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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26 小六子迎来了出世以来的第一个春节。 请门神,贴春联,迎家神,放鞭炮,生火盆,阖家团聚吃年饭。 权府门大,窗也多。窗是府宅的眼睛,本来深邃幽暗,却因贴了许多窗花,便有了盈盈一丝笑意。红纸剪出的鱼,各式各样的。有的恬静,有的喧闹,有的憨厚,有的狡诈。虚是神态,实是精致,栩栩如生,无一雷同。鲤鱼跳龙门,年年有余嘛。 年三十吃团圆饭,权府是吃饺子。权府的祖籍江浙一带,除夕团年一律是讲究大鱼大肉加白米饭。襄阳可就随意多了,年饭可吃大米饭,也可吃饺子。权府大厅里摆的是正席,坐着权府的自家人和亲信。一张龙腿方桌围着八个座,上面坐着曲太太,曲太太身边的位子空着,显然是权国思的,左边坐着狗子少爷和少奶奶,右边坐着女贞和小六子,下面坐着瘦老头管家赵三和作坊的一个资深的配药师傅。苗嫂正忙着上菜端饺子。韩厨娘忙得离不开灶台。 权国思正在偏厅里给伙计们敬酒,这里坐着两桌鞭炮作坊的伙计。权老板有着与伙计们一块团年的习惯。团完年,就给伙计们放假。权府的假要放到正月十五过后。这时,两桌的伙计们纷纷给权老板敬着酒,快快乐乐地划着拳喝着酒,高一声低一声地叫喊着,企图将一年的辛苦和劳累都发泄出来。叫喊声将权府里的节日气氛搅和得浓浓的。 权国思在两个桌上转了一圈,回到了正厅自己的位子上。小六子由女贞抱着趴在桌上。权府的团圆饭开始了,权国思端着酒杯带着全家人离开座位来到香案前,面对着老爷子的遗像,把杯中酒一滴一滴地洒在了老爷子面前,然后大家一起三鞠躬,异口同声地说道:“老爷子在上,我们给您拜年了。” “吃吧,吃吧,大家都吃,苗嫂你也来,过年了,歇一歇。”权国思笑眯眯地说道。苗嫂长着一张苦瓜脸,不善言辞。苗嫂的左脸肌肉有些僵硬,她不敢笑,要笑只是半边脸动,有些难看。苗嫂是曲太太亲自挑选进府的。曲太太说,女人不能多笑,笑多了就有事。 “来了,来了。”苗嫂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解下围裙,与女贞坐在了一条凳子上。韩厨娘端来最后一道菜“黄焖鸡”。 权国思夹起一个饺子:“给,这是小六子的。” 权国思将夹起的饺子放进了小六子的碗里。小六子没牙,还不会自己吃。女贞就代小六子咬开了饺子。一股清香入口之后,女贞惊喜地叫了一声:“小六子吃着元宝啦。”随后,吐出了一枚方孔钱。 权国思大喜。 吃了饺子,就算是辞旧岁了。 襄阳习俗,除夕团年包饺子,有意在一只饺子内包上一枚钱,谁吃着了,就象征在新的一年里走好运。孙子之财运,不就是权府之财运么!这时,小巷的炮仗兀地变得密集起来,这是人们最兴奋、最紧张的时刻,是三百六十五天中的高潮。敬神供祖,烧香磕头…… 这就叫过年啦。 在这沉甸甸的年里,藏着对神明、对祖先以及万物的感激。这感激变成了香火、肴馔和虔敬。更藏着美好的亲情、友情,从而变成了乐哈哈的团圆年,变成了相互的美好祝福和对新年的企盼。清人周宗泰的《姑苏竹枝词》写尽了这年里的亲情: 妻孥一室话团圆,鱼肉瓜茄杂果盘。 下箸频频听谶语,家家家里合家欢。 大年初一晚辈给长辈拜年。原本讲好由少奶奶抱着小六子给爷爷拜年,可是少奶奶的大烟瘾犯了,一大早就躺在床上抽上了,只得让女贞抱着小六子给权国思作揖。小六子肉乎乎的两只小手抱成拳,一下一下地舞着,乐得权国思眉开眼笑。权国思拿出为孙子准备好的压岁钱,一串用红线绳穿着的百枚铜钱,有“百岁”之意。本来,民国初年已改币制,由于铜钱流通历史悠久,清代康熙、乾隆、光绪、宣统等各个帝王铸造的熟铜钱仍在襄阳市面上流通。权国思给孙子的压岁钱是清一色崭新的宣统铜钱,金灿灿的。 权国思让苗嫂给小巷各家分送拜年帖致贺,权府也接受了一些街坊邻居的恭贺。 过年了,马背巷的生意全是小商小贩的天下,推车挑担,肩扛手提,卖些糖人、泥猴、布老虎之类哄小孩的玩艺儿,或山楂串、腾插糕、油果子、黄酒等。小吃摊挤满了小巷和码头。各店铺的生意都要等正月十五闹罢元宵后才开门。 过年的鞭炮家家户户也都备足了,伙计们放假回家了,权府清静多了。生意人过年过节少不了应酬,权国思不然,辛苦了一年,他想歇息几天。 午饭后,马背巷热闹了起来,各种表演队伍走进小巷,伴着鼓乐,有高跷、秋千、龙舞、狮舞、西洋镜、哈哈镜、跑旱船、蚌壳精打网、刘海戏金蟾、大头和尚戏柳翠,一片欢歌笑语。看了一阵热闹,曲太太就领着家人带上烟茶糕点,串亲戚去了。赵三则要代表权府拜访各商家,他拎着一些点心进城去了,沿着南街往北排,滕鼎顺当铺、任茂义钱庄、同兴典堂、阮自山杂货号、聚义生茶叶号、福太和酱园…… 权国思立在自家的门前,看着热闹,心情很好,乐呵呵的。 歇过了初一初二,权国思心里就有些不安了。他想走动,于是便走出权府,来到古渡口码头上,给谷城帮、河南帮、襄阳帮等十几家帮会的船老大一一送上一些吉利话。在古渡口码头上做生意,船帮可得罪不得。据说权老爷子在世时不知咋得罪了川江帮,一船鞭炮进川上重庆,上船时货一箱箱好好的,下船时货一箱箱也是好好的,可鸣放时,一放一个哑,樊鞭一进四川就栽了。几年后,川江帮内讧,才道出了当年给樊鞭箱里用竹筒注水的恶作剧。权国思与船老大们打趣逗乐,哈哈一笑,初三的天就黑下来了。 三天年一过,权国思就乘船下汉口去了。 半月后,从汉口回来的权国思,怀抱一只小哈巴狗走进了院子。自打那只看门的大黄狗失踪后,权国思就想着再弄回一只狗来。当然,狗的意义有不同。他走进院子,径直来到女贞的厢房前,咳嗽了一声,女贞便走了出来。 “给,我给你带回一个伴,小狮子狗,北京宫里慈禧太后最喜欢的。”说罢,放下了小狗。小狗蹲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好似一个毛绒绒的大线团。不一会儿,小狗就十分通人性地朝女贞的面前滚去。 女贞心头一热,赶紧蹲下身来,用手抚摸着小狗,一种柔和舒心的感觉顿时涌上心头。女贞从小狗头上看到了两颗放着异彩的眼珠。黑蓝黑蓝,黑得莹娇。尤其是暗光下,它的瞳仁那么饱满,那么充盈。天真,稚气,果断,像碧潭一般晶莹剔透,又似枯井一样深度难测。 女贞笑了。权国思放心地离去。 这只狗是权国思花大价钱在汉口的码头上买到的。要说是大价钱,倒不如说权国思捡了个大便宜。那天,天下着濛濛小雨。权老板将货交给了香港商人,但仍有些放心不下,便冒雨守在江汉关码头上监督脚夫装船。直到傍晚过后,货轮离开了码头,权国思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正当他准备回旅馆歇息时,突然发现一个毛绒绒的小东西从脚下蹿过,停在了不远处看着他。他不由吓出一身冷汗,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只小狗,一只非常好看的小狗。权国思认出来了,这是一只名贵的北京狮子狗。香港商人与他谈生意时,曾抱在手上玩过。就在权老板与香港商人为鞭价争吵得几乎要翻脸时,这小狗还朝他嗷嗷地叫过呢。此时,这小东西不知咋地离开了主人,那种依仗着香港老板的傲气全然没有了,一副丧魂落魄的样子。权老板望着远去的货轮,再看眼下这只小东西,心里顿时涌起了一种说不出的快意。这时,几个脚夫一拥而上,将小狗抓住了。权国思当即用去了一箱樊鞭的大价钱,从几位脚夫手中买下了小狗,连夜乘船回到了马背巷。 说起北京狮子狗,原产于东北,满族人称为哈巴狗。论及其珍贵性,慈禧太后喜欢这只是其一,更有说头的是,那年英法联军侵占北京时,从颐和园万寿山慈禧所养的犬中掠走了数只北京小狮子狗,赠予维多利亚女皇。从此,北京小狮子狗名噪全球,成为世界上许多贵夫人的宠物。 女贞立即就喜欢上了这只小狗。它头阔,口鼻部有皱褶,一身土黄色与灰白色相间的卷毛将身子自然呈现为狮子状,尾巴好似一只活泼的羽毛球。摇头摆尾,乖巧伶俐。 女贞为小狗取了一个形象的名字:球球。 送球球给女贞,权国思也许是想以此获得女贞的好感,送给女贞一个欢欣与舒畅。然而,他没料到女贞和球球日后还给他的是令其权氏家族断根绝后的灾难。这是后话。 27 转眼到了襄阳穿天节。 据《襄阳志》记载:“穿天节”为襄阳古代特有的节令。相传,正月二十一日这天,是郑交甫与汉水神相遇定情的日子,谓之“穿天节”。这天,襄阳城有情男女就会不约而同地来到城外的万山,乘船沿江而下,在汉江边聚会玩乐,妇女们则在沙滩上捡拾有孔窍的小石子,用彩色丝线穿起来,戴在头上,以祈求早日获得美满的婚姻,祈求早生贵子全家平安。 穿天节这天,一直阴着的天突然开了脸,太阳出来了。阳光撒在汉江里,金闪闪一片。寒风刮在江面上,碰上了太阳的抵抗,显得不那么有力,但还是能让人们感到冬天的余威。马背巷的雪还没有完全消融,一些墙角旮旯的残雪仍放着白光。 穿天节是古渡口码头最为繁忙的日子。随着河道的变迁,昔日的万山码头早已被古渡口码头取代了。城里城外的男人女人,大姑娘小伙子,成群结队地来到古渡口码头,乘船去鱼梁洲沙滩捡石子,欢度襄阳穿天节。民国年了,时代在变,风俗也在变。襄阳穿天节不仅仅是青年男女之节,成双成对的夫妻也来寻求欢乐来了。 这天清晨,权府的曲太太对女贞有了笑容,她带着女贞一同走出了权府,朝古渡口码头走去。曲太太本来是应该带少奶奶去鱼梁洲的,可少奶奶成天病怏怏的,大烟几乎吸干了她的精血,浑身干枯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色蜡黄,移不动步。临走时,曲太太变了主意,让女贞将小六子交给了苗嫂。 曲太太对女贞说:“少奶奶走不动,你就替她去吧。” 一个寡妇人家,何谈求子之说?再说作为一个克夫克子的丧门星,去鱼梁洲过穿天节显然是犯大忌的。然而,女贞竟然懵懵懂懂地跟着去了。 曲太太让女贞穿着一身青衣,一块浩然巾不仅裹住了头,而且还掩住了她的半边脸。浩然巾是襄阳人对头巾的称呼。说是唐朝诗人孟浩然的夫人从北方带到襄阳来的,以此为名。曲太太出门前,从上到下打量了女贞一番:“咱们走吧。” 女贞与曲太太一同登上鱼梁洲时,洲上已是一片欢闹,大姑娘们相互追赶着,打打闹闹,疯疯癫癫的。只有一些小媳妇埋头在沙滩上的鹅卵石里,一颗一颗地仔细地寻觅着。一年一度的穿天节,姑娘媳妇们早把那些“小白石有孔可穿者”搜寻得差不多了。 曲太太没有往人多的地方去,而是带着女贞来到东头的沙滩边,这里的卵石都埋在沙底下,无人问津。 曲太太说:“你就在这里慢慢找吧。”说完,就丢下女贞,独自朝那边热闹的人群里走去。 女贞孤零零地在沙滩上走着。猛然,一颗小白石被女贞踢出了沙土,女贞全然不知。当她清醒过来时,眼前出现了好几颗有着小孔的白石子。女贞一阵欣喜,扑在沙地上使劲地刨了起来。 殊不知,在离女贞不远处,一双双利箭般的眼睛纷纷对准着她,时时都可能乱箭穿身。 女贞把捡到的小白石用准备好的红丝线穿上,一串白光闪烁的石珠项链诞生了。女贞掀掉头巾,站在水边掬了几捧水,洗净了脸,将石珠挂在颈上,立刻,一个容美貌丽的小媳妇就出现在了水中。女贞一阵兴奋,不顾一切朝远处的人群奔去,不停地喊着:“太太,我找到小白石了。” 最早发现女贞的是她的同胞姐姐三丫。三丫嫁给城里一家小店铺里,三年无子,前年穿天节,来到这洲上死找活找,终于得到了一串小白石,年底生一男孩。三丫见到妹妹四丫时,神色有些紧张地问道:“四丫,你怎么也来了?” “姐,是你呀。”女贞也愣住了。女贞自嫁出家门后,就与家人失去了来往。 女贞见到亲人,欣喜若狂,向姐姐扑去。 “哟,这不是权府的奶妈子么,一个寡妇人家咋就敢上洲子来呢?” 女贞扭头一看,说话的是两位挺风骚的半老徐娘。女贞恶狠狠地盯了她们一眼。 “哟,不认识了啦?老娘在权府里跳过大神呢。你个克夫克子的小寡妇,上洲子岂不玷污了神灵!” 女贞认出来了,她们是城里的黄大神和胡大神。 “两位仙姑,我……”女贞害怕了。 “打呀,打死这小寡妇。”胡大神一声大喊,大姑娘小媳妇们一哄而上,迷信与愚昧交织起了冲天的怒火,拳头雨点般地朝女贞打来。这些前来寻求欢乐的女人,此时完全失去了理智,怒火冲天,她们不能容忍一个丧门星寡妇夺去自己的吉祥和幸福。 女贞这时才大梦初醒,抱着头连连求饶:“我再也不上洲子了,我再也不……” 曲太太不知去哪儿了,她没能救女贞。只有三丫拼命地护着女贞,但被无比愤怒的女人们扯开了。 女贞拾到的小白石全都被打散了,头也被人用石子砸破了,血溅在小白石上,呈现出一种凄惨的花纹…… 28 一周后,女贞才勉强能下床。 鱼梁洲上的阴影一直死死地笼罩着女贞。她被打得遍体鳞伤,牙打掉了两颗,头上的伤口还隐隐作痛,腰上腿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的。 曲太太特地来到女贞的厢房探视:“唉,你也是不该上洲子的,要不怎么会打成这个样子。”女贞正要说啥,曲太太又说上了,“算了,算了,只当是松了松筋骨,以后眼神安分点就是了。”曲太太后一句话说得挺重。 女贞被打伤后,奶水少多了,小六子吃不饱成天哭闹不止。权国思心疼了,让曲太太给小六子找奶水去。曲太太还果真找来了几个正奶着孩子的女人,可小六子认生,宁可吮着女贞的空奶头,也不吃一口外人的奶。 权国思动怒了。他在上房里踱着步,把曲太太骂得狗血喷头:“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一个奶妈子你就下得了手,简直是狼心狗肺!” 曲太太被骂得一声也不敢吭。权国思的骂声传到厢房里,女贞想,全是自己不好,也难怪曲太太。 好在没伤着筋骨,女贞下了床,身子骨一活动,奶水就上来了。小六子不哭不闹了,然而,权国思对曲太太的脸色并没有由此而好转。女贞发现权国思的脾气变坏了许多,动不动当着伙计众人的面吼着曲太太。一次,曲太太碰翻了一只瓷碗,权国思硬是不依不饶地骂了半日。权国思对女贞分外客气起来,总是充满着歉意。过去,好几日与女贞说不上一句话,现在,见到女贞就要问上一句:“好利索了么?” 女贞知道鱼梁洲之行是曲太太设置的陷阱,那是在三个月后的五月端午节。 按襄阳风俗,五月初五为小端阳,五月十五为大端阳。小端阳人们忙于节事,汉江里是见不到龙船的,初七、初八之后,直到五月十五,汉江里“咚咚当当”的锣鼓声就会一天比一天响起来。 这多天,襄阳城里的各方来人都一直在古渡口码头筹划着龙船比赛的事。按惯例,襄阳城某乡某保某一方各备一条龙船参加竞渡。龙船不重装饰,唯求轻巧。每条龙船十名水手执桡片分坐两舷,船尾一人为艄公,负责掌棹司舵,船中立二人打击锣鼓,船头一人执丈余长杆,上穿一面彩旗。旗分红、黄、蓝、白、黑多种色彩,执某色旗即称某船。一种旗色代表一乡一保一方。江面只分两个航道,也就是说,一次只能让一对龙船对赛。 赛龙船,相传与楚国诗人屈原有关。一般的说法是,屈原因受小人诬陷而自投汨罗江,当地人们为了抢救他,纷纷奋力划船前去,由此演变为龙舟竞渡的风俗。可襄阳人却说,很古的时候,五月初五这天,一条大船在汉江里突然沉没,变为了一条活龙。后来襄阳人以划龙船祭祖,一来怀念先人,二来祈求平安。 这天为大端阳。天刚麻麻亮,城里城外看龙船的人就蜂拥而至。古渡口码头上围满了人,马背巷临江的各店铺,将吊脚楼临江的那一面的壁板卸掉,大开楼门,着意招待亲朋好友和汉江上下专程坐船赶来看热闹的老主顾。吊脚楼上的人头高高低低排了好几排,主人们端茶倒水,不亦乐乎。有的人还爬到码头上停船的桅杆上,睁大眼睛盯着江面。对岸的樊城江边也是人山人海。 太阳露出了笑脸,江面上微风不紧不慢地吹着,真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江面上,彩旗猎猎,风平浪静,百舸待发。每条龙船上都立着两行膀阔腰圆的大汉子。马背巷的黄船,与炮铺街的红船对垒。两条船都排在最前面,显然是首对决赛的龙船。 今日权府放假。权府不临江,权老板今年特意包租了一只观光用的大龙舟,请来一些老客户上船,近距离观看龙船竞渡。大龙舟由客船改装而成,船长约四五丈,头尾均高,彩画如龙形,中舱上下两层,首有龙头太子及秋千架,均以小孩装扮。上层的两边摆有坐凳,坐满了客人。下层是鼓乐手,一个个浑身是劲,准备一展身手,竭力为自家的龙舟鼓劲加油。 马背巷临江各户早就把备好的悬有三尺多长红布的长竹篙伸出楼头,与红布一同垂下的是权府资助的“樊鞭”万响。今年马背巷的黄船是权府出资,权老板一早就被请上了标台船。女贞不想去江边,她仍没有从鱼梁洲的阴影中解脱出来。她有着一种恐惧人群的感觉。女贞抱着小六子站在权府门前时,鞭炮已炸响了,江面上吼叫声一片。权府的大门对面是条小胡同口,小胡同口笔直地伸向江边。女贞站在权府门前的台阶上,也能看到江面。龙船竞赛已经开始了,从小胡同口传来阵阵交战的吼叫声:“砸炮铺街的船呀,砸哟!”“砸马背巷的船呀,砸哟!” 女贞知道这是马背巷与炮铺街的龙船竞赛开始了,她想穿过小胡同口,可惜被人流堵死了。她只得顺着小巷往前跑,想赶到古渡口码头去看看。突然,她被人叫住了:“四丫,快进屋来看。”女贞回头一看,原来是张记木器铺的胖婶在喊。女贞时常抱着小六子来木器铺玩,与胖婶挺熟。女贞来不及多想,便抱着小六子钻进了张记木器铺的吊脚楼里。 江面上,锣鼓喧天,喊声雷动,桡片翻飞,水花四溅。加之岸边的围观者拼命地呼喊助威,十分壮观。只见,黄船与红船齐头并进,各自的旗手拼命将手中的旗帜向前挥着。在锣鼓匠沉重的鼓槌声和沉缓的铜锣声中,划头桡的划手双腿跪在船头,弓腰埋头把手中的桡片时而翘向空中时而插入水里,急促而有节奏,其身后并排而坐的十名划手整齐划一地跟着进桡,在划手们“划呀!划呀”的叫喊声中,桡片犹如雪亮的钢刀,在如烟似霭的水花里,整齐地上下砍杀。突然,黄船的旗手大吼一声,黄船如利剑出鞘,立刻超过了红船。 黄船的头旗手回头一看,已将红船甩得好远,好不得意。他将黄旗向岸边一指,那船尾的艄公便双手把长艄横举在头上,龙舟箭一般地向马背巷岸边的吊脚楼下冲来。穿黄褂子的划头桡的划手站起身,笑嘻嘻地两脚一跳,身子腾空而起,顺手扯下竹篙上的红布,缠在了头上。襄阳人称之为“上红”。按竞赛规则,每条龙舟必须两次“上红”,才能夺标。若哪家店铺被龙舟“上红”,也是很吉利的,有“生意兴隆通四海”之意。张记木器铺从吊脚楼放下的红布最显眼,是一块很贵重的红锦缎。女贞站在吊脚楼的栏杆前,激动地向划手们大声叫喊:“这边!这边!”黄船再次冲了过来,舟头的划手大喊一声:“看我的!”猛地一跳,却扑了个空。试图扯红的年轻后生,大意失足,“扑通”一声坠入江中,引得岸边看热闹人的一阵喧哗声。就这么一会工夫,红船一连两次“上红”,毫不客气地超过黄船。红船在黄船船头包抄了一圈后,夺得了标台的龙旗。 四周一片惋惜声。 “哎呀,太可惜了,这后生也太大意了,马背巷的龙船可年年是襄阳城第一呢。” “见鬼了。这后生准是被那小寡妇吓着了,要不,咋会掉进江水里?” “哪个小寡妇?” “你刚才没听见那小寡妇的喊叫声?” 女贞感到这说话人挺耳熟的,不由扭头一瞧,原是黄大神和胡大神。女贞就想到了那天的耻辱,泪水涌了出来。 胡大神又说话了:“哼!还有脸哭呢。” 黄大神说:“输了龙船,这下可破了权老板的面子呢。” “早该破面子了,他家曲太太雇我们当打手还欠两块大洋,就是拖着不给。哼。”这是黄大神在说。 “其实呀,那天在鱼梁洲你下手也太狠了一些,打得小寡妇够惨的。”这是胡大神的声音。 “怨谁呀,还不是曲太太心狠,就这样她还赖着账呢。” 两位大神还旁若无人地说着,剩下的,女贞一句也没听见,她只觉得一阵耳鸣,头猛地一下胀大了许多。 29 少爷狗子在权府里成了一个多余的人。他感受到了百般无聊,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感。狗子学会了赌博,权府的富有给他提供了源源不断的赌资。狗子输了钱,就去作坊里偷鞭炮烟花抵债。 权国思对狗子少爷凉透了心。 忠实权府的赵三,变得越来越凶狠了,他开始对鞭炮作坊层层防守,不让少爷进作坊半步。 再过两天,小六子就满周岁了,到时权府要宴请亲朋,宴席上有一项重要活动就是让小六子“抓周”。权国思一直以为,人之初,性本善,人之将来志趣,是由老天决断的。 这日,权府的宴席并不张扬,客人每人一碗撒着葱花的龙须面,名曰长寿面。小六子长得白胖胖的,一对眼睛分外有神。他穿着一身红衣,戴着一顶黑色的瓜皮帽,帽顶上系着一个小红球。小六子高兴了就喜欢摇头,摇头时那红球就晃着,引得笑满权府。万字鞭炮铺的外公外婆送来贺礼后,这次没急着要离去,而是坐在席面上乐呵呵地吃着长寿面,权国思十分欣慰。 吃完长寿面就该小六子“抓周”了。 宽大的神仙桌上,摆着枣子、毛笔、古书、砚台、算盘等物,大都是一些吉利之物。被女贞抱在怀里的小六子见面前如此多的新鲜东西,挣扎着要往桌上趴。权国思心情挺好,坐在一旁品着盖碗茶。权府的瓷器清一色的江西景德镇官窑货。权国思视府中的瓷器为一种品位,这是区别于一般人家的标志。权国思手中的盖碗为三合一,碗下有碟,碗上有盖,白瓷上烧着蓝花,边上镶着金。小六子在女贞手中正挣扎,他看见爷爷了,想往爷爷身上扑。权国思心里一阵畅快,如醉酒一般,满脸桃花,随手将盖碗放在了神仙桌上:“哦,让爷爷抱。”便从女贞手中接过了小六子。 小六子是权国思亲手放上神仙桌的。小六子坐在桌面上,满目生辉,小手举在空中,无所适从。权国思笑了:“小六子,你抓呀。” 紧接着,客厅里响起了一片“快抓呀”的叫喊声。 小六子的手投向了算盘,刚摸到边,手又缩了回来。 小六子的手伸向了古书,手指一碰到书页,就弹开了。 显然,小六子对这些东西都不感兴趣。他挪了挪屁股,竟然一把抓住了桌边权国思刚刚放下的那只盛着茶水的盖碗,随着小六子尖溜溜的哭叫声,盛着开水的盖碗“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满屋皆惊。 事后,尽管有人替权老板解围,是小六子口渴要喝水而已。 权国思满脸狐疑,他似乎看见已长大成人的小六子端着一只粗瓷碗,拄着一根打狗棍…… 小六子“抓周”,给权府带来的不祥之兆,却让女贞看到了希望。 仇恨是一株能开花能结果的树。女贞过着吃穿不愁的日子,可她依旧是心事重重。女贞夜里睡不好,那权府里的老瓦飞檐,虎踞龙盘,显出可怕的阴影,时时蛰伏在她的头顶上,一股股潮湿而古老的气味一刻不停地蔓延在她的身旁。女贞对权国思的仇恨并没有因吃饱穿暖而减弱,而是一步一步坚定着这种仇恨,可她一直没弄明白自己对权府的仇恨能开出什么花又能结出什么果。 夜深人静时,女贞曾多次潜进鞭炮作坊里,将满硫磺的桶子推翻在地,又用脚使劲地将硫磺踢得到处都是。出了口气,她又有些心虚,于是又抢在天亮前,用手一捧一捧地把硫磺捧进桶子里。她也曾在傍晚时,用一根绳子绊在权国思常出进之处,为的是让他摔一个大跟头,杀杀他的威风,可眼见要绊倒权国思时,她又突然把绳子收了。女贞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在静寂之夜躺在床上痛苦地辗转反侧,用她以为最为恶毒的语言,来咒骂权国思及整个权府。就这样,女贞对权府的仇恨就显得有些吞吞吐吐隐隐约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