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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乡下来信 26、隐患 我的小说写作一直不见起色。夏蓉却越来越忙碌了,有时她甚至好几天顾不得同我说几句话。我想,长此下去,除了分手我们别无他途。为了使她适当地回到较为正常的生活轨道上来,我花了许多心思来做说服她的工作,但收效甚微。她现在工作起来非常敬业,甚至有一种重新发现自己的错觉。有一天上午我谈起我们遥远的未来,她想也没想就打断了我:“先说眼前吧。我还不能一下子想那么多。”我十分奇怪她何以突然转了这么大一个弯,原本是她经常嘀咕着我们将来在一起怎么生活,甚至,买多大的房子,开什么样的车,或者,多大年龄的时候生孩子,乃至于,使我总是不甚其烦。眼下她却是一个劲地谈论别的事,譬如,要不要离开太原。到外地找什么样的工作,或者,可不可以干脆找个有钱的男朋友。她有时对我的不满意比较明显地流露出来。极其偶尔地,还会对我的写作彻底否定,她这样说:你每天在小说里卿卿我我,到底烦不烦呀?我心里非常诧异,但因为念着她多数时候的可爱,就原谅了她的说法。 她用我所没有遇见过的语气跟我说话,有意无意间,变得几乎成了另外一个人。我非常痛心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在我的眼皮底下,她变得非常陌生起来。更为让我难以接受的是,她开始肆无忌惮地讽刺起我的生活。我想,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了。有一天半夜时分,我被一炮尿憋醒,拧亮台灯时,却发现她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眼中含泪。我想她可能一直没有睡着。沉默了一会儿,我下床去。她终于低低地哭泣起来:“我还是离不开你。已经想了这么多天了,还是不行。你说我该怎么办?”我惊奇地盯着她看了一眼,却发现她只是在自言自语,仿佛并不愿意让人知道她的心思。我撒了尿钻进被子里,被她伸手一抱,我们就紧紧地搂在一起了。“你叫我怎么离开你呀?你说。” 我不知道她的脑子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这事情的存在肯定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我突然想起在五寨旅游的时候,她会在一些偶然的空隙走神。每当我问她在想什么的时候,就被她用巧妙的解释糊弄过去了。结果却是,我什么也不知道,但在后来却经常性地想到这一点。她有时似乎跟我完全脱离了关系,顾自在她的思维世界里自由驰骋。每逢这时候,我总是十分恼怒而且无趣。我后来学会了取笑她有两个脑袋,被她否认了。而且,她说:“假若真是那样反倒好办了,有许多不愿意想的事情我可以装到另一个脑袋里去。可事实上,你瞧,我现在为我们的事很痛苦。” “是因为我没有钱吗?” “也是。也不完全是。我妈妈那次来时告戒我:不可以跟你在一起。为她为什么,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现在我开始尝试着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譬如,你貌似安定,但你的心却不太安定。” “何以见得?” 夏蓉并不回答我,而是沿着她自己的思路往下说:“你没有把生活当作一个事实。你总是活在一个梦境里。听我说,我经常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也是。” “为这个我痛苦极了。” “我也是。” “可我确实不知道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我不知道如何摆脱它们。你应该知道,女人都不喜欢这种内心的不安定。” “我也难受极了。许多时候,我确实觉得你是虚无缥缈的,像云,总是抓不在手里。” “你说错了一个基本事实。像云的是你,而不是我。” “都一样。我们彼此对对方都心怀不满。但平时我们拉不下脸面,把这件事说出来。现在好了。你的意思我大概明白了。” “你太敏感了。你明白了什么?” “具体的还说不上来。但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了。以前我们之间可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们在一起才有多长时间。你知道吗?仅仅半年而已。你对我的一切陌不关心。你只关注一个事实。那就是你能够通过写作成名。我都快急疯了,你知道吗?” “你急什么?是不是你妈妈催你回老家?你难以下这个决心?” “你非常无情。你真的无动于衷?其实,我一直没有和你说起,……明天是我妈妈留给我的最后期限。她说,如果我不回去,她就要去美国了。妈妈有一个男朋友在那里。我爸爸去世后,他一直要妈妈过去跟他一起生活。妈妈只是放心不下我。” “你说什么?这一切,我怎么一点也不知情?……我能做点什么吗?” “我不知道。我其实应该回去的。妈妈这一走,我在大陆连亲人也没有了。你会是我的亲人吗?” “夏蓉。”我突然哽咽起来。我用自己的手把她的身体使劲地拢到我的怀里来。我说:“你自己对我有信心吗?” “没有。但我又舍弃不下你。” 27、你别走,好吗 上午醒来时,夏蓉已经不在了。看了看屋子,还是老样子。想起半夜里她对我说的话,真仿佛是在梦里听到的。可确确实实,她的伤感还留在我的记忆里。包括最后我们做爱时她的绝望都那般清晰。我几乎不能自制地想:“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我抱紧她的身体,真有一种死在里面的愿望。夏蓉在这时表现出了她非同一般的刚强。“好了,”她说,“给我点时间。让我好好想想,我会做个决定出来的。”我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但无论如何,一想到她可能选择离开,我就心如刀绞。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们谁都不说话。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在深夜里听得那么鲜明,仿佛世界到了尽头,而所有的温暖都只剩下那么一点点了,我们突然转身又抱在了一起。我想,她的心里,有跟我一样的孤单和绝望。 “懒虫,起床了。你看太阳都晒着屁股了。”我抬起头来,不知什么时候,夏蓉已经站在面前了。“给你买了早餐。有包子和油条。快点起来吃。我得上班去了。” 我有点狐疑地看着她。她化了淡妆,略略遮住了半宿没睡的疲惫。“看什么看?是不是跟昨天不一样了?” “是。我觉得你今天看起来更漂亮一些。振作一些。” “我不给自己力量谁给?靠你。我的哥哥,你还能睡着呀?你的媳妇儿就要走了你也不着急。” “我着急得多半夜没睡。直到凌晨才迷糊了一会儿。我想,假如这个媳妇走了,我肯定会伤心许多年。我没有一点儿力气使自己再同别人谈一次恋爱了。夏蓉,你知道的。” “别这样啊。不过,你要是真在乎我的话,我心里是高兴的,我真高兴的。” 我听了心里发酸,盯着夏蓉看了一阵子,她的泪水连招呼都不打就直直地留下来了。 “夏蓉,……你别走,好吗?” “那,你以后会听我的话吗?” “会。” “会让着我吗?” “会。” “我不高兴的时候会哄我高兴吗?” “会。” “我半夜会哭醒的,你不会嫌我烦?” “不会。” “我想妈妈了,你会陪我去美国看她老人家去吗?” “这个。会的。我得赶紧学英语了。要不去了没法跟人对话。” “那倒是的。不过放心,有你媳妇儿我呢。不过,最关键的是,你得时时刻刻让我高兴着,要不,一不留神,我就会跑得你找不见了。” 28、回了老家 “我给妈妈打了电话。她真的要走了。她的那个男朋友今天上午已经回来了。接她一块儿去美国。我好长时间见不到妈妈了。我跟她说了我们的事,她还是有点不放心。我很伤心。” “我会对你好的。夏蓉。相信我。” “相信。你以后不要欺负我。不要惹我生气。” “你放心好了。夏蓉。我的宝贝儿。” 我们最终建立了一种类似夫妻的关系。在这种时候我的心里萌动了结婚的想法。夏蓉在她的母亲走了之后一直黯然神伤,那在以前很自然的一些举动,现在看来总是带了一种难以掩饰的怀念的味道。譬如有时接到她母亲的电话,母女两个在电话机前唠唠叨叨,简直像两个老姐妹了。 她在事后却久久地不发一言。 有一天我带着夏蓉回了我在乡下的老家。我的父母看到这个未来的儿媳妇,高兴得不知怎么办才好。母亲悄悄地拉着我到旁边,问我给媳妇多少钱才合适?我愣了一下。不知所指何意? “总得让人家孩子满意啊。要不,人家以为咱们不热心。多好的姑娘啊。人长得那么俊。水灵灵的。”我笑了一下,恍惚间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我坐下来,认认真真地对夏蓉说:“我妈妈很喜欢你。” 夏蓉说:“我简直受不了了。你们家似乎好几辈子没有人来了。热情得叫人害怕。”幸亏她是笑着说这话的,要不我真的心里就恼怒了。在这之后不久我又发觉,家里的来人比以往明显地增多了。 “没有关系。让他们看。这么排场的媳妇。”爸爸妈妈都说。 我和夏蓉简直哭笑不得。 “我们还没有拜见你那位单身一辈子的伯父呢?听人说,他的性情很怪?” 我愣了一下。很久才回过神来。“并不是这样子的。他事实上对我很好。我们现在就可以去见他。他倒是在南方待了几年。都说是为了一个女人。后来他回来了。以后一直未娶。” “他的身上一定有故事。你知道吗?” “那是他的伤心往事。他不讲,我们也不能去问。好象所有的人都在猜测,但没有一个人知道真相。这么多年过去,大家都没有兴趣了。” 一天下午我和弟弟去我家的新院子,正好看见夏蓉坐在一个矮凳上,和我的伯父攀谈。看见我过来,她欢快地跑过来。“我请他教我说说你小时候的事情,他答应了。他说,你小时候经常和他在一起?” 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好多年前的事了,这些年,他因为我经常跑在外面,不回来看他,惹得他老跟我发火。这样我更加不敢接近他了。他比我父亲凶多了。” “可他对我很好。”夏蓉若有所思地说。 29、乡下来信 过了一些时日,夏蓉还念念不忘这些事情。她甚至催我给大伯父去信,“他的字写得很好。他给我看他年轻时的信件了。写信能勾起他年轻时的一些回忆。慢慢地,他就会对我们讲他年轻时的事了。”我还是隐隐感到不安。几次暗示她不要打乱大伯父业已安静下来的生活。事实上,他去了南方的时候那个女人传说已经死了,所以有人说两个人基本上连面都没有见上。可是他们在此前相互通信五年之久。那时候伯父在县文化馆工作。他走了几年,回来后被单位开除了。至于在南方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也许永远无从得知了。反正只要一提这些,伯父就会病上很久,病好以后,人们就不敢去问他了。 有一天我无意中发现了一封寄自乡下来的信件。从笔迹看,是非常熟悉但却久违了的。我犹豫着拆开后又突然间后悔了。我没有防备着夏蓉走进门来,一见我正在看信,她的脸色变得绯红。“我只是有点好奇给伯父去了封信。这是他的回信。你别怪我。”她说着就拿走信件了,急急地走到另一间屋子里去。我想了一下,有些惊奇,想找个借口跟过去,又怕这样反而增加她的疑心,拖了一会儿,就听见夏蓉喊我了。 我进去时看见她正在那里独坐落泪。也真是巧了,这种情形我几年前在许燕那里遇到过。而今发生在夏蓉身上,我突然有了一种时空交错的感觉。“我心里很害怕,不知道为什么,一见到你的伯父,我就有这种感觉了。你说奇怪不奇怪?”我暗暗怀疑起来,不知夏蓉私下里和伯父谈论了什么事情。按说那些陈谷子烂麻的旧事已经被时光吞没得差不多了,即使抖落出来也只是一点灰尘般的影子,哪里会让人感到奇怪的。可我心里又实在好奇过,夏蓉想了解伯父的往事,我也久有此意。只是事隔多年,其实早已不知从何说起了。我从来没有详细了解的那些旧时岁月,像一抹始终无法泯灭的目光,他们注视着我的童年和少年时代,这么多年了,我自以为它们再也不会出现了,可如今我在无意中回过头去,明明确确的,它们还在那儿。 我只是觉得夏蓉对这件事情没有理由如此关注。她的好奇心似乎从未像今天这般浓烈过。她坐在那里,对我说:“我跟他说家乡话。他竟然全都懂。他似乎还会说。可是,那天,一看见你过去,他就停顿了。我感到他非常难受。真的,非常难受。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我想我哪里知道这些。“我只知道他去过南方。也许就是你的家乡。这没什么意外的。可能他的故事也发生在那个地方。可日子这么久了。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对他的事情,我早已不好奇了。”说到这里,我甚至流露出了一丝厌恶感。我没有说出来的是,在小的时候,我就产生过这种感觉了。有一阵子,为了消除这种感觉,我甚至差点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来。现在一想起来,我的身上还在冒着冷汗。十多年前,我就觉得自己荒唐。直到今天,这种荒唐的思想还在。我甚至想,简直有点狰狞的味道了。 它埋伏在我的身体里,一有机会就要窜出来。 看着夏蓉纯净的眼神,我想,我再也压服不了它们。它循着老路,又要找到我这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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