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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 故乡祥符镇位于杭州城区的北部,东临京杭大运河,素有杭城“北门重镇”之称。一条老屋夹出的小巷,几条油亮的青石板小道。庭院深深,门前摆着一溜晒太阳的马桶,天井中立着锈迹斑斑的公用水龙头。小巷的尽头就是繁华的街道,汽车的喇叭声,鼎沸的人声,都一同喧闹着。这是一块闹中取静古色古香的圣地,外面的叫嚣、繁华都与此无关。 一路过去,那斑斑驳驳裸露着的青黑色砖墙,是那样的深邃。偶尔有几株小草坚韧地从墙缝中挣扎着出来,似乎要讲述从墙洞里窥到的小巷模糊不清的年轮和悠远古老的历史。走在其中,清风拂面,顿时会生出一种恍惚来。我总以为这里的人们应该穿着古装,男子长袍全身,金锻镶边。女子衣裙摇曳,活色生香。我不由猜测着,这小巷中隐藏着何种动人的故事? 一连几天,我穿行在祥符镇的街道和小巷之中,总诧异于小巷的幽静与街道的繁华,仅仅是几十米的路段,竟然交替着古老与现代。小镇给了我太多恍惚,太多思索…… 我在祥符镇住了三个晚上,这是我第一次赴祥符镇寻祖。城里人与文化人的双重身份使我处处受到最高的礼遇,而我带回的只是那种魂牵梦绕的亲情。我时常想,亲情不一定要时时挂在嘴边,也不要天天朝夕相处,它如同一根弦子,不经意地轻轻一拨,便会产生震颤。看小鸟在清冷地飞,听家犬怯怯地吠,心中就会涌起无限的温情和柔美。一种居家的温暖,一种淡雅的温馨亦相伴而生。出乎意料的是,我这次祥符镇之行,竟然使我对我们祥符家族的时空观和生存观产生了很深刻的困惑。我迟迟不能找到感觉。也就是说,对培育繁衍过我们祥符家族的这块土壤,我总是有些格格不入,感到很陌生。 在祥符镇,人们谈论得最多的是我高祖父。他们也偶尔提到祥符家族的其他人:“你曾祖父可是进过求是书院大学堂呢,他那呆气、迂腐劲儿,全然与你高祖爷一模一样的。”曾祖父早年就读杭州求是书院大学堂,日后又带着我祖父流离在外。在祥符镇人的心里,曾祖父乃一匆匆过客。他与祥符镇来往甚少,情感上也就没有什么瓜葛。 多少年来,无论我使多么大的劲在脑子里幻想、猜测或组装,我都不能获得一个完整的高祖父的形象。当然,我想获得的是高祖父的心理形象。至于说,高祖父的生理形象,我们祥符家族有着极强的遗传性。男性公民清一色的长相:身子细高,长脖,眼睛黑白分明,圆圆的,一笑,弯弯的,像弯弯的月亮。头发,小平头,几代人不变。圆圆的脑袋实实在在地安在方方的身体上,天圆地方。 小镇人对我高祖父的认识和理解是一种相传,是一种一代人一代人的相传,几乎每一个上了年纪的小镇人,都可以随口说出一两个关于我高祖父的故事。高祖父是我们祥符家族的象征,而我们祥符家族则是小镇人一个永恒的话题。 小镇人称我高祖父为祥符公,这是一种流传下来的称呼,其中多少包含着一些敬重的成分。 高祖父曾是清朝的官儿。他至少在江苏、浙江任过职。他一年四季在外奔波,偶尔回家一趟也是来去匆匆。在祥符镇祖上已成废墟的宅基地上,小镇的老人带着我找到了一截凸出砖碴地半尺的木桩,木桩直径一尺,是我老祖家院里的旗杆座。旧时能在宅院里立杆树旗的,乃家中有人在朝廷里做官的标志。祥符家族祖上立下的功名,已成过眼烟云,只有祖上留下的名声,仍顽固地残留在小镇人的心里。 高祖父名必魁,字药雨,天聪多智,苦读成名。道光末年中进士,通音律,擅书法。高祖父中进士后,就被朝廷任命为内阁侍读。清朝的内阁职务是从明代沿袭而来,当时中外奏章均由内阁票拟进呈皇帝,御批后再由内阁缮批颁发。其作用相当于现在的国务院办公厅。按说,高祖父担当的内阁官职是十分显赫的。其实不然,清王朝虽然沿用了明王朝的内阁官职,可又设立了军机处,一切奏章均由军机处直达宫廷。对于臣下的指示,或明发谕旨,或用军机大臣字寄名义传达旨意,或就奏折上批示,不再经由内阁。仅明发通行的谕旨才冠以“内阁奉上谕”字样。高祖父的官位名为华贵,实为闲曹。号称侍读,而其职掌时为勘对本章,检校签章,与低级事务官无异。高祖父闲极无聊,开始研读财赋一类的书籍,即财政理论。再就是以打算盘为乐。他的手指细长且灵活,又加上他精通音律,打起算盘来是左右同时开拨,红木算盘珠在他的手指下噼呖啪啦地响着,呈现出一种明快欢唱愉悦动听的节奏感。 一天,道光帝无事到内阁各屋闲转,被我高祖父的算盘声迷住了,如醉如痴,留连忘返。次日一早,高祖父仍在以算盘为乐,突然皇上圣旨驾到:调任祥符必魁为户部中郎。户部是为朝廷掌管户口和财赋的官署。高祖父的新官是给户部侍郎当副手。 为弄清高祖父的官名,我曾认真查阅了《清史》。当时户部的最高长官是户部尚书,即当今的国家财政部长,户部侍郎即户部尚书的副职。高祖父作为户部侍郎的副手,也就相当如今国家财政部里的一个司局级职位。显然,这个官位是让皇上高看一眼的。我无法知道当时高祖父被道光帝重用后的高兴心情,但高祖父仕途上的歪打正着,确实令他始料不及。高祖父高就户部侍郎后,直接与财赋货币打起了交道,也许高祖父终身痴迷货币就从这一刻开始。 清王朝的官吏多如牛毛,仅户部官署的户部侍郎就要分户部左侍郎和户部右侍郎,左右侍郎又有多位。要想弄清楚高祖父当年是跟那位户部侍郎当副职,确实不易,因为类似高祖父这样的司级官职还不够上《清史》的资格。 根据我掌握的有限资料,有两点值得重视的线索:一是我们祥符家族与王姓家族一直很是友好,据传是王姓家族有恩于我们的祖上;二是我们祥符家族尽管十分痴迷古钱收藏,却从不收藏咸丰大钱。咸丰钱不乏珍品,可我们祥符家族视而不见,这有悖收藏常理。如果按照高祖父当年就职的年代推算,他的直接上司应该是一个名叫王茂荫的户部侍郎。 据《清史》记载:王茂荫,安徽歙县人,道光进士,历任太常寺少卿,太仆寺卿,户部、工部、兵部、吏部侍郎,前后历官道、咸、同三朝。在京居官三十载,不携眷属,一直独居京城。鸦片战争后,清政府发生财政危机,王茂荫向咸丰帝提出了第一个货币改革方案《条议钞折》,建议发行可以兑现的纸币,防止通货膨胀,但建议未被采纳。两年后,清政府为了筹措军费镇压太平军起义,大量发行不兑换的以银两为单位的户部官票,并开始铸造当百、当千的大钱,竭尽搜刮,以弥补财政的亏空,导致通货膨胀,市井萧条。为此,王茂荫又提出了第二个货币改革方案《再议钞法折》,针对“钞无从取钱”,不能兑换的矛盾,进一步提出银票和钱票必须兑现,反对铸大钱,这个建议不仅未被采纳,清朝廷反将他“交部严加议处”。 我分析认为,王茂荫的两次上书,其具体内容都是与我高祖父一道认真思量过的。高祖父作为王茂荫的智囊人物,同为进士,智力过人,又精通财赋之论,他有责任有义务辅佐上司,以社稷安危为重,目的是为了“通商情,利运转”。王茂荫的货币改革思想,深察民情的作风,敢于冒犯龙颜的骨气,为官清廉的人格,确实难能可贵。也许咸丰帝还不是太糊涂,对王茂荫“严加议处”的结果,是将他由户部调到了工部,专门负责营造工程事项。表面上是平调,实际上是为难了王茂荫,让一个对工程一窍不通的金融专家去管理建筑工程和工役安排,的确很滑稽。 而我高祖父呢,则离开户部去了吏部,在一位负责文官阶品朝集禄赐告身的吏部郎中手中做了一名督学。相当于现在的处级干部。也就是说,高祖父从司局级降到了县处级,但官位的含金量明显高了。清王朝的吏部掌管着全国官吏的任免、考课、升降和调动等事务。高祖父尽管只是一个小学督,可也是得了一个极大的肥差。据我们祥符家族流传下来的说法,当年高祖父之所以在受到的户部侍郎株连后还能得到这样一个肥官职,是上司王茂荫将罪过全都揽下了,而且冒着被杀头的危险,向皇上举荐我高祖父的才德。这也许是王氏家族有恩于我们祥符家族祖上的原因所在。 后来我读《资本论》得知,王茂荫是马克思在其巨著《资本论》中提及的唯一中国人。王茂荫以高风亮节、直言敢谏著称,更以向皇帝建议发行纸币,反对铸大钱而知名于世。王茂荫两次奏议未被采纳,并遭到咸丰帝的“严行早饬”之事被帝俄使节写进《帝俄驻北京公使馆关于中国的著述》一书中。马克思从俄国使节传到欧洲的材料中认识了王茂荫,将其提出的货币改革方案作为理顺币制与商品流通关系的一个重要例证,写进了他正在写作的《资本论》中。 为方便读者的理解,我特地查阅了《资本论》,在第一卷第一篇第三章《货币与商品流通》的一个附注中找到了这样的记载:“清朝户部右侍郎王茂荫向天子上一个奏折,主张暗将官票宝钞改为可兑的钞票。在咸丰四年的大臣审议报告中,他受到严厉申斥。他是否因此受到笞刑,不得而知。” 一九九九年春,我专程来到安徽歙县城南义成村,谒拜王茂荫故居。大宅建于清代中叶,宅院简陋,门外没有显赫的装饰物,仅在门口两旁各有一只石鼓。唯一能说明宅院身份的是厅屋“高仁堂”匾额,为李鸿章手书。据歙县史志办主任周培金介绍道,王茂荫的后代没有做官的,作为徽商家族,他们大多在外经商,飘泊远方。一九OO年八国联军镇压义和团时,王茂荫的儿子王铭慎经营的北京茶庄毁于兵火,王铭慎怀抱账簿在大火中与开业一百二十年的茶庄同归于尽。 2 光绪年间秋日的一个凌晨,杭州城外的祥符镇还沉睡在人们甜甜的鼾声之中。 即将隐退的悬月,残余着最后的清寒与凄怨。一缕缕袅袅升腾的白雾,遮住了月色,在河面上活动着,很快弥漫开来。顷刻间,河面与天穹连成一体,迷迷蒙蒙,混混沌沌,成了一个巨大的圆体。河边的桂树,散发着淡淡的幽香,透过树影、微光仿佛可以看到点什么,却什么也看不到。片刻后,白雾才很不情愿地四处扩散开去。 小镇豆腐作坊的挑水后生去挑水,他挑着水桶睡眼惺忪地摸索着走到河边的码头,猛然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一条小乌蓬船上走了下来。挑水后生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揉了揉眼,拍了拍头,定过神来,看清下船人正是远在南京城做官的祥符公,不由大惊失色,跌倒在地,肩上的两只水桶被摔出老远。 祥符公哈哈一笑,躬身扶起挑水后生,和蔼可亲:“崽儿还没睡醒呢,嘴啃泥了不是?” 几天前,祥符公在小镇度过五十大寿后,从这码头上刚刚离去。 祥符公身居江苏省丝绸布政史要职。那天他返南京时,乘坐的那种上下两层底宽舷高的官船,豆腐作坊的挑水后生夹在小镇送行的人群里,目送祥符公远行。 祥符公咋就这么快回来了?再瞧他身后停泊在岸边的小帆船,比运河上打鱼摸虾的小筏子大不了多少。更奇怪的是,祥符公身上的天蓝色丝质两衩长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黑色的大襟马褂。 挑水后生缓过气来,猛地又嚎啕大哭起来:“祥符公您这是咋啦?” 祥符公又是一阵哈哈大笑:“我这是告老还乡呢,你哭个啥呢?” 祥符公还乡的消息像一声惊雷,震惊了全镇上下。全镇子的人都被从睡梦中叫醒了,他们将祥符公团团围住,眼睛发直,似乎都不认识他。先是有几个后生媳妇哭出声来,紧接着男女老少全哭了起来。揪心的哭声震撼着黎明的时空。 这位令小镇人无比崇敬的祥符公,便是我的高祖父。 高祖父没有娶过小,也就是说我只有一个高祖母。细查我们祥符家族的家谱,不说高祖父没娶过小,就是我们祥符家族上下十几代中也没有名正言顺娶小的记录。可见我们祥符家族秉性之高洁、文明之超前,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祥符家族的家风之严。高祖父袭承着传统的治家方式,家中男子不得嫖赌、抽大烟;女子长到十三岁就必须穿裙,笑不露齿、行不动裙。高祖父还让在小姐、佣人的裙边缀上小铃铛,若她走路疯快,响了铃铛,就呵斥不已。 高祖父一生仕途多舛,或因正直或因大意或因痴迷,屡遭陷害和打击,也正因为他的真才实学,又一次一次地东山再起。高祖父被贬为朝廷吏部督学后,长年四处巡案监考,考生们为巴结他,送金送银是常事,但他一概拒之。 可是,就在做巡案期间,高祖父喜爱上了古玩,而且竟然到了不顾一切的痴迷程度。高祖父似乎十分钟爱那些一般人看不起眼的物件,他四处收集只有自己青睐的东西。他这样做,完全是出自兴趣,毫无功利目的。这自然令考生们欣喜若狂,他们看到了仕途艰难跋涉中的一丝曙光。高祖父利用手中的权力,一时获得古玩古钱无数。就高祖父的心理表现而言,这是一种十分有趣的现象。 高祖父的误区在于,他迂腐地将接受考生金银理解为物质贿赂,而将接受考生的古玩古钱视为精神享受。尽管高祖父办事谨慎,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一次,高祖父收下江西一严姓考生的一枚元符重宝铁母钱后,却竟然让其落榜了。严姓考生一气之下,进京状告我高祖父利用职权掠夺他人宝物,高祖父当下就被革了职。这是同治六年的事。 高祖父以被革职的代价换取的是一枚宋哲宗元符年间的古钱,丁福保编著的《历代古钱图说》一书中收有其拓片。面文真书,犹存隶意,旋读,光背。丁老先生在书中注解道,当世惟见此折二铁母,精美异常,属可见而不可求之孤品也。高祖父忘乎所以,忘记了严姓考生乃不学无术之辈。高祖父事后得知,这位严姓考生为拿下他,不惜倾家荡产换取了这枚珍品古钱。我们家的后人一直为高祖父抱屈,认为他是遭了小人的算计。其实,是高祖父违背了官场的游戏规则。 在被革职后的日子里,高祖父反省再三,于是就有了常挂在口边的两句话。一句话是:“人不可有一时之贪心也。”另一句是:“收人与物,为人与行。”前一句是当官的“廉政之道”。后一句则是为官的“游戏规则”。 一九九二年秋,海风出版社邀请我去福州改稿。海风出版社为中国人民解放军总政治部的下属单位,原名为福建前线编辑部,后转为一家综合性读物出版社。到达福州的当天,社长施友义大校宴请我和其他几位作者。席间,我认识了一位来自江西的作家,姓严,名古。严古五十挂零,不爱谈笑。施社长是福建有名的画家,对仕女图造诣很深,同时也爱好收藏,主藏瓷器,出有《宋瓷图谱》一书。他想约我编著一本有关北宋钱谱的书。他认为,北宋钱品种多样,且存世较多,如果编辑一本北宋钱谱的书一定会有市场。施社长的提议立即引起了许多话题。 突然,一直不吭声的严先生插话道:“我也赞成!” 我向严先生笑了笑:“你也爱好钱币收藏?” 答曰:“约知一二。”严先生主动站起身来与我碰杯,一饮而尽。他清了清嗓子说,“我给各位讲一则古话,同治年间,我家祖上一心想在仕途上出人一头,可力不从心,屡战屡败。有一年,祖上好不容易打听到朝廷督学喜爱古钱,于是不惜倾家荡产换得了一枚宋代的珍品钱贿赂给了这位督学,督学笑纳了。祖上好不欢喜,考毕回到家中,即大摆酒席,热闹了半月有余。一个月后,朝廷发榜,祖上依旧是名落孙山。这下可惹怒了我的祖上,他一纸告倒了这个贪官。” 听罢严古的古话,我心里一惊,世上真有如此巧合之事?在福州的日子里,我与严古很快熟悉起来。闲谈中,我旁敲侧击地问清了他所讲的那则古话的来历。严古告诉我,告倒朝廷督学,在当时来看可算得着是一件大事,江西地方志上都有记载。前几年,一些地方修家谱成风,严古的一位在乡中学执教的表叔受族里人的推选,担当了严家家谱的搜集和编写任务,这则古话就是严古的表叔从《江西省清代史志》上读到的。 3 高祖父回到故乡后,让家人在老祖大院的南院里清出了一间房子。这间房子终日挂着一把坚固的大铜锁,一把铜勺般的长钥匙终日挂在高祖父的腰间。高祖父的这间密室是不让人见的,里面藏着高祖父收藏的许多宝物。其中每一件物品都系着一个或几个故事。譬如,一枚“得壹元宝”钱,给史书留下了使一个胸无点墨的村夫考中了头名进士的千古笑话。唐肃宗李亨乾元年,叛将史思明占魏州称“大圣燕王”,建元“应天”,熔寺佛铜器铸“得壹元宝”大钱,以一当百与开元钱并行。钱文“得壹”为初始、纯正意,而非年号。行不久,史思明因恶“得壹”非国运久长之兆,遂改元更铸“顺天元宝”。因“得壹”钱所铸甚少,故有“顺天易得,得壹难求”之说。譬如另一枚“巡贴千宝”钱,竟然让一位土财主出身的蚕丝商人以次充好将劣质丝袍瞒过了好几道关口,直至当贡品送到朝廷,让朝廷文武官员穿上脱线断丝的长袍上朝,令世人耻笑。“巡贴千宝”钱是辽帝巡守赏赐钱。“巡”指帝王巡守;“贴”,契丹语,称钱。“巡贴千宝”四字旋读,为当千大钱,与“丹巡贴宝”、“百贴之玉”恰好配备成套,作为对巡守陪侍王侯的赏赐钱。属帝王赏赐物而非行用钱,因而异常珍贵。 高祖父回到老家,无官一身轻,一门心思地玩起古董来。高祖父幼读诗书,知夏商周历史,又识些钟鼎文。一段时间,高祖父痴迷上了古钱上宋徽宗亲书的钱文,那“铁划银钩”,令他钟爱不已。于是,高祖父成天书法狂草度日。澹泊的心境中偶尔渗进一丝无奈、一丝孤独,同时也夹杂着一丝对人世浮华的渴慕。他经常在月白风清的夜晚,独自一个人在宁静的竹林里徐徐而行,偶尔干咳一声,夜鸟簌然一惊,仓惶飞逝。 年节来到后,高祖父便很随意地往邻家火楼堂一坐,与三四乡邻围炉长谈。谈人世沧桑,谈婚嫁迎娶,谈鸡犬桑麻。间或从火炉中抽出一根正在燃烧的木柴递到嘴边,引燃旱烟或者纸烟,看浓浓的烟雾从口中吐出,与火焰一起升腾、消散,再随意将火楼堂烧熟的糍粑送进嘴里,且不忘与人再笑几声。时光如流水,间或贴崖而奔,间或环山而流,一切皆平淡自然、真实可辨。高祖父远离尘世,一杯清新的茶,一盏幽明的灯,一本散发油墨香气的书,一个游离于时空浮华之外的乡村间隐逸的读书人。 改朝换代,光绪帝继位,慈禧太后垂帘听政,朝廷官吏重组,各地诸侯换将,高祖父一纸书法承蒙皇上钟爱,再度出山,任职浙江学政。学政乃一个清贫官,但他已经非常知足了。高祖父发奋努力,功绩卓著。光绪七年,他又被调任江苏,改任丝绸布政。从此由清贫官挪到了油窝里。 我们祥符家族的人气和辉煌的顶峰是光绪年之初,也就是高祖父当江苏丝绸布政史的日子。高高瘦瘦的高祖父,腰板笔直,身着补服,对襟而袖端平齐,前胸有一场面四方补子,刺绣的云雁栩栩如生,很有些派头。丝绸布政史,论品极虽只是四品,却是一个银两滚滚的位置,不是一般人所能捞到的。江苏盛产桑蚕,姑苏丝绸乃天下第一,凡当过几年丝绸布政史的,没有不流金淌银的。高祖父在江苏当了几年丝绸布政史,可聚敛的财富并不多。 高祖父为人厚道,也许是吸取了为官督学的教训,乐于为蚕农分忧解愁,口碑极佳。他从江苏省布政史的官位上告老还乡的那一年,刚好五十大寿。作为布政史这一级的官,正是年富力强郁郁葱葱的生命旺季,他完全有理由茁壮地生长下去。 这时,老家小镇的人都开始称我的高祖父为祥符公,他是我们祥符家族里最大的官,负责管理江苏省府的蚕丝业,相当于现在省轻工业厅的厅长。每次返乡,他都好穿一件天蓝色丝质两衩长袍,外罩马褂,腰中束带,腰带上叮叮当当,挂着钱袋、扇套、小刀、荷包及眼镜盒什么的。高祖父喜欢坐在家门口的太阳下,用浓重的吴语唱歌般地吟哦古诗,那种古里古怪的腔调让人似乎躺在舒适的摇篮里感受发自春秋战国时代或许更遥远年代的声音,陈旧古老中夹着乡音的亲切和陈腐的霉气。 小镇人忘不了,高祖父最后一次从官位上跌落下来返回故里的情景。当然,这种忘不了,只是一种说法,是一代一代的老镇人传下来的说法。小镇人说,祥符公从南京回到老家时,从运河里拉回了两船家产,大都是一些别人瞧不上的破铜烂铁,还有一些断把缺嘴的陶罐和瓷坛。 高祖父在祥符镇度过了全体族人为他举办的生日庆典后,当天夜里,便乘上停泊在运河里的官船赶回了南京。身着天青色披风的高祖母,久久地伫立于河边,裙下微露出那如尖锥般的小脚顽强地支撑着她。高祖母的吉服长至膝,两袖宽大,艳丽明快的蓝缎五彩图案,在夜幕下,显得有些灰暗。 族人对我高祖父的匆匆忙忙早已是习以为常了,没看出任何不祥之兆。 谁知没出十天,高祖父便告老还乡了。 显然,高祖父是厌倦和厌恶了那污秽黑暗的官场。几经磨难的高祖父本想清清白白做官,老老实实做人,但官场上尔虞我诈的险恶环境不让你如此。那些无缝不钻的丝绸奸商们,时时刻刻在打我高祖父的主意,送金送银送美女,企图拉我高祖父下水,为他们的贪得无厌铺通道路。一次一次地遭到我高祖父的严厉拒绝后,他们就纠集起来,接二连三地联名诬告我高祖父。 天就要放亮时,凉风里四处飞着潮湿的水汽。高祖父在乡亲们的簇拥下,向小镇走来。空气里仍有着一层薄薄的霜意,一些人家做早饭的风箱叫了起来,街头巷尾弥漫着浓浓的烟火味,各种柴火的香型,汇集在小镇的上空,形成了醇厚绵长的人间烟火味来。一勾细细的弯月似纤纤柳叶,在云朵里串来串去,抬起一张瘦脸,偷偷地窥视着高祖父,似乎在讥嘲祖父的愚顽与呆痴。 在以后好长一段时间里,高祖母终日长吁短叹,以泪洗面。 高祖母穿着过膝的绸缎散碎小花长袍,扎着裤脚的脚脖子下面,是那对美丽秀气的三寸金莲。曾祖父五岁时,小脚丫就超过了高祖母。曾祖父最大的乐趣在于,坐在小凳子上很神气地翘起小脚丫子与高祖母的小脚比大小。每当这时,高祖母就会笑眯眯地说:“快快长,快快长,长大啰,去南京城。” 可曾祖父还没长大,高祖父却从南京回到了小镇。 这一年,曾祖父才六岁。 高祖母是杭州城的大户人家之女,娘家人特看重官道与仕途。高祖母认定,高祖父如此还乡,不仅对不起祥符家族的老老少少,也将自己娘家人的脸丢尽了。从此,她一直对高祖父恨恨的,尽管她仍然对自己的丈夫表现出不失礼节和妇道的关爱,但心却死了。直到高祖父逝去,高祖母也不曾原谅他。 若干年后,晚年的祖父在讲述高祖父的故事时,言语意味复杂,对这位祖上充满着崇敬。我十分崇拜高祖父,但我不可能见过高祖父,哪怕是一张高祖父的画像,所以我对高祖父的认识只能凭着传说或揣度。 4 我们家族有一个冷僻的姓氏:祥符。 祥符家族有文字记载的历史从我高祖父开始。那是我从襄阳图书馆一本孤本藏书《祥符泉话》上发现的。古时,泉与钱通用。古泉,方孔圆钱也。它象征城市中的一口井,涌出的是泉水和财富。外圆是城环,方孔是口井。 《祥符泉话》是高祖父告老还乡后开始记写的,所记述的全都是玩泉心得与体会,并一代一代持之以恒地续写下来。字迹不一,但清一色的蝇头小楷。在很长一段时间,我将全部身心都投入到了这本手抄书里,与泉话里的文字一同跳动,一同流血,一同哭泣,一同欢笑。 高祖父还乡等于将自己闲居起来。 这时高祖父已将玩古的痴情完全定位于古钱上。高祖父除收藏品味古钱之外,就是教我曾祖父读古诗。岁月风霜给年过半百的高祖父整个轮廓镶上了一圈灿烂的银边。在小镇的里里外外,儒雅豁达的高祖父无论出现在什么地方都会成为一道风景,一种至清至静至纯至净的、令人仰望的风景。 高祖父做过考证,自古玩钱的人都是男子,出生地大都在有王府的镇以上城市,祖上不是文官废员、谪宦,就是民间饱学之士。他以为,玩古钱本身就是一种身份,是一种人生的品位,一种精神的归属。 高祖父还时时告诫曾祖父:“不学诗,无以言;不学理,无以立。学而优则仕,要想将来能出人头地,学问是第一的。” 曾祖父在家排行老四,曾祖父是高祖父四十四岁时得到的老幺。这年,高祖父当上朝廷督学,可谓双喜临门。高祖父二十岁成婚,二十二岁当父亲,而后一年一个,二十四岁时,已得三子。高祖父让高祖母歇息了二十年,才让我曾祖父问世。 大曾祖伯十八岁成家立业,钟情于宋瓷,在小镇上开了一家古瓷店。二曾祖伯是开木器店的,他店里的车木手艺在杭州城数一数二。只是三曾祖伯经商多一些波折,他开过当铺,做过杂货生意,一直是亏着。那年,三曾祖伯在我高祖母的鼓动下,找到南京,让我高祖父给他谋个职位。高祖父脸一黑,没答应。高祖父让三曾祖伯去杭州城外的灵隐山跟着蚕农养了两年蚕。三曾祖伯回到祥符镇后便开起了丝绸店,生意竟然一下就顺畅起来。这年三曾祖伯刚好三十岁。 高祖父回到祥符镇时,我的三个曾祖伯已将家业支撑得富足不已。高祖父以当家人的身份第一次认真地巡视了自家已经拥有的小镇半条街的房产,以及古瓷店、丝绸店、木器店等,还有镇外的大片田亩。这时,八十高龄的远曾祖母还健在,我们祥符家族正处于“人丁兴旺、四世同堂”的鼎盛时期。这个大家庭拥有家庭成员二十八人,伙计帮工十余人,女佣九人,房屋六十八间,可见之气派和威风。 这多年,高祖父一直在外忙着公务,根本无心家事。高祖父回乡时,可以说是一贫如洗,至少在我三个曾祖伯的心里是这样认为。高祖父的那两船几乎用光了全部积蓄换回的破烂玩物,是高祖母让下人搬上岸的。 高祖母问高祖父:“这就是你的宝贝疙瘩?” 高祖父“嘿嘿”一笑。 高祖父仍然享受着家中至高无上的权力。这棵祥符家族饱经风霜的精神大树,从江苏官场移植回浙江小镇,其过程中难免有些伤筋动骨,可是在耷拉了几天后,故乡的阳光雨露和飘香的桂树又很快让他高昂地抬起了头。 高祖父仕途上的败落并没影响他对故乡的感情。他有了充裕的时间来细心地品味故乡田园的野趣和小镇亲人的关爱。高祖父对小镇的小桥流水,朝霞夕阳赞不绝口。他时常用浓浓的吴越乡音,喃喃而言:“这里美着呢。” 高祖父穿着他喜爱的黑色长褂,满心欢愉地注视着小镇露水湿润的早晨和温馨如梦的黄昏,尽管是炊烟袅袅,可也比南京城的官场明净得多。高祖父心情闲时,就进城去看看。说是看看,其实就是去忘忧楼喝茶或灵隐寺听经。位于钱王祠旁的忘忧茶楼,不大不小,楼下手谈,楼上口谈;楼下玩钱评鸟,楼上听戏说书。高祖父在这里一泡就是半天。 还家后的高祖父诚心皈依佛门,他在家里立了佛堂,每天一早一晚叩拜神灵,正儿八经跪在地上磕一百个头。几个月下来,他身子骨强壮了,脸色也红润了。他对我高祖奶奶说:“老天爷恩赐我一身好筋骨,我可要多活几年呢。” 我一直以为我们祥符家族代代相传的《祥符泉话》是高祖父在这个最闲淡的时光里萌发出的写作灵感。我曾多次猜想高祖父在记述《祥符泉话》时的全神贯注:夕阳西下日沉天灰之时,高祖父一撩衣衫,踱步桌前,悠悠地磨几圈墨,翻开本子,注视着轻薄的宣纸,稍作沉吟,便游龙走蛇般写下他心中的辉煌。高祖父用羊毫写下年月日,天气阴晴,日月圆缺。他并不是什么都记,白纸黑字,一丝不苟,记下的是古钱的遥远和玩钱的收获与心得。高祖父喜欢吃盐豆,就是那种拌盐炒的黄豆或豌豆。他右手握笔,左手则不停地往嘴里扔盐豆,咯嘣咯嘣地咬。 有趣的是,高祖父竟然大胆地设想我们祥符家族的远祖也应该是一位古钱家,至少是一位古钱爱好者。于是在《祥符泉话》中,高祖父对祥符远祖的玩钱经历进行了一系列的排列与组合。对此,究竟有多少可信度,不好估算,但有一条是可以肯定的,即为我运用小说追思我们祥符家族的脉络提供了思考线索和创作空间。 高祖父写累了,离开书榻,可手里仍然擎着一本旧书,夏天穿一身素白的散腿裤褂,摇着大蒲扇,坐在树阴下纳凉;冬天就躺在正屋南炕的一张羊毡上,身边放一张小炕桌,桌上摆一套细瓷茶碗,小脚高祖母就守着一个火盆给他用铜壶炖茶。 雨后的小花园里,一轮弯月时隐时现,清新的微风时有时无,盛开的月季馥郁的芬芳乍近乍远。高祖母搀着高祖父,沿着鹅卵石铺就的甬道缓缓而行,话音宛若轻叹:“老爷,日子挺素静呢。” 高祖父拙面含笑,略略颔首,走到一丛月季花前,停了下来。高祖母探手一枝眼前的花,看着高祖父摇了摇头,抽回手,偎靠在高祖父身边,端详着熠熠月色下开放的鲜花,一片片鲜艳的花瓣上,挂着点点美人泪珠似的水滴,轻风忽起,花茎摇曳,莹泽的水珠便泫然滚落。 高祖父一声叹息,又往前走去。 日子一天又一天,平平常常地过去了。 5 转过腊月,便到了正月,又是一个大雪天。早晨,纷纷扬扬的雪花从天上飘洒而来,高祖父似孩子般地在院子里仰着脑袋看天,冰凉的雪花落在他的脸上,瞬间又化为水。他用心地感受着老天爷赐予的清凉与爽快。 高祖父对一枚枚绿锈斑斑的古币,爱不释手,乐而不疲,而且这种痴情一天比一天强烈起来。咸丰年间以来,江南一带的商贾,大都喜欢与达官贵人决一高低。先还只在湖畔的私邸、茶楼、书院、寺庙、游艺上比试,内容有斗鸡、溜鸟、赛诗作文,赛画赛琴,比古董收藏。渐成气候后,场地便从湖畔到了湖上,彩舟画舫,携笼提鸟,来此雅集,逐鹿西子,穿梭往返。 财大气粗的祥符家族怎么舍得放弃这么个追欢逐月的大好机会。先是大曾祖父包租了一艘书画船,内陈香炉、茶具、竹榻、笔墨纸砚,还有许多古瓷。大曾祖父以瓷器画面和古诗为题,邀请杭州城的士绅名流品茗吟诗,笙歌唱答。白花花的银子流了出去。 这时,举国上下“泉学”也突然间昌盛繁荣起来。当时的古钱收藏家多以玩赏为乐,对一些无考钱、占卜压胜钱极为重视,争奇斗异,竞相标榜。我高祖父也不示弱,也将古钱藏品拿到了西子湖畔,向泉友展示藏品谈论钱道。他自以为铁钱易锈坏,不易保存,于是认定,传世的铁钱必珍品无疑。 这一天,高祖父坐马车闲转到城里临街的笔彩斋古玩铺。古玩铺的毕掌柜神秘兮兮地将我高祖父请到了内室,低声说道:“祥符公,我这儿有一件稀罕之物,正要请您开开眼呢。”毕掌柜名蓬子,早年为北京琉璃厂笔彩斋珠宝行的掌柜,遭遇坎坷,来到杭州另起炉灶,开起了古玩店,一直是小打小闹。近年来,毕蓬子的儿子出息了,在琉璃厂重新亮起了笔彩斋的幌子,生意特闹猛,儿子为孝敬老子,时常送些珍品钱来博老爷子一乐。毕蓬子呢手里有了一些硬货,说话也就神神秘秘的。 “何稀罕物之有?”高祖父一脸的无所谓。 毕蓬子一笑:“姚兴甫来看过了,出了这个数,我都没有出手,就看您的啦。”他伸出了两个指头。姚兴甫是杭州城多宝阁的老板,为高祖父的泉友。 “什么宝贝要值二百两银子?”高祖父仍是不屑一顾。 “二百两,不怕您见笑呢,姚兴甫开价二千两呢。” “嗯?”高祖父吃了一惊。 毕蓬子诡秘一笑,打开内柜,从一精致的小檀木箱内小心翼翼地摸出一古钱。 高祖父故作迟地接了过来,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眼睛亮亮的,一个劲地念道:“啊,好钱,好钱!”原来,这是一枚大样的北宋政和重宝铁钱。 北宋铁钱主要流通于川陕、河东,以宋徽宗时代最为精美,有诗为证: 风流天子出崇观,铁画银钩字字端, 闻道蜀中铜货少,任凭顽铁买江山。 宋徽宗以瘦金体闻名古今,风格独特,艺术价值极高。高祖父自幼喜爱徽宗瘦金书法,自然对徽宗钱文备加珍爱。 “我出两千一。”高祖父脱口而出。 毕蓬子说:“姚兴甫今早报价是二千五呢。” “我出两千六。” 可当高祖父背来银子时,姚兴甫却抢先了一步,他对高祖父说:“祥符老兄多有得罪,我出价三千。” 高祖父顿时气昏了头:“我出价三千五。” 就这样,高祖父与姚兴甫较上了劲。最后,姚兴甫丢下一句“成全祥符老兄了”,气呼呼地走了。高祖父终于以百亩良田的代价赢得了这枚大样铁钱。 岂不知,姚兴甫回到家后就等着看我高祖父的笑话呢。 清乾隆年间后,一些古钱商看准铁钱之珍贵,采取以真钱为模,翻铸铁钱伪品。因铁质易腐蚀,放在半干温的地方便很快可生锈,如投入强腐蚀剂中,片刻可成锈痕斑斑的旧钱。因此,一般玩钱人是不敢涉猎高价铁钱的。高祖父如此慷慨争购铁钱,在创下杭州城铁钱单价之最的同时,泉友们也深深地为他捏了一把汗。 事实证明,众多泉友的担心是多余的。识别宋代铁钱真伪的关键在于辨别宋铁钱的文字形制特点,宋人书法上承晋唐,而铁母钱的文字疏朗雄劲,笔画多率意而成,转折锋芒处圆熟无刀痕。 高祖父的辨字及书法功底让他在杭州城一举成名。上海一玩钱者慕名而来,出手一百两银子向我高祖父讨走了一张大样政和重宝的铁钱的拓片。 依姚兴甫看来,铁钱大可不必做文章,其一,铁钱无多少观赏价值,比不上铜钱绿锈深坑,透出一种传世古与铜韵的和谐美。其二,铁钱易损,不易收藏。收而不藏,毫无意义。姚兴甫既然对铁钱无兴趣,也就谈不上有鉴赏铁钱之功,他之所以要与我高祖父较劲抬价,不能排除他和毕蓬子在内心深处都有着对我们祥符家族的嫉妒之意,他们联手本想戏弄高祖父一番,或让他破点财。谁知,竟然当真了,并以此轰动了江浙泉学界,这是姚兴甫和毕蓬子都始料不及的。 高祖父得意起来,一时间,他不惜银两四处搜集铁钱,很快以收藏铁钱之首,当上了杭州城里的“铁钱王”。殊不知,杭州城里一些玩钱者正为高祖父的“犯傻”而偷着乐呢。他们以为,我高祖父慧眼识宝只是瞎猫碰上死老鼠。铁钱王?笑话呢。于是,一些人装腔作势地做出一些“忍疼割爱”的姿态,纷纷向他推销铁钱,而高祖父则以“过意不去”的真诚与慷慨,一律以高价购之。 高祖父的古钱收藏爱好像他的情绪一样看好。他除了将自己关在那间堆满破铜烂铁和坛坛罐罐的密室里做学问外,还坐上木轱辘车去四乡八村走动。高祖父从乡下人手中,得到的是古铜钱,支出的是银子,从不欠乡下人半个子。因此,乡下人都乐意将家中或多或少的古钱换给他。 这时,假如没有刘鹗的出现,高祖父也许就会很快被钱道上的阴险和诡秘所“毁掉”,也就不会有我们祥符家族以后的故事。 刘鹗是光绪年间颇负盛名的文学家、收藏家。他博学多才,不但通数学、医学、水利等,还喜爱收藏金石、甲骨,同时对古钱也有着很深的研究。刘鹗交游甚广,一有闲时就会四处寻觅和收藏古玩、古钱。当时的杭州城,交通便利,为南北泉友聚会交友之地,也是刘鹗的常来之处。刘鹗与我高祖父在西子湖畔相识后,谈人生之坎坷,话玩钱之乐趣,大有相见恨晚之感。高祖父将刘鹗请到家里,杯酒论古钱,不亦乐乎。他让刘鄂鉴赏自己的古钱藏品,谈及铁钱如数家珍,为自己拥有众多珍品铁钱而喜形于色。刘鹗似乎对铁钱并不太在意,而是对高祖父所藏的王莽钱品特感兴趣,令高祖父有些失望。 刘鹗回到北京后,便给高祖父寄来了一首题为《遣兴》的小诗: 九圜遍列刀泉布,十布初收次壮差。 寄语先生药雨兄,莫将宋铁漫相夸。 刘鹗的这首诗后来收入了《清诗稿》,书中的注释上记载了刘鹗与高祖父的这段交往轶事。高祖父长刘鹗一岁,但刘鹗的学识明显高过高祖父。刘鄂不赞成高祖父对铁钱过高期望,着实打击了高祖父的积极性。日后,尽管高祖父在泉友面前依然表现得对铁钱很痴情,但终究底气不足矣。 若干年后考古证实,华夏大地铁钱的存世量确实很多,河南一带许多墓葬出土的宋代铁钱竟用筐来装,可见刘鹗先生的先见之明。刘鹗收藏了许多古钱,并编录出版了一部较有研究价值的《铁云藏货》一书。书中收录了古贝币、鬼脸钱、空首布、圆肩桥足布、方肩桥足布、大尖肩足布等诸多春秋战国时各诸侯国流通的货币。清末一些有名的泉学家,除我高祖父外,还有鲍子年、胡石查、潘伯寅等人所藏的一些钱币珍品几经变故都先后落入了刘鹗手中,成了《铁云藏货》中的主要藏品和实物。 刘鹗对我高祖父的直言相劝,很大程度上影响和改变了高祖父古钱收藏的选择方向与研究思路,也使高祖父高傲任性的脾气受到了一定的遏制。诚然,也正是刘鹗的《遣兴》小诗,让高祖父迅速地移情于王莽钱上来,并且执迷不悟,一发不可收,最终导致了我们祥符家族的悲剧,这是刘鹗没想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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