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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37 祖母的人世沧桑,是我们祥符家族史无比重要的一章。 已经是凌晨两点了,我仍没有睡意。台灯昏黄的光笼罩着书桌,窗外是呼呼的风,光标在电脑屏幕上一闪一闪,上面没有一个字。我的手指几乎凝结在键盘上,特别地沉重,重得使我的心也跟着朝下坠。 我一直努力地猜想祖父与祖母的认识过程。我想动笔之始就用祖母取代沈小翠的名字。尽管她与祖父的关系直到祖父的生命进入到最后的日子才明朗起来,才公开化。我想,完全有必要用一些多的笔墨来提示读者理解和认识我的祖母,以及她过去的日子。 祖母说起她的身世时是在一九八六年的夏天。这时离祖母去世还有不到一年的光景。那年夏天,每日吃过晚饭,我就搬出一张躺椅,让祖母坐在吊脚楼的栏杆前,一边享受着拂面的江风,一边让脑子活跃开来。她老人家对陈年旧事做了不止一次的漫长回忆,整个夏天都沉浸在她对往事的回忆里。我知道,这是一种衰老的象征。时间在祖母的心里,顺着河床哩哩啦啦地流过了几十年的岁月。有一段时间里,祖母时常发愣,我知道她突然陷入了那个老早的年月。那些被芜杂的往事,被茂盛的荒草所湮没的遥远岁月,竟在这一刻渐渐地被剥落出来。 祖母的叙述跳跃性很强,表达内容时而明朗,时而又显得朦胧。我曾就一个问题与她老人家进行过简短的探讨。我幼稚地问道,那些既不能买穿又不能买吃的破铜钱弄得咱们家族的几代人为之出生入死,不得安宁,您说这值么?祖母开始不吱声儿。后来她老人家突然谴责道:“你咋能说是些破铜钱呢?” 祖母的坎坷命运与辛酸故事,从另一个层面展示了祥符家族的女人情结。从某种意义上讲,是对祥符家族人文精神的一种否定。让我感到异常困惑的是,祥符家族表现出的女人情结,在总是那么吐吐吞吞的同时,却往往又是那么轻而易举,其奥妙在哪里?譬如说,姨奶奶与祖父的爱恋方式与生存意义;再譬如说,祖母与祖父的生死之恋。还有…… 我在此提示这一点,不仅仅是对故事的某种暗示,而且还带有一些宿命的意味,这一点儿也不夸张。祖母不愿过细地向我讲述她与祖父的历史性相识。我只能凭借祖母的简单叙述及小巷人的传说和自己的想像,对一些细节进行具体设计和描绘。 在一个寒意很浓的傍晚,祖父在汉江里,救起了一位气息奄奄的女人。祖父是在江边等候下江的曾祖父时遇上她的。从江水中捞起的女人叫沈小翠,她正好处于女大十八变的美好年华,鲜花般的年华。沈小翠是襄阳城一家古玩店的小媳妇。她丈夫是襄阳城有名的大烟枪,吃喝嫖赌样样俱全,实实在在的浪荡公子。沈小翠因为生下了一个畸形死胎,被婆家视为“灾星”,给休了。她不得不回到了马背巷的娘家。事隔不久,沈小翠的父母在汉江里撒网捕鱼,遇上大风,颠翻了渔船,双双溺水而死。孤苦伶仃的沈小翠只得选择跳江,企图追寻父母而去。 这天傍晚,天色灰蒙蒙的,江风裹着寒意,古渡口码头上难见几个人影。惟有从汉江里突然形成的风,在外边的冰碴儿地上犹豫不决地荡来荡去。祖父发现有人跳江后,不容多想,就跳上了停泊在江边的一只小渔船,划过去,一把将挣扎于水中的沈小翠拽了上来。这是一只四舱渔船,中间大舱有芦苇遮顶的篷子,全身湿淋淋的沈小翠冻得瑟瑟发抖。祖父转过身去,让沈小翠脱去了湿衣,躺进了船舱里暖和的被子里。温暖立刻情意绵绵地拥抱着了沈小翠。祖父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来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来。十六岁的沈小翠在与祖父目光对视的那一瞬间,双颊变得绯红起来。她不停地抽泣着:“你救我干啥嘛,你就让我去死吧。”说着,挣扎着要坐起来。她裸着的肩膀刚一露出,便羞涩地缩了回去。祖父心一动,顿时对眼前的女人生出几分疼爱来。可祖父又犯着愁:这女人哭死哭活的,眼下该怎么办? 若干年后,祖父记忆中的那个傍晚里,沈小翠侧身躺着,祖父看不见她的另半张脸,却能见沈小翠那张宛如古书上美人似的脸部轮廓,睫毛很长眼睛很大,鼻梁挺直,还有那双唇饱满的小嘴,以及将被窝隆起得如山丘般的胸脯。船舱里的沈小翠显得无比的美丽,活像一个刚躺入新床上的新嫁娘。祖父坐在船头,任凭江风撕打,尽情地幻想着船舱里的女人。从这一刻开始,这个女人让他记忆了一辈子,思索了一辈子,尽管这记忆与思索只能在沉默之中或独处之时。 沈小翠不停地抽泣着,伤心的脸上挂着世故与忧虑。不知什么时候,她又重新穿上了那身湿透了的衣裤,挣扎着钻出舱来,企图再一次地跃入冰冷的江水里。被守候在船头的祖父一把拽住。祖父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呢。”沈小翠依然伤心地抽泣着,祖父递给她一方手巾,沈小翠用那手巾不停地擦拭着泪水和鼻涕,直到手巾全部湿透了,也没能停止下来。 “我送你回家吧?”祖父坐在船头说。 “家?还是让我去死吧。” 祖父惊吓得再也不敢提及上岸回家的话。 一弯惨淡的下弦月,悬在西天的半空,像一张俯瞰的人脸,默默地注视着昏暗的江水和小船。平缓的江面上,闪动着细碎的光。天色完全黑了下来,记忆着最后一抹青灰色天光的汉水,悄无声息地从船舷下流去。水上亮起了星星点点的渔火,岸上已是万家灯火。 就这样,一个躺在船舱里,一个坐在船头上。羞涩与担心,好奇与胆怯汇聚在了同一个时空里。头枕在船上,船枕在水上,水枕在江上。它们终究汇合成一股温柔的力量,在两颗陌生的心田里一路幽幽地涌动着…… 一块饼似的月亮从一块扯散了的黑云中隐隐约约地闪现出来,沈小翠终于停止了抽泣。她偷偷地从船舱里探出头来,见祖父如雕刻一般,稳稳地立在船头。江面上是一个一切都模模糊糊迷迷茫茫的缥缈世界,白日里看得清清楚楚的河滩和岸边的旷野、房屋,这时都成了一个谜。 一朵黑云正在急急地向中天驰去,月亮被掩住了,只听得江风划动着黑暗。 直到天明。祖父终于看到了沈小翠青春本色的脸上浮着一丝明快的笑,眼里也明汪汪着一泓碧水。猛然,沈小翠回过头来看了祖父一眼,祖父健壮的身躯和端正的五官给了她一个极好的印象。尽管她已无力说出什么,但这一笑对祖父来说,就如饮甘泉,于心于身已足矣。沈小翠突然眷念起人间的美好来。从死里回生冷静下来后的沈小翠,对祖父充满了感激之情。沈小翠知道,自己如同一本小书已被船头上的男人通宵读诵过了。她用眼睛的余光感受着,这是一个永远有着书生气质与和善目光的汉子。 这便是祖父与祖母的相识过程。 祖母如同旧中国的众多女子一样,不可能进入学堂接受正规的文化教育。她没有文化,但她渴望文化,她打心眼里喜爱有文化之人。当然,还有祖母对祖父的人格认可。也许这就注定了祖父与祖母的缘分。 接下来的事情很简单。曾祖父对儿子的彻夜没归表示极为不满的同时,对这位弱女子的不幸遭遇也表示了极大的同情。他慷慨解囊,包揽了沈小翠父母的后事,并张罗开办一家小茶馆让沈小翠谋生。外乡人竟如此厚意,小巷人自也不甘落后,邻里街坊大帮小助,购碗买桌,修房打灶,“沈氏茶馆”很快就开张了。沈小翠聪明伶俐,知恩图报,小巷人来坐,她一律免费。过渡的长者打歇来了,她体贴殷勤。过路的后生喝茶来了,她也是施礼让坐。人称“沈氏茶娘”。 两个月后,曾祖父溺水身亡。 一晃就是多少年,沈小翠守着茶馆,一直没提再嫁的事。 38 祖母对我说,那时候你祖父特别的胆小。 提及祖父的胆小,小巷里的老人们大都可以讲出一两个有关祖父胆小的故事。一天夜里,同巷住的一贼子顺着屋后支撑吊脚楼的柱子翻进了祖父的古泉店里,正要行窃,让起夜的祖父碰上了。祖父一声没吭,转身就走,那贼子以为祖父要报官,连忙追了上去。不料祖父穿过厅堂,进了里屋,还把房门给关上了。那贼子想了想,上前敲门。门开了,贼子说:“我被你看见了。”祖父说:“我看见什么啦?我才起床呢。”“我想偷你家的东西,让你看见了,我是没法做人了。”贼子一脸沮丧。祖父笑了笑:“你说什么话呢?是我让你来的呢。”贼子一脸茫然。祖父又说:“我说过给你一袋米,这会儿趁人少你背去吧。”说着,便从里屋拎出了一袋米,放在了贼子的肩上。事后,那贼子逢人便讲,祥符先生可是好人呢。不久,那贼子患了绝症,临终前,他将这事说了出来。小巷人听后在认定祖父迂腐之极的同时,也就又多了一则胆小的笑料。 这则故事我听过多次,就对胆小的祖父十分看不起。自小老师就教导我们,看见坏人坏事应该冲上去与之作斗争,祖父怎能如此敌友不分呢?多年后,我长大了才明白,小巷人讲述的这则我祖父胆小的故事意义却是那么地深远,他们在赞美祖父与人为善的美德时,也包含着祖父对人的尊严的呵护与厚爱。 晚年的祖母,脑子记忆衰退,记远不记近,往事清晰在目,而眼前之事,转身即忘。可她却清楚地记得祖父救起她的那个夜里,她脱去湿衣,光溜溜地躺在船舱里的被窝里,十分的羞赧和不安。同时,她对一直坐在舱外船头上的祖父怀有一种恐惧感。沈小翠并不认识这位同住一条小巷的中年汉子,这个如此厚道的外乡人,她似乎从没见过。 沈小翠说:“船头冷呢。” 祖父往船舱里看了一眼,站起身来,裤带不知什么时候松了,厚重的黑棉裤竟然毫不犹豫地掉了下来。祖父赶紧提了起来,又使劲地将裤腰往裤绳里扎了扎,嘿嘿一笑:“你暖着呢。” “大哥,你也进舱来暖和暖和。”说着,沈小翠羞红了脸。 “嗯。”。 沈小翠心里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他答应了,也许是太冷了。可这船舱里能容两人么?她害怕了。 可船头上一直没有动静。 沈小翠又不安了:“大哥,你还是进舱来暖和暖和吧。” “嗯。”船头仍然没有动静。 多少年后,祖母一直清楚记得祖父那一瞬间憨态可掬的可笑形象。在他们年老之后,祖母守候在祖父的病榻前时,她经常用这个形象打趣祖父:“裤子掉了呢。”其中蕴含的肉欲和情爱的成分,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够体味得到。祖父回报祖母的打趣道:“我就知道,你光溜溜地等着呢。”祖母重重地打了祖父一下:“你知道个啥?活活地一个童男子呢。” 人的命运就在某一瞬间被天地人三者偶一捏合,从此改变。祖母在一九三一年的冬天躲过死神,这也是道是无情却有情。 祖母的原籍是汉江与丹江交汇口的均州,错骂了千百年的陈世美就诞生于此。祖母三岁时,两江发大水,均州城被淹,父母只得带着她投靠襄阳马背巷的姑父家。姑父与姑母靠打鱼为生,一家人常年住在渔船上。一天夜里,遇上江匪打劫,姑父一家老小全都毙命。姑父的家业就让祖母家继承下来。 祖母尽管有过两次婚姻,可只有过一次堂堂正正的婚嫁。祖母回忆着,那天她忧心忡忡地坐在一张旧枣木梳妆台前,任由母亲的一双瘦手庄严地梳弄着。出嫁前的祖母曾经拥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名儿,并且与她的相貌非常和谐统一。我问祖母是什么好听的名儿,祖母笑而不答。母亲在替女儿梳弄的过程中不止一次叫着这个名儿,絮叨着许多与做新娘的有关话题,其中最重要的一条是夜里不能拒绝男人的纠缠,但也切不可主动,拒绝是少教,主动则是无德。还有,夜里流红是寻常事,不必惊怕。 祖母望着蛋形梳妆镜里自己如花似玉般的面孔,根本没听进母亲说了些什么言语。这日是个晴天,祖母看着母亲从木柜里取出两根纤细的红丝线,这是预备给女儿缠绞脸上淡淡的汗毛用的。母亲对女儿说,你命好着呢。母亲一直在为女儿嫁了一个好人家感到高兴。女儿的婆家在襄阳城里开古玩店,每天吞金吐银呢。 祖母闭着眼睛。红丝线在她美丽青春的脸蛋上相交相离,她清晰地听到自己的汗毛离开皮肤时发出“滋滋”的声音,有些纷纷扬扬的感觉。阳光从仅镶嵌了一块玻璃的窗户上泻进来,分了半缕洒在了她的脸上。 祖母感觉到母亲已经收起了红丝线,便轻轻地松了一口气。母亲对自己的劳作成果相当满意,她仔细地打量着,眼光从头顶开始梭巡,一直盘旋到她的耳朵,侧影,肩膀。她口中哼着家乡的老调,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这是她首次给女儿绞脸剔眉,在这之前她仅亲身体验过被绞和被剔的朦胧感觉。她就是凭着仅有的一次感觉,顺利地完成了姑娘向女人的过渡。祖母的脸顷刻间变得光洁如玉起来,眉也剔得细弯弯的。 可是,祖母的人生即刻就陷入在了一片大烟土融成的沼泽泥潭中,城里的鸦片鬼丈夫很快将祖母心田里的一片阳光冲得支离破碎。 祖母说,嫁进吴家就好比走进了坟墓里。祖母对自己婚嫁日子的回顾,竟然丝毫没有美好的感觉,只有痛苦。祖母的前夫叫吴大狗。吴大狗曾在祖母没过门时,就找上门来与祖母见过一面,这在旧时婚姻里是少见的。吴大狗是一大烟鬼,又是襄阳城有名的集混子,襄阳人称二流子一类的人为“集混子”。吴大狗胆大妄为,脸皮特厚。他是在古渡口乘渡时偶然见到祖母的,并一直跟踪到了祖母的家中。吴大狗自打一眼见到祖母,就流露出了一种迫不及待的丑态,盯着她傻傻地发呆。 祖母没有感受到新婚那种特有的快乐与幸福。吴大狗是那种“不中用”之人,身残却心不残,不能行事,却瘾还特大。一到夜里,真功不行,他就粗鲁地用手指行事,而且是一种几乎疯狂的举动。年轻的祖母只能是痛苦地煎熬,整夜以泪洗面。 吴家知道其儿子的“不中用”是在祖母走进吴家的一年之后。这天,吴家老母在厅堂里当着儿媳的面拿着扫帚追打一只老母鸡:“尽打鸣不下蛋,看我不打死你。” 祖母怒不可遏,当即回敬了一句:“是你儿不中用呢。”祖母的这话也许是被逼出来的。我猜想,在这一年多的时间,祖母饱尝了吴家老母的指桑骂槐,也就是说,饱尝了吴家对她的人身侮辱。 吴家老母气急败坏,抡起扫帚对祖母就是一阵猛打。可怜的祖母任其毒打和凌辱,却再也说不出第二句话来。 自此,吴大狗成天抱起了药罐子。吴家四处寻医问药,企图用药罐子接通吴家传种接代的精气,将吴家的血脉延续下去。 于是,便有了祖母的“怪胎”问世。 从科学的角度来看,祖母所生“怪胎”完全应归罪于吴大狗的大烟和药罐。自古就有“是药三分毒”之说。然而,吴家却由此认定祖母是“灾星”,粗暴地将她赶出了家门。 39 祖父与祖母相识涌起的激情,只能是一闪即逝。 他们各自拥有的生存背景和人生理念,不容许他们有丝毫的非分之想。就祖母来说,理所有着更多的感恩情结。譬如说,她每次路遇祖父总是表现得特别高兴。尽管祖父表现得麻木不仁,但祖母认为那是在做“戏”呢,她能感受到祖父心底的东西。特别自从曾祖父突然离去后,祖父一直感到孤寂无比,倒是沈小翠不时地给祖父送些吃穿。祥符家有恩于“沈氏茶馆”,祖父又救过沈小翠的命,一些送上门来的关照,祖父半推半就也就认了。 论及祖父与祖母的感情基础,最初只不过是一种“救人与被救”的感激,或是一种朴素的“异性相吸”的心动,是不应该产生巨大的爱情动力的。一晃几年,祖父与沈小翠的关系一直处于若即若离的状态。在祖父与沈小翠相识的最初八年里,没有令人心动的故事,然而双方却都没有放弃,都似乎在苦苦地等待着结果。这该是一段多么漫长而又充满诱惑的日子。 这个故事往下发展不可能波澜壮阔。尽管祖母时常处于一种说不出的渴望之中,尽管祖父在心底里充满着对祖母的爱恋,然而,祖上遗训:“汝定要觅得真品国宝金匮直万钱,否,不得婚配也。”祖父是不得违抗的。由于素材本身充满着矛盾与悖反,而且隐喻与暗示的指向也十分难以确定,我只能依据一枚名曰“男钱”的古钱线索,继续延续祖父与祖母的故事。我必须说明,这只能是一种朴素的演绎和判断,而把其他更多的选择留给读者们。 这枚名为“男钱”的古钱,乃王莽时期的“布泉”。祖母多次深有感触地说,这古铜钱的文化多着呢。其斑驳与神奇,透视着一种颓败中的与众不同。事后,我才知道,这枚神秘的古铜钱,与我见到的其他古铜钱并没有两样。只是由于被人长时间的抚摸,那凝固着黑膜的古钱,钱文及内外廓都露出了柔润的色底,犹涂过黑漆一般乌黑发亮,闪烁着一种传世古的神韵。然而,正是这枚古铜钱捅破了祖父与祖母心灵间的那层纸膜。 时光应该追溯到一九三九年的春天,马背巷两侧的树枝开始绽出点点鹅黄,飞檐老屋黑瓦缝中的瓦松泛着新绿。“沈氏茶馆”的生意一直看好。每到夕阳西下时,古渡口过路客人,码头上来往船工,还有从樊城赶过来的老茶客,将沈氏茶馆挤得满满的。很快,沈氏茶娘的敬称便代替了沈小翠的名字。汉江里上下的船工,路过襄阳时,都要想着法让船老板在马背巷的古渡口停一停,意在进“沈氏茶馆”喝上一壶。年轻的沈氏茶娘热情能干,而且非常有女人味。那过往的船工后生,枯燥乏味的水上生活令他们猫跳狗跳的,上岸喝茶只是个幌子呢,想看看沈氏茶娘的面容解解馋是真。 祖母这时正处于三十多岁的年龄段,是人生最灿烂的里程。我的想像是:一位白净少妇,脑后挽了个元宝鬏,上穿着青蓝布白碎花夹袄,下穿藏青色短粗的宽裤口裤,一双蓝花的绣花鞋,浑身上下透着干净利落,透着精神活力。今日的马背巷还流传了一句说法,若要形容谁家媳妇能干会做事:一个活脱脱的沈氏茶娘呢。同时我又觉得,大户人家的耳濡目染,使得祖母在其端庄美丽的容貌上也增添了一些大家闺秀的气质。 这日,祖父午睡一觉醒来,已是下午四点。 祖父用干毛巾擦了擦脸,干咳了几声,背着双手潇潇洒洒地跨出了门。马背巷里的青石板立即响起了祖父那十分有节奏的木屐声。小巷那踩磨得光可鉴人的青石条,忠实地记载着马背巷悠远的历史。祖父的坎坷人生,也清晰地刻写在这小巷的每一块石板上。他们的善良与仗义,他们的矜持与古怪,在小巷人的心田里都有一方牢固的天地。如同这古朴儒雅的马背巷一样渊源长着呢。 “喝茶去呀!”小巷来往的熟人不时地与祖父打着招呼,客套着。 祖父是小巷有名的怪人,答理人总是有些心不在焉的。好在小巷人都习以为常了,他们对祖父更多的是尊敬。 沈氏茶馆的一桌一椅都寄托着祥符家的一片深情。每天午后时分,沈氏茶娘都要准时迎候在茶馆门前,笑眯眯将祖父迎进门。祖父挺准时,哪怕是飘着大雪浇着大雨,他也不迟到。那位于临江窗口的桌椅,是一张约一尺五寸高的红木小方桌和一把发黄了的竹躺椅,为祖父的专座,残留着古茶道的风韵。沈氏茶娘一天都要擦抹好几遍。这专座,空着也是不许他人来坐的。有时生客不知深浅地坐在那里,不用沈氏茶娘开口,就有人请生客起来换个座。祖父的茶壶,是一把宜兴紫砂壶,深沉如暮霭般暗紫,隐隐有丝缎柔美的光泽,盈盈在握,仿佛是一握温润的古玉。祖父好静坐,很少与人搭语,温文尔雅,眉宇间蕴藉着读书人的风范与气质。窗外,滔滔江水,白帆点点,祖父在悠然品茶之时,那忧郁和孤寂之心倒也能得到几分慰藉。 沈氏茶馆乃襄阳人习惯的泡茶方式,即唐朝喝茶老祖宗陆羽式。把茶叶入壶,加开水或微开或起鱼泡的热水。沈氏茶娘的手法轻盈,操作娴熟。泡茶看似简单,但要把等量的茶叶、水冲量和时间配合得恰到好处,非得熟练才能生巧。泡茶也是一门艺术呢。喝茶人看着碧绿的茶叶慢慢地沉到碗底,泛起一阵乳花和清香,喝到口里,精神一下焕发起来。好像被堵塞的水流立即疏通,诗思就如泉涌发,几天都收不住。唐朝诗人陆游一生爱茶,留下茶诗最多,近三百首。他善于借茶道养生,高寿达八十六岁。晚年贫病交加,但他从茶中不断获得生趣。其《雪后烹茶》咏道: 雪液清甘涨井泉,自携茶灶就烹煎, 一毫无复关心事,不枉人间住百年。 来这里的茶客,彼此都很友善,是一些在平等与亲切的气氛之下说话与交流的人。在茶馆里谈天说地,本就是一种文化和民俗。茶客们从口袋里排出几枚钱,放在桌上,沈氏茶娘就会笑盈盈地摆上一壶一碗,当着茶客的面,抓出一把花红叶子,沸水沏上。尽管是粗茶,又是泡沏在粗笨的大瓦壶里,但沈氏茶娘端出的却是一片恭敬和赤诚,一缕民族茶文化的情意,客人感动,主人高兴,两颗心一下就拉近了。茶泡上后,茶客们并不急于喝,要让茶闷一会儿,闷过的茶香味足。喝茶讲究慢功夫,一喝二品三说话,这是茶道,更是一种境界。 祖父准时踏进了沈氏茶馆。 “来啦!”沈氏茶娘向祖父抿唇一笑,脸似乎有些热,连忙转身,提壶沏茶。 这时茶客稀少,沈氏茶娘背着祖父的目光,有些无事找事地擦着吊脚楼的横栏,动作十分柔软轻松。圆圆的臀部标志着成熟少妇的风韵,透出强大的诱惑力。丰满的臀部随着手臂连动,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祖父的情绪被感染了,他点着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头上艳着一点不熄的红光,像往事一节节靠近他的手臂。他真想亲手试探一下面前的轻松与温柔。但这只是一瞬间的事,祖父很快阻止了自己的企图。 好日子荡漾在沈氏茶娘的脸上,粉嘟嘟的笑脸,这光景让祖父顿时失去了左右。远处的水花于阳光下晶莹剔透,仿佛带了目光的声音,格外的纯粹。沈氏茶娘不知道祖父的心事,她擦拭横栏的手无意中停了下来,心里似乎在回忆着某一件隔年往事。在她的神色中,河水的碎片正铺成时光的碎片细细地流淌着。 祖父说:“你在想啥呢?” 沈氏茶娘回过头来一笑:“还不是一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 祖父说:“是么?” 沈氏茶娘“嗯”了一声。 祖父的目光里突然闪过一道真诚,落在沈氏茶娘的脸上。他站起身来,想将目光再次靠近沈氏茶娘,却被她巧妙地躲开了。这时来了客人,沈氏茶娘赶紧迎了过去。 茶馆里喧闹声一片,此起彼落。按时辰,应该还早,可沈氏茶馆里突然变得昏暗起来,茶客们的脸庞也模糊了。房顶上接连响起“轰隆”的响声。“打春雷喽!”小巷里的人们惊喜地喊着。紧接着,风拼命地吹打起茶馆大门两侧的窗棂来,然后钻进屋里,试图将屋内浓重的烟味从吊脚楼拂入江中。茶客们担心隔住了,纷纷起身离去。惟有祖父遇事不惊,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沈氏茶娘忙着过来关窗,猛然一阵江风刮来,翻起了她的衣角。 祖父眼睛一亮,暗自惊奇:“她身上咋还系着一枚铜钱?” 祖父将询问的目光投身沈氏茶娘,却又赶紧收了回来。盯上了人家的裤腰带,祖父感到好似行窃,让人抓住了手脚,一阵不安。沈氏茶娘毫无感觉,依旧忙碌着,客人留下的剩茶,她一杯杯地倒入了吊脚楼后的堤坡上。祖父放下心来,谴责自己不该这样胆小。祖父放开胆子,还想证实一下。祖父放肆地死死地盯住沈氏茶娘的腰部,他的目光很贪婪,两条目光搓成一道绳索,在有限的时空里游荡着。青蓝布夹袄上的白碎花在祖父的眼前一闪一闪,弓腰时,偶尔也会露出一丝白白的细腰。可惜光线太暗,什么都是模模糊糊的。 天骤然黑了下来,茶馆外,风顽强地撕咬着黑夜。茶馆里,反倒显得很寂静。祖父仍一动不动地坐着,他没有离去的意思。沈氏茶娘点着了灯,灯光暗暗淡淡地洒满每一个角落,零星的茶客还在说着陈年古话。茶客和话题一样,都似乎上了年纪,有了古旧的颜色。桔红的灯光映照着沈氏茶娘白皙的脸,那是一张长年挂着矜持的微笑时时都显示着和善与秀气的脸庞。 “喂,让我看看这铜钱。”祖父很有些不好意思,厚嘴唇嗫嚅了几下,嘿嘿地笑。 “啥呀,瞧你那贼眼,咋让你看到啦!”沈氏茶馆红着脸乐滋滋地撩起衣襟,取下那连着钥匙环的古铜钱。 多么暖手的体温哟。接过铜钱,祖父的手指不由微微地颤抖着。这是一枚正反都被摸得铜光锃亮的方孔圆钱。悬针篆书的“布泉”二字,刚劲有力,格外醒目。毫无疑问,这枚被衣襟磨得贼亮的古铜钱,立即唤起了祖父对我们祥符家族命运的感叹。 “哎呀,你还真是个钱痴呢,你要喜欢就拿去吧!” “拿去?你不佩戴了?”祖父又惊又喜。 “看你说的,你不是爱古钱么?我留它有啥用?前年春上,有位过渡人来喝茶,我见他带有好些铜钱,都亮闪闪的,就要了个挂在这钥匙环上。” “哦——”祖父心里仿佛一块巨石落地,感到一阵轻松。她已佩戴这“男钱”两年有余,可见她是清白的…… 40 祖母一直清晰地记得她决定献身于祖父的那一刻。 奇怪的是,自打祖父向沈氏茶娘讨走那枚古铜钱后,沈氏茶娘就好似丢了魂似的,吃喝不香,坐寝不安。可在这之前,这枚古铜钱在沈氏茶娘的裤腰上晃荡了一两年,她也并没感觉到什么特别。沈氏茶娘感到这枚古铜钱非同一般,突然间,她的心底里滋生出了一种崭新的东西和一种冥冥之中的期盼。 约莫三天后的下午,祖父踏入茶馆刚落座,沈氏茶娘趁沏茶之际迫不及待地小声说道:“把那东西还给我吧。” “啥呀?”祖父不解。 “‘男钱’呗!” “不是你说让我拿走的么?” “我说呀,这几天我这心里总像堵塞了什么东西,闹得慌。”沈氏茶娘见茶客们不多,一屁股坐在了祖父跟前。 “那就让我再玩两天吧。”祖父软软的语气中有几分乞讨,“哎,我们定个约,各玩十天行么?” “你呀……”小巷的客人开始到了,沈氏茶娘收住了话头,又忙乎去了。 祖父悠闲地品着茶,沈氏茶馆在他眼前闪动着。祖父蓦然感到,自己的目光竟然被沈氏茶娘一直紧紧地拖着,在各茶桌前串东串西。他几次想强行捋开,但立刻如弹簧一样反弹了回去。沈氏茶娘那鼓胀胀的身体,顷刻间产生了一股强大的磁力,铁一般地吸引着祖父不得不一遍又一遍认真地诵读。祖父领略到了从来没有过的不安和躁动。也许从这一刻起,沈氏茶娘便永远地飘扬在了祖父的心底里。 时候不早了,茶客们一一走出了沈氏茶馆。当最后一位客人离去后,祖父走到正在打扫杂物的沈氏茶娘面前:“沈氏茶娘,不,小翠,你……你知道吗?”祖父涨红了脸,“那是生男儿的钱呀!” “什么?”沈氏茶娘羞得满脸通红。 “是真的,是生男儿的钱呢。”祖父再次强调道。 “你胡说什么呀!”也许是气急了,羞愧难当的沈氏茶娘举起手中的扫帚打了过去。 这一扫帚,打走了祖父。 夜已至深。暮色四合,天地一片苍凉,阵阵寒风在小巷里乱扫。风呼呼地刮着,一些木板房店铺被风撕咬得疯疯地乱叫,两侧店铺已经熄了灯火。茶馆内静静的,沈氏茶娘后悔了:打疼了他么?他准是生气了。唉,这果真是生男儿的钱吗?想到这,一阵情潮冲动似电流霎时充盈了她的全身。她想到了自己曾有过的那骨瘦如柴的丈夫,那在孕育中就命归黄泉的畸婴,还有那“灾星”的恶名…… 一道道闪电撕裂了墨黑的苍穹,雨似鞭子一样甩下来,在闪电中亮起来串串银光。夜色完全弥漫下来。又是一个顶头霹雳,倾盆暴雨像一股积郁在胸中已久的怒气,终于宣泄出来。大雨铺天盖地,无数根水柱将天和地连接起来,如一根根琴弦,打在马背巷的石板上,奏出一曲怪异的乐章。这乐章被黑白相间的水帘严严实实地遮掩着,使人眩晕,也使人胆大妄为。 “小翠,小翠……”祖父紧贴着墙根,轻轻地拍打着沈氏茶馆的窗棂。 “谁?”屋内传出惊恐与不安。 “是我呀!” 门开了一条缝,淋得如落汤鸡似的祖父不顾一切地挤了进来。他用左手擦了擦淌着水珠的面孔,从怀里掏出了一本用塑料布包裹着的书:“小翠,我将古泉书拿来了。”他退去塑料布解开用粗布包裹了几层的古书,迅速翻开来,“你听,布泉,世谓之男钱,妇人佩之,生男也。有古诗为证:布泉径寸字针悬,鼓铸难忘居摄年,传语深闺消息好,佩来个个是男钱。”他念得十分认真而虔诚。 是羞?是恼?似乎更有一种被人奚落之感。沈小翠泫然泪下。 “我的命好苦呀!”她软软地跌入座椅,伏于茶桌上。 “不,你的命不苦。你看这布泉,这古书上写的,这是天意呀!生怪胎不是你的错,要不,老天爷怎会降‘男钱’于你呢?”祖父激动得难以自制,喘了口气,“小翠,你应该再嫁,嫁一个好男人,生儿子,让那个城里的鸦片鬼看一看……” “别说了,你。”沈小翠站了起来温和地嗔怪着,用手堵住了祖父的嘴, “我真还有人要吗?”她声音低沉,凄惨惨地。她要扶他,祖父本能而警觉地后退了一步。 祖父和蔼地看着她,她也直勾勾地盯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她打心眼里爱着他。这些年,眼前的这男人曾多少次唤起她心中的情爱和欲火,可一次又一次地被自己粗暴地浇灭了。他是钱王世家、有学识、有名望的先生。而自己呢,寡妇,生怪胎的灾星,那怕把自己碎尸万段也赔不起人家的名声。她慢慢地死了这条心。 今日是怎么啦?这颗僵死了的心竟然又复活了。他劝我再嫁人,这是真的么? 此时此刻,祖父何尝不知沈小翠的心事,但他绝没有那份胆量。 书香门第,钱王世家,还有祖上的遗训,娶寡妇为妻,他不敢想更不敢为。他忘不了被一枚古钱赝品活活气死的祖父,为捞古钱葬入江底的父亲,他们似乎时时盯着他,不容他胡作非为,可眼前这令人疼爱的女人…… 小巷上空的乌云越压越低,风越刮越大,雨越下越急,风在小巷里肆意,雨柱冲进江里,把整个地上和水上搅得一踏糊涂。霎时,沈氏茶馆房顶的西北角被掀开了。风雨乘虚而入,打灭了小豆油灯,也打得两位男女心惊肉跳。 “我怕。”沈小翠不顾一切地抱住了祖父。 “不用怕,找几根粗绳来。”祖父果断地推开了沈小翠。 祖父顶着风雨走出屋,他将粗绳拴在屋外四周的木柱上,爬上屋顶,弓着腰,双膝死死地压着那片呼嗒呼嗒扇动着的房草。“快把绳子抛上来!”他顶着风雨大声朝下喊着。祖父接住绳头,四角交叉,手脚麻利地将掀起的屋角捆绑得牢牢的。 祖父顶着大风一步一颤艰难地下了屋顶,沈小翠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紧紧地搀着他。两人相拥着一同回到了屋内。祖父脱下湿透了的衣服,露出光光的脊背。沈小翠打来热水,用湿软的毛巾擦拭他湿溜溜的脊背,揩抹他的胸膛。白白的皮肤,结结实实的,透出一股强烈的健康男人气息。她又想了大烟鬼搓衣板式的胸部。她恨不得一头栽倒在眼前这坚实宽阔的胸膛上,美美地睡过去。 “天不早了,我该回去了。”祖父的声音惊醒了陶醉中的沈小翠。 “回去?我怕!”干练与刚毅的影子已是全然不见了,这是一个娇滴滴、情切切的沈小翠。她紧紧地拽着他。 “不用怕,房子没事了。”祖父下决心拉开了那扇薄薄的大门。 一道强光闪电,紧接着一声霹雳巨响,祖父不由后退了两步,身子猛地又被紧紧地抱住了。“我怕!”这是一股令男人无法抗拒的力量,祖父彻底地败下阵来。 豆油灯无力地打在沈小翠曲线优美的身上,成熟女人的强烈气息令他陶醉,使他身心强烈地骚动起来。祖父面对的是一对陌生的雪丘,那雪丘柔软滚烫使他胆怯和笨拙。她的身子轻微而激烈地颤抖和扭曲着,肌肤渗出了润泽的汗液,嘴中发出颤抖的呻吟声。他整个儿地将她含进了怀里。在祖父迷离的狂吻中,沈小翠瞅空腾出嘴唇吐出一个字:“灯。” 祖父一口气吹灭了蜡烛头上忽闪的火焰。重新躺在了沈小翠的身边,可他仍然是手足无措,甚至不敢呼吸。他的豪爽之气在沈小翠迷人的芬芳里丧失殆尽,祖父的胆怯心理让沈小翠洞若观火。小屋里弥漫着她热烈的人生渴望,她理智地等待着祖父无师自通,也等待着自己生灵的复苏。 沈小翠的心一阵接一阵地狂跳。她的身边是一个强壮的、健康的、赤身裸体的男人身躯,像一株放倒的大树。白白净净的皮肤,结结实实的胸肌,僵硬直伸的双腿……沈小翠浑身上下都绷得紧紧的。祖父仍然是找不到感觉,不知所措,傻呼呼地躲在一旁吐着粗气。她只得拉起他的手,引导他在她的身上胆颤心惊地摸索着。祖父的四肢很快便充满灵性起来,他的手所到之处,都有来自她心里的一阵阵激凌和震颤。他首先摸到了她的头发,他把她的头发全拢到了她背后,他的手掌贴住了她肩头,就如贴住了两个剥掉壳的熟鸭蛋。 “我知道你是只敏感的猫儿。”祖父的心气很快平和下来,竟然说出了一句挺文化的话。沈小翠以为是点到即可,便放任了对方的手,以便让他自由活动。然而,祖父的手一经失去引导,那拙笨的手便不知所措,只是木然地盲目地四处打探,最后干脆停止下来。沈小翠不得不重新拉起他的手,让他捋到了一个奶头,暗示他在上面轻轻的捏动。祖父还是不知所措,沈小翠又暗示了一次,祖父才硬硬地捏了一下,这一下子竟然让沈小翠“哎哟”一声,疼痛得从床上跳了起来。 这是她多年的梦,那种被命运夺去尝尽人间痛苦后还回来的梦。渐渐地,她感觉到旁边的那个躯体燃烧了一般,阵阵热气漫了过来,包裹了她。又是一闪电亮光,照着沈小翠一丝不挂的身子。饱满的乳房像两座小山耸立着,乳头好似两颗鲜红的杨梅,水灵灵的。 一向口齿伶俐的沈小翠,此时却一言不发。窗外一阵闪电,借着强烈亮光的祖父终于发现了其中的奥秘,她嘴里分明咬着一团布质的东西。祖父把左手放在她胸上如同摆弄着两只熟透的柿子。当他的右手向她的小腹滑去时,在她类似抽筋的痉挛中他终于滑到了难以逾越的沼泽地。祖父立刻成熟起来,他犹如一位躬耕多年经验丰富的老农,面对一块既陌生又富饶的荒地,操纵着雷电,操纵着犁铧,耕耘着着每一寸裸露的土地。黑暗中的沈小翠,勇敢地迎接着一场铺天盖地的拓荒之举,享受着被人耕耘的快乐与乐趣。 沈小翠突然发现,在一个健康男人的抚爱下全部地绽开自己该有多么快乐。她达到了自己从没领略到的癫狂状态。祖父用力将沈小翠嘴里有那布团拔了出来,希望能从她的口中听到什么,那怕是一句埋怨或责骂。殊不知,她嘴里吐出的是:“我要死了。”如潮的海水涌入深谷,迅速吞噬并淹没了她。 沈小翠被祖父雄性勃发的力量完全征服了。过程如此销魂荡魄如此美妙,她感到一股灼热的浪迅速蔓延,使全身的每个细胞充满膨胀欲望。当那股热流喷射而出时,沈小翠感到一道如虹的弧光穿透了灵魂。 屋外,大风大雨猛烈地呼啸着,仿佛在为屋内这对有情人喷薄而出的激情推波助澜,打着掩护。屋檐的雨水不规则地泻下来,在那个鬼声泛滥的雨夜,演绎了一场亘古不尽的男欢女爱。温暖,幸福,充满了这茅屋茶馆。它,连同它的主人,远离了这凄风苦雨的黑夜…… 41 过了春分,祖母开始出现妊娠反应。她大口大口地呕吐,恨不得将自己的内心掏空,她如此强烈地感受到了一个新生命在体内蠕动的力量。一连半个月,祖母是吃啥吐啥,人很快消瘦起来。消息传到祖父耳里,他没有过这种经历,以为病得不轻,趁天黑摸到沈氏茶馆看了看,提出要请小巷顺兴药铺的正福先生来号脉望舌苔,祖母摇头不语。 那些日子,祖父一天中有好几次徘徊于顺兴药铺的门前,有几次已经走进了店里。顺兴药铺里摆满高高的药柜,进门处辟出一隅,留作诊疗之用,正福先生便坐在这里开方子。病人看过郎中,转身即可抓药,很是方便。正福先生起身相迎,祖父却哼哼叽叽,硬是开不了口。 那些日子,祖父几乎每晚都要摸到沈氏茶馆的窗前,拍打着窗棂问祖母的病是否好些了。祖母先是嗯嗯地不予回答,后来就咯咯地笑。终于有一天夜里,祖父才彻底地明白过来。 这时,祖母已暗暗地将那枚“男钱”用布带牢牢地缝在了腰带上。她不时地摸着它,如同抚摸在腹中胎儿的肌肤上。充实、舒坦,欣喜而又害怕。 几个月后,祖母放出风来,说是她家的一位远房亲戚来信了,请她去住一阵子。小巷的茶客们好是一阵惋惜,央求沈氏茶娘走亲戚少住些日子。 入冬后,祖父也出了门,说是回杭州老家去看看。 在襄阳隆中山的深处,有一个远离官道的偏僻村庄,的确有着祖母的一个远房亲戚,一位年迈的孤老婆子。祖母与祖父的先后到来,为这山里的茅草小屋带来了温暖与欢乐。 整整一个昼夜的死去活来,在婴儿挣扎与躁动的暗示中,祖母很快失去了知觉。祖父忠实地守在祖母的产床前,他唯一能做到的是用温软的毛巾轻轻地擦拭着祖母额头滚动的汗珠。祖母是被一阵嘹亮的婴儿哭声所惊醒的,她身子一下就被掏空了,脑海里一片空白,恍恍惚惚,她似乎疲惫到了极点。 婴儿的啼哭声,很快使祖母清醒过来,她立即认出了属于自己的另一条生命。 这就是我的父亲。父亲冒冒失失地来到人间,尽管第一声啼哭仍然是十分嘹亮和动听,但他终于有一天为自己的出身感到了不安,以至多少年以后,父亲都羞于提及自己的身世,至今他仍觉得自己是一个孽债,一个没有经过人类文明生育原则的产物。显然,这可怕的阴影要笼罩父亲一辈子。 “你看,他像谁?”祖母问祖父。 红粉粉的小脸蛋。祖父真想亲他一口,可又怕亲破了儿子的脸,他伏下身对祖母说:“这孩子像他爷爷,真的,他唇下有颗痣。” 祖母幸福地看着祖父。亲情吹散了祖母心头聚集着的阴云,无拘无束地袒露出她内心中无法言语的温情。祖母显得安详满足,脸上写满了初为人母的满足与幸福。她盯着红粉粉的儿子会心地笑着。 然而,沉重的伦理道德重压,使得祖母这种愉悦的心情只能是一闪即逝。祖母那刚刚腾出的腹腔,顷刻间就塞满了罪恶感。她发现,从儿子两嘴角深处抿进去的东西,在他嫩嫩的脸上一边砸下了一条裂痕,从鼻翼开始,浅浅地划向了嘴角,像一条笑纹,也像一条苦纹。这似乎是一种用意志克制住的东西,显得十分沉重。 几天后,一对来自安徽凤阳的逃荒夫妇在屋檐下避雨时,拾到了一个弃婴。 沈氏茶馆收留了这对流落外乡的夫妇和他们襁褓中的儿子。夫妇俩在茶馆里挑水打杂,沈氏茶娘倒帮他们带孩子。我那天生瘦小孱弱的父亲在凤阳夫妇的精心照料下茁壮成长。当然,沈氏茶娘对一个逃荒要饭夫妇的孩子如此精心,少不了引得街坊邻里们的好奇与议论。 小巷的婆娘们说,瞧沈氏茶娘那亲热劲,这野孩子倒像是她的亲骨肉。 小巷的老人们说,莫大惊小怪,沈氏茶娘这些年想的不就是孩子么。 尽管沈氏茶娘的眼光挺淡挺软和,但细看就会发现,那是一双什么都明白的眼,是一双让人不躲闪便会抖出些内心和心思的眼。她当然知道别人会说她一些什么,人言可畏,她比谁都清楚。然而,她作为一个女人,儿子的问世和对儿子的呵护,已成为她享受愉悦和快乐的全部。 但对于祖父来说,在为人之父的瞬间快乐之后,接下来的是巨大的痛苦与懊悔,是深重的罪孽感与恐慌感。曾祖父的突然逝去,将祖父丢在了一块举目无亲的陌生地上,他的孤独与痛苦是可想而知的。祖父曾长年徜徉在圣贤书的礼义天地里,应该懂得放荡处世乃人生颓废之举。我想为祖父辩解的是,生存环境对人类本性的动摇和诱导作用是巨大的。 经历过那场暴风骤雨的黑夜之后,祖父与祖母也就结束了那场血与肉的结合。在以后的多年里,祖母给予祖父的是不露声色的无微不至的照料,而祖父能给祖母的只是暗中的接济与关心。接下来所发生的事,一切都只是局限于随着我父亲的出世,所带来的许许多多割不断的恩怨。他们交往的基点已经发生了转移,他们所忍受的一切煎熬,一切痛苦,也都是为了孩子。 晚年的祖母在对往事的叙述中,曾提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细节:那天夜里,风息了,雨停了,祖父猛然惊醒过来。他使劲地捏着祖母的手,浑身哆嗦着,眼泪像线似的往下淌。祖母也流泪了,但分明是一种激动而幸福的泪。泪眼望泪眼,泪意却不同。突然,祖父一把推开了祖母,转过身子,伸开左手重重朝蜡台打去,蜡台坐上尖尖的钢针果断地刺穿了他的手掌,浓于水的血汩汩地顺着钢针流了出来。 祖父咬紧牙,痛苦得扭曲了脸。 祖母一下子扑了过去:“你这是为啥呀!” 祖父推开祖母,用右手打着自己的脸:“我还是人么?我还是人么?”说着,冲出门外。 在往后的日子里,祖父与祖母仍同住在一条小巷里,却如陌路。有时窄路相逢,祖父总要前后观顾一番,才肯小声地吐出三个字来:“还好么?”有几次,在小巷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祖父远远地站着,不时地向沈氏茶馆偷偷窥视,偶尔与忙碌中的祖母对视上了,又赶紧躲开。当年的祖父,那该是一种多么痛苦的煎熬? 在后来的日子里,祖母从没对生活有过更多的奢望。她怀抱着希望与满足,在眼看着儿子一天天长大中,活得幸福而甜蜜。因此,她衰老得非常迟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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