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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狗道
向北再绕过一道山岗,既是“万狗屯”。 其实,“万狗屯”的真正名字叫靠山屯。 顾名思义,这个屯子里的村民是依山而居,繁衍生息。直到三年前,距此八十里的恶虎山山贼进屯掠抢,发生了一场血战。在村民饲养的一百多条狗面前,上百号手持刀枪的强盗居然被咬得人仰马翻,鬼哭狼嚎。 连强盗头子“管杀不管埋”管老大也被撕去半只耳朵。 经此一役,屯中的狗也越养越多,靠山屯更以“屯里的狗,天上的星,一个算盘数不清”之语令方圆几百里的蟊贼草寇闻名丧胆,不敢窥视。 而“万狗屯”的名号就从此叫响,大名远播。 马滑犁在前面飞驰,我和狼牙并肩尾随在后。我怏怏地看了一眼并肩而行的狼牙,它却像似在思索着什么,满脸深沉的样子。 进了万狗屯,天色渐暗。 屯中灯火点点,炊烟袅袅。 贯穿万狗屯的那条大道上,到处晃动着闲逛的狗,三两成群,偶尔发出为争夺食物而做的吼声。 马滑犁驶在大道上,那些狗便闪到两旁,对着滑犁上的少年吠声大作。 女主人怒骂几句,吠声反而愈烈。 我和狼牙忙一左一右冲上去,方到滑犁旁,吠声立止。我下口刁狼牙下口狠,这在万狗屯是人狗皆知的事情。 这帮蠢货心有不甘地列成两行。 我和狼牙站在道中央,冷冷地斜睨着。背后的马滑犁倏然远去。 蠢货们或坐下来举抓做挠痒状,或低下头假意觅食,掩盖着窘态。 旁边奔过一条又肥又大的黄狗,摇尾凑近我的身前。它叫铜锤,是屯长于老万家的狗群首领,一向以万狗屯的狗领袖自居。 它先在我后身上嗅了嗅,然后用前膀挑逗性地拱拱我。 我正没好气,这下可找到撒火的对象了。 我对它歪歪头,眨了两下右眼皮。 铜锤立刻乐得屁股直颠,他看看一旁沉默不语的狼牙,目光得意地扫了扫周围的那些蠢货,才往我身后蹭去。 我身子陡旋,跳起扑向它硕大的脑袋! 这笨家伙尚未明白过来,一记利爪便准确打在它的耳后。 摔在地上,它才发出一声惊叫,接着又响起尖锐地惨嚎,那是在我快速一口咬住它的肚皮,用牙齿随势反拧时,它所能做出的第一反应。 铜锤四爪乱蹬,嚎声凄厉。 我早已跳到数尺开外,乱蹬的爪子连我的一根白毛也没抓到。 铜锤滚翻着爬起来,顾不及抖去身上粘附的雪尘,夹着尾巴便跑。它奔出好远才想起自己的领袖尊严来,扭头冲我吼上几声,就一溜烟地消失在暮色中。 主人家的杂货铺在屯子偏北,铺门对着大道。一溜两间大房,泥墙草顶,明窗亮几。左面居人,右间才是卖货的店铺。店铺的后院住着女主人的婆婆。 我和狼牙赶回杂货铺门前,女主人正把那少年往店铺里架。 老狗旺财依旧慵懒地卧在门旁的石磨上,那只无精打采的眼睛落到少年的身上,突然变得冷峻无比。 难道旺财也嗅出了潜藏在少年身上凶杀之气? 旺财的另一只眼睛是在三年前的那场血战中瞎的。屯子里有人说,当年那个强盗头子的耳朵就是旺财咬下来的。 这时,店铺里响起个稚嫩的叫声:“娘回来了?见着妞妞没有?”接着, 一个扎着冲天小辫的小男孩蹦跳蹦跳地跑出来,手里还摇晃着个拨浪鼓。 小男孩五六岁,红袄绿裤,正是女主人的儿子,他叫虫儿。也是我的玩伴儿。 女主人叫道:“快闪开。” 虫儿一怔:“娘,这是谁呀?” 女主人未及回答,虫儿便欢呼雀跃道:“是爹?是我爹!”他扭脸高声喊:“奶奶奶奶,我爹我爹——” 女主人已守了四五年活寡,因为一不会耕种,二不能狩猎,她才开起杂货铺,维持全家的生计。 虫儿的喜悦狂呼顿时令她生出一脸怒容:“你乱叫什么……” 店铺里响起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满头白发的婆婆抢到门前:“范举回来了……” 女主人红了脸:“不是的不是的。”说话间,便把那少年架进店里。 店门呯地一声关上,却无法封住里面三个人的阵阵争辩声。 对于屋里吵的是什么,我和狼牙并不感兴趣,我只知道狼牙、旺财我们该吃点什么了。女主人要救护那个少年还得卸货,估计这肚子是要饿上一时半会儿的。 门旁的石磨上,旺财依然故我地卧伏着,狼牙倚在滑犁旁一动也不动。从万狗屯到大镇有二十多里路,一天跑个来回,便是快马也会走乏了腿。 女主人精明强干,做事泼辣,连屯长于老万都畏惧她三分,婆婆根本做不了这家的主,店里面的争吵没过多久便宣告结束。 我在门前踱了几圈,见主人家里已是风平浪静,女主人要救护那个少年已成不可逆转之势,就决定出去觅些食物回来。 人做事有人的规律,狗也有狗的道。万狗屯的狗是强者为王,讲究弱肉强食,靠牙齿的锋利论高下,但我更欣赏的是我的智慧。 早晨,屯西的崔有仁刚从山里打了几头狍鹿回来。崔家的大青是屯里最壮最凶的公狗,常有与铜锤一决高下,争霸屯中狗王之意。 大青很年轻,也很直爽,时常叼些骨头和肉来向我献媚。 嘿嘿,我正好利用一下它对我的爱慕之情,搞些新鲜的狍鹿骨架大块朵颐! 崔有仁的家建在离屯中大道不远的山坡上。 我蹑踪前行,远远看到崔家的大门虚掩着,院内不见一条狗,屋外只堆着两个大雪丘。 窗户上人影绰绰,屋内高语喧哗,崔家的父子几个又在喝酒行令。以大青为首的六七条狗大概都蹲在酒桌旁,翘首企盼着主人的赏赐呢。 我正要张嘴发出叫声唤大青出来,眼前一亮:这右侧的栅子有一缺口,足以容得下我的身躯轻松进出,这显然是崔家的狗所为。 崔有仁是条光棍,脾气暴躁,身体强壮的像头牛,每次到杂货铺买酒总恨不得把两个眼珠子寄存在我那女主人的身上,且满嘴荤话,喜欢动手动脚。他前脚出门,女主人必会一口唾沫啐在他的背影上。 屯里的人常说这么一句话:狗眼看人低。我就是瞧不起崔有仁这个酒囊饭袋,从来不用正眼看他,况且与我有着血海样的深仇。今天,我一定好好惩治他一番。 我将院门拱得大开,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悄运动到崔家的窗户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