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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花心 ⑴恋爱了 我经常一个人。 这样说吧。关于我的故事,你们都知道的,肯定都知道。我常常问起自己这些年里做了什么事情,结果是不言而喻的,那就是什么也没有做。 星期天上午。我接到一个电话。是许晓晴打来的。她在电话里问我在哪里,我说你说呢?我的声音有些歇斯底里。我觉得我是厌烦她打这个电话了,但我又害怕她彻底不打了。那样我更受不了。喊完我有些后悔。街面上是来来往往的行人。尘土在急速驰过的汽车后面尾随了一段,只片刻之间,就纷纷扬扬地消散了。我看看灰蒙蒙的天,突然就觉得难受起来。我说,丫头你在干什么呢? 我常常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其实知道又有什么用呢?对我来说,喜欢与她待在一起是因为喜欢她身体中的那种气味。那种气味我太熟悉了。我的嗅觉在这时起了作用。通常我的嗅觉都不起作用。我在靠近她的时候心里泛滥着爱情的潮水。我说,丫头,你过来。让我看看你。她寂静但调皮地坐在我的身侧。我们就这样开始了。她看着我,像一个对世事迷惑的小孩。我感觉到自己心中对她的爱恋加剧。我仔细地记忆她的样子。她的鼻子和眉毛。她轻微的喘息。“不,不要。她说。”我的手放在她的胸部。我很快地感到了她的颤抖。她的嘴唇,像是出生的婴儿般红润。我有时能够看到她鼻子上的细汗。有时留意到她唇边的绒毛。我说,瞧,又长胡子了。 我自己什么也没有做。在星期天,我不知道可以到哪里去。 我在电话里不对她发脾气。但我常常有这种欲望。我想自己已经不可救药了。我不想因为自己而使她受伤。 我们所在的这家报纸叫《都市新报》。我在这儿已经待了近两年时间。当我准备离开的时候许晓晴毕业来到这里。她一副胸无城府的样子让我好笑。有几天时间,我板着脸不与她说话。只是因为不熟。我没有想到的是,不久之后,我所有的矜持全无作用。她嘻嘻哈哈,似乎全无心机。我很不自在地发现了一个问题,我爱上了她。而在此之前,我曾经想,在新的年度到来之前,我不会去恋爱了。 我必须承认,她的到来把我的计划彻底打乱了。 这些叙述把我带到了很远的地方。我现在不知道那些日子我们都想了些什么。下面的事情说起来像是历史了。我的记忆并不完整而清晰。这也是许晓晴后来对我不满意的地方。那一天她对着我使劲地说我健忘。我的头有些疼。不要说了。我这样说的时候她却咯咯地笑了。 怎么,不愿意听了?她的手在我短短的头发上拂过去。像个小孩子。她说。 但她终于停顿下来。这一次我觉得她在注意我的神态。不高兴了?还是身体不舒服?说着她把手边的水递过来。我喝了一口,我的目光探向门外。走廊里,嘈杂的人声把这个世界自然地分开了。我想,在不做这些事的时候我还会忙碌吗? ⑵雨水 一连许多天都是这样过来的。我感觉到自己的疯狂。我们发生在办公室的恋情像一个游戏。其实身在其中的时候我们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有一天我对以前的女友柯蓉说起我和许晓晴在一起时的一些事情。她说,是真的吗?是真的吗?我感觉到她的语调怪异。然后她的声音低下来,好半天没有动静。 现在想来,许晓晴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有些学生气。她的头发长长地披散在肩头。但她在那儿一本正经地站着的时候与别人也是那么不同。她不久后分在了我所在的周刊部工作。我不经意地看过她第一眼,然后偶尔会抬起头注视她。她注意到我的目光,迅速地低下头去。我注意到,她的样子,有一种来到新地方的陌生和新奇感。 报社的副老总把她介绍给大家。她抬起头的时候那么多的目光围拢过去。我想她还是有一点不自然。但其实我错了。不久后她大大咧咧地喊我的名字。那么大声。我不知道她在哪里喊我。随着时光的推进,她会在电话里对着我撒娇。后来我叫她丫头。丫头,我说,这么长时间了,你还不承认你是我女朋友。就不承认。她说。 这样的日子一晃就很长了。我大概能记住刚开始时发生的一些事情,后来的就慢慢地忘却了。我在送她回家的时候与她说起那时候我对她的感觉。她歪过头来,算得上是一见钟情吗?我说,不是。她指着我的鼻子,别不承认。你这个人,感情来得这么快。我想我真不知道。然而她认定了这件事情。是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我们熟悉了。我亲吻她的额头、嘴唇、鼻子。她有时回避了,多数时候是茫然的。她说,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但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有几天,我们甚至对这个上了瘾。 好长时间,我几乎不称呼她的名字。我一直叫她丫头。 也许这一次我从一开始就错了。我说。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我其实不应该再去爱另外的女孩子。我说。 柯蓉坐在我的对面。我感觉到了不对劲。我看见她低下头去。好长时间,她不说一句话。我不知道她在心里想什么。我一个人在喋喋不休。 许久之后她才抬起头来。 你这个人做事总是冲动,根本不计后果。在你决定这件事情之前,你应该首先了解你自己。她语调均匀地说这些话。我看见她的嘴唇动了动,接下来的一刻钟,她又不吭声了。她看了一下我的眼睛。我的心里动了一下。 然后,我们都安静了。两个人的眼睛都转向别处。窗子外面落着这个秋季里离我们最近的一场雨。她的眼睫毛闪烁着。这多么好。我听见她在小声嘀咕。我不敢看她了。然后她指着街对面的一个音像店。我好久不去哪里了。她的声音轻软得像街面上的雨。有点点滴滴的故事在我的心底浮上来。我说,你还记得师范街吗? 她看着我,没有回答。然后却发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又一年了。她说,现在,我饿了。 ⑶红尘 我有时想起我和柯蓉住在一起的那些日子。再以后我们分开了。我记得后来我们会在电话里像两个老朋友一样交流一些生活感受。深夜里,她说。或者,我说。又把你吵醒了。 我很少跟许晓晴说起这些。她对这些事介意或不介意都使我难过。我事实上不知道她心里在想着什么。大概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正在意我从前的感情。我想说的时候就偶尔泄露一些心底的秘密。那样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怪异。她看我的文章,说,真是那个样子的。你这个人,到底有过多少个女朋友? 她说这些的时候流露出小孩子的无辜神色。我想如果我说出来,她多半不相信。如果不说,她多半会对我的态度不满。我看到她吃惊的样子。很久了,我没有觉得有人会对我的感情在意。 她说,你为什么不想说?不说就算了。 她转过身去,离开。她走路的姿态神气极了。我觉得她骄傲而快乐。但其实不是。她有时也在掩饰自己的不安。 现在想起来,我的每一次感情经历来得仓促而慌乱。在我还没有真正地把握它的走向之前就结束了。爱情像一种定期发作的病症一样藏在我的脑子里。平时它们不飞出来,但在遇见合适的气候时我控制不了。它们飞呀飞。在我的身体周围,在看不见的事物内部,到处洋溢着那种暧昧的气息。它们看起来跟我想象的不同。总是不同。无论颜色和气味都不同。现在说这些只是因为我发现了爱情仍然遥远而陌生。对我而言。 我又看见了柯蓉,她躺在床上,柔弱的少女的样子,她右手举着遥控器,任意地挥动。她被我抱在怀里的时候我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静静地躺着,不说话。黑暗中我觉得她的呼吸均匀而平稳。她闭着眼睛,眉毛周围,布满了少女的柔软的气息。我在夜里一直醒着,像在记录这段光阴又像在辨认着什么。那时候我特别想让时间停滞下来。可是我不能。我看见天色从夜里到白昼,一点点地亮了。 我的脑子里装着爱情。我对她说。是后来。一次次地,我对她说。然而柯蓉离开我了。我也离开她了。许久之后,我与她谈起以前的事情。我的眼睛周围泛滥着过期的绝望。我看见她在慢慢地回过头来。你说,我听着呢!她说话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我说,那时候,我真是失望极了。我把一次爱情丢掉了。我对她说。 我在镜子里看见自己憔悴的面影。这一切过去很久之后,我才看清楚我自己。 是在夜里,我一个人注意到时光辗转不安。有时我克制不住自己。我一回来就离爱情远了。我说,这是你一个人的战争。静默的时辰,我一个人,孤单单的,面对墙壁。 然而柯蓉说,你好好儿的,我就高兴。 我还试着对柯蓉说起别的。譬如我的理想和近一年来的生存。她对我说起在更早一些时候她的一次暗恋。我倾听着她在不经意间的一声惊呼。瞧,我这儿掉了一个毛毛虫。我因此喜欢那些虫子们。她还说起自己应该有一个男朋友了。你说我该找个什么样的?空气里混合着她的疑问和我的疑问。你说我该找个什么样的男朋友?她对我说起自己很少对男人动心。 因为贪婪感情,也许我该找个父亲样的。 我看着她笑。我觉得她傻。也许我傻。这种事情谁说得清呢? ⑷下雪了 有一些天,我发现柯蓉失踪了。后来她又回来。后来她知道了许晓晴。后来我发现都是我在说。对不起,我发现我做错了。 许晓晴现在的样子看起来跟以前没什么不同。只是在我的眼里,她已经变了。她有时可以整天不理我。有时会突兀地一个电话把我从床上叫起来。懒虫。她在电话里娇声叫着。你这个大懒虫。 我一般都很喜欢这样的游戏。我在接到她的电话后会在床上继续猫一会儿。 我对许晓晴说过,我爱你。是真的。我对她说。 她说,感动得我眼泪都快掉下来了。现在,她知道我的一些事,像知道她自己。 但她后来,一次次地对我说起我们要分手的事。起初,她只是说,我觉得我们不合适。我真的觉得我们不合适。许晓晴说。 我想我已经看透了。 后来,她告诉我,她家里根本不会同意我们的事。 这么说,他们都知道了? 知道了也没用。现在跟你在一起,我有压力。我真的承受不了这些。我们的交往,跟我设想的真是不同。我以前昏头了。 丫头。我冲她大声喊着。 我仿佛看到她在转身的瞬间知道了我们的结果。到后来我才知道她对这些是无力的。慢慢的,她和我都陷进疲惫的深渊里去。我怎么办呢?她对我哭着说这些。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经常失眠。在深夜里我没有睡意。好多天了。我睡不好。她说。从现在我站的这个角度看过去,有一些曾经的情感经历格外分明。但我真不知道有多少是属于自己的。一开始我是什么也没有想,可后来我没有办法了。你可能知道的,我一直这样。 我在梦里想到我曾经闪过一个念头。这念头一闪就被我掐灭了。后来它又冒出来。我想我居然不是我所想象的那个样子。真的不是。 我在爱情的深渊里走。一步步地,我陷进去。后来我无力转身。过去我也无力。大概真是这样,我孤单的日子太久了。可我拒绝承认这个。许晓晴后来觉得我“花”。她还说我老奸巨滑。我觉得自己冤枉死了。柯蓉没有。我未曾说出来的一些故事,隐藏在我的记忆里了。我好多次想把自己从爱情中解脱出来。可是不行。我奇怪自己迷恋这个。许多朋友也奇怪。有一天,我把许久不见的柯蓉约出来。她说,你看起来更瘦了。你瞧你连说话的方式都变了。你快变得我都不认识了。一句话,你完了。 我倒没有觉得自己完了。可是我还是受不了黑暗和寂寞。我所有的不争气都在爱情这出戏中被放大了。有一天我感觉到自己发烧了。我印象中的人与事都浮现出来。昏昏沉沉的睡眠之中,我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时间变得很轻。我慢慢地飞起来。我奇怪我自己一直抓不住那些会飞的东西。那时候,我整天吃不进一点东西。不喝水。不想事情。我只是在做梦。我把手机关了。我想,这样子,如果我消失,会不留痕迹。我想起小时候妈妈说我笨。长大后有人说我迂腐。我不承认。我现在发现我不承认也没办法。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也就是说,我是什么样子的,都在你的意料之中。 醒来的时分我发现窗子外面下雪了。这个世界一片素洁。我头顶上的天空,那么广阔。我走出去,天气有那么一点点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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