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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的时候我才发现一个站在窗台前无故的发呆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一如封冻前的淮河,漫长而又枯燥。于是我学会了忍耐,学会了一个人在那软绵绵的卧榻上梳理自己零乱的头发。 我枯燥的等待着兵部的奏折,磨蹭而又无奈。于是学会了重复做一件乏味的事情。在阳光下,我看着碎片一般的照射在我的卧榻之上,远处太监和宫女们疾行的脚步声让我不自觉的寻找。于是我循着声音望去,看得到一群群花枝招展或是素布青衣的人群踏着湿漉漉的地面行走着。 利儿入宫已然数月有余,我一直不想提及那些关于明教的是是非非。但是每当我和燕儿在那张高广的大床上缠绵的时候,我就会总不自觉的想到明教的种种,宛若一些皮影戏在我得脑海里划过。 皇上,齐泰跪在我的面前,老臣不想隐瞒皇上,老臣确实是明教出身。 明教?我扬起眉毛,我依稀记得太祖家训中的一句话,国有邪教,天下将亡。 齐大人,你记得么? 记得。齐泰衣服不卑不亢的表情,皇上,老陈斗胆一问,皇上明白我国朝为何命名为明么? 我突然觉得这些让我感觉很不自在,于是我从古董架上取下一个很沉重的景泰蓝怀青瓷花瓶,狠狠的砸到了他的头上。 我操你妈。 操。 这是我第一次骂脏话,这些词语是从皇祖父那里学来的,于是我变得异常易怒,继而我开始了旋风一样狂怒。 齐泰,你们这帮老臣人老心老,都是他妈的一群废物。只会拿着你们才知道的烂典故来约束朕! 朝廷大把大把的银子养活你们这些只会清谈的家伙,怎么不去死! 怎么不去死? “皇上。”他突然直起身子,当年太祖得天下,文臣依赖于四人,刘伯温、李善长、黄子澄以及老臣我。人称上书房四行走。我们四个人中只有老臣我是明教的。” 继续说,我抬起头。 “至正二十三年,南京城破,元朝吏部尚书普颜帖木儿被杀,太祖登基,当时由刘伯温专职负责典礼司仪,李善长撰写登基文,我和黄子澄负责国号。 继续。我站起身 “太祖问及多次,国号尚不能决定。老臣斗胆进言,能否用明。我朝毕竟开天辟地有明教一份功劳。况且明教开山教主韩山童是太祖皇上的义父。太祖应允。于是国号称为明,以资明教之开国功勋。 我不发一语,走到窗前。凝视着外面飘零的雨水,徐徐而下。 “洪武元年岁次戊申,正月壬申朔,越四日乙亥,天下大元帅皇帝臣朱元璋,敢昭告于皇天后土,日月星辰,风云雷雨,天神地祇之灵曰:天地之威,加于四海,日月之明,昭于八方,云雷之势,万物咸生,雨露之恩,万民咸仰。伏以上天生民,俾以司牧,是以圣贤相承,继天立极,抚临亿兆。尧舜相禅,汤武吊伐,行虽不同,受命则一。今胡元乱世,宇宙昏濛,四海有蜂虿之忧,八方有蛇蝎之祸。 群雄并起,使山河瓜分,寇盗齐生,致乾坤弃灭。臣生于淮河,起自濠梁,提三尺以聚英雄,统万民而救困苦。托天之德,驱一队以破肆毒之东吴,仗天之威,连千艘以诛枭雄之北汉。因苍生无主,为群臣所推,臣承天之基,即帝之位,恭为天吏,以治万民。今改元洪武,国号大明,仰仗明威,扫尽中原,肃清华夏,使乾坤一统,万姓咸宁。沐浴虔诚,齐心仰告,专祈协赞,永荷洪庥。尚飨!” 登基文的声音似乎在冥冥之中回响,整个乌黑而又压抑的大殿在大雨的冲刷声中愈发显得压抑,且阴沉。 似乎有沉重的东西重重的压在我的身上,当窗外的雨水冲刷在那春雨初歇的窗台上,夹杂着灰尘的污浊泥水从窗台上慢慢的滑落了下来。我呆滞着看着外面有些模糊的积水和雨帘。 我有些恍然。 顿时我觉得我似乎明白了什么,然后我就飞快的转过身去,直奔那被一半阳光笼罩着的殿堂,然后很快的沿着门廊飞奔,直到御书房。 皇上。黄子澄跪在我面前,皇上,齐泰大人告诉你一切了么? 我想知道,我停顿了一下,在堂堂大明的百年基业下面,有如此大的秘密,你们为何不告诉朕? 皇上恕罪。黄子澄直起身子,整了整衣冠,请皇上明察。我们是忠心为朝廷着想。 殿外的历史风景带着飞砂走石的博大和壮丽,而殿内则有毛毛细雨的感觉。一个春天在那有些暧昧的季节慢慢沉沦。我在那高高的卧榻上慵懒的躺着。黄子澄和齐泰的话不时在我的耳边回响。 皇上,有什么不开心么? “嗯?”我抬起头,舒展了一下疲倦的身体。“没什么,只是身体有些疲倦罢了。” 燕儿在我的怀中慢慢的睡着了,样子极为恬静,且乖巧。 天空弥漫着液体状的云彩,在湛蓝的苍穹之下,两匹轻快的马匹在石板路上发出得得的声音,此声音甚为清脆。不带一丝杂音的明快让周围的一切都觉得甚是嘈杂。两个衣着华丽的高官从马上轻快的下来。 马前是两块光滑的下马石,门僮很快跟上把马牵到了一边,动作麻利而迅速。两扇甚为高大的朱门在日光下愈发显得威严。门僮大声对着里面的照壁喊道,“老爷,黄大人和齐大人来了!” 门僮的声音无比清脆。门槛前的两条看家狼狗也缩到墙角安静的看着两个人走了进去。齐泰走在前面,一个三十左右的年轻人从照壁后面闪了出来。黄子澄诚惶诚恐的走上前去,下官黄子澄拜见兵部尚书曹国公李大人。 穿过长长的走廊,门庭前的园林里栽满了各种各样的植物。有一株硕大无比的芭蕉树在门庭正中央挺立着,李大人一只手挽着齐泰的手,另外一只手则引着回廊里面迂回的路线。 齐大人最近还好吧。李大人哈哈的笑着,两撇胡子在不住的抽搐,身上那件淡蓝色的袍子在有些刺眼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华丽且堂皇。我李景隆可是日思夜想请大人过来哪! 令尊李文忠将军在世的时候我曾经是令尊大人的幕僚,齐泰转过身笑着对李景隆说,令尊大人很好说话的,我们常常一起品酒下棋。 呵呵,李景隆大声笑着,粗犷而又嚣张,齐大人主管军机,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齐大人来敝处意欲何事? 何事?齐泰抬起有些苍老的头颅,眼泪潸然流出,突然缓缓跪在李景隆面前,李大人,只有您能就我大明王朝了,今日我奉皇上之旨,请大人出兵,以拯救我大明不重蹈元朝覆辙。 “皇上。”齐泰走到我的寝宫里面,“周王朱肃马上就要进京了。” 进京了?我抬起头,然后走到齐泰的面前,你怎么知道? 他不发一语,然后走到最里面那个窗子前面,冷冷的审视着我的眼神,我觉得有些难受。但是又有一种厌烦的感觉,然后,我的手慢慢的开始冰凉。 有话快说。 皇上,臣据实禀报,臣假传圣旨,请兵部尚书李景隆大人假称出城巡视,然后取道洛阳…… 你们想干什么? 他妈的你们是不是都想到刑部去坐牢? 皇上,臣只是为了皇上的安危…… 当金陵城变成一片夏日的锦绣繁华的时候,我开始了一阵阵的烦躁,天气热的让人难以忍受,所有朱红色的窗棂都是一层滚烫的味道。空气中弥漫着烟熏火燎的燥热。阳光在天空中已然变成了明晃晃的白色,白的刺眼。 周王朱肃还是被李景隆押解到了北京城,周王的长子朱允炽继承了周王的王位。我在皇宫里见到了朱肃。 十七叔,你是否有谋反的打算? 皇上,老臣绝对没有。朱肃一双精明能干的眼睛在我面前闪烁着,脸上写满了沧桑和屈辱,皇上听何人说我有这种打算? 我? 我一时语塞。 皇上,他突然跪倒在地上,皇上,老臣斗胆说一句,您不要再执迷不悟了,很多事情你比老臣清楚。老臣不是想谋反的人,至正二十年,父皇攻太化,我独率一军攻城南,驻扎在淮河畔。元朝江宁按察使罕杜穆尔亲自写信给老臣,委以江南五路巡阅使的职务,老臣没有丧失气节…… 我心里有些压抑,伸手把他扶起。 “定都后,洪武四年,大将军蓝玉谋反,当时给老臣的信中许诺,‘周王振臂一呼,诸王影从,早登大统,立周王为皇上……’老臣仍然没有起兵,去年父皇崩,老臣最先接到遗诏,不必来京,老臣的幕僚孙将劝我起兵,我亲手杀了那个叛将,皇上赐老臣匾额‘中原国柱,同仇敌忾’,这些皇上都是知道的…… 我无语。 他的眼泪潸然落在光滑的地面上。 “王叔,”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是皇侄错怪你了……” “皇上客套了。”他擦了擦眼泪,“皇上应该明白,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太子朱标是老臣的胞弟。老臣是皇上的唯一一个亲叔叔,老臣怎么可能和自己的侄儿过不去哪?” 我的眼泪禁不住流了下来,窗外的天色渐渐阴沉了下来,乌云在天空中稀疏不均的排列着。所有的光线都在那一刻冷了下来。 “皇叔,你回去吧。” 在顷刻之间,大雨降落了下来。豆大的水珠冲击着屋顶,发出清脆的声音。让我感觉甚是无措。 于是,我只有转身。 在多年以前的那个深秋里,我常常站在一个十分宽广的平台上凝望着窗外甚是明朗的月光。乌黑色的天空在那一刻变得格外深邃,似乎有一个莫大而又惊惶的影子在笼罩着我的周围。 我疾步走下台阶,侧身面对着台阶前面的那堵昏暗的墙壁,墙壁上斑驳的油漆变得十分沧桑模糊。脚下的台阶感觉异常光滑,眼前的昏暗让我似乎感觉有些如履薄冰,而目光所到之处,似乎变得如深渊一般。 于是我就习惯了那样一个混沌的环境,在寒冷的夜晚里,我渐渐习惯那种用手扶着湿滑冰冷的墙壁慢慢的走到台阶的下面。那是一条可以通往我的寝宫的道路。带有霉味湿润而又冰凉的空气在我的鼻孔里回旋。 “殿下,三更天了。”老太监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哦?”我抬起头,孤独的伫立在寝宫门前,门外一片萧条,地面上潮湿的水迹映照出一种沧桑的深蓝,弥望过去,天地一色。 寝宫里面是一种极为华丽的景致,物件格局精细而又温馨。所有的颜色在一眼望去都是一片金黄。我沉稳的凝视着眼前的一切,尽管甚是优美,但是却是十分的冷漠虚伪。眼前的华丽景致似乎变的极为不堪。 “殿下……”老太监有些哽咽,“殿下似乎有心事,老臣不能为殿下分忧,是老臣无能失职,请殿下宽恕……” 我茫然的走进那间已然很熟悉的屋子,月光如洗净铅华一般倾洒在我的周围。虽不着一物但感觉甚是舒坦。温暖的背后却是极为寒冷的空气和肃杀的气氛,周遭氤氲的味道满满的弥漫到了我的身上。 皇宫里面的气氛对我来说似乎就是一种铺张,抑或是一种极为的不适应。我每一刻都踌躇的准备逃离,但是所有我看到的一切都对我形成了一种人格的重压。远远的望去,黄子澄正坐在我的座位之上,在我平淡如水的日子中,只有燕儿和黄子澄、齐泰这三个人在忽左忽右的影响着我的生活。直到现在,每每透过阶下群臣那诡异而又暧昧的眼神时,我都有一种茫然无归的感觉。现世生活中的一切让我是那样的遥远而又急切的不能适应。 我想逃跑。 在经过浑身冰凉并手促无错的痉挛之后,我走进了那间对我来说熟悉而又陌生的屋子。里面陈设华丽铺陈但又空无一物——我习惯于坐在那个卧榻上,然后和黄子澄侃侃而谈。 “太孙殿下,恕老臣直言,您的生活实在是有些轻浮……” “轻浮?” “太师。”我站起身,用手把身边那盏乌黑发亮的铜油灯拨亮了一点点,“此话怎讲?” “殿下,您难道不知道,满朝文武,知诸太子而不知太孙。而诸位皇子……恕老臣不恭,老臣伺奉皇上二十一年,皇上什么性格,老臣最清楚,皇上性格刚烈,乃是说一不二,为人乃是英武之人,为君则是圣明之君。然此非皇上秉性,这些皆由皇上年少家贫,青年入行伍,戎马多年所致。” 我背靠着那串珠帘,油光发亮的珠子在我的身后发出哗哗的撞击声,那个声音似乎带有一种震撼和对我的嘲笑。 “继续。”我的口气极为平淡。 “而当今皇子们则是恃骄恃宠、锦衣玉食。皇上在前些年曾经和老臣以及刘基谈及此事,不无揪心痛楚。大明子弟打下来的万里江山,怎可就这样舍弃?” 四周出奇的安静,仿佛云里雾里一般。 我茫然无措的纠缠着自己的手指,突然在眼前窗户里的天际出现了一层红黄交错的白色。在视觉的尽头,颜色居然是那样的杂乱暧昧。 黄子澄继续侃侃而谈,而我,已经出现了一种泛泛的困意。 我终于明白皇祖父对待那些开国功臣的初衷,那些鲜血在很早之前就曾经为大明王朝的建立而层层渲染,直至将整个庞大而又荒凉的元朝疆土涂抹一层层殷红的颜色。整个颜色的基调是那样的暧昧而又华丽。 并且在之后一直延续着。 我牢记了齐泰在那个阴冷而又料峭的晚上对我说的一句话,一家功臣万古枯,江山原是血染成。 对于那天晚上的对白,我们两个人一直都在一个极为狭窄而又阴暗的屋子里商谈着那些困惑我很久的问题。而他在那冗长和枯燥的开头,都只是简单的回应一两句我说的那些如影子一般的话语。直到最后,当那冰冷的秋风吹进我的屋子,瑟瑟发抖, “殿下不要忘记了,贾太傅曾有言,欲天下之治安,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力少则易使以义,国小则无邪心。皇上正是因为觉察到皇子们孱弱无能,难以继承大统,又担心天下为诸功臣所得,汉之外戚,唐之节度,历朝历代祸患正因此而起,而皇太孙殿下知书达理,天资聪颖,若是终身为太孙,岂能甘心?” 我身体抖动了一下,屋外寒气氤氲,四周一种异样的氛围让我感觉甚是无措。 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习惯把皇祖父写的一些纸张常常拿出来翻看,在寒冷而又阴悄的灯光下,我开始长时间的一种颤抖。 那些泛黄的纸张,促使我掌心的纹路上逐渐沁出一道道很清晰的汗水,然后我执着的将那些有些晦涩的语句逐一读完,继而在卧榻上独自沉思。 直至现在,那些不成片段的晚上在我的脑海里几乎成了一个典型的形象,那段时间似乎是一个很长的距离——至少我觉得那个距离足以冲淡我目前所期望感受到的一切。但是如今回想起那些一一的片断,似乎一切又成了一个固定的时间影子,一成不变的灯光、卧榻,以及那让人感觉甚是萧瑟的空间。 那些在我手里不忍卒读的文稿最后被我默默的放到了那个尘封很久的柜子里,那个柜子的高大和深邃我觉得是唯一贮存这种东西的去处。而那些厚实而又沉重的柜子,却在我卧榻旁闪烁着陈旧的光芒。 我反复咀嚼着黄子澄和齐泰的话语,轻浮,轻浮,皇祖父曾经用这句话严责过我的父亲,在所有朱氏皇族的眼里,那个叫朱标的人毫无疑问是一个没有任何用处的男人,除了打猎喝酒玩女人之外几乎无一是处,我曾经在一个寒冷的夜晚,背倚着冰冷的朱门,重复着一个发呆的动作。太监们软底布鞋撞击地面的声音整齐划一的从我耳边闪过,冷峻的风夹着飘落的雪籽在我的眼前划出一道道流星般的弧线,那道弧线在我的眼前变得格外明朗,吏部尚书谢征的折子还放在那昏黄而又陈旧的案几之上,我琢磨着,并且茫然而又执着的等待,企盼着李景隆的消息。 在那个时候,我似乎象一个孩子一样等待着一个迟到的童话故事,这个故事对于我来说并没有任何的丝毫要紧,然而我却对于这种故事表现出了一种极不稳重的焦虑,到了最后,这个焦虑的直接结果就是我遭受了我人生中第一次最为残忍的背叛。 冷风在那个平寂的夜晚卷击了萧条的金陵城。我当时正踩在冰冷的石头上仰视着皴黑的天空,满天星斗正在表现出一种飘忽不定的气质,疏远而又亲近。我张皇着眷顾着四周的景色,华丽而又自然。 就在那一次又一次的煎熬中我度过了三天极为困顿的日子,在那些日子里总是有一种莫名的压力在侵蚀着我,而我对于这种无妄的灾难却又表现出了一种幼稚的无助,正是一个寒冷的冬日,我站在那个曾经被我俯视过无数次的青石广场之上,收到了一封来自于一个陌生手笔的密函。 直至现在,我仍然能够记得那有些潦草的字迹,龙飞凤舞毫无章法可循,落笔处显出涂鸦者的仓促。面对那些难以破解的字符,当时的我创造了一个极为匪夷所思的奇迹——我竟然能够在顷刻之间辨认的丝毫无差。 我毫不怀疑那是一种来自于冥冥之间的默契,这个默契或许本身就是来源于那种并不确切的联系或是缘分。而那些内容,对我而言,彻底将我的精神进行了一种恒久的力化。 “……殿下乃是聪慧敏达之人,不日即成国家柱石,朝廷首辅。老臣我已然垂垂老矣,无所作为,然殿下正值壮年,春秋正富。从今往后,请殿下万勿轻信黄子澄之言语,更不可贸然应允,建功立业并非拼杀沙场、马革裹尸。获几人之欢心,薄一己之性命,乃是屠狗之辈、街头灌夫所为之事。今日孟浪莽撞,日后定会便会抱憾终身……” 那个清脆而又稳健的脚步声在我身后再次响起——我已然习惯了那些在暗夜中似是而非的步伐。在我如是的灵魂中,那些声音就宛若一个又一个的躯壳,用着冠冕堂皇的理由来对我进行最大的摧残。 “殿下还不歇息吗?” “黄先生……”我顺手将那张信笺塞进了我宽松的袖筒,“都三更天了,黄先生还没有就寝?” “殿下……”黄子澄悄然走到我的面前,浮华的月光映射在他瘦削而又苍老的脸上,如蜡裹胶塑一般。 “黄先生有话不妨明讲。”我抬起头,突然望见了他眼睛里那种如炬般的激昂与深邃,“黄先生莫非有要事相商?” “殿下果然聪慧过人。”黄子澄突然脸上冒出一种颇为得意而且暧昧的笑容,“老臣昨日承蒙皇上赐宴。与周王把酒言欢时周王正将被圣上遣至两广兼任招讨使,负责目前交趾国的一些事宜。周王酒醉半酣,言及希望皇上能够派遣一位德才兼备的青年担任监军,老臣偶然就向皇上举荐了殿下……” “你……”我猛然想到了那张已经被我藏入衣袖的那张薄纸,飘飘如风坠地。我的呼吸且长且慢,视线被昏暗的月光牵掣到更加遥远的山峰之上,一片混沌的黑夜笼罩在我视野所能抵达的四周,茫然而又颓废。 “殿下正是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黄子澄快步走到我的面前,急促的呼吸喷在我的脸上,火辣辣的微风吹拂在我的鬓角上之上,我下意识的抬起头,远处并不了然的风景在我眼前涂抹了层层并不清晰的印记,也许这些将会真正的带着我走出那种所谓的浮躁的喧嚣。 “黄先生……”我忽然转过身“你是在同情我么?” “殿下……你怎么可以这样误会老臣——”黄子澄显得有些惊惶失措,但是慌乱的眼神在经过短时间的调整之后立刻变得极为平静和淡定,他变戏法一般的从袖筒里拿出一张黄色的绢帛,庄重并细心的在手掌之间展开,苍老而又激昂的声音回荡在夜色笼罩的阳台四周: “皇太孙朱允炆接旨——” 视线所能看到的一切原来只是我曾经梦寐以求的幻像,在一个寒冷冬日的早晨,我出发了。身后是喧嚣的鼓乐声和大臣们欢送的声音。我简单而又浅薄的信仰被牢牢的架构在了一个苍白的征途之上,前路荒凉而又寂寥,漫天的柳絮似乎在诉说另一个季节的到来,我勒住马头,从口袋里拿出那张薄薄的信笺纸,缓慢撕碎,扔在后续的马蹄印上…… 从金陵到两广,路程是如此的遥远,在方舆地图上的距离是两个人的身长。我曾经听冯友德告诉我,从金陵到刘家港,再从海路南下到两广…… 这个时间,是乘马匹从陆路西域一个往返的时间。 在一个寒冷而又孤静的晚上,我曾经体会过这样一段距离的深刻。时间是衡量一些长度最好的标尺。我感受着这段有些模糊的距离,那个送条陈的广西布政史刘海恩,走了整整四十二天。 四十二天,那个时间恰恰是是我把那本厚厚的《中庸》读完并且注完的时间。 往返就是八十四天,我无法想象那段路程的距离,况且那是直达的水路,而我这次,却是在陆路上穿行。 我开始了那种煎熬的长途跋涉,那是我一生中最为痛苦的旅行,丝毫没有任何兴致可言。曾经听众多老臣们提及交趾国的蛮荒,在所有人眼里,那是一个瘴气横行的所在,在那茂密而又浓厚的森林里——我试图去猜测那种景色,在一片层峦叠嶂的山峰中,一个人,一匹马,独自在凸凹不平的山林里盲目的穿行。 沿途中我们享受了令人羡慕的礼遇,从金陵出发,一路上所有接待的地方官员都是如此的倾其所有,华丽猩红的地毯从遥远的的城门沿着并不清晰的道路延伸到城中心的官府。在地毯周围,鼓乐声一起合奏,谄媚而又暧昧的眼神总是在眼前挥之不去。 我厌恶的闭上了双眼——那个场景将会贯穿我最原始记忆的始终。之后我经历了无数的事情,所有的打击和磨难之后,我常常会想起那个场景带给我的无限辉煌和壮阔——繁花似锦的道路上,游走着我最初的灵魂因子。 如是般从一个州县到另一个州县,路途是如此的漫长而又乏味。在冗长而沉闷的旅途中重复着一个又一个繁文缛节,以至于到了连南府的时候,我看见那些丰盛的食品都感到一阵阵的恶心。桌面上让人感觉发腻的食物,以及那些让人觉得很是恶心的脸色,一直到那些可以刺激人感官的言词…… 于是我冲到了后面的花园,浓烈的酒精味道刺激着我的鼻孔。我的每一个器官似乎都被那种气味牵掣着,一直蔓延到我的大脑里面,疼痛如撕裂一般,裂帛的声音在我的耳边久久的回响。 “殿下……”连南知府段国睿在我身后搀扶着我孱弱的身躯,于是我顺势歪歪曲曲的倒在了他肥厚而又松软的怀里。 “快给殿下喂水,送殿下去我的卧榻休息……” 在一阵紧张而又错乱无序的安排下,我被迫去了一间宽敞的房间。里面的陈设似乎十分精良,书籍被整齐的摆放在一只红木书架上,纤尘不染,而我所在的那张宁式床上,则是温暖而又舒适。 “殿下好些了么?”段国睿那只肥硕的大手放在我的身上,一脸谄媚的笑容写在横肉四溢的脸上,“殿下,这就是下官的卧房。” “段大人……”我有些朦胧,也有些溷浊,“段大人,您这卧房可是比我的卧榻舒服多了啊……” “殿下恕罪!恕罪。”段国睿慌忙的跪倒在地,“下官是本份的读书人,洪武七年为省试第三名除贡生,洪武十一年入京赶考,为甲榜探花,皇上亲受连南知府,下官世受皇恩,明礼诚信,偶然只是讲究整洁而已。不敢有任何的徇私枉法或是贪污渎职。请殿下明察!” “恩?”我揉了揉眼睛,“段大人,我说什么了?” 我们最后在一阵艰难的跋涉之后抵达了一个叫做桂平的地方,这里是两广的治所,也是当地最为繁华的所在。所有的树木都是让人倍感华丽的榕树和阔叶植物,细碎的马蹄声从遥远的四周传到了我的耳朵里。我懒洋洋的站起身,仰望着视线之外的历史风景。 “皇上的意思是……”一直沉默的周王突然缓慢的吐出一些并不连贯的词语,茫然但又生疏,“侄儿此次远赴两广,路途遥远,交通不便,不知令尊太子殿下是否放心?” “恩……”我有些语塞,“家父协助皇祖父日理万机,负责军机事宜,自然不会顾忌家小之事,不过都是为了我大明王朝,我想即使家父心生怜悯,亦会举大义而弃私情。” “果真如此?”周王冷峻的笑容里布满了奸邪,“那请问殿下,那封劝你不要冲动固守家园的信又是谁写的呢?” 我似乎都快淡忘那封信的来历。这似乎是一个长久的悖论,那封信一直在我的脑海里根植不去,我从来没有探究那封信的来由,没有称呼,也没有落款,孤零零的放在那里,几排甚是潦草的字迹,但是我又能一眼辨认出来,苍白,而又寂寥。 “什么信?”我抬起头,尽量掩饰自己心里的猜疑和不安。 “殿下不要忘了,您是父皇亲自任命的监军。”周王径自走到我的身后,瘦削的手放在我狭窄的肩胛之上,“受皇上之托,忠朝廷之事。请殿下千万不要儿女私情三心二意才好!” 整个世界弥漫在一个甚是寒冷的深秋季节,我在那个城池里呆了下来,没有任何的战乱气氛,地方官的太平语句和锦衣华服再一次的使我丧失了应酬的乐趣,于是我就端坐在象山的石头岸边,眼前的一切悠然而又华美,而这些大别于皇宫的景致彻底让我感到心旷神怡。 在南宁的那些日子里,我一直无法释怀关于周王对我说的那句话。从那件事情之后,我再也没有听到周王对于我的只言片语。而那封信也化作了金陵城下马蹄扬起的微尘。 于是我就习惯于一个人站在——或是坐在寒冷的湖边看着湖上的打鱼人扬起那可以遮住眼前一小部分天空的渔网,然后静静的看着那张渔网从天空之间缓慢的散开,然后垂落在我的视线之下…… 如此的枯燥往复使我的心变得更加颓废和茫然。确切的说,在我出征的那一刹那,我的心里的确是充满了并不切实际的理想和幻梦。那些在脑海里的战争是如此的让我神醉,我一直固执的认为我能一身白袍白甲一杆银枪能够象话本里面的赵子龙一样冲锋陷阵一往无前。 烟花而已。 我一直把我将要面临的一些设想的得极为华丽,但是我并没有真正的感受到那种所谓的设想究竟为何。我并不甘心继续沉沦,也不甘心在战场上成为孤魂,于是当战争来临时,我又会变得如何的不堪一击。 在我单纯而又充满幻想的脑海里,有一个根深蒂固的灵魂将会一直在我的脑海里叫嚣,他会作出和我对话的姿态,或是会做出一个聆听者的样子,而这种聆听者或是对话者都将会变成一种极为不彻底的审视者——对于我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表示出不切实际的阿谀和赞同。 当遥远的太阳将会从象山那微妙的山洞内悄然穿过时,我产生了一种相当强烈的欲望。一种口头表达的欲望——我在皇宫里并不是一个极为嗜色的公子,对于众多沉鱼落雁而又仪态万方的宫女。我无疑表示出的是一种淡然处之——或是一种不远不近的态度。然而对于其他的欲望,我却是处于一种高昂的状态。在精神上,我显然不是一个被阉割者。 我一直在设想大明王朝的气度,因为在这个王朝之前的一个时代是如此的辉煌壮阔。版图辽阔而疆域纵横千里,那种辽阔曾经让我憧憬很久很久。 祖父有千万个理由不像蒙古人那样恃武而君临天下。在那个雄浑的大时代,作乱的交趾国的一大部分只是云南行省的一个狭小的领地而已,李朝的版图只是如此的狭小而单薄,就像我撕碎的那张信笺纸的碎片。 当那扬花漫天飞舞的时候,我亲眼看着它一片片慢慢的沉沦到永远无法察觉到的湖底深处,如那逝去的历史一般,不再浮起。 终于等到了战争的爆发,很遗憾的是所有的史书全部忽略了这一件极为悲壮的事件。朱肃和朱允炆这两个大明王朝的历史罪人将永远不会被历史所原谅,尽管历史已经忘记了他们的一切,同样包括他们在那场战争中的所有,他们作为男人,必须就要承担这一切罪责。 李朝的统治者已经将这个王朝装扮的异常繁荣而且宁静,悄无声息的进军似乎将我们变了罪不可赦的进攻者和偷袭者,这种偷袭愚蠢而又可笑的不善来者,踏着满地的落叶,我们开始了紧张而又慌乱的布阵扎营。 我开始兴奋——耳边出现了下雪的声音。而在这样一个季节这种声音显然是一种荒谬的幻听,而我却固执的认为这种声音是从我的身体里发出的。我开始在梦境里构建我的战争——如史诗一般宏伟的场面。金属的撞击声开始让我的耳膜在心灵里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震撼——尽管这种声音本身就是来自于一种并不存在的虚无世界。 我们很快到达了一个叫作三门的地方,那个去处似乎看起来十分的可怕,周围的风景完全是我平日所不断想象的那样恐怖,周围都是让人压抑的树木,那些树木的枝蔓成群结队的在我的眼前一一闪过,气候闷热而又氤氲,暑热的蒸汽一直在我的眼前变成白色的烟云,飘忽不定。 最后周王决定将军营搬迁到一个有水源的地方,那里的河流蜿蜒曲折并且狭小的可以跳跃过去。就是那条河流罢,周王站在山上捋了捋胡须,镇定的说。 于是我们就象蚂蚁一样在那条河流旁边安营扎寨,所有的士兵都感到十分的欣喜,因为他们从来没有来到这样一个所在,看似十分新奇,而且甚是让人赋予联想的世界。而我却丝毫无法提高兴致去观赏眼前的这一切,原本陌生,但又熟悉。 我们几乎是偷偷摸摸就闯入了别国的领地——直到我们抵达那个被一直认为野蛮而又荒芜的国度。只有在把总以上的校官才知道我们已经由一个防卫者变成了一个入侵者,没有界碑,没有任何的分水岭,在荒蛮的丛林当中,在一棵树和另一棵树之间,或许就是一个国度和另一个国度的沟壑。 至于这些沟壑,其实在我们心中早已有了深重的印记,并且一直伴随始终。 谁也没有设想战争的惨烈和恐惧究竟会到何种境界,这不只是一种让人汗毛倒竖的场景,并且一直将被成为历史风景延续下去。我常常会陷入一种深邃的梦呓,这种梦呓就像一张张影像一样在我的脑海里悬浮。我一直苦苦等待战争,等待着那种在金属和火焰中升华的错觉。 终于战争在一个并不炎热,但是沉闷的时间里爆发了。 在那个极为暑热的午后,我端坐在那条小溪之畔,安静的看着小溪对岸的景致,那一切似乎在艰涩的游记中能管窥一二,我无法在那简单的方块字中去幻想那百年之前的历史风景究竟在细节之处有多么华丽。眼前这一切似乎都是千年之前的景象。 太医曾经告诉过我,我身体里面主脉不正,易有幻听幻视,需多服解毒药。 我没有。我很固执的对太医说,我只是乐意发呆而已。 然后我就很痛快的把那些苦涩的中药倾倒在后院的水缸里,那只笨重而又老旧的水缸似乎在我的眼里变成了一种遥不可及的高度,我站在一个红木椅子上把那罐中药倾倒进了那只水缸。 自然而然…… 于是我沉沉睡去。 三天之后的一个清晨,有一件恐惧的事情居然发生了。太液池里的鱼相继死去,最先死去的是一条鲜活的红鲤鱼,据说那条红鲤鱼是扶桑使臣进贡给皇祖父的,在红鲤鱼死去的那个早晨,那块小小的鱼塘周围围满了太监和宫女,然后就是一些闻讯赶来的太医,我茫然的站在人群之外,看着这些慌乱的人群,每个人的脸上布满了慌乱的神色。 “鲤鱼是服毒而死。”站在鱼池边的老太医监孙尔浩大声对周围的人喊道,“鲤鱼肚皮泛青,乃是过度服用青蛇兰所致。” “殿下。”孙尔浩缓步走到我的面前,谦恭的给我请了一个安,“殿下,老臣想知道,殿下是否把上次的草药汤喂了这里的红鲤鱼?” 我瘦弱的身体颤抖了一下,披散的头发随意而又杂乱的散在脸上,“孙先生开玩笑了,我怎么可能把给我的中药拿去喂鱼?” “没有?”孙尔浩的眼神忽然变得诡异而又不可琢磨,“殿下,容老臣再问一句,悬壶济世的郎中都知道,青蛇兰乃是禁药,适量则可以医治病痛,过量则可以置之死地。殿下是否将这剂中药丢弃到了鱼池之中?” “没有。”我扬起头,“孙先生如果是刻意认为我有什么企图的话,我想大概是孙先生心中有鬼罢。” “那殿下有无将中药倾入水缸呢?” 直至后来我才知道,那只水缸底部有四只小孔,每只小孔连通池内四个方位水位线上的出水孔。池水满则水从池水溢到水缸,池水少则从水缸中流水入池中。 在茫然而又萧索的皇宫中,我,就是那四只极为微妙的小孔。 我正在池塘边漫无目的回忆曾经的故事,那些皇宫里生活的每个片段每个影像都自觉或是不自觉的在我的脑海里挣扎。恍然之间觉天地是如此的陌生,以至于丧失了最原始的感觉和企盼。 小溪对岸的风景确实没有多大的吸引力,至少或许包含一个最大的原因就是我对于这些蓊郁的树林和景显得格外奢华深邃而又苍茫的绿色似乎在渗透着千百年的光景,那些原始的植物经过千百年的覆盖逐渐形成那种博大的精神气质,而这种气质,在那种缓慢的进化中,已然成为了一种甚是微妙的沉淀。 忽然眼前有了一阵闪动,几个衣着盔甲的士兵在我的面前晃动了一下——他们正在扎营——我并没有看见人影,而是那银色的盔甲和银色的长矛让我单调而又呆滞的眼神变得有了光彩。 那不是我们的矛…… 那也不是我们的盔甲…… 那更不是我们的营寨…… 那是敌人…… 敌人…… 敌人…… 我开始出冷汗,耳边继续开始了下雪的声音。周围的一切我都无法顾忌,我摸了摸我的腰,上面只有一把小短剑,我将短剑抽了出来,但是很快的又放了进去,因为面对那些强悍的交趾士兵,这把短剑,显然不足以匹敌。 于是我决定转身上马,沿着回去的路狂奔。我已经不担心那些敌人是否会听得到我的马蹄声,我最想见到的人就是周王,我会很认真的告诉他这一切,然后躲在军帐里闭门不出。 寒冷的夜晚终于来临,在那个晚上我第一次遭遇了如此强烈的降温。周王坐在虎皮椅子上,冷峻的眼神似乎在表达一种长时间的诉说。而我却必恭必敬的站在下面,眼神呆滞而又暧昧。 “侄儿。”他站起身,“我将会留守在军营当中。你熟悉地形,今晚你率领三千军马,火速抵达敌情所在之处。” 我愕然。 “侄儿,此去天黑路远,多加小心才是。” 尽管我一而再再而三的对荣誉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向往,但是事实上我并不具备拥有荣誉的资格,作为一个锦衣玉食的公子,在这种非常时刻,只有奉命出发。 我勒住马头,站在小溪边,身后三千张紧张而又惊惶的脸让我感觉无措。 “探子。”我叫过一个小士兵,“泅渡到对岸看看究竟如何?” “是,监军。” …… …… “报告监军,对岸没有任何敌情。” 在我决定返回的时候,忽然听到了远处的叫喊声,声音凄厉而又杂乱,我回过头四处张望,猛然见,发现山下的大营已经起火。 “撤军!”我大声叫喊着,“我们中了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 等到我走到我们的营寨附近的时候,我忽然发现面前冒出了一群群看起来极为诡异而且奇异的族群,这些人身上的铠甲和我在对岸看到的一模一样。 我已经知道了营寨里面发生了什么,漫天大火烧红了天空的颜色。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颜色将我的仇怨再次点起。我完全摈弃了周王对我的欺凌和侮辱,我也忘怀了那些曾经发生在我们面前的人和事,一切都变得十分一致。 在我面前的人是一个衣着较为齐整的将领,他的双肩宽厚而又结实,皮肤的黑色更加显示了他本身的强壮和康健。我的视线和他的视线对持着,久久不能放开。 “你就是明太孙朱允炆?”他的眼神傲慢而又严厉,“敢和我较量么?” 我这才开始审视他手上的那杆庞大无比的砍刀,估计是我身长的一倍半,从粗细上说,和我手中的长矛相衡,无异于是擀面杖和面条的对比。 我觉得我的灵魂和家族受到了极为严重的侮慢,但是我却不能和他一决高下,于是我的手开始了颤抖,继而将长矛举起,我的脑子强迫我发出最大的声音: “你是哪来的蟊贼?”我故意把眼神变得甚是鄙夷,“我确实是大明朝皇太孙、两广招讨副使、南路军监军朱允炆,你是谁?” “我是交趾国兵马大元帅,当朝护国公,人称铁面山神皇弟李国花。” 我勒住马头,后面的三千军马开始了叫喊,李国花的兵马也在后面发出了乌合之众的喊声,声音此起彼伏的极为刺耳,而不远处的火光则是战争即将爆发的明证。 “皇太孙不过如此而已!”他忽然仰天大笑,周围的气氛猛然之间变得相当冷峻,“就像一根豆芽菜!” 这句话激怒了我,我低着头,忽然之间将手中的长矛奋力扔向那张狂妄的脸庞之上。 啊! 啊…… 如果是实话实说,我当时确实是基于一种义愤,对于我整个家族或者是整个王朝荣誉的维护,打算给这个野蛮民族的贼酋一点颜色看看而已,但是我确实没有将他杀死的动机。 然而他确实是死了。 死了。 死了。 副参军薛山之指挥的恰到好处,三千军马在掩杀之中变得格外勇猛,我开始了旷日持久的一种反思。我的战马还是把我带进了那场我不愿意参加的战争。 在战斗结束之后,我在军帐的一个角落里,发现了披头散发的周王,他身上的泥土说明了在他身上发生的一切,嘴唇干裂而又苍白。 “他们都死了。”他说,“但是我在火光里,什么都看不见。” 我沉默着,不发一语。 “你终于做到了该做到的。”他在烟火的氤氲中抬起头,“我看到了你的动作,想到了父皇在采石矶的那次战争,真的,该死的都死了。” 他并不是在颂扬我,而我,也并不期待得到他的颂扬。 我们只是在回忆往事,如是而已。 在熊熊的大火里敌军撤退了,我们也开始了漫长的撤退。那个李国花的尸体被他们的士兵抢走了,我站在那个我曾经被我视为是一种荣誉的地方,久久不愿离开。 那杆长矛孤零零的倒在地上,上面溅满了那个贼酋的乌血,我痴痴的注视很久,眼前出现了一种难以言表的幻象。或许我只是一种淡然的期盼,而我,却在这场战争中扮演着甚为重要的角色。 周王在撤军的途中没有说一句话,我们彼此在泥泞的道路上相望很久,都没有说出一句话,他的眼睛盯着他那双破损的皮靴,淡定的眼神显得黑色的眼球格外深邃,许久才缓慢的吐出一句话,他们都死了。 都死了。 我勒住马头,想和他继续谈下去,但是他的马匹奔跑的速度让我望尘莫及,于是我只有在那一阵泥浆扬起的马蹄声中继续赶路。 在经过漫长而又艰难的跋涉之后,我们抵达了南宁府。似乎从本质上看我们是经历了一场相当难得的胜利,并且这个胜利将会给我带来一些荣誉和勋位。但是从我的眼神里丝毫看不出任何的得意和喜悦。 在我的身后,是一群群有些残败的士兵,眼神冷峻而又凄惨,似乎在告诉我们这些被历史遗漏的篇章。 不久之后,交趾国国王就派遣使者来到了金陵华丽的王宫,拿出了进贡的象牙和棕榈油,并递交了国王的国书,李姓国王在国书里谦卑的称呼自己为臣,然后在国书里面写的很清楚,将那些曾经属于大元王朝的土地归还给我们。 很好。皇祖父抬起头,请转告你们的国王,朕乃礼仪之邦的天子,向来不喜欢作战杀人,对于你们丧生的士兵,我们会予以抚恤。 谢天朝皇帝。使臣必恭必敬,感谢天朝皇帝宅心仁厚,胸怀坦荡。 但是金陵的史官没有将这件事情记录在案,只是一个叫做阮东来的交趾书生将这段历史写成了一部叫做《关前荡贼记》的话本,里面的我,是一个能文能武的白面英雄豪杰,一路披荆斩棘,战无不胜。 周王自从那场战争之后似乎格外低调,每日过着身居简出的生活。而我却在皇宫大院里继续我的简单日子——我之所以称呼其为日子而不是生活是因为我的确无法忍受这种非平庸的单调,于是我就逐渐习惯和那些太监宫女们讲述我曾经在那丛林里的故事,我在讲故事方面的确是一个好手,但是重复叙述同一件事情终究会使人乏味。 “我在那丛林里,自然而然,那些如画的风景的确使我很是激动不已……”那些游弋的眼神在我的眼睛里不断的摇摆着,“那种风景实在是有别于我们日常所见的……” 然后我就开始了一种类似于自恋的重复和自我陶醉,但是这个时间并没有持续多久,我就感觉到了一种厌烦,甚至于一种类似于经文般传诵的枯燥无趣,久而久之,这件事情就逐渐被淡忘,直至彻底湮灭。 “他们都死了。”周王泪流满面,“皇上还记得十年前的那场战争吗?老臣实在是不愿意再死人了,杀敌一万,自损三千,难道皇上期盼看到我大明朝的子孙们都这样死去吗?” 透过凌晨的光束,遥远的天际在我的眼前拉开了极大的场面。周王的声音在我的耳畔回响连绵。我不想死人,我不想。 “启禀皇上,周王走了。”齐泰在我的耳边小声禀报。 “走了?”我从卧榻上跃起,“去哪了?” “据守关的士兵说,周王从西北门方向逃窜,臣下已经派兵追捕了。”齐泰满头大汗,“皇上切不可听信周王的胡言乱语,那老家伙为了迷惑皇上,卑鄙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我慵懒的躺在床上,眼神茫然的望着头顶上的油灯,“跑都跑了,如何能追?算了罢,由他去吧……” “当时周王进京,乃是被兵部尚书李景隆大人率兵五千从王府里押送过来的,周王全家老小三百八十七口全部在金陵作为人质扣留,周王一人逃逸并不碍事,臣下已经以太师辅国公的名义下令,将周王一家满门抄斩。” “什么?”我惺忪的睡眼似乎变得更加明朗,“都杀了?” “周王举全家之力,与朝廷对抗,杀一儆百,乃是罪有应得,死有余辜。” “他们都死了……” 那熟悉而又苍老的声音依旧在我耳畔回响不去…… 我有些痛苦的在皇宫里面勾勒那灭门的惨状,鲜血将整条客栈的水沟都变的拥塞,我冷冷的看着手上的那一本本清谈的奏折。在经过漫长而又等待的困顿之后,我开始学着冷漠的对付一切。 忽然在泛如烟海的奏折里面发现了极为怪异的一封奏折,上面写满了各种各样的符号,我实在无法辨认上面的字样,于是我就将那奏折扔在了卧榻的案几上。 “皇上。”黄子澄走到我的面前,“皇上,您知道这个奏折的来历吗?” “来历?”我扬起眉毛,将那张有些破旧的奏折重新从奏折堆里面拿出来,仔细揣摩,发现上面只有一个落款,而且字体极为张扬。 “此人是作甚么的?”我的眉毛皱成一团,似乎有些不爽,“这是哪里呈来的?怎么这种乱七八糟的垃圾都往朕这里送?” “回皇上的话。”黄子澄径自走到我的面前,“这乃是老臣所呈送,奏折里都是祭天用的符号……” “朕又没死?!”我抬起头,眼神里似乎是一种极为恼火的愤慨,“给死人鬼怪的东西岂是可以拿到皇宫里来的?” “皇上息怒。”黄子澄跪在地上,“皇上不要感情用事,请皇上细想,此奏折乃是四川岳池的教授程济在观天象是偶然发现,左方天狼星坠落,此乃大不吉祥之征兆,我等闻讯后准备让他将情况细细禀报,据程济的夜观,此征兆乃是社稷危险,朝纲动荡之预兆。” 黄子澄的胡须在我眼前似乎发出了一种耀眼的光芒,这种气氛似乎完全可以给所有倾听的人带到一种不归之处,眼神的迷乱和神情的诡异似乎在陈述这种预言的可靠性。 “胡说!”我随手将手中的玉镇纸扔在地上,“我警告过你们无数次,世间焉有鬼神?乃是凡夫俗子凭空遐想胡言乱语导致!今后再提此事,斩杀勿论!” “皇上……”黄子澄脸色苍白,汗流满面,“皇上息怒,老臣不提就是。” 在那一刻我忽然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似乎我的所作所为都在冥冥当中有一种极为微妙的观照,而这种观照的本身却远远超越了我自身的力量。 “你退下吧。”我懒懒的抬了抬手,“朕不想见到你。” “皇上。”利儿的声音在我耳边悄然响起,极为清脆和谐,而又格外圆润,“四川督察道陈去病及岳池教授程济在御书房外候旨觐见,皇上的意思是?” 我手中的茶杯忽然不自觉的落到了地上,同样也发出圆润的声音。 干寒而又枯燥的季节让琉璃窗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窗花,我冷酷的眼神之下是一个极为瘦削的老人,他的眼睛丝毫不避讳的在我的脸上游弋,这种原本出于藐视和轻蔑的注视让我感觉极为不自然,但是我却企图用一种刻意的严肃来掩饰眼前的这一切 “你何故用这个眼神来看我?”我有些愠怒,但是仍旧期望严肃,严肃中带着一丝从天而降的威严。 “皇上,老臣前日观察天象,觉察京城有血光之灾,故写成奏折呈上,今日观皇上面孔,乃知并非京城血光之灾,而是京城将会面临屠城之虞,举国将有血光之灾。” “你放屁!”我脸上的肌肉开始了颤抖,旁边的四川督察道陈去病已经悄然告退,程济的脸上显露出了一些突来的慌张,然而那种迂腐和刚毅似乎又期望为自己而做一些盲目的辩解,“皇上恕老臣直言,老臣乃是为江山社稷着想,真有血光之灾,望皇上早作抉择。” “你……”我彻底出离愤怒了,已经扭曲变形的脸埋在椅子的扶手上,身上的龙袍开始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抽搐,“拖出午门,斩了!灭九族!” 我咬牙切齿的声音连自己都听得到,这时一个刚烈的声音在我耳边再次响起—— “老臣全家上下只有老臣一口人,要杀要剐老臣毫无怨言,皇上若是不信,三日之内必会有大灾大难——” “堵住他的口!”我顺手将手中的茶杯飞出门外,“别让他惊扰了紫禁城的清净!” “天机不可泄漏,皇上,既然老臣大限将至,那我就将看到天机所示的偈语告知给你——他们都死了!” 猛然间,一阵麻木从我的头开始,急剧的往我的脸上扩散,然后我的眼睛似乎要流出眼泪来。那一刻我很想把我的手举起,说一句刀下留人。但是迟迟就没有任何的移动,直至那声惨叫声在我耳边想起。 那是我亲自杀的第二个人,同样,我并不情愿,然而我却做了。 我叫朱允炆,是朱元璋的孙子,朱元璋的孙子还是我,我就是朱允炆。 在那个和眼前风景极为雷同的夏天,我继续了我的烦闷,这个烦闷并不是我情愿去做的某一个状态。不过二十多岁的光景,我实在不情愿在面对自己影子的时候看见那些甚是细致的皱纹和那张不甚饱满的脸。苍老。 只是苍老而已。 皇上,您不觉得自己甚是碌碌无为么? 只有黄子澄会在我沉思的时候对我表达出自己最切实的一些想法,我则虚心的扮演着倾听的角色,尽管那些语言是如是的刺耳而且暧昧,然而我却一而再的将一些乏善可陈的语言进行单调而又暧昧的陈述。皇宫的生活是如此的禁闭,且困惑.我一直感觉自己置身于一个枯燥而又乏味的大缸里过着与事无争的生活。 寒冷的天气使京城周边变的了无生气。天边坠落的云霞和阴峭的天色总是让我感觉自己是一个疾飞在天空中的孤鸿。在读完了那些枯燥的典籍和文献之后,冗长而又堆砌的文字让我感觉自己已经被一种压抑而又冰冷的气氛深深的笼罩。于是,我逐渐的喜欢上了审视那些从远方来的奏折。 那些泛黄的纸张和精致的封皮让我感觉是一种千里之外传来的和谐音符,而那些带着音符的风景,则是让我感觉如天边遥远。无论是如何的内涵,我都有一种极其沉闷的感觉,这种感觉,根源在一个非常辽阔的天际之上。渺渺的声音一直在我的耳边做着极大的回响和放纵。 终于,我看到了一个异样的奏章,横陈在诸多奏折之中,并不显眼,颜色也显得甚是平淡。我翻来覆去许久,终于决定打开。 “昔我高皇帝上法三代之公,下洗嬴秦之陋,封建诸王,凡以护中国,屏四裔,为圣子神孙计,至远也。然地大兵强,易致生乱。诸王又多骄逸不法,违犯朝制,不削则废法,削之则伤恩。贾谊曰:‘欲天下之治安,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力少则易使以义,国小则无邪心。’今盍师其意,勿施晁错削夺之谋,而效主父偃推恩之策,令西北之子弟诸王,分封于东南,东南诸王子弟,分封于西北,小其地,大其城,以分其力,如此则藩王之权,不削而自削矣。臣又愿陛下益隆亲亲之礼,岁时伏腊,使问不绝,贤如河间东平者,下诏褒赏;不法如淮南济北者,始犯则容,再犯则赦,三犯而不改,则告庙削地而废处之,宁有不顺服者哉?谨奏!” 我仔细的看了那个署名,为四川都督府断事高巍,直至现在我都无法知晓那样一个低微职位的奏章是如何抵达我这里的。而且还被我第一眼看到,利儿看见了我极为不快的神色,然后很小心的为我倒上了茶水。 “皇上,如何不开心?难道是因为这个折子?”他小心翼翼的问道。 “你看看。”我把折子扔给他,“现在这些圈养的畜生已经开始轮番的攻击咱们了。”我叹了一口气,发现他神色比我还要凝重。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的眉毛扬了起来,“你知道,我实在是不想再杀人了,实在是不想…” “皇上,还怎么办怎么办呀,您是皇上,您是万人之上的皇上啊…”他一脸茫然的看着我,“您说说呀。” 我沉默着看着他,许久,不发一言。 豆大的汗珠从脸上滑落,不经意之间,在潮湿而又光滑的地面上摔成了绚丽的花朵。 到了最后我还是原谅了高巍,他也始终再没有递上来那种感觉让人暧昧而又无聊的奏折。直至现在我都认为那是我一种虚怀若谷的宽容。有时候,其实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否带有一种极为原始的宿命色彩。在某个清凉如水的深夜,我总会想到自己曾经的言语和行动,。这种情况一直持续了很久。 我实在是无法忍受那种惊悚——事隔很多年之后我才被燕王告知我这只是一种简单的杞人忧天而已。但是仅仅就是这种忧天,我都无法忍受。 于是我陷入了一种长久的迷茫。在空荡荡的皇宫里我总是一次又一次的被我梦呓中的回音所惊醒,而这种惊醒常常又再一次的促使我决定将那些视之为洪水猛兽的诸位藩王彻底颠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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