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太宗雍熙四年，九月初八。

　　黄昏，无雨。

　　夕阳如血

　　苏州府号称最牢固的重地--库房，此时正静静的沉浴在苍茫暮色之中。

　　天下间无论哪一州，哪一府的库房自都是各地方官员的命根子，第一等的要害所在，因此无不禁卫森严，把守严密。而苏州府的库房便建在了兵马都监的府衙后头，一有风吹草动，大队官兵便可闻声而至，更是稳妥之至，万无一失。但是谁又能料到，一桩奇案竟然，便发生在这守卫的滴水不漏的重地之中，而由此引出的案中案更成了今后数十年江湖中人津津乐道的奇闻。

　　这一日苏州府衙的贺团练随同两名主管钱粮的户部管事，带了七、八个手下，来到了库房之外，开始了循例核查。这样的巡检一日两次，清晨一次，傍晚一次，贺团练三天两头来的熟了，来到门口下了马，也不理会把守门房的库丁，不待通报，大摇大摆直入而内。守备都头于俭闻声迎了出来，笑道：“哟，贺大人，今个儿您可是第二遭了。”那贺团练一脸的悻悻之情，哼了一声，道：“他妈的，府衙里来了贵客，他们都陪同府尹大人喝酒听戏去了，唯独老子倒霉，以被抓了差事。”原来贺团练并非府尹亲信，近来屡遭排挤，混的颇不如意。于俭深知其情，陪笑道：“唉，那又有什么法子？您多费神了。”当下亲自领了诸人前往巡视。所谓巡检也只是例行公事，拿着清单帐目对对，数目不差，也就是了谁又耐烦支去一箱的打开点验？

　　于俭掏出随身携带的钥匙，打开锁，推开库门，道：“请--”哪知这个“请”字才吐出一半，便嘎然而止，剩下的仿佛统统被冻在了肚子里,再也蹦不出来,刹时间一股寒气从他的脚底直冲到顶门,眼前一黑,险险晕了过去。原来此刻偌大的一座库房之内竟是空空如也，数十万两库银已不翼而飞。

　　贺团练纵是生平见多识多，这一刻不禁也呆住了，一时似也难以相信眼中所见情形竟是真的，张大了嘴巴，半晌才缓过神来，一声大喝道："来啊，将于俭绑了！".随同而来的衙役不容分说，拨刀架在了于俭的颈脖上。于俭一身武艺，只不敢反抗，任由他们拿下，嘶声大叫道：“贺…贺大人，卑职，冤枉啊！”守库的库丁见状都惊的呆了，不知所措。贺团练冷笑道：“于都头，在下今日卯时还查了一次，库银数目无误之间，光天化日之下却不见了，你怎脱得了干系？这便随我到衙门回话去罢！”押了于俭，反身便走。一干库兵眼睁睁看着上司被带走，再瞧瞧空荡荡的库房，均吓的目瞪口呆。

　　天色入黑，府尹得报，直惊的酒也不吃了，甩下众人，回转府内。是夜提审于俭，询问端的，于俭自己也是一头雾水，哪里说的明白？只道自今晨贺团练巡视过后，再无旁人来过，库门也未再开启，这一点当天轮值的官兵可以作证。府尹心中明白，守卫库房的官兵分为两班，于俭带十六名库丁为一拨，另一名都头带十六名库丁为一拨，今日下轮到于俭值班，十六名库丁轮班站哨，片刻不离，于俭便有心监守自盗也不可得。只是良久问不出头绪，不由恼道：“库房四壁坚固，密不透风，你们又恪尽职守，未擅离岗，那银子哪里去了？莫非都长翅膀飞了不成？世上竟有这样的糊涂蛋，给我打！“一阵棍棒交接而下，于俭只是大声喊冤。

　　府尹不得要领，甩袖退下。

　　这一晚，苏州城四门紧闭，官兵点了火把四处搜查。折腾了一夜，库银自然仍影踪不见，但众官兵顺手之财却发了不少。

　　第二日早，捕快头目来报，昨夜已将当值的库丁一体拿下，只是众官兵口径一致，一夜严刑之下并无突破。府尹闻言更是不快，责他办事不力，痛骂了一顿，令他严加追察，不得有误。寻捕快头唯唯退下，心道：“也难怪府尹大人震怒，这等奇案罕世难逢，又事关体大,若不及时破案，非但要有大批的人头落地，连府尹大人的位置只怕也坐不稳那！”

　　待那捕快退下，府尹跌坐椅中，皱眉苦思，心道：“八十万两库银，其数非小，便是敞开门让人搬也得费半天工夫，贼人又是怎么从一干官兵眼皮底下神不知鬼不觉的运出去的呢？”心中正自想的离奇，一幕僚上前献计道：“大人可是正在为此案烦恼？依学生看来，此案欲破说难也难，说易也易，其实全在大人的一念之间了。”府尹闻言一怔，道：“愿闻高见。”那幕僚道：“此案甚是离奇，想那库房四周守卫何等严密，说句并不夸大之辞，别说是光天化日之下，就是在夜里钻一只老鼠进去，只怕也逃不脱看守的眼睛。”府尹道：“着啊，此案奇便奇在此处，外贼既不可入，内贼也无裾可察，总不成将这十七名官兵统统都定为内贼罢？”

　　那幕僚道：“大人，便是您这句话了。想众官兵相互监视，若要一人做案，绝无可能，惟有相互勾结，一起做案。”府尹沉吟道：“你是说----”那幕僚低声道：“大人，此案急不可破，久拖之下恐生大患。既无外贼可抓，那是无法想，这十七名官兵却大可坐实了他们的罪名。呈报上去，朝廷必夸奖大人办事得力，缉案迅速，这于大人的仕途有百利而无一害啊！”

　　府尹心中一动，道：“这贼名好按，只是这贼脏却那里寻去？如此结案岂能令人心服口服？”那幕僚道：“大人当真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先将罪名按了，申表上去，只道此案有眉目，库银正在追缴之中。一来二去，待得朝廷派员下来调查，只怕已是十余日之后的事了，这其间大人大可以再雷厉风行的派人缉案。若能追回库银，寻得真凶，那自是皆大欢喜----”府尹道：“若追不回来，朝廷来人一问，岂不糟糕？”

　　那幕僚笑道:“苏州府乃天下富遮之地,几十万辆库银,区区之数,有何难哉?苏州商贾大户受大人您的恩惠久矣，久思报答无路，大人若问他们借点银子应应急，十万八万那还不是张嘴既来？待应付过朝庭，事后再归还便是。便是不还，怕他们也只有更加欢喜，哪一个会有怨言了？您的位置坐的稳，于他们也有利，这一点谁不明白？”府尹闻言大喜，拍拍此人肩膀，道：“老兄果然高见！此事若成，我必保你外任。”那幕僚大喜过望，扑地跑倒，道：“多谢大人提拔。”

　　一番计议之后，当日，府尹老爷亲自再审于俭，喝问他为何“勾结外贼，监收自盗，利益薰心，知法犯法，置国法纲常于不顾，犯下巨案，实属罪大恶极。到底同党还有何人？库银何在？还不从实一一招来？…”于俭听着这一句句声色俱厉的责问之言从府尹口中吐出，直惊的魂飞魄散，大喊冤枉，府尹冷笑道：“这刁滑之徒，不动大刑，如何肯招？左右，给我用刑！”两旁衙役得令，个个顿时如狼似虎，将于俭上刑拷问。于俭身受酷刑，痛疼难当，昏死数次，醒来只是喊冤。

　　府尹吩咐“带下去，”又将那十六名库丁一一带上来过堂，十六名官兵一来确实不知，二来情知若胡乱认了便是死罪，因此抵死不招。

　　诸般手段使尽，结果依然，未免泄气，好在倒也在府尹意料之中，当下连忙写下奏章，上曰什么“…辖下该都头勾结外贼，率从犯难，实有涛天之巨。幸职连夜突审，贼终露破绽，致使案情有所突破…”什么“…现原逆巨擘已拿获在案，从犯也已悉数落网，失银正在追缴之中…”什么“…职自上任以来，未有寸功，颇违上之眷顾，师之哉培，每有念及，敢不兢兢业业，诚惶诚恐？今次虽有克建，亦全赖天子洪福，恩师指点，上下用命，一体建功，未敢贪为已私…”诸般云云，不一足而足，字里行间将自己的功劳着实吹嘘了一番，派人快马呈了上去。

　　于俭半夜醒来，只觉周身筋骨无处不痛，亏他是行武出身，忍住了不呻吟出来。望眼窗外，只见到一轮玉钩斜挂半空，猛地里醒起今日正是九九重阳，自己自犯案以来，还未给家中通过消息。他家中并无妻小，只有一七十老母孤身一人，双眼俱盲，无人照料，而此刻自己身陷狱中，自身尚且难保，哪里还顾得了她？一旦捕快衙役寻上门去只怕还要大受作贱。念及此处，不由悲愤难当。

　　到得次日天明，狱卒将于俭提出审问，到得大堂之上，照例又是将府衙里的刑具一一伺候一遍，于俭咬牙苦捱。直到天黑，衙役们打的手也软了，重又将他下回大牢。于俭一整天水米未沾牙，身上新伤，旧创一齐迸发，不由晕死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额头上一片清凉，终于悠悠醒来。睁眼一瞧，却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蹲在身前，手中拿一块湿布正在为自己擦拭额头。见于俭一动，那少年喜道：“你醒来了”。于俭道：“你…你是谁？”那少年将一根手指竖在嘴前，道：“嘘，轻声，别将鹰爪子惊动了。”于俭听他管狱卒叫做“鹰爪子”，这是江湖中人一向对官府中人的称呼，心中愈发糊涂。仔细打量这少年，却见他一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骨溜溜直转，剑眉直挺入鬓，面目极是可爱，一头黑发用一根五彩丝绦束在头顶，随随便便打了个髻，发梢直垂到肩，身穿白衣，足蹬剑履，腰插短剑，年纪虽幼，却显的英气勃勃。再环顾四周，见牢门紧闭，尺许见方的窗口上两根拇指粗细的铁条依然并排竖立，也不知这少年是如何进来的，

　　那少年见于俭脸上一片茫然，童心忽起，道：“你猜我是谁？哈哈，我是天上的神仙！”于俭见他长相俊美，颇似观音菩萨座下的金童，加之此时头脑还有些神智未清，闻言倒也信了三成。那少年见他一副似信非信的神色，更是好笑，当下忍住了，叹了口气，道：“唉，今日下午，我在府衙门外遇见了一位老太太坐在地上哭泣，上前一问，才知原来是她的儿子不见了。她上官府寻问，却道她儿了犯了大案，现已被捕在牢，定下罪名。克日便要问斩，那老太太孤苦伶仃，双眼已盲，又只此一子，突遭此晴天霹雳，求告无门，实不知怎生是好？只恨不能一死了之，可以放不下她的儿子…”

　　于俭听到此处，已知他说的是谁，心如刀绞，低声哭道：“娘，我 娘她…她如今怎样？”那少年道：“那老太太我已托人送回家去，倒也并无大碍。”于俭泪流不止，道：“多谢，多谢你。”他原来本也是一刚强汉子，虽斧钺加身亦不会畏惧，但身遭大祸之余，再听到母亲的惨状，心中柔肠翻动，伤心之下哪里还抑制的住？那少年皱眉道：“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亏那老太太还说她的儿子刚强正直，乃是一磊落男儿。我听她此言，才信她儿子确是冤枉。如今看来，那也未必。”

　　于俭寻思：“我可不能让一个孩子给瞧扁了。”当下擦了眼泪，想到母亲，更不迟疑，蓦地里翻身跪倒，道：“小人确是冤枉，请仙童救命。”那少年忙将他扶起，道：“我说笑的，我可不是什么神仙，我是江湖中的大侠。”

　　于俭时哪里还管他是什么身份？道：“仙童大侠，请救我一命，小人命不足情，可怜我母亲她…”说到此处，语音哽咽，再也说不下去。那少年道：“那老太太的儿子乃是一都头，名叫于俭，你叫于俭么？”于俭道：“小人正是。”那少年忽正色道：“你不再自称什么‘小人’，我也不是什么‘大侠’，我姓叶，名叫笑雪。你再这么‘小人’、‘大侠’的称呼，若给师父知道，我可要受责备了。”于俭没口子地道：“是，是。”

　　叶笑雪道：“于都头，你且请坐下，把当日案发时的情形一一叙述一便。”若在平时，于俭哪里会将叶笑雪这等孩童放在眼里？但此时身处绝境，走投无路之下，心中倒宁可信这少年之能。于是将那一日所发生的种种情事详述了一遍。

　　这两日于俭将案发之日的情形回忆了至少有七、八百遍，却没有发现丝毫破绽，此刻见叶笑雪紧蹙眉头，一副螟思苦想的模样，虽不敢打断，却也不存太大的指望。果然叶笑雪支着脑袋想了半天，道：“也难怪官府疑你，若换做是我，只怕也要怀疑是不是你伙同手下一起盗了这几十万两库银…”于俭急道：“小人万万不敢。”叶笑雪嘻嘻笑道：“你不用急着辩白，是便是你，不是你纵然喊破了嗓子又有何用？我自然是信你的，只是苦于若要找出证据来替你洗脱冤情倒颇不容易。”

　　于俭突转念道：“不知少侠却为何这般相信我？有道是情可共通，少侠既信得过我，这其中原由或可打动府尹大人。”此时他思路已渐渐清晰，知眼前这孩童不是什么神仙，定是江湖中的奇侠。叶笑血道：“是吗？这我可不知到了。我只是想，若是你犯下的大案，事先必已谋划周详，滴水不漏，决不会让自己的母亲跟着遭此苦难。唉，我若是也有母亲，一定拼死保护她老人家的周全，令她过的快快活活。这区区数十万两银子便是换她老人家的一根寒毛，我也是不干的。”于俭叹了一口气，道：“原来如此。”于俭是孝子，叶笑雪这番话正说到他心坎里，只是情知若要以次为由来打动府尹，只怕母亲再苦再惨上一百倍那也没用。

　　叶笑雪苦思半晌，眼中一亮，忽道：“有了！”于俭心中一跳，道：“怎样？”叶笑雪微微一笑，却轻声道：“此事我尚要查证之后方可定夺。有人来了，你保重身体，好自为之，你母亲那无须担心。”

　　于俭方要开口，眼前蓦的一花，叶笑雪已然不见。只见一道白影直冲屋顶，势未停留，从屋顶不知何时开的一个小天窗中跃了出去。地面距屋顶足有三丈高，如此高明的轻身功夫，于俭生平非但见所未见，简直闻所未闻，不由骇然一惊，心中陡添了一丝希望。

　　抬头仰望，只见一缕清光从屋顶透了下来。接着清光逐渐褪去，原来叶笑雪又将瓦片一片片盖了回去，还复原状。便在此时，巡牢狱卒的脚步声已从大牢那头隐隐传来。于俭望着空荡荡的大牢，仿佛方才似身在幻境，那孩童究竟是人？是神？难以断定，只是摸摸眼角的泪痕，却还是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