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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年的冬天，天气并不特别寒冷，天空却总是一片灰暗。爸爸答应过我，寒假教我装矿石收音机的。别的学校都放假了，却迟迟不见爸爸回来。

好不容易盼回来了，因为爸爸的脸上腿上有点浮肿，就让妈妈陪着去了公社卫生院。医生看了，说不是小毛病。住院是没有条件的，说是个卫生院，其实就是从地主那里没收来的一套民宅。还好，卫生院旁边是我幺爹（叔爷爷）的家。幺爹是个极威严的人，感觉很难接近，我三弟是个调皮角色，谁都不怕，也怕幺爹。但幺爹对我爸爸是特别好的，因为爸爸喜欢读书人，幺爹的大儿子读书上进，很得爸爸喜爱，还给过一些帮助。幺爹很关心爸爸，爸爸就住到幺爹家里去了。

快过年了，爸爸还没有回来。妈妈要我去看爸爸。看着爸爸浮肿的脸，担心爸爸不能回家过年，我伤心地哭了。爸爸却没事一样，把我拉到身边，为我擦干眼泪，对我说：“快过年了，在别人家哭是不吉利的。我会回去过年的。”

除夕那天，爸爸回到家里，和我们一起吃团圆饭。过了初三，就转到区医院去了。

我有四个弟弟，五弟是1970年三月出生的，未满周岁，还有一个老爷爷，妈妈当然是脱不开身了，护理爸爸的任务就落到了我的身上。说是护理，其实我也只能到食堂打饭，喊护士拔吊针。爸爸每天要我将留下的尿液倒在病房外面的菜地上，要我观察有没有血丝，我不知道是为什么。

学是不能上了，我既担心爸爸，也好想念老师和同学们。爸爸怕我分心，每天教我读书、唱京剧，给我讲好听的故事。爸爸唱京剧可是一流的，在病房里也常哼哼。爸爸的情绪很好，如果不是脸上浮肿，根本看不出是个病人。其实我没有心思，从医生凝重的表情里，我知道爸爸病得并不轻。

两个月后，医院通知我们转院。

妈妈急死了，亲自到县医院陪护，还带着五弟。爷爷就照顾我们在家的四个小孩。

爸爸在县医院住院的时候，我去看过一次，二弟三弟四弟也都去看过。后来想起，不知道是不是妈妈有意安排我们和爸爸道别。我去看爸爸的时候，五弟在医院门口蹒跚，步子还不是很稳，我的印象十分深刻。三弟调皮，一个人跑上街，走失了。妈妈找了好多地方没有找到，急得直哭。后来还是派出所民警帮助找到的。幺爹到派出所领人的时候，三弟在那里玩得好好的，已经和民警叔叔混得很熟了。爸爸在县医院病危过几次，后来就转到省城了。妈妈一个人去陪护爸爸，爷爷、幺爹和爸爸的同事去省城看望过爸爸，从来没有带回什么好消息。

1971年7月15日，我在学校上早自习。查考勤的值日生走到我们教室前面，值班的老师上前对他说，×××的父亲病故了，今天不能来上课。老师没有看到我，我就坐在教室里啊。老师的话好象是晴天霹雳，我都惊呆了，马上站了起来！老师发现我，赶快走到我的座位旁，牵着我走进班主任老师的卧室。这时班主任老师也来了，过细地安慰我，给我倒水，给我拿点心，还把我的一个亲戚喊来，护送我回家去。我没有哭，学校离家两里路，用了差不多两个小时。

快到家了，远远地看到屋门口好多人，来来往往的，不知道忙些什么。回到家，没有看到妈妈，只看到爷爷在唉声叹气，几个老伙伴在一旁安慰他。没有任何人顾及我的到来，我无所事事，漫无目的地从这间屋走到那间屋。

11点左右，突然有人说：来了！我赶紧走出门去，远远地看到妈妈被人搀扶着走来，幺爹走在后面，怀抱着一个包袱。我赶忙迎了上去，妈妈一把抱住我，号啕大哭，我也忍不住痛哭起来。进到屋里，幺爹打开包袱，露出一个瓷坛子，那就是爸爸的骨灰。二弟也在哭，三弟抱起骨灰坛子摇了几下，还有响声。幺爹磕了一下三弟的脑壳，瞪了他一眼，将骨灰坛子放回原处。四弟五弟什么都不懂，跟在人群里看热闹。

追悼会是第二天开的。爸爸的单位来了好多同事，还有很多爸爸的学生，村上的乡邻都来了，老屋的前坪站满了人。追悼会的仪程我不记得，只记得送葬的队伍好长好长，不少于两里路。我抱着爸爸的遗像，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爸爸永远地离开我们了。他在外地教书，平时也很少和我们在一起，这次是永远不可能再回来了。我失去了一个乐观开朗的多才多艺的伟大的爸爸。

爸爸的一生是在学校中度过的。那时读书的人不多，岳阳都没有高中，爸爸是在长沙韭菜园的一所中学高中毕业的。毕业后，爸爸考上了莫斯科大学数学系，通知书都来了，因为患病住院，错过了出国学习的大好机会。出院后，经一位何姓老师介绍到湖北一所小学教书，后来到中学教书，去世前是中学副校长。

爸爸的特长是数学和物理，最喜欢玩收音机。收音机在当时可是个时髦玩意。妈妈为他准备了一间小屋，里面全是乱七八糟的收音机元件和修理电器的工具。那时没有通交流电，爸爸自制的焊接烙铁是架在煤油灯罩上的。爸爸是从来不做家务的，周末或假期回来，就一头栽进他的小屋。不是爸爸懒，是妈妈不让他做。我几次看到爸爸拿起扁担要去挑水，被妈妈夺了过来。爸爸妈妈十分恩爱，我从来没有看见他们争吵。有一次爸爸刚发的工资全被扒手偷去了，回来告诉妈妈。妈妈只笑了一下，说：“今后注意就是了。”没有一句责备的话。很多人找爸爸帮助修理电器，爸爸都是热情接待，全都是义务劳动。大队部的电话机坏了，我看到爸爸鼓捣几下就好了。在爸爸的指导下，舅舅也迷上了收音机，也可以自己组装了。要是爸爸再多活一年，我也就学会了。

爸爸的书法很好，还擅长画画。学校的主席巨幅画像都是爸爸画的，公社还请爸爸去画过主席像。我亲眼看到爸爸画了一张一人高的雷锋画像。爸爸的脚风琴在学校水平算很高的。在爸爸的指导下，当时我也学会弹了。爸爸跟我说，他还会小提琴和钢琴，但我没有见他演奏过，不知道是不是吹牛。据爸爸的同学说，他确实是很全面的。爸爸还会演戏，据说他把黄世仁演得活龙活现。我看过爸爸的戏，但那次不是演黄世仁，是个正面人物，看来他的戏路还不窄。爸爸的声乐也还不错，尤其喜欢京剧，除了教数学和物理，他还教音乐课。爸爸星期天喜欢睡懒觉，还要我陪着睡，我们就在床上学京剧，饭菜上了桌，任凭妈妈怎么催，我们也不起来。

爸爸穿着讲究，我妈是裁缝，把爸爸打扮得时尚精致。爸爸穿上吊带西裤，火箭式皮鞋，非常出众，很帅的。由于爸爸常闹头痛，喜欢戴一顶长舌的皮帽，很洋气！这个形象一直定格在我的脑海里。爸爸开朗幽默，很少烦恼和忧愁，和同事邻里相处都很好，尤其喜欢和小孩嬉闹。病重期间，还不断安慰妈妈。妈妈告诉我，爸爸走的前一天还在病床上唱了《沙家浜》。

爸爸是1971年7月13日去世的，走的那年，还未满37岁。

爸爸走了，把我童年的幸福也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