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呆若木鸡的日头
女主人转身把虫儿抱到车上，便催促少年驱车启程：“我们走！”
于老万忙拦在车前，道：“范举家里的，何必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啊？”他又看看仍旧跪着的崔有仁，“你看，崔有仁真心认错，你这样做让他日后如何再在屯子里抬头做人？”
女主人板着脸没有说话。
于老万微笑道：“这样吧，让崔有仁当着全屯父老的面敬你一碗道歉酒，喝下它你们之间的所有恩怨误会一笔勾销。你看成吗？”
未等女主人作出回答，于七捧着一个酒坛子从人群里走出来。
我记得屯里的人常说这么一句话：敬酒不吃吃罚酒！
看到于老万亲手斟满一碗酒，崔有仁跪着将酒碗高高举过头顶，女主人苦苦一笑：“好吧。”
少年抢上一步，接过酒碗：“这酒，小弟代姐姐喝了！”随即扬颈一口饮下。
众人齐声喝彩：“好酒量！”
于老万端着酒坛子又将大碗倒满酒，双手送到我的女主人面前：“范举兄弟常年不在家，我这个做一屯之长的对你们母子维护不周，今天也借花献佛，告个罪！”
少年却又把酒碗接过去。人群中的孙小手便喊：“你不能喝，这可是我姐夫敬杜大妹子的！”
站在他身旁的徐富也高声附和道：“是啊是啊，像我们这些人还不配于大哥敬酒呢！”
少年面色一沉，斜睨着孙小手和徐富。
于老万回身摆摆手，笑道：“我的心意到了，谁喝都是一样的。”
徐富立刻谄笑起来，翘着大拇指道：“还是于大哥有宰相量！”
一旁的铁蛋娘便将粗腰左右横扭，顾盼之间，得意之色溢于脸上。
女主人咯咯一笑，冷冷道：“不得了哇，谁又是宰相门前的七品官啊？”
于老万的脸居然不红不白，一笑置之。
少年颇有些性急，托着酒碗道：“姐，我且把酒喝了，咱们也好赶路。”
女主人微微点点头。
见少年将酒一饮而尽，女主人便对村民们道：“杜月娥往日对大家若有失敬之处，道声对不起。再见了——”
她的声音未落，却见少年身子晃了晃，竟一头栽倒在马车上，酒碗掉在地上跌成数瓣。虫儿吓得连声大叫。
女主人慌忙去看：“小弟，你……你怎么了？”纵然她百般呼唤摇晃，少年却紧闭双眼，不见醒转过来。
于老万哈哈大笑：“他不过是喝了两碗迷魂汤而已！”
这声音如在女主人耳畔响起个炸雷，她惊得浑身颤抖，喝问道：“你们要干什么？”
孙小手走上前来，指着女主人道：“呸！你与这个后生鬼混在一起，奸情暴露，害得婆婆无脸见人，上吊自杀。你还有脸问我们？”
村民们举拳高喊：“把这个败坏万狗屯声誉的破烂货沉塘！”
铁蛋娘尖声叫道：“沉塘便宜了她，女的点天灯，男的千刀万剐！”挥舞的手中闪着寒光，竟是一把大剪刀！
崔有仁爬起来，冲到女主人面前跳着脚骂道：“他娘的，居然去勾引外来的男人，屯里的男人都死绝了？先奸后杀！先奸后杀——”
我岂能容这个醉鬼在女主人面前嚣张？立刻蹦起来，咆哮两声将崔有仁吓得一头钻进人群里，哧啦一声裤子张开了裆。
村民乱嚷着鼓噪起来：“杀了这条疯狗！”
“斩草除根，连那个小崽子也一起杀了！”
“对，大家动手一起上！”
虫儿立刻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女主人挥鞭大呼：“妞妞，快走！”
于七早悄无声息地溜到马车前，从后腰掣出一把柴刀，手起刀落将红骟马的前腿砍断！
这小子历来头脑不清醒，砍断马腿显然是别人预先吩咐好了的。
这明显是一场预谋！
红马痛嘶一声，跪倒在地。
于老万大手一挥：“清肃万狗屯的奸夫淫妇，孽子疯狗，一概不留！”
村民亮出藏在身后的刀斧，呼喊着蜂拥而上。
那少年仍旧如死人一般僵卧在车上。虫儿没见过这般架式，慌错间竟失足跌下马车。
于七猛冲上前，举起血淋淋的柴刀猛劈下来！
女主人长鞭一甩，将他抽了个趔趄。接着冲我大吼：“妞妞，快带虫儿跑！”
村民们四下涌来。我的心一激凌，向逼近的几个家伙连连恶声咆哮，趁他们闪身躲避之际，扯着虫儿的衣袖冲了出去。
于七、铁蛋娘，还有二十几个人随后紧追过来。
就在我们的身后，杂货铺的门前响起了一片野兽般的狂嚎之声！
女主人！我的女主人！！！
而此刻，天上悬挂的日头却呆若木鸡。
我尽管心急如同火撩，可无暇多想，拖着虫儿只顾没命地奔跑。慌不择路，我们俩竟一头冲进杂货铺后面到树林里。
追赶的人紧追不舍，相距不过十几步！
偏偏虫儿不停地哭喊着回头叫着娘，我不免又是气又是焦急，使出全身的力气将他撕扯到水潭边，扑通一声跳下去。
水边的陡岸下有一溜高台，当年我就是蹲在这上面等来了营救我的女主人。
岸边荒草杂生，将高台遮掩得严严实实，不用心找寻是难以发现我和虫儿的！
我只希望虫儿能乖乖地藏在这里不吱声，自己好抽身出去营救女主人。
可于七和铁蛋娘一伙人很快追到水潭岸边，不见我和虫儿的踪影，大为奇怪，就用刀棍乱砍周围的荒草矮树。
虫儿开口又哭叫起来，我吓得魂都飞上了天！
——我的小祖宗！你可千万不能出声啊！
我慌忙用脊梁死死抵住他的嘴巴，使他发不出一丁点儿声音。
岸上的人听到虫儿到哭叫声便立即向潭边寻来。
于七站在我和虫儿头顶道：“是不是跳水自杀了？”
铁蛋娘开口便骂道：“你以为妞妞像你一样又傻又笨的呐！快找，说什么不能留下活口来——”
在又是一阵拨翻杂草的声音中，虫儿的牙齿咬入我的脊背肉中，我疼得直矜鼻子，更加用力去顶他，强忍着不敢叫出声来。
忽然，蹄声颤动大地，有大队的骑兵冲进了屯子！
是什么人来了！是官兵？还是强盗？
岸上的人纷纷张皇离去。
哭喊声和砍杀声响成一片，纠缠在万狗屯的上空不肯散去。
不知过了多久，当所有的喧嚣平静后，我发现被我死死抵在身后的虫儿竟已窒息而亡！
天哪！我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我喀哧喀嗤地磨砺着牙齿，带着愤怒带着怨毒悄步走进火光熊熊的万狗屯。
只见所有的屋院正被贪婪的烈火大口吞噬着，屯子里遍地狼藉，尸体横陈，独独不见村中青壮和年轻女子的影子，不仅我的女主人，连那个少年也不见了去向！
他们究竟被何人掳走了？
我的女主人是死还是活？
我若再见到她如何向她交待虫儿的死活？
夕阳之下，我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悲怆和愤慨，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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