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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疯狂的杀性 其实,我真的很乖,整个儿一上午我都是跟狼牙在店门口嬉戏的。 日头出奇的明亮,火辣辣的阳光把阳面的雪暖化,白气缭绕,连阴面的积雪也在不知不觉间萎缩消瘦。 房檐滴水,道路变得泥泞难行。 到杂货铺买东西的村民们边走边骂,他们骂的是老天。 人真是琢磨不透的怪物,下雪天他们会咒骂,大雪融化时他们也免不了怨声载道,不知是老天诚心跟人过不去还是人根本就是没话找话。 如果下雪天,我的女主人会对她的顾客们说瑞雪兆丰年,像今天这种天气,她就说开化了好,小草就要绿了,春天的燕子就要飞来啦。 我喜欢花红柳绿、燕子鸣啾的春天,但我更关心屯里昨晚的那场争斗。 想到这里时,歪嘴子徐富就风摆柳似地跑来了。 看到他那急如风火的样子,我心里就想笑。一次他嗓子肿得咽不下饭去,逢人拉住手便哭,泪水泉涌,后来人家问他是不是怕饿死才哭,他说是说不出话来急的。 于是屯里人就嘲笑他:宁舍一顿饭,不舍满屯转。 歪嘴子徐富说起话来眉飞色舞、唾沫飞扬,外加他善于模仿某某的声音、动作,再辅以夸张的手势。他说起话来,屯里的大人小孩都爱听着呢。 一迈进店门,徐富就冲着我的女主人做抱头状道:“崔家爷仨这个了。” 但凡有男顾客购货,我必然守在女主人的身侧,这是我娘定下的规矩。何况我也喜欢听徐富说话。他的屁股尚在门外,我已蹲在了女主人的脚旁。 未及女主人开口,徐富又道:“于老万就是能,振臂一呼,呼啦啦连男带女刀斧叉耙跟去五六十号人,把老崔家的杖子全拔了,大门也推倒了。” 女主人好奇道:“崔家爷仨可是屯里的三头老虎哟!” 徐富呸了一声,道:“纸老虎!还是孙子辈的!” 女主人嘿嘿笑道:“怎么,就剩下磕头作揖的份了?” 徐富斜倚在柜台上,晃着两个手指:“磕头作揖不算完。赔款二十两白银,一半给孙小手看伤吃药,一半请全屯老小治酒席赔礼。” 女主人问:“那孙小手到底是不是贼?” 徐富摇摇头:“孙小手只是个色贼,偷鸡摸狗、顺手牵羊的事情倒是从来不做。” 女主人脸色微红,目光有意无意地扫了我一眼。 我低下头,抬起前抓佯作搔痒,浑若无事。 徐富敲敲柜台:“今晚于老万在屯西山神庙设有大宴。弟妹,咱们不见不散。” 说罢,徐富挥挥手,飘然而去。 虫儿从东屋冲出来:“娘,这下要好吃的了!杨叔叔也和我们一起去吗?” 女主人把脸一沉:“小孩子不要乱说话!” 虫儿撅起小嘴。 我心里几乎乐开了花,蹦跳着跑出杂货铺。 狼牙正蹲在门外。 我向它递了个眼色,撒开长腿,奔向屯边的小河! 两耳在呼啸的春风中飞舞,惨败的积雪在身后飞扬! 两侧的房屋树木不断向后倒去! 屯边的小河,是我娘在尘世间绝望挣扎的见证者,我要到那里去,去把始作俑者遭到惩治的喜讯讲给河水听。 翻过杂草丛生的土岗便是小河。我跃上土岗,尾随后面的狼牙却突然调头而去。 哥哥是怎么了?难道妞妞做错了什么?难道你耻于寸功未立,无颜踏进娘的死难之地? 哼,不来就不来! 我赌气跳下土岗。 这里的河滩极为开阔,积雪软似若无。河水清澈如镜,水流淙淙,对岸树木泛青,枝条浸波。 多么美好的景地,却是我和狼牙最伤心之所。 望着流淌不息的河水,我竟然心乱如麻,全无了来时的勃然兴致,只是痴痴地看着河水一路曲折走来,又一路婉蜒而去,一直消失在茂密的丛林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眼睛望得似有些酸,就垂下头,打量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 我的脖子左右扭动着,水中映出的那条白狗的美丽身影,因为脑袋的不时的摆动而显得格外的别致,魅力无限! 喜欢歪脖子是我的习惯。我知道自己生得过于标致,过于标致就意味没有自己的特色。偶有一日,我临水相照,忽然发现歪脖子可以弥补自己缺乏特色的美丽,我欣喜若狂,从此世上就有了一条别样妖娆的狗。 正对影自怜之际,身后传来一声响亮的狼嚎! 是狼牙!它面对屯子的方向叫什么? 很快就有了答案。崔有仁家的大青带着几个同伴出现在土岗上,它一脸惊喜,向我跑来。 狼牙到底想干什么?它明明知道我内心所爱的是谁! 大青围着我喜孜孜地乱转。我决定逢场作戏,故意做出对大青亲昵的动作,刺激一下狼牙那麻木的神经。 又是一声长长的狼嚎,随后出现在我的视野里的竟然是铜锤! 我与狼牙一向是形影不离,看到我的身影就会看见狼牙,听到狼牙的长嚎就一定能找到我。 我对大青的暧昧刺激的不是狼牙而是匆匆而至的铜锤! 在一群狗友的簇拥下,铜锤威风八面地直插在我和大青的中间。 铜锤显然是以昨夜那场争斗的胜利者姿态出现的,连眼角的余光都没赏给大青。在它的心里,昨晚夹起尾巴的大青根本不配做它的情敌。 刚刚咧开得意的大嘴,铜锤便被猝然跃起的大青扑倒! 我始终认为打主人要看他家的狗。在我的面前,憋了一赌气的大青绝不会向铜锤示弱让步,何况它一直觊觎万狗屯的领袖地位。 铜锤横身一滚,抖落毛发上的雪屑,四趾抓地,怒视面前的大青,嘶声咆哮。 大青轻蔑的望着自己的死敌,吐掉牙齿间的几根黄色长毛。 ——当然是铜锤身上的毛! 铜锤适才的狼狈相激怒了手下兄弟,毕竟它才是万狗屯公认的老大,敢对老大不敬就是找死! 它们齐声大吠,十几张尖牙利口撕向大青身上的每一个部位! 打战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大青的五六个死党也决非善辈,立即以牙对牙,以爪对爪,与对方厮打在一起。 铜锤与大青互相对峙着,彼此用血红的目光寻找可以下口的机会。 我的心儿不禁狂跳起来:它俩究竟谁将是最后的赢家?! 狼牙突然冲过来,唤我速离这生死险地。 我怪怪地看了它一眼,身不由己转上土岗。 河滩上吼声震天,铜锤与大青搏杀到一块。牙起处鲜血淋漓,爪收回狗毛纷扬! 怒吼和尖锐的惨叫声响成一串,撕裂空气,在山间久久回荡。 这声音引来更多的狗! 一拨拨一群群蜂拥而至的狗,嚎叫着涌下土岗!涌向河滩! 它们有的是铜锤的铁杆追随者,有的是遭受过铜锤的侮辱欺压,更重要的是它们终于有了发泄痛苦和快乐的机会,借机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不断有狗群潮水般奔涌而来,毫不犹豫地加入这场血战的行列中。 河滩上,声响已听不清叫喊的个数,许多声音纠缠混杂在一起,犹如天崩地裂,震耳欲聋! 它们在雪地上翻滚着,在河水里撕掳着。 雪已成了红色! 河面上也已红雾荡漾! 耳朵、眼珠、肠子、断腿,遍摊抛撒。 初时,尚且敌我分明,渐到后来,疯狂的杀性使得幸存者已不辨敌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