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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旧帐新帐一起算
窗台上歪躺着一双破皮靴。窗子里的肉香及酒味刺鼻入腑! 崔家父子正五魁首六六六地扯着嗓子大叫着。 忽听崔老二喊道:“不算不算,你少两个手指头,总出黑拳!” 崔有仁回道:“屁!老子的两个手指头不是被老母狼咬去了吗!” 这会儿,崔老大舌头僵硬地说:“那……那你到底是出三个还是出俩……” 崔老二今年刚刚十八,崔老大也不过二十岁,但这父子三人都是屯里有名的酒鬼,打了猎物就知道拿到杂货铺换酒喝,屯里的大姑娘确实不少,可没有一个愿意嫁到崔家的。 大约在四年前,有头怀了崽的母狼踩到崔有仁投放山边的铁齿翻夹上,被杂货铺的女主人用一坛酒抵换了放生。母狼在杂货铺养好腿伤却不愿离去,不久产下一个狼崽,女主人取名叫“狼牙”。在痛击恶虎山山贼的那场血战中,母狼与女主人的护院狗“小白”并肩抗敌,相互拼死救援,他们就此生情,于是后来就有了我。 当我满月时,崔有仁来杂货铺买酒,指着我的鼻子骂狼崽子狗杂种,还对女主人撕撕扯扯,我娘才旧帐新帐一起算,咬去他两根手指。没过几日,我娘在屯边的河滩上被暗算,一箭穿喉。当天夜里,“小白”与我娘的尸体突然一起失踪。更令屯里人不解的是崔有仁的老婆也在这个月黑风高之夜离奇死去,整个脖子被咬得稀烂,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屯子里的人都异口同声地说是“小白”做的孽,就找到杂货铺要把我和狼牙斩草除根,但终被女主人和旺财死活拦下了。 每想到这些,我的血便往上涌。 听到屋子里嚷成一锅粥,我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到门旁的大扫帚上,心中顿时有了坏主意。 我先将大扫帚轻轻横放在房门前,然后叼起窗台上一只破靴子,猛力向窗户甩去! 咣地一声,破靴子砸裂窗纸。 屋子里一静,随即齐声乱喝:“谁!!!” 破靴子未及落地,我已闪到雪堆后。 崔老大第一个冲出屋子来,立刻被扫帚把绊了个嘴啃泥。他跳起来,指着敞开的院门大叫:“娘的,有……有贼——” 崔有仁操着钢叉,崔老二手持劈柴利斧随声奔出来。 崔老大踅回屋里摸了把切菜的驳刀。 父子三人引着一群狗乱叫着扑向院门,扑向门前的大道。 我欣喜若狂,疾步蹿进屋内。 灶台上,锅盖微开,一块煮熟的狍鹿大骨排探出锅外。肉香浓浓,令我垂涎欲滴,鼻头乱抖。 我转身跃上灶台,顾不得是否凉热,张嘴便将大骨排挣到锅外。 锅盖被撞得大开,灶火虽已黯淡无光,锅内仍是蒸气升腾。 杀人杀个死,送佛送上天。我正感有些内急,便叉开腿,将一泡黄尿尽数撒到肉锅里。 我蹦出屋外,大道上传来一片厮打叫骂的嘈杂声。呵呵,不知又是哪个倒霉的家伙作了替罪羊! 我飞快地穿过栅子上那个缺口,绕了个大圈子跑回杂货铺。 小主人虫儿正站在门口东张西望。 见我衔着一块大肉排回来,虫儿悄声喝道:“妞妞,你又出去惹事了?” 我顾不上理他,先填饱肚子要紧。 女主人尚没有卸货,狼牙、旺财和我一样,都是饥肠辘辘的,彼此谁也没客气,将肉排各撕掳了一块只管大嚼大咽。 虫儿搂住我的肩头道:“妞妞,你说,要是那人是我爹该有多好?小胖和铁蛋他们那帮坏小子就再也不敢欺负我了。” 虫儿的爹离家已有五年,据说在东京汴梁做上了什么官,屯子里的人就讲他一定早已有了新欢。女主人虽然嘴上不说什么,夜里倒是一脸愁容,虫儿几乎天天念叨着要去那里找他的爹。 小胖和铁蛋他们专会寻没爹撑腰的孩子欺负,常常把虫儿骑在身下或是推到烂泥坑里。自从我把牙齿在他们每个人的腿上留下印记后,这帮坏小子才换了副面孔对待我的小主人。不过,我如果一旦不在虫儿的身边,那就会是另外一种情形了。 虫儿一边轻捻着我那柔细的白毛一边凑近我的耳畔低语道:“我娘把老山参给那个人煮着吃了。听我娘说这老山参可金贵了,值好多好多的银子。这事儿我只跟你说,连奶奶我都没告诉她。” 我的耳朵被他嘴里呼出的热气弄得痒痒的,便抖了抖。 我在吃东西的时候不爱思考什么问题,除非有谁来争夺我嘴边的食物。我一直认为能吃饱才是生存下去的前提保障,然后再考虑去寻找活着的乐趣。我们只是人世间的配角,人世间的事情轮不到我们去做主去左右什么,我所能把握的只有自己的情感。 狼牙不愧是头公狼,吃起什么都是狼吞虎咽,如对仇敌一般的,两条狍鹿肋骨上的肉很快就被它吞到肚子里,接着又嘎嘣嘎嘣地嚼起骨头来,而我和旺财还在细嚼慢咽着肋骨上的肉。 骨头被牙齿嚼碎的声音一拨一拨地撞击着我的耳鼓。 我便想把剩余的半条肋骨肉匀给狼牙,毕竟它是我兄长我的真爱。每当我看到它的时候,心中总会泛起着甜蜜的浪潮。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暂时阻止了我的行动。 来人离我尚有七八步远,我虽未抬头,就已从足音和气味上判断出他是屯西的歪嘴子徐富。 屯里人似乎说什么都喜欢跟狗联系到一起。徐富好说好打听更好抬杠,前朝往事,屯内外新闻总是走到哪里讲到哪里。屯里人就说他是狗掀门帘——全仗着嘴了。也有人说他是话说得太多了才把嘴说得歪到一边去。 人未到杂货铺,徐富就开口道:“大妹子,吃饭了没有?这下可有大热闹瞧了……” 我的女主人便在铺子里回应道:“还没吃。锅里正煮着老崔家的狍子肉呢。” 万狗屯有个不成明文的习俗,即无论谁家打到大宗的猎物都必须在院子里的灯笼杆上升起一面布旗子,通知各家前来分领猎物。尽管每户仅仅是分取一块猎物身上的肉,但这个有福同享,共同进退的风气还是在屯中流传了许多年。 “又有什么热闹了?”女主人依旧在屋里忙碌着问。 “天大的热闹。崔家的爷仨个儿把孙小手打了,打得鼻口窜血!” “因为什么事呀?” “说是孙小手到他家想偷东西。” “谁敢到老崔家去惹事生非啊?那爷仨可都是没人敢正眼看的主儿。” 徐富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孙小手就是好惹的啦?他可是于老万的小舅子!这下是老虎撞上了疯野牛,嘿嘿,有得热闹瞧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