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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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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断时续的梅子雨落在小巷的青石板上，湿漉漉的，空气潮湿而凝重。
马背巷依仗着一个汉江古渡口码头，留下了许多先贤遗迹。大诗人孟浩然与王维吟诗论道的小亭遗址，乾隆皇帝下江南时歇息过的古宅，大清宰相单懋谦的故居……小巷人见多识广，他们有幸不断地在这儿迎来一些优秀人物，那些在中国近代史上被写过一两笔的人物，当年就有几双脚板踏响过这青石板铺就的小巷。这儿临江而立，交通便利，风气开化，又免除了城里的拥挤和喧闹。襄阳城里的店主，以及长江沿岸、江浙一带的作坊主、大商人，纷纷来到这马背巷拓展他们的家业。权国思的祖上要来得更早一些，小巷的老人从懂事开始就记得有这么一支望族。
权国思的祖籍为浙江湖州，那里桑蚕养殖兴旺，丝绸纺织天下闻名。权国思祖父的前几代都是经营丝绸的，一直是人欢马叫。权国思的高祖父作为清代朝廷的官吏，为第一批钦定的“丝绸督办”，长年周游盛产丝绸的江南各地。“督办”是一个肥差，整个权氏家族的兴盛自高祖父开始，显然有迹可循。权国思的曾祖父忘乎所以，竟然有恃无恐地勾引了街坊一大户人家的姨太太。这个街坊的大儿子又在京城做文官，一纸文书，状告权家的“丝绸督办”借督办之名，大肆搜刮桑家民财。朝廷偏信谗言，下旨对权府进行一番翻箱倒柜的抄家，所死了高祖父。
权家同当地的其他名门望族一样，家大业大，妻妾成群。权家在江南养姨太太很有些名气，院里的姨太太一个比一个水灵，一个赛一个面嫩。权家的姨太太出门都成群结队，穿着开衩到大腿的丝绸花旗袍，纤细的手指里流出一串瓜子壳，伴着叽叽喳喳的谈笑声，在湖州大街小巷纷纷扬扬，成为一道独特的风景。
祸从天降之后，权国思的曾祖父痛定思痛。一气之下，休掉了所养的十房姨太太，断绝了这门嗜好，与结发之妻相依为命。正是从这个时候起，权国思的曾祖父开始爱上了火药鞭炮。酷爱读书的曾祖父没有读懂四书五经，却读懂了中国火药之乡的全部含义。湖州已是无法立足了，曾祖父变卖了家产，举家沿长江而下，又从汉口拐入汉江，顺江而上，落脚于襄阳。在城外的马背巷购置了两间木板房，办起了襄阳城第一家鞭炮铺。也许是沾了襄阳马背巷这块风水宝地的灵气，到了道光初年，权府的“樊鞭”已销路大开，远销到湖广、秦川、中原、云贵一带。权府的客栈里经常出入着南腔北调的打货人。码头上装运鞭炮烟花的船只络绎不绝，寂静的夜里，喧嚣的号子声溢出江堤，在巷子的上空飘荡。
权家自打落脚襄阳就十分注重洁身自好。祖传的家道和祖上的教训，理应是权氏家族宝贵的精神财富。然而，权国思未能恪守不渝。
那风流之夜的惊心动魄与亲昵太太的感觉相距甚远，令权国思刻骨铭心。那一夜他才如梦方醒，第一个感觉是家道害人，让他受了半辈子的蒙蔽。那销魂的肉体，那慌里慌张的占有欲，那如同洪水冲垮堤坝的发泄感，使他一次又一次地处于亢奋之中，青春再现。
权国思很快就后悔了。他开始一次又一次回想着那个令他悔恨终身的深夜，一些细节在他多次的悔恨中变得越来越清晰起来。一种对家道背叛的恐惧感和罪恶感，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特别是当他得知由此为女贞带来了一连串的深重灾难后，他害怕了。他害怕报应，害怕报复，祈求逢凶化吉。多年来，祖传的家训、沉重的家业成了权国思想入非非的羁绊，许多可歌可泣的理想一夜间变成了深深的遗憾！他担心报应最终会落到小六子身上，他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担忧和惊恐。
权国思心里装一个疙瘩，女贞的苦难是他的罪过。无论他怎么在心里为自己辩解，但到底还是放不下这块压在心上的石头。权国思正是带着一种强烈的负罪感，将女贞请进府给孙子当奶妈子的。这既是权国思自我谴责的表现，更是他积德行善的醒悟。出于权家香火延续的需要，权国思也曾有过代替无能儿子行事的荒唐举动，他以为那仅仅是一种家族的责任而已，况且那种占有女人的感觉只是一种理性的行为，是纯机械性的，没有回味的余地，更没有丝毫再次冲动的欲望。相比之下，权国思就无比看重占有女贞的那个既懊悔又幸福的不眠之夜。
夜已经很深了，权府里异常宁静。突然，厢房里传出了小六子的哭声，接着是女贞“哦、哦”的声音，小六子不哭了，显然是含住了女贞的奶头。
睡在上房里的权国思睁大眼睛，用心地听着。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18
管家赵三是权府里的好帮手。赵三九岁那年，家乡闹灾，赵三流落到了权府的门前，被权老爷子收留下来。赵三进府后，先是给老爷子当仆人。给老爷子的轿子引路，替老爷子去码头跑腿。老爷子也少不了给他些甜头，让他吃饱饭，有粗布衣穿。后来，作坊里缺人手，权老爷让他去了鞭炮作坊当学徒。
赵三对权府忠心耿耿。作坊里有位姓贾的“浮住”。所谓浮住，是作坊里的一种叫法，指的是进作坊第一年的生手。地位连学徒也不及，只是个试用工，专干杂活的，得空才能跟师傅剽学一点手艺。第一年干得好，便可由浮住转为正式学徒。因此在这期间，浮住们都要努力表现，格外小心。也就是说，一般人是很难找出浮住的不是的。这位贾浮住进作坊前，上过几天学堂，后因家庭贫寒休了学，所以对书本很钟情。他见作坊里有许多用来做卷鞭炮的旧书页纸，就背地里偷了几张，被赵三发现了。贾浮住自知大祸临头，硬是跪在赵三面前磕头磕得满脸血，可赵三仍然告诉了权老爷子，权老爷子便找保人卷了贾浮住的铺盖。
赵三很受权老爷子的赏识。几年时间，赵三竟然从学徒一步步混到了管家的地位。赵三孝忠老爷子，办事得力，业务熟，有主见。在权府内，赵管家就是半个主，他不吃伙计们的大灶饭菜，而是同主人家吃一样的饭菜，不同的是赵管家吃饭不上正桌。赵三在厨房里有一张小桌，一日三餐由韩厨娘给他摆好饭菜，晚上还有一壶老酒。
权老爷子在世，赵管家仗着老爷子的信任，对少爷权国思管得挺严。一次，权少爷从赵管家的手里借支了两块光洋，到月底算账时还没还。赵三当即告到了权老爷子那里，权老爷子硬是对权国思不依不饶，追回那两块光洋才罢休。赵三比权国思长十岁，权少爷是主子，赵管家是奴才，可权少爷处处要听赵管家的。赵三教他管账、教他理财。赵三没结过婚，可在权少爷娶亲的前夜，赵三竟然以过来人的口气教导他新婚之夜如何如何，讲述了一番“床上夫妻，床下宾客”的夫妻恩爱之道，令权国思哭笑不得。
权老爷子在世时，权国思对赵三奈何不得，但多次暗暗发誓，待老爷子百年之后，自己主政权府时，第一件事就是辞掉赵三。
权老爷子去世后，权国思当家理财，方知赵三的可贵。赵三为权府操心，可谓是无微不致，小到笑脸迎客，大到权府的收支，赵三都要一一过问。客人登门，赵三笑脸相迎,一边数，一边唱：“一千响，两千响，三千响，好啦！”点完了数，交了货，接过钱，看看数，回身走进柜台，一扬手，把钱丢进钱柜里，在“流水”簿里写上一笔，卖出三千响，收钱若干。鞭炮的价钱，要看日期而定，过年过节的鞭价与平日的鞭价相差大着呢。买鞭炮的客人知道赵三既实在又精明，并不跟他多磨嘴。
权国思离不开赵三。这天，赵三找到权国思苦着脸说：“少老板，不，权老板，我想告辞回老家去。”
权国思一惊，赵三进权府几十年，第一次听赵三说要回老家。权国思转眼一想，也许赵三是想女人了，就连连说道：“人老了，想家是自然，待闲着了，我托人替你相一个婆娘如何？”
赵三说：“权老板，我说过不婚配的，我真是想回老家去。”
权国思认真地问道：“你的老家在哪？”
赵三答道：“我想去找一找。”
权国思笑了：“找？谈何容易？你安心留下，我帮你去打听如何？”
赵三见权老板如此不松口只得吐出了真言：“不瞒您，我实在不想看到您将女贞请进府来当奶妈子，若是老爷子在世，这是万万不能的呀！”
权国思一愣：“为啥？”
赵三说：“这有违祖上的遗训，大逆不道呢。”
权国思无言以对。
事后，也许权国思再三向赵三表明了自己真诚的心迹，也许权国思以某种承诺得到了赵三的认可。管家赵三算是继续留在了权府。
19
尽管心地善良的马背巷人都瞒着丁家饭铺老两口，当天夜里，女贞的爹娘还是知道了四丫给权府当奶妈子的事。
四丫进权府，丁家老两口视为最大的耻辱，决不能容忍。四丫不就是受了权国思的害才嫁到隆中山里的么？如今又来权府当奶妈子了，让丁家人何以见人？忠厚老实的丁老幺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这权府也太欺负人了。丁家饭铺接连两天都没有挂幌子。丁家老两口白天无脸出去见街坊，闷在家里心里又憋得难受，就盼着天黑。天完全黑下来了，丁家婆娘就催丁老幺出门。丁老幺木然地往权府走去。去干啥？是求权老板，还是再去骂一顿死不要脸的四丫头？丁老幺想着想着就没有了主见，只得又转过头来，唉声叹气地回到了家。
“你咋这就回来了？”丁家婆娘怒不可遏，“咱丁家算是窝囊到头了，他权国思不就是仗着他有钱，欺负咱丁家饭铺只能卖家常饭菜么。唉，谁让咱生了个不要脸的死丫头呢……”
夜深了，丁家老两口一点睡意都没有，连床的边也都没挨，就坐在那饭堂的小饭桌旁，长一声短一声地叹着气。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不说是娘家人，就是皇亲国戚怕也是破不了这条古训。丁家饭铺对权府的不义之举只能是干瞪眼罢了。一天，两天，到了第三天，气叹完了，丁家饭铺的单幌子又挂了出去。丁家两口子还是一张笑脸，盼望着过往的人能走进自家的小饭铺。
女贞笃笃定定地做了权府的奶妈子。
奶妈，在中国历史上曾有过显赫的地位。明朝时，北京东安门外就有一座奶子府，里面有许多奶妈以供皇家使用。奶子府归锦衣卫管理。府内始终预备着立即可以哺乳的“坐季奶口”四十名，还有替补的奶妈“点卯奶妈”八十名。每三个月更换一批新的奶妈。入选的奶妈可以从光禄寺领取丰厚的报酬，要是做了皇子的奶妈，就可以终身享受荣华富贵，死后厚葬。
若其哺育的皇子一旦登基，奶妈的地位便立马显赫起来，有恃无恐，无所不为。西汉武帝的奶妈，因罪受刑，临刑前，再三注视武帝，大臣东方朔和奶妈早有私下交易，见机大声喝问：“你还看什么？难道皇帝现在还需要吃你的奶吗？”武帝听后，果然动情，立刻赦免了奶妈。
北魏的统治者拓拔氏鉴于前朝太后、外戚秽乱宫廷，致使国破家亡，便召集朝廷大臣商议，定下一条残酷的制度：确立太子后，必须赐死其母。于是北魏道武帝在立明元为太子后，明元的母亲刘贵人立即被赐死。当然，望子成龙的老母们，决不怜惜自己的生命，她会毫不犹豫地以死为自己的儿子换取皇太子的宝座。儿子成了皇太子，其母必被赐死，抚养照料皇太子的重任，就由奶妈担当起来。以至北魏后，历代奶妈都被封为“保太后”，其权势之显赫是不言而喻的。
尽管到了明代，朝廷取消了赐死太后的制度，但是奶妈的势力依然很强大，甚至有的竟利用朝中的权势惑乱朝廷。明熹宗的奶妈客氏就是一例。客氏本是个农民的媳妇，婚后时间不长就守了寡。十八岁时进宫乳哺熹宗。后被封为“奉圣夫人”。这位客氏进府后，与假太监魏忠贤私通多年。他们结党营私，逼死宫女赵氏，残害裕妃张氏，弄得皇后张氏流产，皇妃冯氏暴死荒郊。明思宗继位后，察觉到了客氏及其同伙的险恶，果断地赐死魏忠贤，查抄了客氏寓所。从奢侈的客氏宅院里，竟然一连发现了八个怀孕的宫女。原来客氏是想让自己的侍女与外面的男人野合怀孕后，伺机送入宫中，冒称龙种。思宗皇帝当即下令，将客氏及其全族处斩。思宗皇帝在这场“平叛”中，深感奶妈也会成为皇宫的心腹之患，毅然决定，从今以后，所有宫中的奶妈，到了皇太子七岁时，一律赶出皇宫。
当然，在历史上像客氏这样居心叵测的奶妈只是极少数，奶妈在中国历史上更多的是荣耀。战国时，秦军攻破魏国，魏王全家被诛杀，而只有未满周岁的小公子，被奶妈带出宫去。奶妈冒着“赐千金镒”和“夷三族”的代价，把小公子藏匿起来。后来这位奶妈被人出卖，遭到秦军的捕杀，死在乱箭之下，奶妈在气绝之际还努力用身体挡住利箭，以庇护小公子，此事传为千年佳话。
清代名将曾国藩靠奶妈的乳汁喂养长大，奶妈死后，他动情地写下一副挽联：
一饭尚铭恩，况保抱提携，只少怀胎十月。
千金难报德，论人情事理，也当泣血三年。
奶妈的艰辛和恩德跃然纸上。
女贞是一名没有进过学堂的女子，她不识字，她不知道历史上的奶妈有着罪恶也有着荣耀。当然，丁家饭铺的老两口，也许不知道历史上的奶妈也能光宗耀祖，也有着享不完的荣华富贵，否则，这对夫妇也就不会有着悲痛欲绝的那几个昼夜。女贞没能进皇宫，她走进的是权府，仅仅是一座家底厚实的鞭炮作坊而已。给权府当奶妈子意味着什么？对于十九岁的女贞来说，暂且还说不清。
20
几十年的灿烂辉煌，权府稍有不慎，竟然给自己培育了一个巨大的仇恨。
再次走进权府，女贞一直是心神不定。女贞用心寻找着那间刻骨铭心的小屋子，那残留着的气味，那令人心痛的往事，狠狠地噬咬着她的心。权国思的罪孽与这间小屋子紧紧相连，女贞对权府的仇恨完全起源于这间小屋子。是这间小屋子野蛮地夺去了她的青春她的尊严，给她带来了无法挣脱的灾难。女贞在距那间小屋子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脸红红地看着它。苗嫂和其他几位佣人，在不远处打量着她，悄悄地指指点点。后院是鞭炮作坊所在地，一拉溜儿房子挡住了女贞的目光。作坊的前面是草坪花园，蒲剑和海棠在微风中抖擞，摇曳和分割着落在草地上的阳光，更加增添了许多不安宁的恐慌。
女贞从踏进权府的那一天起，就在寻找仇恨，寻找罪恶，寻找一种说不出的可能。
这是一张雕花的檀木小摇床，床上躺着哇哇哭叫的小六子。女贞弯下身子用手指碰了碰他的小嘴，小六子立即衔住了她的指头，使劲地吸吮着，吸得手指头痒痒的。很快，小六子将手指吐出来，再次放声大哭起来。女贞踌躇了一下，惶惶然望了一下周围，定了定神，将小六子抱了起来，解开怀，将奶头送进了小六子的嘴里。女贞感到小六子的小嘴很有力，吮吸得又痒又疼，身子一拱一拱的，边吸边哼哼，特馋。一股甜丝丝带着菜叶味道的乳汁静静地流进了小六子的胃里，又顺着奔流的血液浸遍了小六子的全身。女贞浑身颤栗得如同一丝迎风的弱竹，她似乎感觉到了他未来的力量。
突然，女贞用力拔出奶穗。小六子不奶便罢，奶了这几口，突然中断了，更是伤心而绝望地大哭起来。女贞用手护着吸红的奶头，嗔怒地望着他。奶头的乳汁一滴一滴地滴在她的衣襟上，白花花的一片，她用手指蘸了蘸，放在口里尝了尝，感到有些苦涩。女贞见小六子哭得如此伤心，竟然有了一种难得的快感。她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说声“可怜孩儿”，就又撩起衣襟，露出奶头。小六子的嘴一下子逮住了女贞的奶，这一回衔得比钳子夹住还紧。女贞给小六子揩了揩眼泪，搂住了小六子的脖颈。女贞的身子被小六子吸得一晃一晃，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不多一会儿，女贞那颗滴溜浑圆的奶子，被小六子吸得松弛下去。
女贞顿时有了一种刻骨铭心的感受。她一边奶着小六子，一边想着心思。
梅雨骤歇的日子里，马背巷的薄雾散尽，太阳很好，江边的风也很好，江水在明媚的阳光里汩汩地奔波欢腾，流出一道宽大的白光，给古渡口码头奏出了不停顿的美妙声音。女贞来到院里的甬道旁，趁雨后的太阳晾晒小六子的尿布片子。那些色彩淡雅的棉布片子在阳光下闪烁着平静的光泽。
日子把权国思的脸庞撑得暖烘烘的。
半月前的一船货，又给权府的账上流进了不少的银子。这次“樊鞭”出汉江进长江，从汉口的江汉关码头上岸，不几天就很顺利地占领了汉口的大市场，让他好不得意。权府“樊鞭”的名气越来越大，牌子越来越硬，这是祖上的恩德呀。
权家一代一代与火药打交道，竟然一代比一代胆小，胆小得不如一只鼠。三九寒冬，屋里和屋外一般冷，屋里不生炉，灶里不烧柴，茶碗里的水全结成冰，惟有说话时从嘴里冒出点热气。厨娘非到做饭时才能生火，权府不许抽烟，家里除去做饭的锅，不准使用一点铁器。权老爷子在世时多次告诫儿子，要行善积德，火是我们这一行的灾。清朝中叶，襄阳城杨九鞭炮铺，名声也是响当当的，院子里长年晾满整挂整挂沉甸甸的大鞭。杨九钢鞭，炸起来声音毫不粘连，每一响都异常清晰、干脆、刚烈，鞭炮屑儿，像是箩过，细如粉末。一次，杨九埋怨伙计不听话，一气之下扣了他的工钱，伙计恼羞成怒，当着杨九的面，将一个秤砣砸在了作坊里的石板上，秤砣迸出火星子，把一桶火药引炸，炸得杨九没有尸首，秤砣飞出几丈远。眨眼间，杨家就败落了。权老爷子说，“灾”就是下边一个“火”字，上边三个火苗。要毁权府很容易，只需扔进一个烟头，噼噼啪啪一阵响，就全没了。权老爷子常说，来世一场图个人和，足矣。
权国思深知这个理。他对伙计对佣人，出手大方，宽厚待人。一日三餐不离荤，十天发一次饷。他一直恪守那颠扑不破的家训：和为贵。每当他走进作坊，看到伙计们忙忙碌碌，就喜得咧着嘴，冲着大伙又是作揖打躬，又是笑语打趣。
从某种意义上讲，权国思征服人心，为的是那么一种对人居高临下的威严。但他所期盼的威严，决不是棍棒之下所能得到的。权国思追求的是要让这种不易言表的威严，微笑着轻轻松松地进入人们的心田，水到渠成般地构筑权府和谐。
显然，一夜风流的悔恨成了权国思的一块心病。
女贞抱着小六子走了过来，小六子跟着她呀呀学语，空气里萦绕着天真烂漫的气息。权国思会心地笑了。小六子扬着稚嫩的小手，那小手在阳光里晶莹剔透。平心而论，权国思很喜欢眼前的这个女人。为了让这个女人进府，他几乎费尽了心机。权国思在以赎罪的方式化解因果报应的同时，似乎还想得到一种愉悦，就是让一个自己十分欣赏的女人能时刻在自己眼前晃动。如今女贞进府了，权国思竟然是浑身的不自在。他自责，却又十分自傲；他不安，却又表现得坦坦荡荡。
一种说不出的苦涩，让权国思的威严显得力不从心起来。
21
女子二十一朵花。女贞尽管饱经艰辛，仍是鲜嫩嫩的年纪，本来模样就生得十分俊俏，权府里的几日饱饭一喂，就看出样子来了。脸也挂红了，屁股也圆浑了，尤其是她那胸脯像是充了气似的，奶滴滴的。好一个女人味特浓的女人。
乌红色的对襟小袄，罩着女贞的身子，罩着鼓胀胀的胸部。脚下的绣花鞋，前端一朵小红花，鲜艳艳。脸上略施粉黛，更显得风姿楚楚，格外诱人。女贞从厢房里抱出小六子，坐在门前，解开袄襟，掏出白花花的奶子，奶水便泉水般地涌了出来。奶得小六子直哼哼。
襄阳人将女人的奶子分为两种：一种是碗口奶。圆圆的挺立，像两个小碗扣在胸上。奶尖微垂，呈“八”字，昂首前翘，吸时柔而且坚，奶流量一般；另一种是布袋奶。溜溜下垂，像两只葫芦挂在胸前。红枣般的奶头翘吊在肚脐两边，犹如一个大写的“儿”字，这种奶子忒足。有人说初乳的奶子都是碗口奶，奶过一个孩子后，奶路通畅了，就自然下垂，变成了布袋奶。
女贞就是一对布袋奶。
小六子将脸蛋埋在女贞的怀里，偎依着那乳晕浓艳丰满洁白的乳房，小嘴咬住乳头，一鼓一抿地吮吸着，发出咕咚咕咚的咽奶声。片刻后，那小嘴像两片夹板似的用劲一捋，响亮地拔离奶穗，笑开的嘴里立刻哈出一股热烈的奶腥的甜润。几个月充足的奶水，让小六子的脸蛋艳润结实起来。如同女贞的奶子一样圆浑，表现出幸福惬意和神圣不可侵犯的自豪。
小六子白日里吃得挺饱的，夜里也就睡得踏实。半夜把一次尿，一觉到天亮。女贞害怕黑夜，尤其怕夜深人静的时候。小六子睡着了，她却毫无困意，甚至连一丝倦意都没有。就这样，眼睁睁地到天明。她辗转反侧，吹灯点灯。她心里明白，这是她这个年纪的女人最怕的事情。她拼命地克制自己，决不能让它蔓延，宁肯让自己衰老下去。
女贞又想起了几年前，自己出嫁的那天，家父恶狠狠地将她塞进了花轿里，她开始还哭哭啼啼，慢慢地，感觉到花轿颤颤的还挺舒服的，也就不哭了。
女贞进权府只奶孩子，不当佣人。所以一进权府她就没给权国思一个好脸，即便与之对面而行，她也是视若无睹，不理不睬。按说，女贞如今能过上好日子，也算是权国思积德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可女贞做不到，她有的只是仇恨。
奇怪的是，女贞很快就将一部分仇恨转化成了一种慈母般的爱。一颗几经蹂躏饱受伤害的心竟然迅速得到愈合，活脱脱地交给了小六子。当然，这转化只是一种区分，即将权国思与小六子区分开来。女贞爱憎分明，他对权府的仇恨变得单一起来。女贞搂着小六子，心里也会酸楚，但眼神却显得温绵慈善。她亲手为小六子缝制衣帽，她还精心为小六子缝了一双“虎头鞋”，鞋面用高贵的黄色布，鞋头绣有一虎头，中间绣一“王”字。让小六子壮胆、避邪，长命百岁。
这天早上，女贞抱着熟睡的小六子，走进了权府大门旁的狗屋里。这是一间空着的狗屋，女贞进府的当天夜里，权府看门的大黄狗叫了一夜，次日一早大黄狗就无影无踪了。有人说，是权国思让人勒死扔了。女贞将小六子放在狗窝里，让他静静地躺了片刻。这一举动正好被站在不远处的权国思看到了，他先是一惊，后又是一喜。他很快想起来了，这是襄阳的风俗：让婴儿蹲狗窝。说是蹲过狗窝的孩子，命贱富贵呢。
“这四丫可算是把心放在孩子身上了。”权国思暗自赞叹道。仅这一点，权国思也就知足知趣了。只要女贞进了权府，只要她给权府养好这条根，他权国思就觉得眼下的日子很光鲜，有嚼头有盼头。
权国思说不清，自己究竟对女贞有着一种什么样的情感，他只是觉得，应该把女贞请进府来。他也只觉得，惟有女贞才养得好小六子。
这天，权国思路过女贞的厢房门前，一双圆滚滚的小脚滚进了他的眼里。一双绣花小鞋，把那双玉足衬得天衣无缝。他不由得停下脚步，把目光一坎一坎地往上抬，当四目对视时，他读到了一张充满仇恨的眼睛，一张挂满泪水的脸庞。权国思没有勇气停留，赶紧低头匆匆离去。
此后，一连好多天，女贞都没有见到权国思。权国思出远门了，女贞轻松了许多。权府里没有了权国思，女贞显得开心多了。她抱着小六子在院内无忧无虑地转着，她一株一株地数着权府院内的古槐树，细心分辨甬道上的石雕，哪条是青龙，哪条是黄龙。小六子睡了，曲太太出去串门打牌，女贞还可以随心所欲地钻进那两层木楼的鞭炮作坊里，看伙计们装药，帮伙计们卷纸筒。她的心挺细，干起事来挺认真。这天午后，小六子刚睡着，女贞就慢悠悠地转到作坊来，赵三正忙着，他望着女贞笑了笑，露出一口残缺不齐的黄牙。女贞说：“哟，赵管家忙着呢？”
赵三依然“嘿嘿”一笑。
女贞走到赵三身边，问：“这做鞭炮真好玩，能教我么？”
赵三有些受宠若惊：“当然能，当然能。”
赵三屁股底下是个能转动的高凳子，赵三屁股一转，身子就对着了旁边一头吊在房梁上的擀版。他熟练地使用着擀版，一下一个，一会儿就擀出四五十个炮筒子。然后把桌上的火药盆子和几个料碗端过来向女贞讲解道：“一硝，二磺，三木炭，火药就这三样东西。你要想往天上打，少放磺，多加炭，这叫竖药。你要想往横处炸，多放磺，少放炭，这叫横药。”女贞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女贞发现有个伙计把一根挺好的捻子从鞭炮纸里拔出来扔掉了，连忙问道：“这不是好好的么，为啥扔掉？”伙计们告诉她：“引子受潮了，鞭炮就炸不响。”女贞为此站在那里发愣了好一会儿。曲太太回来了，打发佣人到处找她，说是小六子哭闹着呢，女贞才大梦初醒。
女贞就这样认识了权府的鞭炮。
尔后，女贞少不了常到作坊里看看，伸伸手，帮帮忙。女贞走进作坊时，伙计们手中的活不停，眼睛却异样地注视着这位令人想入非非的奶妈子。她除了太年轻，还因为有着一张标致秀丽的脸庞。这帮伙计的年纪都不大，嘴都很甜。不论年纪大小，他们都喜欢叫她为贞姐。女贞对这种亲昵的称呼也很乐意，少不了帮小伙计们洗件短衫打个补丁什么的。小伙计们喜欢贞姐，只要看见了女贞的影子，就会自觉不自觉地用各种方式表现自己。比如，小伙计们就爱吹自己做鞭炮的手艺如何如何，讲自己做鞭炮的拿手绝招，讲自己做的鞭炮能炸多高多高。这样，女贞对权府的鞭炮火药倒也能看个明白，指出个子丑寅卯来。有时，女贞试着指使伙计们干这干那，伙计们竟然都十分听从这位奶妈子的使唤。这样，女贞在鞭炮作坊的日子其乐融融。
过了一些时候的舒心日子，女贞就想，这权府没有权国思不是更好么？也许是从这些日子的某一天开始，女贞深藏在脑子里的某个念头渐渐地变得清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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