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又是一个艳阳高照微风拂煦的好天气。 施力文很早就赶到公司,把建议书打印装订好,精心夹带在报告里,颜荣光一上班便一同交给了他。颜荣光丝毫没有察觉其中的隐情,连简单的翻看都省了,忙着赶去孙静怡那里汇报了。 看了报告,孙静怡觉得还算满意,立即吩咐秘书通知经营部尽快安排与外商进行最后一轮的谈判,走走过场,马上签了这份合同。无意间几页纸滑落出来,孙静怡草草看了几眼,便让人把颜荣光追回来。等颜荣光站到面前,孙静怡不禁大发雷霆,把手里的报告掴到他面前,厉声叱责道:“已经决定了的事情,为什么还要节外生枝,你能给我解释解释吗?”颜荣光莫名其妙地拿过报告一看,顿时脑门子上生出一层冷汗来,才明白昨天自己的一番苦心全白费了,施力文到底还是一意孤行了,心里暗暗叫苦,不禁把施力文从头到脚骂了一千遍,嘴上却连半个字也说不出,只好就这么傻站在那里,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孙静怡盯了他好半天,语气里充斥着不解与愤怒,高声训斥道:“我反复讲这个单子对公司很重要,稍不留意就会前功尽弃,昨天会上你也是表了态的,今天却拿了这么个东西来动摇公司的决心。谈判马上就要重开,哪儿有时间另起炉灶,你们这不成心出难题,和我过不去吗?你也是公司老人儿了,部门经理也做了很多年了,怎么也这样不知这孰轻孰重的瞎弄一气呀?我告诉你呀,颜荣光,一旦新北项目搞砸了,你决逃不掉干系,立马在我眼前消失,我这个庙养不了你们这帮颠三倒四的糊涂神!” 颜荣光可怜巴巴地站在那里,头上的冷汗渐渐汇聚成殷殷的汗流。见实在躲不过去了,他只好据实禀告,“孙总,您容我解释一下。颜荣光的口气难免有些低声下气。你手上的这份材料我事先真的不知情,具体负责项目的是业务主管施力文,他曾向我建议过,可被我当即给否了,还严厉批评了他,把其中的利害都讲了,谁知他……当然我也有管理失职之责,您的批评完全正确,我完全接受,愿意接受公司的处罚,不过既然施力文有此主张,要不要把他叫来听听他怎么说,或许――” “够了!不想再听你唠叨了,我腻烦!”孙静怡大声断喝,“今后呈报我这儿的材料要记得认真留心看看,别再弄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来烦我!”说完把脸扭向一边,不耐烦地朝门口摆摆手。颜荣光忙不迭点头应承,像得到特赦的囚犯,倒退着身子出去了。 怒气难消,孙静怡操起电话让章秀立即物色一个经理人选,以取代颜荣光的职位,之后坐在那里不觉长出了两口气。等心气平和了些,目光又缓缓落到那份建议书,望着那精制的封面,整齐的装订,以及首页上洋洋洒洒签上的名字。静静地想了一会儿,她拿起报告读了起来,不禁眼前一亮,觉得字里行间分析论证不无道理,材料罗列细致充分,心想既然已经决定签这份合同了,不妨死马当活马医,最后试着搏一回,反正也不再额外损失什么。这样想来,气也就消了大半,此时倒是想见见这个敢于直言犯谏的毛头小伙子。不管怎么说擅自违反程序呈送文件,就是公然藐视公司明令的规章,尽管所言不差,也不允许任何人在她面前倚才示傲,她要先好好训斥一下这个狂妄的刺儿头,之后再细问详情。 这边颜荣光正涨红着脸,第一次对施力文动了肝火,“施力文哪施力文,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就敢瞒着我私自做主,你是吃了哪门子错药了你,啊!就怕你脑子一热捅漏子,我是苦口婆心地开导你了一阵,结果哪,昨天会上我表了态,才促成公司的决定,今天却拿了这么个东西去见孙总,一个部门前后拿出两个自相矛盾的报告,做经理的我竟然事先不知情,你让我怎么能自圆其说,这不是成心害我吗!你这样胆大妄为自作主张,岂不是把我硬往老虎嘴里塞吗你,我的一番好心算是白瞎了,你呀你!” 足足训了一刻钟,颜荣光的气还没有削减的迹象,施力文觉得问题似乎真的严重了。颜荣光本来就是个性情懦弱的人,被老板无端训斥一番,想来都是他的错。于是索性把心一横,“你干脆说是我一个人所为,与你无关不就得了吗,要怎么处罚对我来好了。”颜荣光回敬道:“我倒是说了,有用吗!我可是部门经理呀,这部门出了任何问题还不得我来承担!你知道孙总是怎么说我的吗?唉,算了,说来我也有错,都是让你给害的!” 正说着总办的秘书跑进来,说是孙总要见施力文。颜容光忙问孙总是怎么说的,秘书说孙总看上去很生气,具体什么事她也不清楚。颜荣光不禁咂起嘴来,“这下完了,一定是关于报告的事,躲不过去了,你赶紧过去吧,不管孙总说你什么,你千万别争辩,听着就是了,本来你就有错吗,你听到没有?” 施力文明白颜容光是为了他好,怕他脾气一上来顶撞了孙静怡,弄不好落得个鸡飞蛋打的结果。可心里真的不服气,觉得他根本就没有错,他这么做还不是为了公司吗?在去总办的路上,施力文想好了,最坏的结果就是不在这做了,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这样想来,心里坦然了许多。 走到总办门前,施力文有过片刻的犹豫,心剧烈地跳动起来。来公司快一年了,虽然常见到孙静怡,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和她当面说过话,也许今天是他在天晟的最后一天,心里不免有些黯然。 孙静怡瞟了一眼来人,又继续看着手中的报告,淡淡地问道:“有什么事儿?”施力文不卑不亢地回答,“秘书说您找我。” 孙静怡这才抬起头上下打量起站在眼前的青年人。一米八多的身材,宽肩厚背生得很结实,颜色略深的肤色,给人以经常锻炼的印象,一头浓密的卷曲黑发,浓而粗的两道眉毛直入两鬓,不时略微起伏着,呼应着一双仿佛嵌上去的黑亮的眼睛,一睁一眯透出少许的俏皮和坏男孩的韵味,衬托出鼻梁的挺拔与端正。嘴唇很厚实,微微开启,似乎随时准备为自己的行为做出辩护。一袭很合体深灰色的工装西服,白色衬衣,打了条浅灰底白花暗纹图案的领带,手背在身后,胸脯略挺,愈发显得健壮与精神。由于班台的遮挡,看不到他脚上的鞋,孙静怡想它一定擦得很亮的。如果说还有什么欠周正之处,就是他微微翘起的下颌上,稍稍泛起的胡子茬儿依稀可见。 端详了好一会儿,直到施力文眉头微微皱了皱有些不自在,孙静怡才把目光移开,把建议书举在手里,缓缓地说:“这个建议书是你写的?”施力文说是。 “为什么要写这个?” “觉得公司低价签约有些草率。” “你是说公司的决定不明智?” “从既得利益的角度考虑,是的。” 从来没人敢在她的面前如此无所顾忌地说话,但不知怎的,面对眼前的施力文,孙静怡没了发火的冲动,原本的打算顷刻间化做乌有,“所以你认为你的建议是最佳的选择。”她指了指班台前的椅子,“坐下说吧。” 施力文嘴角翘了翘,身子并没有动,“建议书上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相关的数据和阐述能够回答您的问题。” “你有多大的把握?” “八成。” “决定另外两成的因素是什么?” “公司的决心。” “一旦失败了,你考虑过后果吗?” “经理已经和我说过了。” “既然知道了,你还要坚持这样做?” “如果公司能给我机会试试的话。” 孙静怡点了点头,把建议书在面前摊开,快速签上自己的名字,面无表情地说:“你准备一下,和我一起参加与外商的谈判。” 章秀敲门进来,手里托着一个文件夹,朝孙静怡谦卑地点了点头。孙静怡看了她一眼,“有事吗?”章秀转头望着施力文,欲言又止。孙静怡不耐烦地说:“有事就快说吧,我没时间和你打哑语。”章秀这才说:“我想向你汇报一下有关更换颜荣光的落实情况。” 站在班台前的施力文听了,顿时神情严肃起来。孙静怡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有点意味深长,“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吧。”章秀显然一头雾水,“你刚才不是……”孙静怡轻轻吐了口气,“我已经了解清楚了,颜经理没有什么过错,所以我收回刚才所说的话。”章秀又看了一眼施力文,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没有明白,“这件事情要不要向董事长汇报。” “你难道没有听懂我的话,要我再重复一遍吗?”孙静怡大声喝道。 章秀尴尬地站在那里,嘴巴张了张没了下文。施力文朝孙静怡笑了笑。孙静怡回报以同样的微笑,“好好准备,不要让我失望。”施力文朝章秀扬了扬眉毛,转身朝门口走去,不想孙静怡叫住了他,只好走回班台前。孙静怡转头问站在身边的章秀说完了没有,等章秀知趣地退了出去,孙静怡这才口气轻松地说:“在谈判桌上,我希望我的员工非常体面地面对客户,你同意我的观点吗?” 施力文猛然反应过来,手拂下颌不好意思地笑了,“昨天晚上光顾着赶材料了,我……” 下午的谈判如期举行。俄方首席代表依然坚持自己的观点,在价格上毫不相让,曾一度要拂袖而去,谈判陷入僵局。孙静怡不失时机地暗示施力文发言。施力文显得不慌不忙,先是礼貌地站起身,把相关资料送到俄方人员手里,走回来稳稳地坐下,坚定而又不失分寸地侃侃而谈。施力文说:“我们分析了两年来国内钢材市场价格的波动周期,推断到合同约定的交货期时市场的价格应该是呈上涨的趋势,上涨幅度估计在10~15%,供货方需要承担的风险巨大,而贵方在零风险的状态下可保证获利无损,如此一来合同的约定显失公平,加之价格偏低,任何一家供货商要完好履约基本是不可能的。我这里有一份市场调查报告,其中涵盖了东三省几大家供货商的名录以及基本概况,系统数据清清楚楚标注出在合同约定的交货期,各家供货商家的钢材储存情况,只要是认真看过不难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天晟公司的履约能力毋庸置疑,我提醒贵方不要只注重价格因素,一旦选择了价格低而缺乏实力的合作伙伴,届时不能如期供货,贵方虽可以按照合同约定索要损失赔付,然而势必要影响到已经建立起来的良好信誉。” 俄方代表翻看着手中的资料,彼此耳语了一阵,宣布休会半小时,便离席到隔壁房间紧急磋商去了。孙静怡朝施力文投去探询的目光,见他只是眉毛俏皮地扬了扬,没有任何表情。等到俄方人员重新坐到谈判桌上,首席代表原本严肃刻板的脸上露出了微笑,答应按照原来约定的价格上浮10%成交,并对他本人能够在翔实的数据以及无可争辩的阐述下做出让步,表示心悦诚服。 谈判进行得异乎寻常顺利,孙静怡的脸上露出难以察觉的笑容。在与施力文握手的瞬间,她注意到他刻意修剪了胡须,微笑着说了句:“今天的表现很好,祝贺你!” “谢谢您,应该祝贺公司。”施力文这样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