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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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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娥太太之死,让白麻子无地自容。他不能容忍自己对六爷犯下如此滔天大罪。白麻子选择了一个天降暴雨的深夜,电闪雷鸣,他趁六爷起夜到后院撒尿之际,不辞而别。
月娥死了,白管家又走了,六爷真是伤心到了极点。那天夜里,六爷在院后撒完尿回到屋子里,见
头空空,就感觉到事
不妙。六爷追出门去,天地间黑洞洞的。六爷对着门外大声喊道:“白麻子,你也太不仁义了,咋能说走就走呢?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月娥要死由得了你么?”回应六爷的是码头上的空旷与江面上的悠远。
六爷的新管家姓胡,名非仁。胡非仁原是六爷杠子铺的一名扛夫,在此之前,六爷并不认识他。二十岁的胡非仁在古渡口码头当扛夫,凭的是一身血气方刚和舍得出力气。别看胡非仁长得人高马大,可有一条,怕见女人。好色的男人见了女人迈不动腿,胡非仁碰见了女人四处躲藏。好在码头上扛夫队伍里清一色的愣头青,胡非仁扛包一直低着头躬着腰,即便遇上有过渡的女子,他也看不见。
那是胡非仁刚上码头当扛夫时,这天他在船上扛面粉包,胡非仁业务不熟,面对沉重的面粉包扛着也不是,抱着也不是,弄得浑身上下都是白面。突然,他惊叫了一声,扔下肩上大包,撒腿就朝岸上跑。窄窄的跳板上被前面扛包的人堵住了,胡非仁急中生智跳入了江水中。原来是胡非仁在扛包换肩的一瞬间,抬头看见花船上的一女子从船尾的席篷里钻出来,盯着他笑嘻嘻的。胡非仁惊恐失色,慌作一团,落荒而逃。胡非仁怕女人的笑话很快在码头上传开来。
也许六爷正是看中了胡非仁怕女人,才点名让他进杠子铺当管家的。
六爷的想法很在理。一方面是出于自身特殊生理因素的考虑,另一方面也是借鉴古时的作法。古时皇宫有养太监之说,这一点,就六爷的仁慈之心来说,他不会这么做,再说世道也不许可。胡非仁怕女人怕到如此之极,若放在六爷府上,那府上的太太女佣什么的还不是进了保险箱?这样六爷放心。眨眼间,胡非仁就当上了管家,从此不再风里雨里船上船下扛杠子,跟着六爷吃香的喝辣的。扛夫弟兄们都说,胡非仁的祖坟上冒烟了呢。
有了新管家主事,六爷很快就忘掉了白麻子,可他忘不掉月娥。
六爷没有月娥的照看,睡不安,食无味。六爷的兄弟们劝六爷想开一些,码头上的女人多的是呢。六爷听不进,依然整日整夜地想着月娥。有时六爷听烦了,就会劈头盖脸地骂兄弟们一顿,骂着骂着,六爷心中的郁闷就排泄了许多,面色就好了一些。
这天,六爷好不容易睡着了,也就是那种迷迷糊糊地睡着。
“六爷。”胡管家不知何时悄悄地靠在了六爷的身旁。六爷睁开了一只眼睛,天已经大亮了。
“噢?”六爷又睁开了另一只眼。六爷的两只眼能轮换着看人,这是六爷的功夫。
“刚才有弟兄说,昨晚他见到月娥太太了。”
“胡说!”六爷站起身来,两只眼睁得溜圆。
“不,不是,是见到了一个与月娥太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昨晚她还来到杠子铺门前了。”
“是吗?她来杠子铺了?”六爷不紧不慢地问,脸色深沉。
“说是月娥太太家的亲戚,找六爷要人来了。”
“哦——”
胡非仁赶紧把嘴贴到了六爷的耳朵边咕噜了几句,用手做了一个砍头的动作。
“娘的!你把我六爷看成啥人了?”六爷双眼一瞪,吓得胡非仁头发根直冒凉气。
也许是看错了人,或者是传错了话,那个自称是月娥亲戚的人再也没来过杠子铺。
时间一长,六爷对月娥的思念就淡薄了。
93
月娥死后,六爷娶了二太太桂花。
二太太桂花并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六爷当乞丐闯
江湖时,就最瞧不起那些大户人家的太太小姐,娇滴滴的,耐不住寂寞受不得气。二太太进府前,是六爷乞丐帮里兄弟姊妹中的一员。二太太进府,功于六爷的眼力。
这天,六爷的轿子车路过炮铺街,听见车外吵吵闹闹的。
“这里在干啥?”六爷在轿内问车夫。
“弟兄们在热闹呢。”车夫答道。
车夫说的是丐帮里的行话,说是热闹,就是丐帮弟兄各显神通,向大户人家强讨恶要。
六爷令车夫停车。他轻轻地拨开轿帘,只见一帮弟兄们聚集在万府门前,亮起各自的十八班武艺,正疯着呢。砖头打在脑盖上,砖碴四飞;菜刀砍在手背上,血
模糊;跪在地上的一群乞丐,正使劲地用脑袋碰着石头,用铁丝绞着指头……
六爷知道这是弟兄们在“武讨”,大不了是一番出血见红的化妆术。自打万吉祥神秘地向六爷透露见到女贞的事后,六爷对万吉祥的仇恨有增无减。他觉得万吉祥在刻意给他制造痛苦和难堪,在有意揭他的老底。每当听到有人提到万吉祥或自己路过万府门前,六爷就感到
口有些隐隐作痛。
六爷看到万吉祥哭丧着脸站在门前拱手求饶:“有劳各位师傅,这是本府的赏钱。”说着,一一给丐帮弟兄们发大洋。
六爷看到万吉祥竟然也有今天这副低头为孙的窘相,不由一阵快意。六爷的童年记录着人生最大的羞辱,有谁以亲
之理接受过他?帮助过他?后来六爷称爷了,他万吉祥竟然有脸来认我六爷为外孙,真可谓一张老脸厚过襄阳古城墙呢。
突然,六爷的眼神停在了一个跪立着姑娘的身上。只见她左手托着右手手腕,一把一尺长的尖刀直插在右手手腕,将其穿过,鲜血顺着尖刀一滴一滴地溅在地上……
姑娘穿着一身破旧的粗布青衫,头上包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花头巾,一副老巫婆的怪模样。可仔细看看,姑娘虽说穿着寒碜,脸上却无半点污垢,素面朝天,眉眼十分清爽。
六爷点了点头,放下了轿帘。
回到杠子铺,万府门前那眉目清爽姑娘的影子,一直在六爷的脑子里萦绕着。事后,一个活脱脱的大美人走进了杠子铺。六爷让人给她更衣换装。姑娘眼睛是弯的,眉毛也是弯的,嘴角翘翘的,很喜兴。她年少
衫窄,穿着一件蛋青半袖短花丝葛旗袍,辫梢上坠着流苏。姑娘有一个好听的名字:桂花。自此,桂花成为了六爷的二太太。
也许是还没有忘记月娥的痛楚,六爷忌讳让桂花住在杠子铺里,他特地为桂花在襄阳城北的背街购置了一座宅院。一
四合院落的大青瓦房,典型的中国古典式庭院,院里回廊、花园、假山、小溪应有尽有。**年间,襄阳城里的一些大户人家,都讲究比宅子显阔。大院
小院,重重叠叠,能给人一种进入迷宫的错觉。六爷喜欢清静,让二太太在这背街上安居,也是讲身份,也是为避人耳目。
二太太的婚后日子同样难熬,同样显得十分漫长。
二太太住在城里,六爷留恋杠子铺,当然一月就难得与二太太亲热几回。六爷不让二太太去杠子铺,杠子铺的事多,六爷也难得去背街过夜。这样,两人间的许多事,也就全靠管家胡非仁两头跑。
胡非仁第一次见到二太太桂花时,是六爷派两个人押着他去的。这天,六爷让胡非仁进城去见二太太,胡非仁的双腿当场就发起抖来,逗得六爷哈哈大笑。六爷笑完后召来两个弟兄,让他们陪着胡管家走一趟。
胡非仁一踏进背街的小院,二太太桂花就笑眯眯地迎了上来。胡非仁本能地扭头就要往外跑,无奈身子被人紧紧地架住了。他只得硬着头皮看了二太太一眼。蓦然,胡非仁全身像通电一般,从心底里涌起一股既清凉又滚烫的快感。二太太的脸蛋像熟透了的桃子一样
人,胡非仁怔住了。
“你就是胡管家么?”二太太银铃般的声音响了起来。
胡非仁羞得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一旁的弟兄用脚跟轻轻地踢了一下,胡非仁才想起了自己当管家的职责:“是……是,二……二太太。”胡非仁一着急喉咙管里就不那么利索。
“哟,你个大男人管家倒像个小女人,羞羞答答的,真好玩,嘻嘻……”
胡非仁的脸更红了,恨不得将头埋进裤裆里。
也许是脸红过度反而壮了胆,胡非仁竟然硬着头皮盯了二太太几眼。一张秀丽的小脸,粉扑扑,红晕晕。两弯柳眉下,嵌着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直鼻梁,小嘴巴,一条乌黑油亮的长辫子拖到了
股下。二太太正是以充满又或力的眼神迎接着胡非仁。
原来女人竟然这么好看。
一连几天,二太太那张漂亮的脸蛋总是在胡非仁眼前晃动,游魂附体,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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