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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文 / 王雄



第七章

29

人类的生存与繁衍有着许多出其不意的机遇和不定式,我们祥符家族也是如此。

曾祖父带着祖父逆汉江而上落脚襄阳马背巷时,他们的精力和精神几乎是一触即溃。在这种况下,一个好的机遇降临,对于祥符家族物质及精神意义上的延伸与繁衍就显得无比的重要。当然,这个机遇降临的时刻远远早于我降生的日子,而且特神秘,这样就显得比较扑朔迷离起来。我从马背巷老人们的斑剥纷杂的叙说中推衍出了一些细节,其中难免有虚构和悬想的成分,也许还有着在后人的手中变成随意捏弄的泥团的可能。遗憾的是,祖父对此一无所知。

曾祖父伫立于襄阳古渡口,从那“向江水中抛掷钱币”的神奇风俗中看到了希望,然而一贫如洗的父子俩又何以立足于马背巷?单靠从江底里捞起的一些古钱、箭头之类的东西是能够开古泉店的么?我带着这些问题做了大量的访问和分析工作,对此有着两种说法:一种是“杭州说”。说是曾祖父在古渡口有了惊喜的发现之后,先是在马背巷租借了一处房子,安身下来不久就只身返回杭州,变卖了属于自己的房产,在马背巷购置了房屋,立起了门面。这一点,很难成立。因为曾祖父自从**初年离开祥符镇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一次也没有。不能说曾祖父彻底抛弃了祥符镇,至少他曾一度将自己与祥符镇完全割裂了。至于为什么他至死没有回去,除了对几位曾祖伯的怨恨之外,还有他对自己没能完成高祖父的遗愿而耿耿于怀。

另一种是“北京说”。一九九四年六月,我在采访中认识了北京琉璃厂共古斋的章老板。共古斋是一处老房子,房檐上的雕龙画栋显然是近几年所为。黑底金字匾牌,幌子是一枚放大的木质王莽“一刀平五千”钱模型,如同一把开启财富的金钥匙。共古斋经营的古物项目多且杂,古钱、瓷器、青铜器及字画啥都有。章老板说,如今生意难做,旧时琉璃厂店铺是三年不做一笔生意,做一笔生意三年吃不完。现在可好,做一笔算一笔,一块两块钱的生意也做。章老板的头摇得似小孩玩的拨浪鼓。也许章老板耐不住寂寞,他给我沏了一碗茶,茶碗是一只珊瑚红开框茶碗,碗盖缓滗,瓷胎柔润。我问章老板:“这共古斋是祖传下来的么?”

章老板摇了摇头:“不,不是,这是别人盘给我的,可是块老牌子呢。”

追根溯源,章老板给我讲起了老话:听老人讲,清末民初,一姓张的外乡人在北京琉璃厂西门内路南开了一家店铺,靠一刀刀地刻图章、墨盒维持生活,名曰“共古堂墨盒铺”。他天聪慧,心灵手巧,既能刻制铜墨盒,又精于刻制印章,享有“精通篆法,仿古篆刻,声振河北”之誉,生意很快红火起来。不久,北京政府一位负责府内事务的要员看中了共古堂的手艺,共古堂便成了北京政府图章、墨盒的定点铺。

一天傍晚,北京政府的这位要员提着两个大皮包来到共古斋墨盒铺:“张掌柜,我欠你的图章、墨盒钱和刻字费,今天都还给你。”说完把两个大皮包打开,里面全是交通票。

这位要员指着皮包里的票子问:“这些够不够?”

张掌柜连连说:“够了够了。”为此张掌柜高兴得夜不能寐,暗暗盘算了一通宵。要知道这些钱能从琉璃厂买到两处三间开的门面屋呢。

谁知次日一早,突然传出交通票一钱不值了。原来袁世凯死后,梁士诒被列为帝制祸首,受到通缉,暗暗逃往去了香港。树倒猢狲散,交通票也就变成了废纸。张掌柜顿时傻了眼,他着急的不是那些作废了的交通票,而是自己的身家命。想自己与北京政府往来密切,一旦株连,岂不枉哉?只得连夜逃出了北京。日月如梭,世道沧桑,共古斋是几起几落。章老板说,后来听说那张掌柜逃到了荆楚一带,再后来说是病死于他乡了。

由此,我徒然联想到了祖辈流徙襄阳的历史。细算起来,共古斋的张掌柜逃往荆楚的时间与我祖辈落脚襄阳的时间十分吻合,冥冥之中,我有一种“这似乎与我们祥符家有着某种关联”的感觉。于是,我着手了对交通票历史的寻访工作。

说起交通票,就不能不提交通系。交通系是**初年北京政府时期的一个政治团体。旧交通系的首领是梁士诒。梁士诒,光绪进士,授官翰林院编修。后被袁世凯赏识,任北洋编书局总办。梁士诒受袁世凯指使组织公民党,搜罗议会议员、政客,为袁世凯的**效力,被任命为总统府秘书长,交通、财政总长,交通银行总理。交通银行发行交通票,在市面上流通。

经章老板介绍,我在汉口民生路走访了章老板的一个远房亲戚齐家居老人,**初年他曾为躲避一场官司逃难于襄阳,在马背巷生活了几年。老人八十多岁,红颜鹤发,嗓音洪亮,思维清晰,谈起往事津津乐道。齐老回忆道,那年头是从北平琉璃厂来了个姓张的外乡人,在马背巷呆了一段时间,就走了。这位张姓外乡人也怪,竟然将两大包钱送给了小巷的外来户——来自杭州的祥符父子俩。后来,这父子俩靠这两包钱发了财。

齐老所说的祥符父子无疑就是我的祖辈。

我认为,曾祖父从张掌柜手中接受那两大皮包交通票废纸的动机应该是干净的。我猜想,也许张掌柜出于消灾的目的,将那两大包交通票白白地送给了我曾祖父。曾祖父则出于对钱品的爱好与收藏的需要而为之。

接下来的故事就具有了戏剧。不久,北京新交通系的首领曹汝霖当上了交通总长、交通银行总理,交通票恢复了原票值。这时,那位送给曾祖父交通票的张掌柜已不知去向。曾祖父四处打听寻找张掌柜,才得知他已病死于汉口。曾祖父只得将这些恢复原值的交通票先借用再说,待日后寻找到张掌柜的后人再奉还。

这样,曾祖父便以此作为开办古泉店的费用在襄阳马背巷安顿下来。

曾祖父定居襄阳的第一件事,就是结识了马背巷陈记船铺的老板,并迅速成为了好朋友。这个夏日里,曾祖父整日忙碌着与陈老板会面。他请陈老板设计制作了一只很特殊的小船:两头尖尖,船身狭窄,酷似桃核。船的两舷上还特意包上了洋铁皮。我认为,这种船型自然是曾祖父从古书上读来的,类似古时的独木舟。与此同时,曾祖父还让麻子铁匠铺制作了一种似耙非耙的东西。那铁耙,倒像个铁撮箕,安在一根两丈长的粗南竹竿上。

曾祖父的一切准备工作就绪后,汉江已是进入了枯水季节。

船下水了。祖父望着我曾祖父扛着铁耙,站在摇摇晃晃的船上,这时的江面已变得窄窄的。船停在江心,曾祖父双手抱住铁耙上的长竹竿,铁耙顺着船舷下坠,很快就触到了布满鹅卵石的江底。他以右前肩为长竹竿的支点,双手使劲地挤压着长竹竿的中部,做出一种掏挖动作,铁耙在江底不屈地活动开来。

曾祖父将铁耙从水中提起,撮箕式的铁耙内已装满了从江底捞起的砂石。曾祖父把砂石倒进船舱,便急忙蹲下身拨弄开来。一枚、两枚,竟找出了五枚古钱。这一天创造了祥符家族古钱收集的高纪录:新增了十多个品种,还有一枚五代十国的珍品泉。

古渡口的江底何只是古钱,那古箭头、铜酒杯、刀剑、汉镜,真是要啥有啥。那日益猛增的古钱藏品,那一件件货真价实的古物,使得曾祖父夜不能寐。

白天是欢乐的,曾祖父兴奋得几乎忘掉了一切。他用愉悦拒绝一切忌讳,企图用手中的铁耙捞出江底里的一切。黑夜是寂静的,渔火在小巷的脚下直泻到水中,映得水气馥郁。一盏两盏三盏,无数的灯光平静地在水面上滑翔,优柔寡断,显得心事重重。只有这时,曾祖父躺在上才感受到腰酸腿痛。

曾祖父以自己的胆量和独特方式开创了只属于自己的特技活路。稳船、下耙、探底、打捞……曾祖父整整总结了四四一十六步骤技法。

就在这个时候,曾祖父一手办的“祥符古泉店”便伫立在了马背巷的中段。曾祖父在马背巷没有家族根基,仰仗着收藏古钱,倒交下了一些朋友。

30

曾祖父带着祖父走进祥符古泉店那年,祖父十一岁。

在这之前,祖父一直寄读于小巷私塾先生王鉴家。王先生家住马背巷东头,与曾祖父是文友,乃襄阳城最有名望的先生。这天清晨,祖父如同往日一样,头戴瓜皮帽,身着洗得发白的小长袍,摇头晃脑咿咿哑哑地念着“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曾祖父找到王先生,说:“我想带得坤回店里看看。”

王先生先是一愣,后又点了点头。

祖父茫茫然地跟着曾祖父出了门。

严冬腊月,马背巷给人一种朦胧神秘的感觉。从小巷脚下的汉江里盘旋着的浓雾,一层一层地冉冉升起,不一会儿,就将不太长的巷子笼罩得严严实实。城里城外来这里赶集的人们,穿行于小巷里,就像走在迷宫里一般。乘轿子的、拉黄包车的,还有不少人背着包袱、挑着箩担,在狭窄的小巷里挨着、挤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客商,高声叫卖,讨价还价。

曾祖父走在前头,他腰板挺直,脚下生风,身上凝聚着一股子商人的精明强干气息和当家人的自信。跟着后头的祖父被人流挤得东倒西歪,但他特机灵,小鱼儿一般地在人群里灵活地穿梭着,一路小跑。

自打祖父懂事起,自家的祥符古泉店在他心中充满着神秘和又或。曾祖父从不在祖父面前提及古泉店,更不让他去古泉店。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是曾祖父郑重地交给祖父的家训。曾祖父成天迷恋着一枚枚古钱,迷恋着自己的古泉店,他盼望着祖父能秉承他的喜好和家业,但“玩物丧志”的古训又时时搓捻着他的心。他不想让祖父过早地进入自己的“痴迷”领域,即使需要,那也是祖父长大以后的事。幼年的祖父对曾祖父的一举一动充满了好奇。

有几次,祖父的脚步就要跨进古泉店的门槛时,被我曾祖父发现,怒不可遏,毫不犹豫地将他赶走。

祥符古泉店临江而立,高高地站在挡水堤坝上。屋后拖出一节吊脚楼来,由立在堤坡上的八根粗杉木支撑着,整个屋的地板抬高得与小巷的石板巷道一样平。东来的雨,西去的风,把檐角啃刻模糊了,木板的墙头也开始腐朽了。

在襄阳、樊城几十家古玩店中,论铺面,对开门的祥符古泉店实属小字号,可论品位,仅门前悬挂的一块匾牌,就足以让祥符古泉店享誉汉江上下。据《襄阳志》载:“祥符古泉店”的匾额是康熙进士、协办大学士、乾隆时官至太子太保的阿克敦的后人所书,列为汉江之名匾。有“神气十足,结构精密,似脱胎于九成宫,然运笔潇洒过之”之美誉。

与匾额呼应的是一副挺硬气的对联:汉瓦当延年益寿,商铜盘富贵吉祥。**初年,近代书法家陆和九、冯公度结伴游襄阳,在马背巷读到祥符古泉店的匾和联,兴奋不已,连连赞叹:“祥符古玩店的匾与北平琉璃厂清秘阁的匾如出一辙,是写欧体字最好的两块,刻得也好,笔锋一丝不走,真是神气十足,引人观瞻!”

晨曦从天空中斜照下来,将小巷的屋檐染成了曙红。晨曦投在了青石板铺成的巷道上,投在了行人的头上、肩上。

曾祖父正是带着祖父踏着晨曦走进了祥符古泉店。

店里的堂倌好奇地打量着祖父:“小掌柜不用功读书,来店里干啥呢?”

祖父不好意思地抓着头发,红着脸说:“是爹带我来的。”

祖父说这话时,多少夹着一些自豪的味道。穿过店堂,曾祖父将祖父带进了后院吊脚楼一间暗的屋子里。这便是曾祖父的钱室。

站在曾祖父的钱室里,可望见前面的店面柜台和小巷动静;凭栏钱室的后窗,古渡口码头上的人头和船舶,如船工吆喝,渔夫叫卖,货船泊岸,也都声声相闻,历历在目。

透过钱室房顶的两块玻璃瓦下的光柱,打亮着室内的一切。墙壁上挂着一幅墨宝,刚劲有力的狂草录自唐人王维的《汉江临眺》。书曰:

楚塞三湘接,荆门九派通。

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

郡邑浮前浦,波澜动远空。

襄阳好风日,留醉与山翁。

这是一间古色古香的屋子。墙壁十分黑暗,像凝结了很多个夜晚。大边的方桌上,立着一康熙豇豆红瓶,瓶高一尺,造型为柳叶瓶。釉色鲜艳,幽雅清淡,柔和悦目,乃如“绿如青水初生日,红似朝霞欲上时”。倚墙而立的枣木百宝格,稀疏地摆放着一些陶瓷、青铜工艺品,高矮参差,古朴玲珑。临窗处的桌前摆着一张雕花靠背大椅,几条龙紧紧地缠绕着。室内器物不多,都擦得幽光熠熠。

曾祖父面色白净,额头宽广,目光深邃。他伫立窗前,眺望汉江,双腿叉开着,双手插在腰间,双眼死死地盯着江面。眼前平阔一片,浩浩,白帆点点。左边不远处那座呈“之”字斜向而上的码头,长年迎接希望,目送富裕。祖父默默地立其后。

曾祖父问:“你看见什么啦?”

祖父摇了摇头。祖父以为,这里与不远处王先生住屋后窗看到的并没有什么不同。

扑面而来的江雾,一会儿凝聚成团,一会儿飘洒雨丝,通过木格窗,争先恐后地钻进吊脚楼里,在曾祖父和祖父的脸上丝丝缕缕地游着,水一样洗濯着他们的全身。

曾祖父又问:“你看见什么啦?”

祖父仍然摇了摇头。祖父真不明白,这白雾一片的天地又能让人看到个啥?

曾祖父有些失望。其实,曾祖父有些过高地要求了祖父,那种天地间冥冥之中的东西,非要让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来读懂它,实在有些过分了。

曾祖父想,这孩子的书算是白念了。

接下来,曾祖父带着祖父在古泉店里转悠着,曾祖父再没有向祖父询问什么。尽管祖父对货柜里的古钱币表现出很强的兴趣,可曾祖父总显得有些闷闷不乐。祖父几次想开口问曾祖父一些什么,见曾祖父一脸不悦,他就很懂事地将口边的话吞回了自己的肚子里。

阳光在击退晨雾的同时,也就无孔不入地顺着木格窗钻了祥符古泉店。这时,曾祖父已带着祖父走出了古泉店。祖父对小巷里的人流是一脸好奇,曾祖父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将祖父的目光强行拽了回来。

曾祖父站在柔和的阳光下,反剪着双手,两眼眯着,正注视着门楣上悬挂着的“祥符古泉店”那副板栗色的枣木匾牌。神色庄重而冷峻。

祖父也学着曾祖父的样子,盯着头上那块充满艺术韵味的匾牌。看着看着,祖父竟然用指头数着匾牌底衬上的一串串方孔钱来。

祖父说:“嘻嘻,有意思,有意思。”

曾祖父回头盯了祖父一眼:“你说什么?”

祖父问曾祖父:“这窟眼钱咋是内方外圆呢?”

曾祖父一怔。他看了祖父一眼,反问道:“你说呢?”

祖父摇了摇头,说:“我知道,可我不说。”

曾祖父眼一亮:“你知道什么?”

祖父说:“天圆地方呢。”

曾祖父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追问道:“你、你说什么?”

“天圆地方呗。”祖父不以为然地重复了一遍。

曾祖父这才听清了祖父的回答,他“扑通”一声,跪在了门前的匾牌下,五体投地叩了三个响头,口中念道:“祖先在上,咱祥符家族后人有望呢。”

这时,曾祖父脸上的那种神圣与欣喜如刀刻一般,深深地烙在了祖父年幼的脑子里。他很懂事地跪在了曾祖父的身旁。

小巷里赶集的人一下围了过来,将祥符古泉店围得水泄不通。

31

多少年后,祖父仍特别忌讳提及曾祖父下江里捞古钱的那段日子。他总以为那是一种不义之举,有违背天意。然而,曾祖父在世时似乎从没有感受到这一点,相反,对此表现出极大的满足和得意。

曾祖父将古钱视为他生命的全部。他用毅力和心血继续记录和书写着属于祥符家族的《祥符泉话》,如同接力棒一样,这不仅是祥符家族代代相传的精神载体,也是祥符家族一种赖以的精神生活方式。

夜深人静之时,曾祖父穿着他喜爱的天蓝色布大褂,沉醉于小巷的温馨里,遥想着祖上吴越乡音的教导,体会着绿锈生坑的韵味。曾祖父常常用左手的三个指头端着长烟斗,右手握着小狼毫毛笔,轻轻晃着脑袋,口中念念有辞,烟嘴被他的牙齿咬得吱吱作响。他悠悠地磨着墨砚,猛然展开一张宣纸,游龙走蛇般地写下心得来。曾祖父的十指甲泛出白里透红的健康光泽。他的手指在宣纸上游动,显得绵软而从容。

此时,一弯残月挂在天穹,明明灭灭的流光,时近时远。对岸樊城如豆的灯火,将一条条扭曲拉长的光带倒映在江面,摇曳着无声的呼唤。汉江里流来或流走的江水,曲崖回湍,半隐半现,流泻着无限的惆怅。古渡口码头上传来船工几句家常的答问,在静寂的夜空中显得格外清亮。

曾祖父从江底捞古物的行为,自然引起了小巷人的议论谴责。可曾祖父鬼迷心窍,听而不闻,我行我素。小巷的王鉴先生曾善意地提醒曾祖父:“识书者高在懂得章法,为人者贵在知晓人道也。”

曾祖父问:“何为人道?”

王先生曰:“做人之规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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