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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情感胡同
22、潜伏
这一夜夏蓉喝得酩酊大醉。我猜想她是心里难受，所以不加控制了。我也有些难受，因为想到两人愈加不确定的关系。而且我开始想到我一再地与别人重复着这样的故事，虚荣的外表之下是骨子里的落寞。我们面对面喝着酒，彼此的心却离开得很远。我当然无法知晓夏蓉心中真正的所想，她即使喝多了，也只是大声哭泣着，却不发一言。我十分奇怪女人都是如此爱哭的动物，在我经历的情感中，从无例外。以前许燕是这样，现在夏蓉又做出这种样子。我被哭得不甚其烦，又不能流露丝毫对她的厌倦之感。后来夏蓉就把我扯近她的身边了，“抱紧我啊，”她说，“我总是害怕你会离开我。这些年我一直孤零零一个人，你不能再抛下我不管。”夏蓉的哭诉把我心中最柔软的部分牵动了。我搂紧她的身体，我都能感到了，搂得那么紧，仿佛两个人都觉得很冷。
这是在一个小包间里。服务员突兀地打开门进来，突兀地看到这一切，又突兀地退了出去。夏蓉哭得简直有些疲惫。“不要离开我啊，”她一直在说。她的话给我造成了片刻的错觉，仿佛这个女子的软弱是根深蒂固的。事实上，在这种时刻，只会有这样的错觉。以前看张爱玲的书，写到男女情事间的微妙，总觉得烦人。现在却分明是同样的体验。似乎天地之间，只以此为大，别无其他。
“我其实不知道，你对我有多么重要。一直不知道。那一天在山上，妈妈提起让我回老家的事，她说，我应该回去嫁人了，不能再这样风筝一样的飘来飘去。我本来答应了她。可一回到太原就后悔了。我心中只是舍弃不下你。”
夏蓉说起这些，我突然就觉得无力起来。我把她的身子扶正，盯着她的眼睛，仔细地看。“是真话？”我说。刚问了这句话我就后悔了。我想，我是在伤害她了。
夏蓉却不以为意。“是真的。在山上的时候我做梦的时候梦到你了。我总是梦到咱俩分手。你说我怎么总是不可以和别人一直好下去，好到结婚。我其实是贪恋这样的感情的，却总是得不到。是我太要强了吗？不够容忍？”
“我经常会想起你和许燕的事。后来我还偷偷地问过你的同事。你别否认，其实你真正爱过的人还是她。你一直没有忘记许燕，是吧？”
“你骗不了我的。他妈的，你怎么能骗我。你的书里竟然夹着许燕的照片。我一提到她，你的神色就变了。你还能骗谁？你就是想骗我罢了。你为什么想骗我？”
“我没有想骗你。我只是不愿意让过去的事影响到我们。我心里是在乎你的。你应该清楚这些。”
“是吗？你怎么在乎我的？你在乎我却不愿意跟我结婚？你不是还有一个从日本回来的女孩子吗？不管是真的假的，你总是想气我一下。我说得没错吧？你就不能让着我一点？人家是女孩子嘛。”
夏蓉说着就觉得自己真是世界上最软弱的人了。她哭得梨花带雨。但一向，她留给我的印象是坚强而倔强的。这次也是这样，我嘻嘻笑着吻了吻她，她就高兴了，连连问我是不是真的爱她，如果是，又爱到什么程度？会不会跟她结婚，等等，诸如此类。我被缠不过，总是点头应付。
“你对我就是虚情假意。你别以为我离不开你。傻蛋。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后悔的。”
夏蓉的话在我的心中投下阴影。现在，是我在提妨着她随时会离我而去。我知道自己在恋爱中总是扮演不好正确的角色，经常性地，我会被一种当真了的感情弄得气急败坏。而且我总觉得女孩子的心难以琢磨，即使我和她们相处了那么久，甚至同床共枕也总时常会感到隔膜。这种不良习性应该说深受家庭的影响。因为幼时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怀疑，所以直到长到以后，也无法把那些混乱的记忆从身体里驱除出去。跟人相处日久，我的恐惧和畏难情绪越浓。再以后因为身体病弱之故，又增加了新的恐惧。我夜里做梦，总不会是圆满和踏实。有许多次竟然出现了走投无路的梦境，醒来的时候一片恍惚难安。有一次因为这个给夏蓉去了电话。电话那端，她仿佛没有睡醒的样子。
“大清早的，有什么事吗？人家正做着好梦呢！”
“哦，那你继续做梦吧。不打扰你了。”
“可你已经打扰我了。说吧，有什么事？”
“没有。”我想都没想就挂了电话。然后夏蓉的电话就持续不断地打过来了。我蒙头大睡，一直不接。隔了不到十分钟，她气急败坏地在外面敲我的门。“是我，放我进来。”我打开门，她头没梳脸没洗就站在我的门外了。
“你吓坏我了，我以为你有什么事了，”她慵懒地靠在门上，“其实，你还是好好的嘛。以后可不许这样了。”
“夏蓉。”我把她紧紧地抱紧了。“如果你嫁了我，假若那一天我舍你而去了，你会怎么办？”
“乌鸦嘴，说什么哪？”
“我只是担心。我现在经常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好。去医院检查又查不出什么毛病。”
“你是不是过于焦虑了。为什么会这样？”
“我也不知道。其实一向就是这样的。你不是有时也接受不了我吗？以后你真嫁了我，可是会受罪的。”
“不许你这样说。不许你破坏人家的梦想。你就像个刽子手，你为什么这么无情哪你？”
“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提醒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真是这样吗？谢谢你的提醒。我会为我自己的选择负责的。”
“那你真愿意嫁给我吗？”
“你说呢？”
这样的对话总是没有结果。这一年，我突然发现自己开始有了疲倦感。天南地北地跑了一圈之后，我心中的欲望越来越少了。原来认为重要的事物随着时间的推移都变得可有可无起来。现在我心中最重要的只有两件事情了：一是感情，二是写作。而且我没有办法不把感情放到前头，因为写作只是自我消耗和一个人的战争，但一份营养丰富的感情却可以给生命带来滋补。我的理论受到了许多人的嘲弄。“你这么年轻，就变得这么灰颓和绝望，真是不可理喻。”而我觉得真正不可理喻的是他们。这么多年过去，我并不认为我的想法有什么错。
23、小叶惠子
我的工作渐渐变得忙碌起来。而且因为带了实习生，所以我没有办法不在原来的工作时间里又匀了一点出来给那个名叫小叶惠子的女孩子。在报社里她就让别人这样叫她。听起来不仅滑稽矫情，并且有点不符合国情。但由于这个名叫小叶惠子的小女孩子长得小有姿色，所以包括我在内的多数人就容忍了她的矫情。她常常缠着我教她写稿，她说：“我不会写文章的。怎么写也写不好。”看着她无辜的样子，我想说：“那你来报社干嘛了？不写字耗在这儿可没有什么出息。”想了想还是没说，也许小女孩子的自尊心强着呢。
事实证明：小叶惠子不只是在名字上矫情了一回，即便是说自己不善写作这件事上，也同样发挥了这种风格。从她一周后交给我的一篇稿子看，她根本不用做我的学生。她的稿子不仅灵气十足，而且饱满圆融，是个写作上的“练家子”。我狠狠地看了她一眼，心中还有一点说不明白的嫉妒：“我看你改名算了，不用叫小叶惠子了……”
“那师傅赐徒儿一个名字吧？”
“我说，就叫小娇算了。跟矫情那个‘矫’一个意思。谐音。你这小女孩子太善于伪装。”
我看见这女孩子的脸色刹时就变了。
“你怎么这样子呢？为师不尊。我找主任告你的状去……”
“我到底怎么你了我？你告状也师出无名呀你？”
“怎么会师出无名呢？你整天动人家的歪心思。干脆不用叫小娇了，叫小乔吧？大乔小乔的那个小乔，奖励你当回周瑜吧。”
“放肆，你这是明摆着在勾引为师嘛。真是岂有此理？”
“切，师傅你太能装了。这样做可没有什么意思啊。”
“那你说怎么做有意思啊？啊，你说？”
“我早就看出来了。你文章写得好，就是这一点不好。死要面子活受罪。”
我突然就烦躁起来，但又没有理由冲着人家发火。但脸色是慢慢地变得难看了。
“怎么会是这个样子？啊，师傅你居然生气了？这么容易生气？好了，以后不跟你开玩笑了。你得冲人家笑笑，要不主任他们会训我的，认为我不听你的话，惹你生气了。笑笑。啊。”
“小娇，不，小乔，你就这么小儿科吧你。”
24、袅娜的光阴
因为有市政府方面的关系，出乎意料地接了一个大单，所以夏蓉的公司也前所未有地忙起来。相比较而言，我的工作就太清闲了。我通常上午十点去单位。发版后上一会儿网，十二点就下班回来了。这时我和夏蓉已经住在一起。中饭赶上她不忙时她做，她一忙起来就由我全部承包了。我说，我都快成家庭妇男了。
夏蓉说，“好呀，现在男人们都赶着做这样的角色呢。多崇高，多有荣誉感。”
吃完饭我睡一个长长的午觉，下午三点去单位。稿子如果心中有数的话还可以再晚一点，反正报纸的广告多得怕人，下午四点前有多大版面是确定不下来的。做完版一般是六点多一点，再等着签版，全部流程结束也就是七点左右的样子。前一阵子夏蓉在家我会早早地赶回去，而且有些迫不及待。但现在不同，她经常加班到很晚，有时甚至通宵达旦。她的脸色因为熬夜变得极度憔悴起来，我就劝她辞职算了。有一次正赶上她心情不好，就呛了我一句，“我的哥哥，我辞了职，就你那两千多一点的工资水平能养活咱一家子人吗？咱还得买房买车哪。我可不想过穷日子。”我听了，心中一阵怅然和难受。
事实上，对我清闲的工作作风夏蓉早就看不惯了。她只是因为我一直借口写作长篇而暂时容忍了我的懒散和不作为。但有时还是会埋怨。“你应该赚点钱去。这样下去咱们是没有指望的。你的小说能成吗？我看却不一定。现在写东西的人多如牛毛。哥哥，你还是现实点好。”
“什么叫现实？现实就是过早地放弃心中的一切理想，去为五斗米折腰？再说，我现在没有放弃努力，我不希望你来对我的生活指手画脚。我不习惯这样。真的。”
“什么叫你的生活？看来你本来就没有和我一起生活的打算，对吧？是我在强迫你了。我明知道的，强扭的瓜不甜。我又何必呢。”
看夏蓉神色黯然的样子，我的烦躁情绪又来了。“你不用这样子。好象我们的生活有多大压力似的。你应该对我们有信心。”
“你这样子，我没法子有信心。我觉得你根本无所谓的。”
“胡说，夏蓉。你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其实我不是不觉得钱挺重要的，但我没有觉得我有必要为了钱放弃我所有的理想。如果我现在放弃，我的一辈子就完了，你信吗？”
“我不信。我不信你这样下去就是坚持自己的理想，不要把自己标榜得那么清高，仿佛所有的人都很庸俗似的。”
这样的对话近来常常在我们之间出现。因为业务繁忙，夏蓉做得也卖力，所以她的待遇也水涨船高，眼看就超过我了。夏蓉说：“等忙过这阵子吧。我们出去旅游一次，放松一下，顺便也感受一下祖国的大好河山，再顺便探讨一下以后我们的路怎么走。”
“我说大姐算了吧，这么多的顺便还叫轻松啊。你就饶了我吧。”
夏蓉这回言出必行。乘着双休日，我们就去了一趟五寨沟。这个刚刚开发的旅游点的宣传设计是夏蓉她们公司帮忙做的，所以我们去时基本上没有掏钱。没有了这层顾虑，玩起来也就分外尽兴。夏蓉前面说到的那么多的顺便一个也没有设施，倒是趁着高兴，我们在高高的山上尽情撒欢。有一些时刻，夏蓉和我都忘却了在城市里生活的那些忧烦，我们拉着手穿越密密的树林子。阳光透过树梢射入林中，像袅娜的光阴环绕在我们的周围。穿出林子，夏蓉躺在空阔的草地上，并且要我也躺过去。“我们在这儿安个家也不错呢！你看这风景多好。你来做这个庄园主。”我吻了一下她的额，不说话。有一些温暖的情绪流淌在我们之间。
“不过我想在这儿生活久了也会腻味的。我们还是应该把家安在大城市里的。你说我现在怎么老想的是成家的事？是不是年龄大了？”
“你这么变得这么傻。你才多大一点？年龄就大了？”我无声地笑了笑，轻轻地吻了一下夏蓉的鼻子。夏蓉吐了吐舌头，这时的她看起来天真而可爱，简直像一个闯了祸的婴儿。
25、缓缓泻落
第二天我们下山。这回看见的景物是昨天已经看到过的，只是角度不同，感受自然也不同。而且经过山上的一夜时光，我们的感情又深了一层。就在昨天夜里，夏蓉对我说她的理想其实也很小。小得用一根小指头就可以触摸得到。她说：“你是完全属于我的，我就心满意足了。”我心知这愿望一点也不小，明知不容易做到，可还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她在我的怀中娇喘着：“有你这句话，我就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有时候人真是很容易满足的。你说是吧？”
我就说：“是。”
“是，是，是。你也变傻了。我的傻哥哥。”
这是在阳光灿烂的早晨。满山的绿色和满山的露珠，还有野草莓和旱荷花。有潺潺的流泉和缓缓泻落的瀑布。顺着山势，有密度不同的森林植被。夏蓉一直偎在我的怀里，“什么时候我们再来吧？”我说：“好。”“再来的时候还是我们两个人。”我说：“好。”“我们还在山上过夜。”我说：“好。”
“是啊。这样无忧无虑的日子真好。怪不得古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会选择山上隐居。原来山上除了隐蔽之外，还是有灵气的啊。我觉得人在这里走上一遭，容易变得清醒些。”
我却想，姑娘你这一趟走下来却是变傻了啊。
车上另外坐着的几个人一直听我们在嘀嘀咕咕着。那个年轻的导游小姐说：“你们在深秋的时候可以再来一次，那时满山枫叶，还有红豆树，是最好的旅游时光了，尤其对你们这样的游客来说。”
夏蓉的脸上涌上了一点红晕，她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下山的时候车在清涟河畔停留了片刻。我们都下车了。夏蓉甚至光了脚丫子下到水里去，并且要我也下去。那河中的水，宁静地流动着，河水是清澈而甘甜的。掬一捧水在手中，可以放肆地饮用而无须顾忌。夏蓉大声喊着我：“过来，我的傻哥哥。”她越来越迷恋于叫我“哥哥”了。我心中听了暗暗叫苦。“我才不愿意做你哥呢！”站在水中，我贴近她的耳朵轻声说着。她愣了一下，随之“咯咯”地笑起来。“就是，傻哥哥。别不想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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