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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旺财的雷霆一击
又是一个艳阳天。 屯子里却听不到丝毫笑声。 惶惶不可终日的表情取代巨大的悲哀,写在了每一个村民的脸上。哭闹了大半夜的村民们,有马匹的便急急奔往镇上买狗。狗已成了人们生活的一部分,生死问题显然要比生存问题更紧迫。 报复一词无论对谁来说都是毛骨悚然的。 村民们开始检查弓箭,擦试猎叉,几乎家家都在响起刀斧的磨刀石上的磨砺声。 女主人不停地抽出那柄短刀翻来看去。 虫儿醒来便问杨叔叔。女主人没有理他。 婆婆似乎没把强盗的即将光顾当回事儿,进进出出时,嘴角现出这两日少见的笑意,而且是具有嘲讽意味的笑意。 春雪融化,房檐滴水叮叮咚咚。 道路变得更加泥泞难行,马匹行走在上面宛若陷身泥潭,步步跋涉,泥浆飞溅。 日头偏西时,去镇上的村民陆续而归。他们大多数空着手,失望的面孔随着马儿的颠簸愈见苦楚。 即使怀中抱着的狗也多是崽狗秧子,成年狗不过七八条。 晚饭时分,到杂货铺的村民络绎不绝,更多的是女人,她们选了一大抱东西仍不肯走,都没口地把我赞美一番,然后笑着对我的女主人道你们家妞妞有了崽儿一定送我们一条。 女主人就回答道一定一定。 不过一顿饭的功夫,我那未来的“狗崽儿”被女主人送出二十多条去。 我沉默无语,连晚饭也懒得吃。 旺财倒好像饿了几年,大嚼大咽,吃声响亮。后来更不客气,连我那份也装进它的肚子里。 我盯着它那随时都可能挣裂的肚皮,恶毒地想:没心没肺的老家伙,最好撑死你! 旺财对我的鄙视眼神竟视若未见,一路打着响咯,悠悠然地去后院散步了。 天色一变得漆黑,屯里紧闭大门的声音叮咣作响。 接着,所有的灯全灭了。 万狗屯仿佛一下子被死神扼住了喉咙,静寂得令我毛发悚然! 死真的那么可怕?死真的就是河滩那些污泥一样的东西吗? 漫漫长夜,长夜漫漫。 漫漫的长夜总有尽头,当红日高照,阳光再一次温暖这个世界时,精疲力竭的村民才发现自己不过是虚惊了一场。 空气中开始飘荡着人们自嘲的笑声。 我依旧高兴不起来,我在惦记着走入山林的狼牙。 ——它现在还好吗? ——它吃什么? ——它住的地方冷不冷? ——它会不会撞见“虎爷”? ——它会不会像我这般苦苦地思念着对方思念着它的妹妹? ——谁又能告诉我这些答案? ——谁又能为我抹去这蚀骨剜心的痛? 日沉星出,日子就这样在我的苦思冥想中一天一天地溜过。唯一留下痕迹的是我的憔悴。 来杂货铺买东西的人惊讶地看着我:“妞妞怎么瘦了!” 女主人苦笑道:“不是瘦,是更苗条了。” 虫儿还像往常一样缠着我。学着小胖和铁蛋他们的样子,在店门前不停地翻筋斗给我看,还冲我扮出各种鬼脸哄我开心。 我同他撕扭一阵,热闹过后,反而变得更加痛苦。 ——以往都是狼牙与我撕扭嬉戏的! 旺财那个磨盘上的位置被我取代,我每天都会伏在上面,无精打采,似睡非睡。 这天早晨,我刚把身下的磨盘捂热,旺财斜刺里冲出来,一下把我掀翻在地。 老家伙,敢跟我斗! 我勃然大怒,跳起身朝旺财扑去。 旺财向旁一闪,我就重重摔到地上。想要爬起,眼前金星飞舞,脚下无根。 我这是怎么了? 不容我多想,旺财的嘴巴和利爪就一起招呼过来,而且快的就像闪电! 我刚直起身子,旺财这雷霆一击轰然而至! 我再一次栽倒。 后颈被旺财的钢牙咬住,脊背和嘴都被旺财的铁爪踏在烂泥里。 我从来没有这样的不堪一击! 更没有被这样侮辱过! 我想喊我想翻身,可眼下一样也办不到。 我的敏捷我的伶俐还有我的力气我的反应都哪里去了? 我现在还是那个被杂货铺被虫儿也被我自己引以自豪过的妞妞吗? 我究竟还算是个什么? 我放弃了挣扎。 旺财随即松开合拢的大口,移开利爪。 门旁的狗食盆子被旺财拖到我的面前。它冲着我连吼数声才摇尾离去。 是啊,妞妞是一头狗。 是一条应该有能力捍卫杂货铺尊严,保护女主人和虫儿生命的狗。 可我现在都成了什么样子? 我的身上流淌的还是“小白”和母亲的血吗? 我跪在烂泥里,目光掠过盛着肉汤伴饭的盆子,向远方伸展。 山色呈翠,天空碧蓝。 柳树的枝头嫩叶鹅黄。路边的小草探出头,顽强地把新绿拓向天边。 天空中,一对对燕子展翅飞翔,啾鸣悦耳。 春天,竟是在我不经意间到来了! 店门旁,女主人正往大木盆里注着温水,她的脸上笑意翩翩:“妞妞过来洗澡啊!瞧你跟个脏猴似的。” 虫儿扯着母亲的衣襟:“娘,娘,我只知道有野猴,脏猴是什么样的?” 女主人将嘴巴向我一努:“就是小妞妞那个样子的。” 虫儿不由咧嘴笑了。 我歪着脖子羞愧地低下头。 只用了两三天时间,我的体质恢复如初。再与旺财撕扭,我的体力已渐占上风。 不过,旺财毕竟久经沙场,总能凭借经验和搏击技巧反败为胜。这些恰恰是我最急需的。 屯里的人也已换下臃肿的冬装皮袍,一身轻盈。一连几天的平安无事,人们都忘记了恶虎山盗贼的存在,祥和的景象重返万狗屯,从他们朗朗的笑声中就可以分辨出来。 他们看到我生龙活虎的身影,便会打着哈哈说:瞧妞妞的样子,简直就是天上的哮天犬下凡。 杂货铺的货早已销售一空。 女主人套上马车进镇购货。当然,跟车保护女主人的责任自然落到了我的头上。 行走在山路林间,我格外警惕,总感觉暗处似有一双眼睛在窥视着我们。 这并不是我第一次跟车,因为紧张而疑心生鬼,我对自己的敏锐感觉一向骄傲,我的判断从来就没有错过的。 奇怪的是意外并没有发生。 在镇上购货也很顺利,女主人的货主都是老主顾,连货都是他们主动帮着装上的车。 返回万狗屯的路上,女主人遥见山侧的瀑布流水,忽然摇头说了一句:“可怜的人啊!” 这里正是那个姓杨的少年被救起的地方。 我的耳朵不停耸动着,捕捉来自山岗的一切讯息。 但,树涌绿浪,林涛依旧。 我总是幻想着那双眼睛是狼牙的眼睛,幻想着它会优美地凌空一跃,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真忍不住要对这莽莽群山发出一串长啸,发泄心中的沉郁和愤懑。但最后还是克制住这种不成熟的举动。 我知道,我已不再幼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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