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水文化•小说神话(代后记) 文 / 王雄

汉水文化•小说神话(代后记)

一

襄阳是汉水流域的一座历史文化古城。

自打十几年前，我定居于这座城市，一种凝重的汉水文化底蕴就无孔不入地浸透到了我的骨子里，于是，我产生了要给这座古城写点东西的愿望。这多年，我沿着汉水两岸不停地行走，我的身体就像一只巨大的画笔，而两岸的泥土、草屑、阳光、落叶就是绚丽的油彩，我饱蘸着它们的汁液，将一幅长轴的汉水田园风光画卷留在了路上和纸上。

我知道，汉水两岸的每一件遗物，都昭示着一个久远的故事。只不过这故事的大幕低垂或被风尘掩蔽着，等着人们用手把它撩起。撩起幕布和封尘的方式有很多种，而我钟的只是其中的之一：那就是我手中的笔。

细思之，将《阳碑》作为自己对汉水文化认识的突破口，最初的写作动因大概有这么三点：

动因之一：一位前西德的流域经济专家，在全面考察了汉水流域之后，不住地感叹道：“汉江是中国的莱茵河。”汉水不仅拥有农业文明的辉煌，它也同莱茵河一样，孕育过人类的工业文明，尽管它只是雏形。这就是汉水特有的“码头文化”及其他。襄阳古时的运输通道是：陆路走骡马古道经江陵、荆门达襄阳，水路则可直接走汉水至襄阳，然后由襄阳至京城，或转至陕西、河东沿边地区。唐人萧颖士曾说：“襄阳乃今天下之喉襟。”

动因之二：襄阳小北门外的汉水岸边有座古渡口码头，将襄阳与樊城相连。古时，人们过渡为祈求平安，过渡时要向江水里抛掷钱币。今天古城的建设需要江底的鹅卵石，随着挖石船的轰鸣，大量沉睡于江底千百年的各朝古币得以重见天日。当然，也就一同出水了许许多多的故事。

动因之三：汉水源头陕西著名作家路遥在世时，曾对其好友贾平凹的名字进行过一番很有趣味的评点。说平字形如阳具，凹字形如器，是阳交合体。可见，平凹先生具有阳相济的磁场，此乃大福也。其实阳相济为人类之共，不仅平凹先生如此，乃社会的人都应如此。只是，具体到每一个，阳吐纳强弱有异罢了。

二

自明成化年间汉水改道以来，汉水沿岸码头几经兴衰起伏，战乱、水患和人灾频繁，但码头文化的韧却在两岸人的心中留下根蒂。其实，码头足以将江风的多变与狡黠、江水的宽阔与包容刻入人们的灵魂。我不知道三千里汉水沿岸有多少座码头，我曾请教于陕西白河县的一位老人，他在汉江边生活了九十八个年头。他告诉我：汉水自古有“流水的码头，铁打的小镇”之说。意思是，汉水的码头可以随水涨水落而上下迁移，能停船即是码头，但汉水边的小镇如铁打一样的牢固和富裕。码头与小镇，似乎就成了汉水流域文明与富裕的象征，它积淀着悠久的历史与文化。作为汉水三大古镇之一的襄阳，汉水码头的繁荣，自然形成了襄阳厚重的文化特征，从而影响整个古城的文化气质。最新研究成果表明，未来凝聚城市的力量将不再是经济，而是文化。有着独特文化风貌和深厚文化底蕴的城市，就比其他城市更具有发展潜力。

汉水作为长江的最大支流，其汉水文化应不应该是长江文化简单的物理分支？长期以来，我们一直认为黄河是中华民族的母亲河，黄河是汉文化的摇篮。事实上，根据已有的考古发现，长江流域的巫山人距今二百余万年，明显地早于北方山顶洞人几十万年。长江流域的彭头山遗址发现的稻壳距今已有八千多年，是整个亚洲大陆发现最早的稻作遗物，比黄河地区要早两千多年。真正有史可考的我国早期水利建设工程是长江边的楚国孙叔敖所建，在约公元前六百多年前完成，比北方已载入史册的西门豹修漳河渠要早三百多年，比秦国的郑国渠要早三百六十多年。更有意义的是，作为史学界公认的文明出现的三大标志之一的城堡，汉水流域的京山屈家岭文化时期的城址，则是我国目前所知的最早古城。这些光辉灿烂的文化遗存，将长江流域文化雄厚的气势真切地凸现出来，引起我对那个遥远岁月一往深地遐想与思索。愈来愈多的考古发现雄辩地证明了：汉水不仅是楚文化的摇篮，而且在整个汉文化中，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但是，由于人类认识水平的时代局限和汉江自身地貌及季节规律的制约，注定了汉水流域的人们必然要为汉水文化的文明成就，付出相当沉重的代价。

汉水发源于陕西宁强县的汉王山，这是一个因为传说太多而显得有些缥缈和迷幻的地方。汉水上游穿越在崇山峻岭之中，奔流到襄阳后便是一马平川的江汉平原。宁强县是著名的羌城，相传羌族这个剽悍无比的游牧民族由北南迁于此，在这青山绿水中建立起了自己的美丽家园。人口流动和迁徙既是文化异地传播的过程，也是文化交流的重要方式。在中国古代几次大规模的北方民族南迁的运动中，汉水流域不仅是北方移民南下的通道，而且也接纳了大量北方移民。有学者统计，仅两晋至刘宋，北方流民成批南迁到汉水流域的就有五次。汉水流域土肥水秀，两岸人们习惯了富庶的田园诗般的生活方式。以接纳他人为荣，以被人接纳为耻。无论丰年荒年，汉水两岸外出流浪的人要比任何一个地区的人都少。黄河文化与汉水文化也许正在这一点上分道扬镳。

人们涌向富裕，汉水流域在接纳众多外来人流的同时，也就接纳了外来文明。南方人的文弱纤秀与北方人的刚健粗犷在这里融合为多重的人格结构，形成了温文秀美、机智开朗、不畏艰险、豪放刚强的流域格，秉承着勤劳朴实、淳厚善良、崇尚礼义、热好客的民俗传统，表现出南北文化交融的多样。譬如说，襄阳人在信仰和生活习惯上虽接近南方，语言却属于北方语系。这种时南时北、亦南亦北的地域形象，足以表现汉水流域文化交会兼容的特征。我正是从这种交融与汇合中，寻觅汉水文化特有的文化内涵与文化功力。

汉水两岸是歌的天地。采茶有茶歌，打鱼有渔歌，砍柴有樵歌，行船有号子。这些歌语言质朴自然，旋律清新优美，比兴巧妙，欢快流畅，富有诗画意般的美感。汉水两岸地灵人杰。西汉的张骞，从汉水边的城固踏出了第一条通向世界的丝绸之路；东汉的蔡伦，封侯于汉水边的龙亭铺，发明了造纸术；三国的诸葛亮躬，耕汉水边的襄阳隆中，写下著名的《隆中对》。一条能不断生长和繁荣文化的河流，其魅力是无穷的。汉水流域尽管不曾有过工业文明的辉煌，但它具备了工业文明的活跃因素，它以其特有的流域格，最大限度地推进了农业文明的发展。由此可见，汉水文化的伟大凝聚力和强大推动力也正是如此。

一个民族就像一条河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大规模的流浪和迁移就意味着开拓与裂变，而闲适安逸则意味着保守和自满。汉水历来水害无穷，全国解放后，人民政府为了根治水患，决定在汉江上筑坝调节洪峰。没想到，动员库区移民搬迁，成了一个特大的难题。一位库区老人得知要搬迁，连夜将棺材放在家门口，爬进棺材里躺着。他发誓，除非我死了，别想让我搬走。汉水在舒展其博大怀的同时，也暴露了其易于满足、以求安逸的小农经济心理，这也许是汉水流域另一种文化心态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