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碑  文 / 王雄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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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hongxiu.com 7836009139C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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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义军进入河南闹腾了一阵子后，为巩固革命成果，决定将起义军分成两队：一支继续北上，革命到底；一支返回襄阳，帮助留守部队清除反动残余。 hongxiu.com 20*A7F85C05C

起义军占领襄阳城后，即刻以军政分府和分司令部的名义发出文告，传檄所属各县立即起义。随后，谷城、南漳、宜城、枣阳等县先后被辛亥起义军占领。一月后，从河南返回的起义军到达襄阳城时，革命已经成功，也就再无惊天动地之举了。 hongxiu.com 0F3D014EEAD9

于是，起义军想到了要彻底革除“辫子”这个残余。 hongxiu.com *3F445*0FF5A

第一个被起义军强行剪去辫子的是襄阳城曲家鞭炮铺的老板曲老爷子。 hongxiu.com F106*7F99D2C

曲老爷子的脑后长年垂着一根乌黑发亮的长辫子。曲老爷子饮食讲究，养生得道，年过七十，头发无一根杂色。曲老爷子早晨上街喝糊辣汤雷打不动。糊辣汤自古为襄阳名吃。糊辣汤用粉条、面筋、山药、黄花、木耳、海带丝、牛丁为主料，再加上胡椒、丁香、桂、草果、西茴、豆蔻混合碾碎的佐料，搅合水煮，糖酱加色，粉红色透明糊状，香气扑鼻。喝上一碗热乎乎的糊辣汤，微辣味长一头汗，一天的精神就有了。 hongxiu.com C2937F3A1*3A

四十五岁那年，曲老板添孙开始当爷。这年，曲老爷子喉咙口突然长了个小瘤。吃了几十帖药，瘤消了，却自此丁点辣味都不能沾，也就断了喝辣汤的爱好。在此之前，曲老板对吃喝很有讲究。他以为，古人将吃喝称之“饮食”是很在理的。饮在先，则食在后。因此，曲老板的早点必定是“饮”。他每天早上有两饮，一是喝糊辣汤，二是喝粥。喉咙*辛辣后，不能再喝糊辣汤了，喝粥就显得特别珍贵。每日曲老爷子早起后，女佣就会端出四个小盘上桌，里边分别装着油炸花生、卤猪头、酱牛和诸葛菜。然后将从“钱家粥棚”端来的粥倒进大碗里。这时，曲老爷子就会坐在桌旁，眯着眼，有滋有味地啃猪头，吃咸菜，喝粥。 hongxiu.com *3F61131*6EC

粥是最平常不过的饮食，老百姓常吃，但是此中深含养生之道。据说黄帝那时就发明了粥。明代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写道：“每日起食粥一大碗，空腹胃虚，谷气便作，所补不细，又极柔腻，与肠胃相得，最为饮食之妙诀也。”可见，早晨起来喝一大碗粥是何等地美妙。宋代诗人陆游，是位难得的长寿诗人，他中年得了胃病，幸得张文潜粥疗之法，康复了身体，为此写下了《食粥》之佳作： hongxiu.com E3E*4194278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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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个个学长年，不悟长年在目前。 hongxiu.com *9E4093F9702

我得宛丘平易法，只将食粥致神仙。 hongxiu.com 16FC18D78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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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曲老爷子的体会，粥挺讲究味道。要用新米熬粥，细火慢熬，中途不得加水，一次熬成。这样，熬出的粥才出味。这日早上，曲老爷子像往常一样，将几根诸葛菜丝塞进口里，开了胃，端起粥喝了一口，感到不对味，仔细一看，米水分离，显然是偷工减料之作。曲老爷子来了气。早些年，钱家粥棚的钱老板还只是曲家鞭炮作坊的一名伙计，曲家待他不薄。听说钱家婆娘会熬粥，曲老板垫资为钱家在离乔家巷不远处谋得一块立足之地，搭一小窝棚，挂起了“钱家粥棚”的幌子。钱家婆娘勤快，每日夜半起熬粥，不偷懒不猾，粥棚的生意很快红火起来。为报恩，粥棚开张的头两年，钱老板每天大早雷打不动地给曲老板免费送粥，第三年就不行了，钱老板说人手紧，让曲家派伙计去取。曲老板想，这也在理，喝了不要钱的粥，还让人送，实在说不过去。伙计每次去端粥时，都要掏出几枚钱，说一句“这是曲老爷子的粥钱”，钱老板从没拒绝。这样，钱老板与曲老板的意就明显地淡了。但是，钱老板卖给曲老爷子的粥还是不掺假的。没想到，今日钱老板竟然…… hongxiu.com CD3**C2D7CA1

曲老爷子怒气冲冲地往外走，他要亲自与钱老板论个明白。天刚亮，街上的人不多。曲老爷子一出街口就感到不对劲，几个留着细长辫的商人模样的人被背着长枪的起义军拦住了。曲老爷子吓出了一身冷汗，返身刚想溜，身后响起了一声吼：“站住！” hongxiu.com 657*96F05928

曲老爷子被关进了一间囤粮食的大仓库里。曲老爷子进来时，大仓库里已挤满了人，哭喊声一片：“哎哟，今个起了早，算是撞鬼了啦。”曲老爷子一阵心慌，眼前一黑，昏倒了。 hongxiu.com 7E05295A4684

起义军将早上突击抓到的“长辫子”，用枪押着来到昭明台前，一溜地站着。起义军让这些人低着头，后脑勺的长辫子甩在身子前面，挂起了一排。每个长辫子身后都站着一个手拿剪刀的起义军。一个高个子起义军站在台阶上说了几句话后，只听一阵剪发声，一溜的长辫就不见了。 hongxiu.com 0465A1824942

曲老爷子昏倒在仓库里，没能押往昭明台，算是保住了一张老脸。 hongxiu.com D8074A35855A

曲老爷子醒来时，手习惯地往脑后一摸，那条朝夕相处的长辫子已没有了。辫子是起义军剪掉的，后脑勺上的头发也被剪得长一茬短一茬的，曲老爷子羞愧得无地自容，一头撞在了仓库的石墙上，顿时鲜血四溅。 hongxiu.com 912E79CD13C6

曲老爷子舍身取义，命尽黄泉。 hongxiu.com 91*C333F6967

曲老太太哪里受得了如此大祸，当天夜里，一口气没上来，曲老太太跟着曲老爷子去了。 hongxiu.com F2FC990265C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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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义军在昭明台前以儆效尤，当即贴出告示：限三天之内，有辫发者自行剪去辫发。否则，以抗令罪重罚。 hongxiu.com 1D72310EDC00

襄阳城一片恐慌。 hongxiu.com 4C7958AE576E

老丈人以死抗争蒙冤而亡，权国思吩咐女贞带着小六子看门，自己将长辫往头上一盘，藏在瓜皮帽下，带着权府的全部人手，赶往乔家巷奔丧而去。曲家老两口以死抗争，尽管死得冤屈，但对头是起义军。权国思办丧事岂敢张扬，弄得不好落得个杀头之罪。 hongxiu.com 148510031349

两副上等的檀木棺材摆在曲家炮铺门前，引得过路人纷纷落泪。曲老爷子早年生一女，嫁给了权府鞭炮铺，五十岁时，又得了个幺儿子。襄阳城闹起义军时，二十岁的少爷跟了起义军，三天后，就北上了。少是湖南浏阳姑娘，娘家开着浏阳鞭炮铺。曲少爷出走后，她一气之下带着不满三岁的儿子回了湖南娘家。 hongxiu.com 69EC5030F78A

权国思指挥着人们忙出忙进，人死不得复生，眼下非常时期，两具棺木还是尽快入土为好。只是，曲太太受不了这突然的打击，哭昏倒了好几次，躺在*滴水不进，要死不活的。 hongxiu.com 92**D31F8E0E

权国思作主将曲家老两口合葬后，就急着回了权府。 hongxiu.com F7AE58C7F1A1

这天是起义军告示限期的最后一天。 hongxiu.com DDA04F9D6341

权府的大门紧闭着。权国思除让赵三外出打听起义军剪辫子的消息外，府内的其他人一律不得外出。权国思拖着长辫在厅堂里焦躁不安地踱着步。赵三中年时就开始脱发，现已是秃头一个，所以权国思放心让他出去。 hongxiu.com C024D58AD478

赵三很快带回消息来，起义军又开始集合队伍了，长枪短枪挺吓人的，看来是要动真格，大街上已不见长辫子了，一下子冒出来了许多光头。权国思一脸沮丧，恨恨地对赵三说道：“请罗夹包进府吧。” hongxiu.com 51*E2FED6C55

罗夹包，是襄阳城里的理发手艺人。襄阳城理发业敬奉罗祖，成立有罗祖会。罗祖会在城里石壶巷内设有罗祖庙，罗祖庙里长年香烟袅袅，祈求保佑的帮里人，络绎不绝，可见襄阳城理发行帮之兴旺。襄阳理发行帮有三类：理发挑子、夹包和理发店。理发挑子又叫“架瓶子”，一头是八卦形座架，上有“炉灶”、“热水锅”、“帽子”。座架上还立一桅杆形细柱，叫做“旗杆”。 hongxiu.com C3F4D*3A634A

据传，清顺治年间为强迫汉人改变习俗，特封剃发梳辫的侍役为“待诏”，吃俸禄。理发挑的“旗杆”上端设一方斗，代表待诏的官阶和衙门装饰，刀布和三尺长扁担喻示为诏书和尚方宝剑。挑子的另一头是一吊三层抽屉的坐凳，长一尺五寸，宽四寸，四脚叉开，抽屉内放理发工具。理发匠人走街串巷为人剃发，俗称脚踏八卦坐乾坤。夹包，即将理发工具裹在围单里或装在小提箱里上门为人理发。一般是做包活，定期上门理发，定期结账收款。至于理发店，又称之为“挖窑口”。按照规矩，理发店之间必须“上七下八对门九”，即上首隔七间房，下首隔八间房，对门隔九间房。理发店师傅，有的是本店养的，有的是雇请的“客师”。雇请客师讲究“行客拜座客”之规。 hongxiu.com 51E6D6E67995

论身份，权国思剃头应上理发店才是。担着挑子跑四方的理发匠，充其量只懂得一些取耳屎、打眼的小活，惟有理发店的头堂师傅，才有着一按摩正骨的“武活”。武活也叫大活，有“上下五把”、“一把柴”、“七步推拿”、“局部推拿”等技巧，推拿按摩，可让客人血气疏通，筋骨舒活，消除疲劳，精神焕发。 hongxiu.com CE1D2A5E1884

权府之所以让罗夹包定期上府，是老爷子留下的规矩，主要是图个方便省事，供热水管饭食，包上一天，权府里大人小孩及伙计们的头全剃了。倘若让作坊的伙计们轮流上街进理发店，花费大不说，光时间都赔不起。可见权府算账之精。 hongxiu.com 27*587**E83A

权国思坐在上屋里，最后一次抚摩那拴着玉坠的发辫，有些伤心。出去请罗夹包的赵三回来了：“权老板，罗夹包不在家，他上门去了。今日各理发店生意特好，都排着长队呢。” hongxiu.com EE3DD1C2669F

“哦。”权老板记起来了，罗夹包可是定期上门的，“那就去码头上找个挑子来吧。” hongxiu.com 9C72E0C88827

襄阳罗祖会有规矩，理发挑子的旗杆和船桅杆为罗祖所赐，所以理发匠人在江汉上过渡是不收钱的。樊城来襄阳的理发挑子和襄阳的理发挑子去樊城，都要从古渡口经过。 hongxiu.com DA52D*D*51E5

理发挑子请来了，是个年轻后生，权国思落坐，垂下眼帘，年轻后生问：“老板是留分头还是留平头？” hongxiu.com A5*AD363FC47

“光头！”权国思没好气。其实年轻后生问的是废话，不管是分头还是平头，这剪掉长辫的第一个头，必定是光头才行。分头平头则是待头发长起来以后的事。 hongxiu.com E369853DF766

傍晚时，权国思戴上六瓣合缝的黑色尖便帽进山去了，他亲自将那根剪下的长辫埋在了隆中山上。权国思面向西边，四肢俯地，无声无泪，叩首三个，算是给了祖上一个交代。 hongxiu.com 36FA3ECC0*2D

就在这个时辰，女贞自己作主抱着小六子剃了一个满月头。这时，权国思正在隆中山上埋辫子。权国思回来得知后，大为不悦，找到女贞正颜厉色道：“小六子的满月头咋就让挑子剃了？” hongxiu.com F770*62*C8F4

女贞不动声色：“老板你的头不也是让挑子剃的么？” hongxiu.com 99607461CD*9

“唉，请谁剃满月头，一头定乾坤呢。挑子是跑江湖的，莫非让小六子日后也……” hongxiu.com 9F53D83EC069

女贞自知无理，却嘟囔着：“待小六子的头长起后，再去理发店重剃一个满月头吧。” hongxiu.com A47072176*CA

“只好如此了。”权国思在女贞面前总是有些气不足。 hongxiu.com *AD5F33780C4

在以后的日子里，女贞再也没提进理发店为小六子剃满月头的事，权国思也许事多忘了，也没提及。权国思剪掉了长辫后，每周让罗夹包进府“青子”一次，青子是行帮的行话，就是用剃刀刮头。 hongxiu.com 68331FF0427*

小六子的头也是罗夹包“青子”，因为他也是权府的一个男人。 hongxiu.com 4496*F24AFE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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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腊月，权府的生意就特别好。古渡口码头挤满了打货的船，大都是来装运鞭炮烟花的。夜幕降临，桅杆上的风谷灯映照在水面上，星星斑斑，筛金簸银。炊烟从船尾上飘过来，夹着饭菜的香味，让人胃口大开。码头上的小商贩们精力十足，叫卖声此起彼伏，如泣如诉。 hongxiu.com 4**DCC0E8216

权府里的鞭炮作坊灯火通明，伙计们夜以继日地加班加点，仍忙不过来。客人们就住在权府大门两侧的客房里，向权老板催货。来的都是客，权老板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人缘，对哪一家客户都不敢得罪，只能是一天到晚乐哈哈地向客人们拱手赔笑脸、赔不是。 hongxiu.com 5FEDCAFFC4A*

权府的鞭货叫紧，船等客户，客户等权府。大大小小的船一溜地在码头上停着，这可就急坏了古渡口码头船行的青皮老板。自唐以来，马背巷古渡口不仅是连接襄阳与樊城的过江码头，还是关中通岭南的水运枢纽和中转港口，各地船家以地域关系为纽带形成了众多船帮。仅常来古渡口码头的就有襄阳帮、河南帮、谷城帮、淅川帮、汉中帮等十多个船帮。有趣的是，各船帮因地域不同，长年航行于不同的河道，形成了与地域水文特点等因素相适应的船形结构。如谷城帮船尾上翘如钩，且向一侧歪，名曰“歪尾巴秋子”；河南帮船底窄狭，船腰张开，舱面宽阔，船头较高，称之“扁子”。 hongxiu.com E8258E514031

船帮只管水上，船靠码头要求船行。船行不仅管着码头，还管着码头上的脚夫。说到脚夫，有码头就有脚夫，都是一帮吃青饭的莽汉。过去，襄阳沿江的码头，一直都是店主自家的货自己动手或是雇人装卸，脚夫们都是散兵游勇，眼巴巴地等着雇用。脚夫们常年守在码头上，慢慢与城里的店主挂了钩，各有自己的店主，船来了或货来了，店主就会来到码头上吆喝，脚夫们一拥而上，按照店主的吩咐干活，井水不犯河水。由于僧多粥少，脚夫间相互抢活经常打得头破血流，于是脚夫们开始一帮子一帮子地抱成团，联手抢活。这就是脚行的前身。可是光有脚行还不行，船靠码头还得有船行。那时候，仅襄阳城就有大的行店三十余家，粮坊米店、桐油坊一百多个，坊子里的粮食一经行店收购上来，全由这些脚夫们人拉肩扛地弄到码头，单等船来，再搬运到船上外运。码头上来往船只归船行管，船行老板让停靠你才能停靠，否则你只能停在鱼梁洲上等着。商船若停在鱼梁洲上可就惨了，眼看货到了却卸不了船，店主还不急得跳脚。这样，各店主都得想着法子来讨好巴结船行老板。也就是说，各店主都要听船行的。时间一长，船行老板就直接指使脚行了。船行老板高兴了，让你上哪条船你才敢上哪条船。否则，船行老板翻脸了，店主就要倒霉，店主倒霉了，就要把气撒在脚夫头上，就算再壮实的汉子也只能是抱着杠子等天黑了。船行按船位和脚夫所装卸的货物量提取管理费，无本万利，自然是肥得流油。 hongxiu.com 82599A4EC94A

青皮船行是个老字号。青皮船行的祖上姓卓，道光初年自江浙一带逃难来，落脚于襄阳古渡口码头，慢慢创下了船行这份家业。青皮船行祖上，是个矮胖子，圆头圆肚，一身肥油，头上无毛，长年青皮一个。船帮的人喜欢说笑，背地里就叫他青皮老板。卓老板得知后，不仅没发怒，反而认为“青皮”二字有意思，干脆就打起了“青皮船行”的牌子。于是，一代一代地给传了下来。眼下的青皮老板是青皮船行的第三代传人，人过中年的青皮老板，完整地继承了祖上的遗传因子，仍是矮胖子一个。船帮的船靠在了襄阳马背巷古渡口码头，船老板就要请青皮老板吃饭，酒足饭饱后，青皮老板就会哈哈一笑。青皮老板笑了，或是立即安排脚夫卸船，或是派人联系货源，向货主推销船主，介绍行，以及各船帮船只的载重量、船主的信誉等。也就是说，船主的生意好与坏，全写在青皮老板的脸上。 hongxiu.com 856*503E276C

就在这个时候，聚集在码头上的船帮之间出了事。 hongxiu.com **96FF7F5C95

河南帮有两条船早谷城帮一天进码头，码头上停船讲的是依次排队，船行在安排装货时，也有个先来后到之分。这天，河南帮的船主本已同青皮船行说定，明日一早装鞭货。可半夜时，河南船主被一阵装船声弄醒了，钻出船舱一看，发现是谷城帮的船在装鞭货。于是，河南帮就与谷城帮干上了。按说，河南帮应找青皮船行问个明白才是，可是河南帮不敢得罪船行。谷城帮本是地头蛇，开始根本没把河南帮看在眼里。这天夜里古渡口码头上停着河南帮的几十条船，而谷城帮的船还不到十条，河南帮对谷城帮早就有气，几十条船上的人一起涌来，一阵厮打，把谷城帮的人打得鬼哭狼嚎。 hongxiu.com D01EECA8*243

河南帮连夜审问谷城帮的船主鞭货从何而来？谷城帮船主是好汉不吃眼前亏，只得告知是权府老板行的方便。河南船帮一听，不由火上烧油，船行欺负人，你权府的生意人也敢如此放肆，于是冲上岸来，撞开了权府，一定要权老板说个明白话。 hongxiu.com C87579E73696

正在作坊里忙碌着的权国思，见来者不善，细问后，连连叫冤：“来的都是客，我做生意岂敢有半点不公？” hongxiu.com **C92A*7199

事内幕很快查明，原来是头天夜里，河南帮请青皮老板吃喝时，河南帮主有事缠住了手脚没有到场。青皮老板感到受了冷落，就做了点小手脚。河南帮自知理亏，只得吞下了这口恶气。次日一早由帮主出面，在鸿运楼向青皮老板谢罪。鸿运楼乃襄阳大饭店，小伙计个个聪明伶俐，干净利索，嘴勤脚快。饭菜飘香，刀勺乱响，满堂热闹，显得格外有生气。襄阳名师曹大伦亲自掌勺，汉江三鲜、假蟹黄八块等襄阳名菜，一一点上。前呼后拥，左右伺候，听着顺耳，吃着舒坦，青皮老板特别有“爷份儿”，脸上也特有光彩。青皮老板哈哈一笑，这事就了啦。 hongxiu.com 9E69AF6C3C1C

谷城隶属襄阳安襄郧荆道，河南船帮与谷城船帮相比，就有外来户与地头蛇之分。尽管河南帮一气之下，凶狠了一番，事后也是追悔莫及。河南帮主得到了青皮老板宽容，次日上午，又马不停蹄地赶赴谷城，奉上重礼，向谷城帮赔不是，才算与谷城帮握手言和。 hongxiu.com 77D2AFC*31F6

古渡口码头上的船帮之乱平息了，可权府内却乱了起来。自从那天夜里，河南帮粗声恶气地闯进权府后，小六子就受了惊吓。白天里，小六子还算好，可一到夜里，不是惊叫就是哭闹，闹得权府里彻夜不得安宁。 hongxiu.com 0AA1883C*11

那天夜里，女贞引着小六子呀呀学语欢笑了一阵子，就早早地睡下了。二更时，女贞给小六子喂了一次。小六子是含着头睡着的。就在这时，权府内突然响起了凶狠的叫嚷声，小六子猛地一声尖叫后，小手在身上乱抓一气，大哭大闹不止。天亮后，小六子就似乎变了一个人，脸削尖，眼无神，小手不停地乱抓，脸上充满了恐惧。 hongxiu.com 7F*E9C04F99D

马背巷顺兴药铺的正福先生闻讯赶来。他看了看小六子的食指，说道：“怕是夜里受了惊吓。”开了两帖药，递给女贞，“温火煎煮，一日三次服下，过两天就会好的。” hongxiu.com 4FFCE04D92A4

正福先生，姓顺，祖上为汉江上游勉县人氏。正福先生自幼孤儿，十岁进药铺学徒，后又拜一位江湖郎中为师。那年勉县水灾，师傅染瘟疫而亡，正福顺江而下，流落到了襄阳，露宿隆中山寻药找草，后来在山边上搭了一间小药棚，卖些草药膏丸，兼做守店郎中，为过路的人看病送药，治些偏头疼五气不顺的小毛病，偶尔也治好了一些杂症病人，慢慢就有了一些名气。城里一些大户人家患了疑难病，也都纷纷进山来找顺兴药棚问医拿药。据说，顺兴药棚有两项拿手戏，一是断骨接位；二是让不育者生仔。权国思的少爷狗子自幼多病，权府当然就少不了进山求医。再后来，说是正福先生给少爷狗子拿准了脉，让少怀仔。尽管马背巷人都不相信病秧子的狗子有那本事，但权府为感谢正福先生竟然资助他在马背巷买下了一间单门脸儿，让小巷人服气了。顺兴药棚搬进马背巷后，更名为顺兴药铺。自此，正福先生与权府来往更加密切。 hongxiu.com 7CDACE91C487

两天后，小六子不再惊叫了。权国思刚放下心来，小六子又全身搔痒不止。接下来，浑身上下青一块紫一块的。女贞先以为是蚊虫咬了，后又见搔痒之处大块大块的红肿，她就想到了自己死去的山娃，他半岁时也是这样，后来是婆婆到山上采来了蒿草，搅和在几种草药里煮水，洗了几次就好了。 hongxiu.com *1563A78EC59

女贞说了声没啥，就让女佣帮着照看一下小六子，自己进山去了。待女贞急匆匆地从隆中山里赶回时，小六子已被这怪病折磨得哭哑了嗓子，那肿块已扩展了全身，红一片，紫一片，怪吓人的。 hongxiu.com 2118D8A1*700

正福先生一脸惊愕，摇了摇头：“这病怪着呢。” hongxiu.com D1A69*0D53A

正福先生一摇头，可急坏了权国思。他立马派人从城里请来了名医，名医认真查看了小六子的病，一句话没说，出诊费都不敢要，赶紧走了。 hongxiu.com 8A*70731*155

权国思傻眼了，他焦急地捶着自己的头：“这可怎么得了，这可怎么得了？” hongxiu.com 1F36C15D6A3D

女贞安慰道：“你莫急，我来试试看。” hongxiu.com DF308FD90635

权国思瞪大眼睛：“你行？” hongxiu.com F708F0*FAAF

女贞提来温水，将从隆中山采来的蒿草和草药洗净，放入药罐内，在火上煮沸，汤药很快就呈现出一种酱红色。女贞又拿来木盆，将罐内的汤药倒出。吹凉后，用软布蘸着汤药轻轻地擦洗着小六子身上的红肿处。擦着擦着，小六子竟然睡着了。一个时辰后，女贞又用同样的法子给小六子再擦洗了一遍，红肿就明显地开始减退。 hongxiu.com E77910E**93*

权国思惊喜万分：“偏方气死名医，你真是神了呢！” hongxiu.com 2EF35A8*78*5

两天后，小六子的病就痊愈了。 hongxiu.com 7706D2DC2DA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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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吓过后，权国思认定了自己请女贞进府完全是一种天意，他认定在权氏家族的发展程序里，一切都是老天安排好了的。只要朝前走，就会无比的灿烂辉煌。然而，小六子的病让权国思明显地感到了权府内的邪气。要不，这吵闹声咋就会让小六子的全身红肿起来，而且差点丢了命。 hongxiu.com 3799*2E805A7

权国思想到了请人来权府“跳大神”祛邪。权府里有邪气，而且说不准那邪气什么时候会变着法子来闹。权国思要请人“跳大神”，不止是请一路大神，而是请两路大神，比试着祛邪。当然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有意炫耀一番权府的气魄和架式。 hongxiu.com E4*F78F1*3F

权府里的“跳大神”选定在腊月二十四，这天是襄阳人过小年的日子。 hongxiu.com F9AFA97535CF

傍晚时，权国思就让佣人清洗粉刷灶台，摆香案于灶王夫妇画像前，供灶糖、灶饼及时令果品为祭。尔后，权国思又亲自站在灶膛前，点灯并撒放灶糖、灶饼等物品，跪拜于前，默默祈祷。一年一度，权国思忘不了这天要送灶王爷夫妇回天。 hongxiu.com 82*A9D6EEE3F

入夜时，细雨濛濛，仍挡不住小巷人的兴奋劲。一家请大神，全巷看热闹，何况今夜权府是请两路大神，那大神较起劲，可过瘾呢。小巷的一位长者说：“光绪爷登基时，我在城里一家官府里当差见过两路大神比试，那阵势轰动了襄阳城。这多年来，不说马背巷没有哪家请过两路大神，就是整个襄阳城也再没有过。” hongxiu.com FA60438AC171

听长者这么一说，那大人小孩早就有些迫不及待了。吃过晚饭，人们就把权府里里外外围了个水泄不通。夜里，权府大开三道门（大门、房门和窗门），大客厅里的窗户门何止是大开，而是全部卸掉了。天刚黑，从城里请来的两帮“大神”，各自带着自己的二神，分两路挺神气地走进马背巷。权国思早早地带着全府的人站在门前拱手相迎。两路大神被请进权府大厅后，分东西各站立一边。所谓两路大神，即为两个半老徐娘，一胖一瘦，胖的姓胡，名曰胡大神；瘦的姓黄，称之黄大神。 hongxiu.com 37F65C068*77

“跳大神”的场所就定在权府的客厅里。厅内靠北墙面朝南分别挂着两幅画在布上的大神案。每幅神案高一丈，宽八尺。神案从上到下，如同家谱一样，画着各路大神一辈辈传下来的大仙的名牌、名位、画像。两个神案处都各自并排摆放着两张高桌，桌前的中央处另放一张小桌，叫供桌。供桌上有香炉、烛台，中间用酒菜、供果围着的一个大猪头十分醒目。供桌下面是桌围，桌围的中间大圆圈上有个“仙”字，两边绣着一副对联，上联是：有求必应。下联是：当愿众生。横批是：心诚则灵。字分绣在圆圈黑地上。供桌前面放着一只高腿凳，上铺红毯，两位大神各坐一边。 hongxiu.com 0**4AEC17105

胡大神坐在东侧的大神案前，手拿神鼓，腰挂神铃，头上的神案写着胡三泰、柳黑姑、长翠连等。黄大神坐在西侧的大神案前，也是手拿神鼓，腰挂神铃，头上的神案写着黄仙姑、杨白泰、短绿花等。大厅的空地上，摆着铡刀、油锅、火盆和烙铁等物。 hongxiu.com 6FE6A8A6E6C*

权府大厅里一派庄严肃穆。 hongxiu.com 9E3CFC48ECCF

到了掌灯时分，两帮“大神”都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她们双手在空中快速地画了几道弧，紧接着嘴里吐出了一串话语。这时，女贞抱着头顶红布的小六子从东院厢房里走进厅来，盘腿坐在一张朝北的椅子上。女贞右手抱着小六子，左手握着一炷香。小六子显然很不高兴自己的头上蒙着一块红布，手不停地晃动着，女贞的右手只能紧紧地将小六子扣在怀里。 hongxiu.com DA54DD5A0398

胡大神和黄大神一齐扑向了小六子，围着小六子，分别以一种神秘而严肃的神态拿着各自的神鼓，点燃的黄裱纸在鼓面上旋转着烤，一边转着叫着，一边大口大口地向鼓面上喷着烧酒。鼓边挂着的八串铜钱，也跟着哗哗地摇了起来。猛然间，小六子的一阵尖哭声，打破了神案前的肃静。本来看热闹的人们想听大神们说些什么，小六子一哭，就什么都听不到了。只是两路大神仍不停地呼叫着，跳闹着。突然胡大神将右手朝空中一抓：“看我胡大神抓鬼啦。” hongxiu.com 905056C1AC1D

哪知，黄大神放出一声大笑：“鬼？鬼早就被我黄仙姑抓在了手上，看我黄仙姑送鬼。”说着将握得紧紧的右手向空中一扔。 hongxiu.com A274315E1A*E

“呜——”胡大神将手掌一合，“这小鬼原是一只黄鼠狼，看我把它扔进油锅里炸了。”说着她向大门外走去。这时架在大门外的一只大铁锅底正烈火熊熊，胡大神带来的人马，把铁锅里的油烧得滚沸滚沸的。只见胡大神来到油锅前，高挽起衣袖，口念咒语，一眨眼工夫她伸入油锅的右手就从锅底抓出了一根铁链，向空中一晃，“可把你这只小黄鼠狼缚住了，老娘今天要炸了你。”霎时，胡大神又一把将铁链扔进了油锅。 hongxiu.com E721A54A8CF1

就在胡大神抓黄鼠狼时，黄大神却收住了自己的把戏，像局外人一样盯着胡大神表演。就在胡大神将铁链扔进油锅之际，黄大神猛然一声大笑：“胡大神，你去骗鬼去吧，就你这油锅炸得死小鬼？”说着，将两只衣袖挽得老高老高，两只*的手慢悠悠地同时伸进了油锅里，把那根铁链又捞了起来，竟然面不改色心不跳，引得一片叫好声。 hongxiu.com *670DFC59334

胡大神神色黯然，一时无语。 hongxiu.com 9F44E956E3A2

黄大神见胡大神好似泄了气的皮球，更来劲了：“别看这油锅滚沸，其实锅底里盛的是醋，不烫人。今日我黄大神上刀山也要抓一只狐狸鬼给大伙瞧瞧。”黄大神说上刀山，门前就真的出现了一座刀山。这刀山是黄大神的人马搭的，用梯一具，每级缚一利刀，刃口向上。黄大神赤足踩在刃口上，一步一步往上爬，足底无伤无血。黄大神蹬上“山顶”后，让人抛上一把烧红了的烙铁，仰着脸儿张大口将烙铁放入口中，顿时，一股白烟从口中冒出…… hongxiu.com 94AADA62F90D

在场的人们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惊叫：嗬！ hongxiu.com 18**68E2*38E

权府请两帮大神比试的阵势，让小巷人一传，襄阳城沸沸扬扬名噪了好一阵子。襄阳人说起“跳大神”必定说起权府，说起权府就少不了说起权府里的“樊鞭”。 hongxiu.com A2A*DF6741

嘿，权府的那个气派，真个把整个襄阳城都给盖了。 hongxiu.com 9023EFFE3C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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