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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14
风吹着,雨下着,死寂的夜,黑暗笼罩着天地。
片刻间,雨点变得稀疏而硕大起来,气势汹汹地夹带着狂野,打在地上啪啪地响。
轿子抬进了权府大门,打更老人戴着斗笠提着马灯迎了过来。老人缩着头,在前面引路。他弓着腰,拼命地顶着夜半时分的寒气。身穿蓑衣的轿夫们都不说话,默默地抬着肩上的重担,盯着脚下,小心翼翼地走着。
露的脚丫子击打着雨水,呱叽呱叽地响着。
轿子里的曲太太昏沉沉的。她在城里搓了半夜的麻将,人显得十分疲倦。曲太太的头发过早地开始花白,身子的某些部位出现了衰老的痕迹。轿子停在东院里。曲太太下轿走进了上房,上房里一片冷清。权国思下汉口去了。女佣张嫂手脚麻利地伺候曲太太更衣。
“唉,太累了。”曲太太换了一件缎子面的小袄,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跌坐在
边的红木椅上。
“太太,你打得太久了。”张嫂忙着给曲太太铺
,带着笑对她说。张嫂是曲太太娘家带过来的佣人。张嫂十六岁时到曲家当佣人,两年后嫁给了一个砖窑工,半年不到,窑烧塌了,人闷死在了窑里。张嫂守寡后,就又回到曲家照看曲小姐。张嫂快言快语,干活麻利,热心快肠。人黑,头发黑,个子高。
张嫂比曲太太大五岁,看上去比曲太太年轻,她是一位无比温和宽厚的女人,善良到了极点。张嫂跟随曲太太多年,两人一直没有红过一次脸。自打传出了权国思与丁家饭铺四丫的风言风语后,曲太太就似乎换了一个人,经常喜怒无常,对张嫂有时还恶言恶语的。而且近些日子,还对张嫂疑神疑鬼起来。
曲太太闭着眼。
“这也怪,你过去可是从不打牌的,咋说打就打上了呢。”张嫂铺着
唠叨道。
“你是怪我不该打牌?”曲太太睁开了眼,有些生气。张嫂背着身子,曲太太看到了那一头乌发,火气更大了,“你想让我成天呆在这屋里气死不成?”
“我不是说太太不该打牌,我只是说时间打长了伤精神。”张嫂有些委屈,急忙分辩道。
“什么伤精神?你想气死我不成?你给我滚开!”
张嫂含泪而去。
屋外的雨仍然有精有神地下着,轰隆隆地打在地上,曲太太的睡意全没了。
曲太太自打进了权府就没有过几天舒心的日子。开初几年是日夜为肚子凸不起来发愁,后来总算有了狗子,可这孩子又是成天离不开药罐子,要死要活让人担惊受吓。狗子一天天长大了,可小巷里竟然风言风语地传着自己的丈夫与丁家饭铺的四丫怎么怎么的,看重脸面的曲太太一下子就被打倒了,连羞带病卧倒在
半年没出门。还是张嫂坐在
前日夜劝说曲太太,说什么襄阳城像少老板这样的大老爷们哪个不三妻四妾的,只是权府家道森严,不许娶姨太纳小妾,要不,这权府大院里还不是二姨太三姨娘的一大群。再说,那死丫头是钻进咱权府送上门的,哪个男人不吃腥,这也难怪少老板了。曲太太细思之,张嫂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尽管嘴里不说,但肚里的气也就一天一天地消了许多。接下来,权府里又传着权老板有“扒灰”之嫌。那时权老爷子还在世,曲太太找到权老爷子的屋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数落权国思的不是,重病在身的权老爷子哼哼地骂了一句“混账”,不知是骂儿子还是骂儿媳,吓得曲太太赶紧退了出来。这时,张嫂又以“家丑不可外扬”之理,劝慰曲太太……
曲太太原来一直十分信任张嫂,她很听张嫂的。曲太太有了疑心后,就发现了张嫂的许多疑点。譬如说,她怎么总是为少老板乱来找借口?譬如说,她曾看到张嫂与少老板拉拉扯扯的。将这一切联系起来,曲太太感到张嫂一直在欺骗自己,权府里这一连串的荒唐事,似乎都与张嫂有关。这还是自己从娘家带来的人呢,曲太太感到绝望了。
曲太太忍无可忍,决心以死来阻止丈夫的不义之举。但她失败了。在一个黑洞洞的夜里,曲太太将自己轻飘飘的身子挂在了上屋里的门框上,细绳紧紧地勒住她的脖子,使她立刻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死亡气息,
腔窒息得如刀绞一般难受。她后悔了,悬在空中的双腿使劲地蹬着。突然,她的身子被人托住了。脖子上的绳子松了,却仍
在脖子上。曲太太缓了一口气,睁眼一看是权国思,就把眼睛又闭上了。权国思见太太睁开了眼,手一松,太太失去了支撑,喉头一紧,腿又乱蹬起来。权国思把握时机,在太太即将闭气时,再次将太太托起来,摇醒昏过去的太太,恶狠狠地问:“死是啥子滋味,还想死不?”
曲太太痛苦地摇了摇头:“我不死了,你打死我我也不寻死了。”曲太太的眼泪像泉水一样涌出来。
权国思剪断绳子,冷冷地说道,“你听着,你想死很容易,我救人只救一次,你好自为之吧。”
曲太太是看到权国思走来时才踢倒脚下的凳子的。她没想到道貌岸然的权国思,竟然置自己太太的
命于不顾,残忍地将她折磨得死去活来……
窗外月明,清澈的月光穿透窗棂洒满了屋子。权国思半夜醒来,看着躺在
上孱弱多病的曲太太,心中不由一阵厌恶。当年玉貌绛唇姿容秀美的曲家小姐,已是变得憔悴不堪,冰清玉洁的肤色褪去了
人的光泽,眉宇间匿藏着一股子霉气。
次日一早,一纸休书摆在了曲太太的面前。
曲太太一下子愣住了,娘家曲家炮铺在襄阳城里可是有头有脸的,让权府给休了,岂不羞辱了祖宗?曲太太惊吓地双膝跪地,抱着权国思双腿嚎啕大哭:“我再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这时,病入膏肓的权老爷子已是下不了
了,吃喝拉撒睡都只能在
上,对权府里许多事他只能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最多也只能暗自生气。
曲太太尝过死的滋味,她不再想死。她在自己丈夫面前败下阵来,意味着她在权府的地位一落千丈。曲太太只得沉迷于麻将之中,以哗哗的麻将声来麻醉自己破碎的心。
15
曲太太与张嫂终于彻底决裂了。
其实,曲太太错怪了张嫂。张嫂的丈夫死后,留下了多病的婆婆公公,还留下了一个遗腹子。张嫂在外做活,孩子由公公婆婆带着,生活全靠张嫂捎点钱回去接济。后来,孩子长大成人,婆婆公公也都相继病逝,张嫂的担子才轻了许多。一年前,张嫂添孙子,这本是喜事,不料乐极生悲,同村的一汉子在喝满月酒时猝死在酒桌上。那汉子的婆娘是有名的泼妇,开口要索赔五十块大洋,否则死人就不入葬。张嫂闻讯后急忙赶回去,东借西借赔了三十块大洋,算是将死人埋下。回到权府后,张嫂的愁眉就没展开过。
曲太太整天在麻将桌上,当然没有心思注意张嫂的变化,即使注意了,曲太太也不可能拿出钱来接济张嫂。曲太太吝啬,张嫂比谁都清楚。曲太太还是曲小姐时,一次张嫂病了口里无味,当时正是桔子上市,张嫂告诉曲小姐自己想吃点桔子开胃,曲小姐怕花钱又怕得罪张嫂,便让作坊里的伙计夜里去隆中山偷了几个桔子。
权国思心细,不几天就看出了张嫂有难,而且打听到了实
。那天,权国思给张嫂二十块大洋,让她先去还一部分账。张嫂不肯要,权国思就硬塞给了她。不料,正扯扯拉拉时被曲太太看见了。曲太太用鼻子“哼”了一声,吓得张嫂脸成了铁青色。张嫂几次想开口给曲太太讲明这些,可一见到曲太太那张板着的面孔,何况自己衣兜还装着少老板的钱,一时半时也难说清,张嫂就更难以启口了。如果说张嫂原只知道曲太太太看重钱的毛病的话,那么现在张嫂又发现曲太太一个缺点,那就是心眼针尖般小。
张嫂本不想用少老板的钱,总想找个机会将钱退给少老板,再向曲太太说清楚。可刚过两天,张嫂乡下的亲戚就找上了门,说是催债催得挺紧的。张嫂无法,只得将少老板给的大洋让亲戚拿去救急。亲戚走后,张嫂再见到曲太太就感到不那么自在了,总感到有些对不起曲太太,脸上变颜变色的,干活也丢三落四。曲太太的脸色就更难看了。
一天上午,曲太太吃完早餐就不见人影了,想必又是进城搓麻将去了,张嫂在上房里清理
铺打扫屋子。“忙着呢?”张嫂一惊,回头一看,权国思不知什么时候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哦,是少老板……”张嫂与权国思在一块,心里就莫名其妙地有些慌张。
“是呀,是呀,乡下的事料理好了么?”权国思十分关心地问。
“好了,好了,年底有钱了,我就还你。”
“不用,不用,那是送给你的。”权国思哈哈一笑,“眼下少
快要生了,她那大烟鬼,想必是
不好孩子的,我想为孩子请个
妈,这事还得张嫂多
心。”
“这……”张嫂一副为难的样子。
门被推开了,曲太太走了进来。正擦着瓷瓶的张嫂脸色骤然一变,瓷瓶掉在了地上,“咣当”一声,摔得粉碎。
很快,权府里传出了张嫂要回乡下去的传闻。曲太太逢人也说,张嫂老了,手脚也不利索了。张嫂是曲太太从娘家带过来的,曲太太这么一说,这传闻也就得到了证实。
张嫂走出权府的那天,曲太太眼红红的将张嫂送出了马背巷,张嫂走了好远,曲太太还在大声说:“日后多来玩呀。”
只过了三天,张嫂就回到了权府。张嫂被权国思请进了鞭炮作坊当杂工。据说,管家赵三曾不同意少老板的所作所为,当权国思提出雇请张嫂进鞭炮作坊时,他还专门讨教了卧
不起的权老爷子。权老爷子先是摇头后是点头,接着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赵三安排张嫂同伙计们一道卷纸筒装火药。张嫂不再是曲太太的人,曲太太也就不敢多言说个啥。张嫂一直呆在作坊里很少露面,曲太太唉声叹气了一些日子,见没有什么结果,也就不提了。
张嫂离开曲太太的当天,曲太太就请进了苗嫂。苗嫂人长得细皮嫩
,干活也还乖巧,也许是用惯了张嫂的缘故,曲太太总觉得苗嫂不如张嫂。这样,曲太太时常自觉不自觉地唠叨张嫂昔日的一些好处,言谈中流露出对苗嫂的不满,同时也有自己错怪了张嫂的意思,可惜,张嫂一次也没听到。张嫂在鞭炮作坊里卷纸筒,心里一直想着少老板托付的事。
权国思当她明白少老板是想要将丁家饭铺的四丫女贞请来当
妈时,吓了一大跳。几年了,少老板竟然还记得那个成天在码头上跑上跑下的疯丫头。张嫂听说,女贞出嫁到隆中山里,日子挺不顺,已为寡妇。可她想不出,女贞到底变成了个啥样子。张嫂记得,女贞当姑娘时就有一对肥肥的乃子,请
妈这是最重要的。
少老板有恩于张嫂,他想请女贞进府来当
妈子,张嫂想办成这件事。可又一想,觉得这事不是那么对劲儿。张嫂正犹豫着,眨眼间,少
就生了。真让权国思说着了,少
一滴
水也没有。张嫂再也不敢耽误了,当天傍晚就朝隆中山赶去。
16
女贞坐在门前看着古槐树出神。水娃死了,女贞
前的
还胀鼓鼓的。她深深地陷入了孤独的荒凉与空旷之中。
来到这山里,五个年头过去了。女贞记得自从头顶上的辫发改成了发髻以后,眼泪伴着她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漫长之夜。她以为,这世间的一切都是由一个无所不能的神灵安排好了的,自己的苦难也是命中注定的。神灵让她有了权府之夜的罪恶,她就得承受如此深重的苦难。可她又不甘心,她觉得罪恶所带来的灾难不应只降到她的头上,全部的苦难也不应完全由她一人承担。于是,一种冥冥之中的冲动感在她的内心深处涌动着。
看着古槐树,女贞又想起了那天小蛇斗老鹰的事,想到小蛇的反抗,不由心里为之一颤。
太阳一落山,天就黑了。女贞回到屋里,点亮豆油灯,微弱的亮光十分惨淡。灯芯上结着的灯花,摇摇欲坠,发出滋滋的声响,使这间茅草屋子显得很
沉。
女贞痴痴地望着灯花。
“这样的日子有头么?”她一次又一次无比苦闷地问着自己,问着老天。冷酷无
的现实似乎永远站在她的面前,跟着她,缠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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