自主凌空腾起,飞过数人头顶,“砰”的跌在赌台之上。这一跤直摔的他筋骨欲折,鼠须汉子“哎哟”二字还未唤出声来,叶笑雪一脚已踏在他的胸口,笑道:“有道是赌奸赌诈不赌赖,你赌帐还未付清便想开溜,却不是好汉子!”鼠须汉子被柳斜风以袖中指封了穴道,动弹不得,不由破口骂道:“他妈的,你这小鬼,我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身上的银子也都给你了,你还待怎的?”
于俭上去将鼠须汉子往肩头一扛,拍拍他的屁股,道:“朋友,我们也不想这样,只是有几句话想向阁下请教。”鼠须汉子大叫大嚷道:“绑票啊!绑票啊!”叶笑雪将库银一块块捡起,裹了个大包袱,往肩上一背,笑道:“现在咱们是大财主,你是个穷光蛋,绑架你又有什么好处?图你身上二两轻骨头么?”
几个赌场护院横眉立眼,拦在于俭身前,喝道:“朋友,杀人不过头点地,银子你已赢的去了,还要把人带走么?”于俭头也不抬,喝道:“让开,官差办案,少管闲事!”几名护院见于俭确是身着官服,倒不敢过于放肆,道:“官差就可以不讲理么?你就这样把人带走,往后这场子还怎么做生意?”于俭不耐烦与他们多说废话,方要动手硬闯开一条路,叶笑雪背了个奇大的包袱一头从后面钻了出来,笑道:“看诸位神情不凡,气宇轩昂,想必手底下都有惊人的艺业了。请指教!”横腿一扫,众护院滚作一团,叶笑雪哈哈大笑,双掌推出,两扇大门脱枢飞出,“砰”一声倒在地上,尘埃四溅,叶笑雪大声道:“这样打开门做生意,岂不亮堂的多?”混乱之中,三人带着鼠须汉子早去的远了。一干护院灰头土脸的爬将起来,情知遇上了硬手,哪里敢追?
一路上那鼠须汉子哇哇大叫,引得行人侧目,于俭为免太过招摇,索性将他哑穴也点了。三人出了镇肆,来到道旁一座小树林内,于俭将鼠须汉子放下,解了他的哑穴,道:“朋友,识相些将这些银子来历说出来,否则别怪我不客气。”鼠须汉子闭目不答。叶笑雪道:“怎么,还要充什么英雄好汉么?你明明打赌输了给我,如今又想混赖不认帐,说话不算数,算哪门子人物?”鼠须汉子头一昂,道:“老子上了你这小鬼的恶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若想大爷我出卖朋友,那是万万不能。”叶笑雪笑道:“哈,你这可不是不打自招么?这会儿想不承认库银是你偷的也已迟了。”
柳斜风冷笑道:“哦?没想到阁下倒生了一付硬骨头,失敬,失敬。还没请教尊姓大名?”伸指一弹,一缕指风射出,鼠须汉子身上穴道立时解开。鼠须汉子见他露了这一手神功,心下骇异,不敢无礼,一骨碌爬了起来,道:“在下钱五,江湖人送外号‘钻地鼠’。不敢请教尊驾高姓?”于俭道:“你有眼不识泰山。教你个乖,这位便是天下第一剑客‘无相神剑’柳斜风柳前辈。”钱五闻言“哎呀”一声,满脸惊讶之色,扑地拜倒磕头,口称“恩公”。柳斜风倒被他弄糊涂了,道:“我与你素昧平生,‘恩公’二字从何说起?”钱五道:“恩公还记得‘地底蛟龙’叶丰么?晚辈是他老人家的及门弟子。”柳斜风恍然大悟。
“地底蛟龙”什么的,徒然叫得好听而已,其实此人是横行当世的一名盗墓贼。十二年前此人苦心筹划数月,盗了一座古墓,不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其间竟然被黑道一赫赫有名的心狠手辣之徒盯上,企图黑吃黑,待他满载而出时,便即上前抢夺,并下重手将其击伤。叶丰挖墓的本事固然冠绝天下,但若论真实本领却远不是这黑道人物的对手,正笈笈可危之时,适追踪这黑道人物已有十余日的柳斜风恰巧赶到,下手除去了他。叶丰感其救命之恩,将所获全部献上,柳斜风却分文未取,飘然远去,事隔多年,柳斜风早已不萦于怀,倒没料到叶丰本人却仍念念不忘,其弟子、亲朋辈也终生感激。钱五道:“十二年前若非前辈仗义出手,我恩师早蒙不测,救命之恩家师无时或忘,只是前辈武功卓绝,天下无双,这份恩情便想还也还不了,只有给前辈立上长生牌坊,早晚一柱香,保佑前辈事事顺心,福寿永昌。没想到晚辈今日教猪油蒙了心,竟然对恩公无礼,多有冒犯,当真该死之至。若教家师得知,岂不把我骂死?”说着连连磕头。
“地底蛟龙”叶丰的名头叶笑雪倒也听过,只是二人之间的渊源却从未听师父提及过,当下忙上前将钱五扶起。柳斜风双方引见,叶、于二人连称“冒犯”钱五则满面羞愧,连连谢罪,道:“不知恩公有什么垂询,但教晚辈所知,不敢不告。”柳斜风道:“这银子来处事关重大,中间牵扯了不少人的性命,钱世兄若知其中曲折,还请相告。”钱五道:“恩公这么称呼,可折煞了小人,如蒙不弃,唤声姓名便可,这般客气,小人决不敢当。”他拼命逊谢,直到柳斜风改称一声“贤侄”这才作罢。
钱五道:“不敢隐瞒恩公,这银子来路确是不大干净,乃是盗得苏州府的库银。晚辈业从家师,是做什么营生的,那也瞒不过前辈。晚辈生平没什么嗜好,就只爱赌两手,一个月前,晚辈手气太背,在赌馆里输的干净,正寻思着再干一票买卖捞些赌本,却被一个旧识找上门来,问我愿不愿意干一桩大买卖,事成之后,有五万两银子相谢。晚辈一听有偌大的酬劳,想也没想,便一口答应了。不曾想到了苏州府,他们竟是要晚辈挖一条地道直通苏州府的库房,盗取库银。晚辈知道这是掉脑袋的勾当,本不想干,但已上了贼船,人也统统见了面,此时想反悔,却也迟了…”于俭闻言眼睛一亮,道:“都有些什么人物?”钱五道:“共有十七、八个人,为首的乃是横行浙北的黄泥岭一窝虎兄弟。他们的龙头大哥叫做什么‘独眼虎’司空豪,听说是少林派的弃徒,一只眼睛便是少林高僧下手废的,这等样人自不足恩公一晒。”
于俭道:“黄泥岭一窝虎的名头倒也听过,只是绿林道上的规矩,不能越界作案,这次他们兄弟怎么将手伸到江苏来了?嘿,当真胆大包天!”钱五略一迟疑,道:“以晚辈推断,一窝虎的背后似还有指使之人。”柳斜风道:“是什么人?”钱五道:“晚辈不知,那人曾露过几次面,每次均乔装易容,装扮成一个五十余岁,额头有斑的老者模样…”叶笑雪闻言又惊又喜,道:“额头有斑?是不是一块白斑?活像是无锡祝家庄的管家白眼狐狸?”
钱五道:“白眼胡礼此人晚辈倒略有耳闻,只是素未蒙面,却难辨真假。不过晚辈瞧他步履轻捷,最多不过三十余岁,且一窝虎诸人都称他一声‘苏大哥’ …”柳斜风三人齐声惊道:“此人姓苏?”于俭骇然道:“难道又是苏飞龙?没想到此人为报妹仇,苦心孤诣,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嘿嘿,了不起,了不起。”叶笑雪道:“他姓苏,却未必是苏飞龙。钱世兄,后来怎样?”不知为何,叶笑雪总觉得这苏飞龙其实很是可怜,言语中自然而然处处要护着他。
钱五道:“一窝虎对此人甚是言听计从。我们挖好了地道,本打算晚上动手,但此人却似乎对衙门里的事甚是熟悉,言道库银早晚各盘点一次,若晚上下手,城门紧闭,银子运不出去,第二日一早势必会被巡城官兵发现,只有白天下手,当天运出,才能逃过官府的追捕。一窝虎不敢违抗,第二日,我们花钱雇了了一帮人,假装迎亲从库房门前经过,吹吹打打,乱放鞭炮,扰乱了库丁的耳目,而我们趁势从地洞钻出,将库银洗劫一空…”于俭听了这番话,想起当日确有一班迎亲队伍从门前开过,折腾了良久,只是若不是此刻钱五点破,自己做梦也没想到这背后竟隐藏着如许大的阴谋。
只听柳斜风道:“他们最后将银子运到了哪里?”钱五道:“这个晚辈却不知了,当日他们将库银装船逃离了苏州,对船家说是运到无锡,晚辈一听无锡与黄泥岭乃是背道而驰,本觉得甚是奇怪,但生怕多嘴多舌招来杀身大祸,因此装作什么也不知道。晚辈又怕他们事成之后杀人灭口,因此当晚偷偷将几箱银子沉入水底,然后脚底抹油溜之大吉。第二日待船开走,晚辈才重又将银子打捞上来,寻了个僻静处躲了几日。本想待风声过后再花销这笔银子,可偏偏赌瘾大发,手痒的熬不住,于是便寻了个赌馆大赌了一场,直到遇上恩公一行。”
叶笑雪道:“如此看来祝家这次确是被人冤了。师父,事不宜迟,咱们马上将这消息知会苏大哥,请他派人捉拿一窝虎,取回库银。”于俭忽道:“且慢。”叶笑雪道:“怎么?”于俭心中转念,道:“祝家庄已然被夷为平地,事已至此,咱们再为祝家喊冤,这个…这个似乎与苏大人面上须不好看。”柳斜风刹时间明白了于俭的意思,道:“追回库银,察出真相为第一要紧之事,其它的却也讲究不了这许多了。况且我瞧姑苏神捕也不似这般小肚鸡肠之人,于都头只怕是多虑了。”于俭道:“是。”心下寻思:“恩公武艺虽强,却是不大会做人。”
柳斜风道:“如若一窝虎见过苏飞龙的真面目,那可是个极大的线索了。钱贤侄,你敢不敢随我去一趟苏州做个人证,我担保你无恙。”钱五道:“恩公但有所命,纵赴汤蹈火晚辈也绝不皱一下眉头。”心下忖道:“你既亲口答应保我没事,那就不怕官府翻脸。天下间又有哪间大牢挡得住柳斜风的快剑?”柳斜风道:“好,咱们即刻动身。”当下叶笑雪与钱五同乘一匹马,四人三骑风驰电掣般赶回苏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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