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漆黑的北京城被一片肃杀而又清冷的气氛笼罩。高大的城门逼迫着凌晨的曙光抽搐般的从夹缝中慢慢出现。燕王站在城门之上,俯视城下的一切。 是时候了。 张昺被绑在前门的柱子上,怒目圆睁。北京的天空在未雨绸缪的季节里肃杀而又阴森。燕王狰狞的笑容好似鬼魅一般在四处出现。偶然几声北雁的哀鸣声仿佛故作渲染一般将整个北京城变得格外惨淡。一眼望去,雁阵惊寒,风急天高。 燕王从两旁的过道走下,噔噔的脚步声使整个场面变得更加诡异,并且急促。只不过如今的燕王不再是当年装疯卖傻那般邋遢。鼻直口方,神态端庄。 “全杀了!”燕王一声令人撕心裂肺的怪叫,“全杀了!” “你这乱臣贼子!”张昺破口臭骂道,“好好的江山,葬送在你这败类的手里!” “你给我住嘴!”燕王仰望着湛黑的天空,一种惨淡的感觉不由的油然而生。“大明江山,衰极将盛,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啊!” 一骑快马即将进城。 天逐渐变的幽暗而又溷浊,拉长了所有视线的距离。马上的影子在幽黑而又峻烈的疾风中撕裂着天和地之间的隔阂。马蹄扬起的轻尘在空中荡漾成一片片的流光片影。周遭近城的驿站从两旁飞速掠过。天边的鱼肚白笼罩着远处的城门,干燥冰冷的空气在那个影子周围凝固成了薄薄的气体,随着飞速的奔驰,氤氲冥冥,似烟似雾。 “我是都指挥彭二。”黑影从马上迅速跳下,“快让我进城。” “彭大人。”士卒伸手拦住了他,“抱歉彭大人,今天燕王有钧旨,谁也不能入城。” “城内哗变了你知道不知道?”彭二差点没抽他一耳光,气急败坏的他脸色铁青,急促的声音从颤抖的门牙中发出,可能是因为冷的缘故,声音变得格外刺骨。 “彭大人!”一个洪钟般的声音在彭二的头顶上大声炸开,“你回去吧,大军即刻南下,清君侧,志在必得!” 彭二抬起头,昏暗的天色中一个伟岸的身影在城门楼子上巍然挺拔屹立着,定睛一看,原来是燕王。 “燕王,你身为皇族至亲,不但不思尽忠报国,相反还举兵谋反,是何居心?”彭二翻身上马,勒紧马头,昂首朝天,破口大骂。 “彭二!”燕王爽声大笑,“良臣择主而事,良禽择木而栖。你身为武状元,还是有建功立业之能耐,何苦为奸臣庸主卖命?!” “我生是大明臣,死为大明鬼!”彭二拔出腰间佩剑,“尔等罪臣逆子,背叛大明,该当何罪!” “孤家是大明亲王!”燕王仰天长叹,“孤家南下,为的是清君侧,而不是弑君篡位,尔等既然为大明忠臣,为何不随孤家亲征?” “文死谏,武死战。”彭二抖动缰绳,转过身去,“燕王口口声声自称自己是大明朝的忠臣,太祖武皇帝的孝子,身为忠臣孝子,那为何还举兵南下?” “父皇南征北伐,夺得天下。为的是我朱明王朝长治久安。”燕王大声对着彭二的背影喊道,“如今金陵乌烟瘴气,奸臣权贵横行霸道,你这空有一身功夫,如果甘心为奸臣奴役,那么你就是死得其所!” 彭二掉转身,不发一语。得得的马蹄扬起地面的尘土,一路绝尘而去。 天刚亮。 大军出发了。 如果不是在三十年后我被告知当时的场景,我很难想象得到,那是一种怎样的气度。也许那就是皇祖父所说的,一种皇帝的气度,与生俱来的风度。而我只能静静地在一旁,看着这惊天动地的变化,如局外人一般。 很多年之后,我会回想起利儿对我绘声绘色所描述的这一切。沙漠中烟雾缭绕,我端起一杯暖茶。看着他薄薄地嘴唇翻动着,似乎是一种讲述,抑或是一种回忆。 “那黑压压的,从下看,白衣白袍从上看,一片片,都是人哪!” 终于在一个寒冷的下午,瑟瑟的我似乎已经听见了北方而下的金戈铁马之声。那声音让我不寒而栗。燕赵勇士,易水而歌。我清楚,这次,会有人要死的。 死去的周王重复地出现在我的梦境中,每晚我都到燕儿的寝宫中歇息,因为我独自一人睡在卧榻上总是能听见周王和其他几个叔父哭泣的声音。那声音像婴儿的啼哭,也像一种黄泉当中冥冥而来的啜吸之音。每日我醒来,总是伴随着哭泣和颤抖。终于在几天后的晚上,孙尔浩告诉我,燕儿有喜了。 我并不认为这是一个多么乐观的消息,即使现在我都会顽固地认为,是那个孩子,那个早夭的生命让我觉得是如此的艰难。闲庭信步,确是步履万斤。 皇祖父定下来的规矩,皇妃一旦有喜,皇上就不能同寝。我只有一个人睁着两只眼睛,倒在卧榻上,盯着头顶上的天花板,痴人说梦一般发出喃喃的呓语。我不由的开始憎恨起那些怂恿我一步步走向绝境的人。我甚至觉得皇帝的话还不如那些顾命大臣们的一些条陈。皇上不必金口玉言,太祖父登基的时候不是说过么,不诛四夷,那南征交趾是怎么一回事呢?史官没有写入史册难道就不等于不存在了么?而我呢?我也是皇上吗? 我想停止削藩,我想向天下谢罪,我想隐居山林,我想——但是一切都不可能了。 疾之奔车,无可持覆。 燕王的军队离金陵越来越近了,仿佛如预感一般。齐泰和李景隆已经照会了兵部,取消了当月的月取。李景隆更是提议将关外的游击将军召回密云的大营,入流授予官职。齐泰则说,关外诸多游击被燕王收买,如若移师关内,恐祸起萧墙。 “皇上。”李景隆径直走到我的面前,“如果不让游击驻军,京城士兵恐很难抵抗。即使按照齐大人所奏,将所有的游击入流为参将。臣虽不事兵部,然臣仍是大明兵部之臣。臣治军久已,深知其中玄机所在。如若他们如果一心要反,我们仍无他法。” “李大人。”齐泰近前一步,“即使要反,也总比合力而来要好得多。敌众我寡,京城士兵军力有限。如若遭受大量关外叛军侵袭,又能奈何?” 两人的激烈争辩已经将整个朝堂弄得不可开交,最后声震屋瓦的喊声几乎如洪水猛兽一般在我耳边侵袭着,要攻,要守,抑或是攻守兼备?我不知道,我忽然想起了周王,他是皇祖父最宠爱的军事天才,我忽然想起了当年在交趾的那场战争,灰飞烟灭。假使我不选择孱弱的躲避,我想我也或许能像皇祖父一样名垂青史,成为整个朱明家族的至高荣誉。疲惫的我终于宣布了退朝。 “今天先议到这里吧。”我懒洋洋地摆了摆手,“燕王的事儿,待会儿交道内阁再去说说。朕身体不好,先退朝吧。” 正午的阳光如麒麟貔貅的鳞片一样,投射到了整个大殿的所有角落。扬扬洒洒,细细碎碎。大殿在阳光的照射下落下了庞大而又整齐的阴影。黑色的影子参差不齐的在地面上若隐若现。天逐渐热了起来。就像城外喧闹的军队一样。皇祖父在蓝玉胡惟庸的反叛之后,一直在逐渐削减金陵城内的驻军,以防哗变。 就这样僵持着,皇宫里严格对立的两派把我夹在中间。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但是我总是期望能够做出一副很强硬或是很刚毅的样子。一向不被我满意的李景隆还是被齐泰和黄子澄两人官复原职。“臣只希望所有的人能为我大明朝效忠。”黄子澄如是说。 “你呢?”我指着他的鼻子,“黄大人你可以为我大明朝效忠么?” “臣愿为大明朝肝脑涂地。”黄子澄深施一礼,“臣黄子澄世受皇恩,生是大明人,死亦大明鬼。” 我厌恶的把头抬了起来,那张枯槁干瘦的脸似乎处处都在闪耀着奸诈的光泽。你先下去吧。我摆了摆手,现在李大人又开始主政军机了。你这个即将成为大明鬼的人,该你去效劳了。 那一年的冬天金陵开始下起了大雪,雪花覆盖在整个城市的屋瓦上。四处都是一片片的银白,燕王的军队已经越来越近。金陵城内的居民都闹得沸沸扬扬,出来扫雪的人们拿着厚厚的藤条扫帚用力地驱赶着自己家门口厚厚的积雪。有几家富贵人家拿出了陈薪旧炭,铺设在地面上,太阳一出来,照的油光发亮。 “皇上。”利儿站在高高的城门楼子上,眯着眼睛,凝视着紫禁城外的居民,“您看用不用出一个安民告示?” “不用。”我摆了摆手,“燕王的叛军尚在涿郡一带,再说其军马秋毫无犯,途径地方也未有扰民之现象。并据探子说,燕王此举,意在进京陈情……” “陈情?”利儿摇了摇头,一副骨子里透露出的鄙夷表情,“皇上,奴才虽然出身低贱,不经人事,但是还是知道一些事情的。就这几年,奴才跟着皇上这么些年,奴才没图过啥富贵,也没打算沾过啥皇亲国戚的边儿,奴才就想多明白点事儿,现在奴才明白了,皇上不是咱大明朝的,是那几个老头子的,他们要怎么整就怎么整……” “住口!”我伸出手捂住了利儿还想继续说的嘴巴,慌忙地看了看周围,没人。“那几位老臣是皇祖父的顾命大臣,都是我朱明王朝最忠实的老臣,怎么可以乱说?” “奴才哪里乱说?”利儿挣脱了我的束缚,“皇上,我替您憋气!您是一国之君,却被众多臣子玩弄于股掌之间,您虽贵为帝胄,但手足被缚,仍无处施展。而如今皇宫分崩离析,皇上——” 我叹了口气,摇摇摆摆,走下城门。 身后留下一抹残阳余辉。 燕王大军到达泅州是五月的事情,沿途守城士兵不是弃城而去,就是迎接燕王进城。所到州县,不是不战而降,就是干脆竖起燕王大旗。到了泅州,仍不例外。 “怎么会这样?”我来回踱着方步,在狭小的皇宫里来回游走。 无人应答。 时隔五十余年之后,我站在苏州城的城门之下,眼前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游人如织,门庭若市。那是永乐王朝的盛世之后的一个新的盛世,经历了宣德正统之后的景泰盛世,歌舞升平,买卖吆喝声穿透着我的耳膜。黄卷青灯的我早已抛弃了那份喧闹的心绪。眼前雪花乱飞,如绚烂的烟花在释放之后的狂舞。寒冷的苏州城,我孑身一人站在喧闹的街头。耳边仍然萦绕着当年景阳鼓和平阳钟被撞响的声音。燕王当年的感叹忽然如冥冥之声,冲击着我的耳膜—— “虐者天钝之”。 直到事后我才知道,如果不是淮河的失守,我也不会沦落到如此颠沛流离反省困顿的局面。而正当燕王的大军到达淮河对岸时,齐泰作出了一个令人惊讶的决定。他要求将淮河以南的数万军队全部撤防。 “齐大人。”黄子澄眯着一双耐人寻味的小眼睛,枯瘦的脸庞上绽放出一丝令人不易察觉的笑容,“齐大人,恕我直言,您这样做是不是想置我整个朱明王朝之死地而后生呢?” “黄大人。”齐泰摇摆着蒜坨一样的头颅,象一只摇摆不定的拨浪鼓。“我等都是太皇上顾命的大臣,谁也不能推卸自己的守土之责。而今身为帝胄之后的燕王竟然胆大犯上,举兵谋反。足以见得祸起萧墙之畏。而如今淮河为天然屏障,淮河守则天下守,淮河失则天下失。而今驻守淮河的总兵系李景隆之甥盛庸,景隆无后,待盛庸为己出。李景隆前时方遭罢黜,盛庸必定心怀愤懑。加之燕王游说,定然唆使盛庸反目倒戈。如若盛庸献了淮河。那京畿岂能得保?” “齐大人……”黄子澄捶胸顿足,“盛庸驻扎淮河已近五年,所守之州县均与其受制,怎可临阵因猜疑而随意更换大将?” “黄大人!”齐泰冷笑了几声,“久争也无益。下官倒是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建议。若盛庸真如黄大人所说,不计隔阂,同心对敌。是我大明朝的一等忠臣,那么下官就草拟兵部行文,请盛将军为征北大元帅耿炳文的副将,您看如何?” “耿炳文?”沉默的我站起了身,“耿炳文不是与李景隆有隙么?这……” “皇上圣明!”齐泰的脸上泛出了许久未见的光泽,“如若盛庸真是我大明朝的忠臣,那么耿炳文军到淮河,盛庸必然会交出虎符令箭,交与耿炳文将军代管。如若盛庸不是我大明朝的忠臣,且李景隆早已为燕王所制。那么耿炳文的大军一到淮河,盛庸必然会大肆举兵预谋献淮河,此时耿炳文大军则可将其歼之——” “好计策!”我不禁击掌大笑,“齐大人真乃老柱国!” 笑声尖利,直刺屋梁。发出阵阵回声。 “如此之主意,居然为一个皇帝与一个丞相所想出!江山怎能不亡?” 二十年之后,我站在宝船之上。三宝太监如是对我抚剑长叹。而面前,就是浩瀚无边的汪洋大海。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春暖花开的气息笼罩着整个金陵城。城内仍然是一片死寂。偶然能听见几声辎重车轮碾过石板地的声音。这种大规模的迁徙我还是头一次遇到,每次一听见这种尖利刺心的响动,我都会情不自禁地摇着头,意图摆脱。蜡烛的灯影摇弋在我的身上,像笼罩了一层白白的薄纱。 “皇上,这些都是大富人家的辎重?”利儿叉着腰,一脸嘟囔不服气的样子,“他们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大明朝的忠臣。怎么还不知道与国家共存亡?” “他们都是前朝过来的……”我的脸抽搐了一下,“咱大明朝对不起他们,缴了他们的田产。这大明朝才建国短短几十年……” “皇上!”利儿一把抱住我,“皇上您放心,大明朝祖祖孙孙万代基业,会永远留传的!” “皇上——”一个小太监跪倒在门前,“黄子澄大人求见。” “黄子澄?”我站起身,整了整衣服,“宣黄大人晋见!” 如果说那天晚上的会面纯属一次意外的见面,我敢确定。即使到了现在这样一个淡定的心态中。我仍然会激动,甚至会暴跳。利儿的呵斥让我镇定了下来,我平生第一次受到这样苛责言语的诟骂。甚至突然出现的燕儿也在一旁帮腔。只剩下黄子澄,一个人像一根朽烂的木头桩子那样,矗矗的跪在下面。 “滚!”我第一次发出那样的喊声,“滚!” 我知道,大难已经离我不远了。 窗外开始下雨。 黄子澄跪在台下。 “皇上。”黄子澄摇着头,像一条卑躬屈膝的哈巴狗,言语中带着一丝嚣张与自豪,“皇上,大事不好,您知道是什么大事吗?” “朕怎么会知道?”我抓起一个铜香炉扔在地上,“你这老不死的混蛋,朕又不是灵菩萨,怎么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这深更半夜的,你有什么话就快说!” “皇上请息怒。”黄子澄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方方的纸本,“这是两淮布政使、徽州团练使写来的奏折,前天刚刚从安庆府摁了红戳交兵部行文,今天一早才交到臣这里的……” “你读读吧。”我懒懒地站起身,“你是首辅大臣,这个,你可以看着办。” “皇上。”黄子澄故作玄虚地看了看周围,“您知道吗?耿炳文的妻舅、大先锋陈国维献了淮河,燕王大军马上就到镇江了!” “献了淮河?”我一个激灵从床上跳起,“怎么搞的?谁给的兵符令箭?” “是陈国维拿着耿炳文的兵符令箭,通知守军从淮河撤防。然后勾结燕王的先锋孙必宪,达成偷袭的共识。如我军撤完,他将亲自在岸边举起白色灯笼,上下摇动三下,作为暗示。就在撤军完毕之后,燕王大军举数十万齐渡淮河。先锋孙必宪亲率五千铁甲兵用快船渡河,渡河后就迅速搭建浮桥……” 我不想再听了,当我举起疲惫双手的那一刹那,猛然发现黄子澄的眼神里爆发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抑或是因为这个消息不利于齐泰?我不得而知。我颤抖的手猛然间抽打在黄子澄的脸上—— “老畜生!”我勃然大怒,“滚!” “皇上!”利儿一把抱住我的腿,“皇上,你不能这样发怒啊!” “皇上。”黄子澄平静的捡起那张奏折,“兵部正在等皇上下旨发兵呢。皇上如果没有意见的话,老臣就代替皇上拟旨。责成李景隆带五百兵吗,即日从金陵出发。预计三日内到达淮河边,然后传旨将耿炳文就地正法,由李景隆代替耿炳文行大元帅职责。这里是兵部的行文,皇上只要签一个押……” “你放屁!”我冲到黄子澄面前,噼哩啪啦的抽了几个耳光,“你这个老东西,以为朕死了么?” “皇上息怒。”黄子澄却用一双如炬眼睛死死的盯着我的脸,“皇上!大兵临境,生死速决啊!” “你是皇上么……” 熟悉的声音我左侧门缝里露出来,我猛然间抬头,发现带有身孕的燕儿已经在门后站着。 “皇上……”值班的太监拎着拂尘一路小跑跪在地上,“深更半夜,娘娘执意要面见皇上,且娘娘怀有身孕,奴才不敢阻拦……” “你怎么来了?”我迅速走到燕儿旁边,昏黄幽暗的灯光罩在她的浑身上下,裹着的紫色丝绸毯子显得格外凄凉,“皇上,恕臣妾直言,刚才您和黄大人的话我已经听得明白……” “明白又怎样?”我摔了摔手,“大战未始,不是换先锋就是杀元帅,这……” “黄大人言之有理。”燕儿在众人面前并不拘束的褪下那身随便裹着的毯子,白色的丝袍显出了她的身段——即使是刚有身孕。我飞快的走了过去,拿起卧榻上的被子,披在她的身上。 “你身为一国之君,最后连这点把握都不能拿定!”燕儿一脸的愤怒却掩饰不了她本身的疲倦,“深更半夜,为了这点小事,要把整个皇宫都闹翻吗?” 都闹翻吗?闹翻吗?……翻吗……翻吗……吗? 大殿里面就我们数人,燕儿本身尖利的喊声给整个大殿带来了如狂风骤雨般的回声。这种回声如厉声责问一般在我的脑海耳边萦绕不去。黄子澄傲慢地看着我。我用抽搐的手摇摆着,示意让他们出去。 “皇上。”燕儿的语气明显平和许多,“臣妾刚才已经听到了黄大人说的一切,臣妾觉得皇上现在应该早作决断。李景隆代替耿炳文,乃是大势所趋。” “问题是这样。”我尴尬地笑了笑,“你作为女流之辈,本不该干涉军机。然事出紧急,朕还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臣妾认为,淮河失等于拆天下门户,而淮河已失,镇江不能再失。今我朱明王朝方定天下,迁都显然是逆潮流所趋。然天下不可能不要,京城不可能不守。刚才黄大人认为,撤换耿炳文而任命李景隆,臣妾认为是绝好的机会。皇上应该知道,耿炳文身为大将,对于部属的管理居然如此懈怠。居然拿我大明江山视作儿戏!” “就这样吧。”我懒散地抬起头,看着一脸疲倦的黄子澄,“刚才是朕激动了,耿炳文也是封疆大吏,目前正是稳定关头。断然不能将其撤换或是贬谪……这样吧,召回耿炳文复任兵部尚书,任李景隆为征北大元帅,令盛庸重整军马,驻扎镇江……你也平身吧。” “那么,老臣就去兵部草拟行文了。”黄子澄看了我一眼,“臣这就告退。” 前线正茫然。 如果不是若干年后,燕王对我说的种种,我实在是不会相信我大明王朝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就在我和黄子澄的对话之后不到十日的时间里,打着“燕”字旗的北方将士们就已经提着快刀架着云梯冲上了镇江城楼。 “给我狠狠地打!”驻守镇江的总兵盛庸傲然屹立在城门楼子上,“娘的,把大炮给我支上,给我狠狠地打!” 一群群燕军倒下了。 黑色的烟雾在天空中弥漫着,倒下去的尸体上沾染着鲜红色的血迹和乌黑色的炭灰。大量的烟尘呛的盛庸不停地咳嗽,喘息。溃败的燕军开始了慌乱地撤退。马蹄的得得声杂乱地在护城河以南响起。 “让‘大将军’再送他们两炮!” 盛庸手中旗帜一扬,城门两端一左一右的虎蹲炮发出了震天动地的轰鸣声。一群群来不及逃跑的燕军在火炮的落地声中被肢解了,手中的兵器与炸裂的躯干一起被抛上了天空,一把把的长矛在空中飞舞着,参杂着腥味的血珠子象下雨一样在半空中扬起,又落下。 “哈哈!”盛庸一脸大笑,“都滚吧!” 霎那间,一切又归于平静。 “盛将军!”副将陈晖走到盛庸面前,“将军,兵部行文。” “嗯?”盛庸一脸诧异,嘴里自顾自地嘟囔,“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这火线上,不会召你回京吧。”陈晖抹了抹脸,手上的炭黑在脸上顿时划出了五道黑乎乎的印子,“再说这耿炳文大人被召回京,恐怕还是凶多……” “胡说!”盛庸抬起头,乜了耿炳文一眼,“军机大事,也是你这个副将多嘴的么?” “是是是。”陈晖低三下四地笑了笑,“下官是一个粗人,不懂得什么高深的道德政治。” 盛庸嘟囔着,从腰间掏出一把短剑,慢慢地将行文的封火撬开,清脆的陶瓷碎裂声在大战刚过的时刻显得格外安静,浅黄色的纸笺象奶酪一样从裂缝的信封口袋中溢出。软软的,盛庸谨慎小心地将手指头伸进去,很快,黄色的纸上被印上了黑色的手指纹。 “兹天承运皇帝诏曰:中书省黄大人讳子澄并齐大人讳泰特此谕旨,例行南京兵部尚书着行文如下,谪迁兵部尚书征北大元帅李景隆仍为兵部尚书,复京领命。拔镇江总兵兵部侍郎盛庸为征北大元帅领兵部尚书衔,镇江巡按使副将陈晖为征北大先锋领兵部侍郎衔。并请上下行辕钱粮兵马等,一应委管。此谕。” “娘的。”盛庸小声骂了一句,“简直是荒唐。” “总兵大人,怎么了?”一旁站着的陈晖一脸莫名的神色,“难道真让我们回……” “送信的人在何方?”盛庸拎着那张软绵绵的纸,“大印都不透过黄帛,这算是什么兵部行文?” “送信的特使就在门厅。”陈晖接过那张黄纸,眼睛一看到鲜艳的字迹就怔住了,“尚书……侍郎……这没圣旨的东西,能算数么?” “不算数?”盛庸一把把宝剑扔到了楼下,眼睛乜了一眼徘徊着的盛庸,“你还不快下楼!” 正是深夜。 我站在清宁宫的楼梯上,眼睛凝望着前面模模糊糊的影像,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已经是极为酷热的暑天了。几位小太监在我身边摇着扇子,酷热的天气让我觉得窒闷。利儿又为我端来了窖藏在地下井里的冰块,那些冰块是冬天的时候利儿和几个小太监用水桶为我特制的,先在冬天用夹着棉花的双层木桶装满冷水,冻冰。然后深埋地底,等到暑热的季节,便拿出来降温使用。 “皇上。”利儿把冰块放在地面上,泼上冰水,很快就冒出腾腾凉气,感觉温度骤然降低不少。 “刚才齐大人来了,送来了兵部的密折。”利儿凑到我的耳边,“李景隆的军队在徐州、济南吃了败仗,三万大军还没有过淮河就剩下四千人了……” “李景隆那边有奏折么?”我问。 “李景隆随身携带了数张兵部的行文,写成了笺折,递了回来……”利儿摇了摇头,“我也觉得奇怪,为啥他不用特用的奏折黄绫纸……” “他被叛军都快打到海里了!”我气的呲牙咧嘴,“弃营而逃,随身只带了兵部的笺折,那种纸是随身携带的,其余的东西都放在大营里,朕给他的奏折纸,全部被敌人擦了屁股!” “皇上息怒。”利儿小声地嘘了一声,“齐大人马上就到了。” “臣齐泰叩见皇上。”齐泰跪在台阶上,大声请安。 “平身吧。”我急步走了过去,“刚才奏折朕已经看到了,镇江眼看就要失守。即使盛庸全面取胜,燕王还是要力克镇江的。这点朕十分清楚。倘若镇江已失,朕宁愿和他划江而治。也算是保全了朕的名节……” “皇上怎可和叛贼划江而治?”齐泰脸上下垂的肌肉开始出现了抽搐,“皇上,恕老臣直言,假使皇上不敢于燕贼抗衡,老臣将一人一骑,杀它一个片甲不留!” “齐大人。”我平静的看着他,“这事情并不是你所预料的如此。燕王大军,浩浩荡荡,我大明王朝大军,燕王拥之,十之七八。燕王乱则天下反,燕王定则天下安。今燕王已经攻州克县,所向披靡,乃非我等所能抗衡。更非你齐大人所能匹敌。” “皇上。”齐泰近前一步,“事到如今,老臣也不愿意隐瞒陛下了。老臣乃是明教中人,太祖皇帝之义考韩山童乃是明教之泰斗。采石矶一战,全歼陈友谅数十万人,明教始分两宗。南宗以匡扶华夏,驱逐鞑子为纲领,而北宗韩林儿等人则暗中变节于鞑子。至正二十六年,太皇上假称迎接韩林儿,途中将其沉入长江。北宗余人转投张士诚,次年太皇上攻克苏州,张士诚自缢身亡。余者散之于全国各地,青年壮丁尤甚。臣等当时主张光复后实行里甲制,防止乡党中北宗余党结派谋反,里甲制实行后,唯独燕王不服,称有悖于农桑。” “燕王?”我好奇地看着他,“燕王那个时候就有反心了?” “为此,燕王专门拟折,痛陈臣等为屯兵自用,意图不轨。并邀李善长、蓝玉等人联名上书,太皇上居然允之。 “之后臣觉得荒唐之极,然尚不敢与燕王抗衡,老臣事后方知,燕王此心并非出于国泰民安,更非安民所想,乃是……” “乃是,燕王乃是明教中人。当年燕王屠城,声称屠杀明教贼子,杀南宗而不杀北宗。乃是因为燕王是北宗之人。姚广孝乃是鞑子在张士诚部的奸细!”我站起身,厉声苛问,“齐大人,朕说的对么?” “皇上!”齐泰扑通一声跪下,“皇上圣明啊!” 终于,暑热与急躁逼迫黄子澄在烈日下跪了三十多个时辰,最后被送到了太医院。黄子澄手里拿着谢罪的奏折,向我谢罪,不该推荐李景隆。 “皇上。”燕儿靠在我的身上,“原谅黄大人吧,何必呢?” “他自己不自重!”我恨恨地咬着牙,“不让他跪在烈日下好好反省,朕就快成了刀下鬼了!” “镇江已经失了。”我叹了一口气,“刚才兵部送来的行文,昨晚失了镇江,盛庸退回到了扬州,扬州若失,天下就……” 烈日照在整个皇宫里,地面白白的,像死囚的脸。 “送信的特使呢?”陈晖四周环顾了一下,“怎么没有人?” “刚才你不是说在下面吗?”盛庸扬手给了陈晖一耳光,“你娘的居然敢欺骗老子,看老子不割了你的鸡巴!” “真的在啊!”陈晖一只手捂着火辣辣的脸,一只手招呼门前的旗牌官,“唉,我说刚才那个特使呢?” “回大人的话,特使大人走了。”一个旗牌官走到我面前,“他拿着兵部的行牌,您刚上去他就骑马跑了。大概走了半个时辰了。” “轰!”一声沉闷的声音震撼着整个镇江城门,“轰!” “大人!”楼上跑下来一个听班的士卒,“大人,刚才燕军没有走远,就埋伏在城门口不到三百丈的芦苇荡子里面,现在他们又出来了,扛着两门大的高丽虎蹲炮……” “怎么?”陈晖紧张的准备跑上楼。 “匡当!”两声清脆的巨响,镇江城门上的两个“大将军”被炸的落到了地面上。比起刚才炮弹爆炸的声音,有过之而无不及。桌上的茶具,花瓶都震落到了地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音。 “快!”盛庸大声招呼着几乎快要溃散的军队,“快抵抗!” 黑色的烟灰在整个屋子里弥漫,所有的兵卒都集中到了城门瓮城的庭院中,熙熙攘攘。盛庸一把推开站在身边呆若木鸡的陈晖,“你给我让开!” “大人!”陈晖大喊着,“不能上去,危险!” 两个“大将军”还一左一右的倒在瓮城的地面上,歪歪斜斜,像黑乎乎的两根柱子。 “冲啊!” 燕军的先锋孙萧率先炸开了护城河吊桥的铁索与紧闭的城门,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硕大的木板沉重的砸在了护城河对岸的土地上,溅起万丈土灰。 孙萧骑着白马,冲如城中。其后跟着数百名铁甲勇士,像潮水一样,喊着口号涌入洞开的镇江城门,瓮城早已是坦荡显露。陈晖扛着一张白色的蚊帐,独自一人冲出城门,嘴里破口大喊着—— “燕王,臣兵部侍郎陈晖前来招安啦!” 后面跟着山呼海啸一般的喊声—— “臣等愿降!” 站在镇江城门上的盛庸,气的手脚乱抖。无奈整个城门楼子上只有他孤身一人。急的团团转仍无计可施,很快云梯搭上了城门的箭垛上,一队队的敢死队架着梯子往上冲,边冲嘴里边喊: “活捉盛庸啊!” “活捉盛庸攻克镇江城啊!” 气急败坏的盛庸用尽全力掀翻了两个树在自己面前的云梯,两个提着砍刀的士兵从云梯上掉落下来,沉重的落在城门吊桥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恼羞成怒的燕军从城下举起数十把强弩,钩上火箭,蓄势待发。 “狗杂种!”气愤的盛庸站在箭垛旁,看了看楼下咆哮的兵士,再环顾周围,空无一人。伸手一摸,自己的宝剑也不知所终。这时才忽然想起来刚才已经把宝剑扔到了城门下。看着即将发射的群箭,他比谁心里都清楚,陈晖献了城门,自己如果在城门楼子上待下去,肯定身上窟窿最多。 “逃吧。”盛庸摇了摇头,顺着石头楼梯跑到了暗道里面,一脚踹开木头暗门,一闪身,溜进了暗道。 “活捉盛庸啊!”整个城门之上很快就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喊声,随着炮声,跑步声的阵阵响起,镇江失守了。 从东门逃出的盛庸狼狈不堪,从兵库的拴马厩里随便拣了一匹马绝尘而去。马蹄的得得声在空旷的麦田里发出轮回一般的回声。 黄昏的阳光从西方昏昏散散地撒了下来,黑色的细小影子在地面上细细碎碎的飞速移动着。仿佛一个沾满着受难者鲜血的裹尸布,在撒旦的影子下,倏忽地奔向自由的天国。 镇江失守的消息像鬼魂一样惊扰着金陵每一个人的心。齐泰已经开始在部署最后的防守。坚守的结果并不是每一个人可以预料的,我甚至后悔,如果当时我能听信黄子澄的进言,迁都江左,背水一战,也不至于沦落到今天这般田地。 已经有数十个老臣称病不来早朝,正如利儿所说,在深夜的金陵城,御史们都紧急地屯守在城门周围,随时向利儿汇报谁出城,短短一旬时间,逃走了三品以上的官员就有十五名。 “皇上。”利儿拿着一张灰色的便笺纸,“称病不来的老臣,都收拾好了细软,逃到老家去了。” “有哪些?”我随手接过那张便笺纸,利儿粗劣的笔画却正在书写着几个令我惊悚的事实—— “五月廿一,都察使周冰逃,随者刑部主事谢桄、大理寺丞马峥;五月廿三,礼部尚书种辨、华盖殿大学士孙文中逃,随者众;五月廿六,谨身殿大学士牛耷、宣政院卿吕放逃,随着家眷;五月卅,朝请郎刘聘逃……” “这样……”我喃喃地将那张纸放在桌上,“朝中无人……” “皇上。”利儿尴尬地笑了笑,“昨天那几个御史也逃掉了,这纸,他们扔在中枢院就走了。” 当我得知扬州失守的时候我仍在睡梦中,事实上我自己到了现在都不知道,那座城池是怎么沦落敌手的。扬州是金陵的下一站 鬼使神差的我披着一条毯子从寝宫里走了出来——我这种行为一直被人称为是“梦游”,无论是国朝史官还是稗官野史,全部都这样概括我的性格,“好梦游,性疯癫”。这一切,只有我自己清楚,我不习惯在四处明晃晃黄澄澄的屋子里忍受着一种煎熬。我喜欢空旷,我喜欢这一切。甚至,我一直在挂念着那若干年前的酥糖。 “皇上……”燕儿也到了我的身边,后面一个小太监,拿着一杆红灯笼,远远的等候着。 “恩……”我转过身去,看见她身上穿着浅粉色的薄纱,神态并无任何倦怠之色。倒是她带有身孕,毕竟深夜雾气浓重,阴冷潮湿,恐她身子不能忍受。 “你还是去歇息吧。”我叹了口气,“朕想歇一会儿,屋子里闷。” “皇上还是为燕王的事情担忧么?”燕儿看着远处模模糊糊的山景,秦淮河的流水声穿透乌衣巷前的石板桥,一直传到皇宫深处。 “朕听说燕王军所到之处,所向披靡。”我摇了摇头,“还有的地方甚至见到燕军旗帜就拜倒在地,山呼万岁……” “皇上。”燕儿附在我耳边小声咳嗽了一声,“臣妾这里有一封书信,是燕王带给皇上您的。” 我伸手接过书信,是一张已经毛边了的信札。轻薄的信纸让我想到了南征的路上我手中那一张被我撕成粉碎的信笺。 我轻展信笺,屏住呼吸。信笺上自己刚健,是燕王的笔迹。燕儿招呼小太监拿过来了一盏灯笼。在灯笼下,燕儿依偎在我的身上。烛光闪闪,如鬼如魅。 “皇考太祖高皇帝,艰难百战,定天下,成帝业,传至万世,封建诸子,巩固宗社,为磐石计。奸臣齐泰、黄子澄,包藏祸心,橚、榑、柏、桂、楩五弟,不数年间,并见削夺,柏尤可悯,阖室自焚。圣仁在上,胡宁忍此?盖非陛下之心,实奸臣所为也。心尚未足,又以加臣,臣守藩于燕,二十余年,寅畏小心,奉法循分。诚以君臣大义,骨肉至亲,恒思加慎,为诸王先。言重言重,恐怕未必。而奸臣跋扈,加祸无辜,执臣奏事人,箠楚交下,备极苦毒,迫言臣谋不轨,遂分派宋忠、谢贵、张昺等于北平城内外,甲马驰突于街衢,钲鼓喧阗于远迩,围守城府,视臣如寇仇,迨护卫人执贵、昺,始知奸臣欺诈之谋。窃念臣于孝康皇帝,同父母兄弟也,今事陛下如事天也,譬伐大树,先翦附枝,亲藩既灭,朝廷孤立,奸臣得志,社稷危矣。臣伏睹祖训有云:‘朝无正臣,内有奸恶,则亲王训兵待命,天子密诏诸王统领镇兵讨平之。’臣谨俯伏俟命。” 全信没有称呼,不具落款。丝毫没有一点点亲情,行文冷峻而又切中要害。燕儿眉头紧锁,而我更是愁肠百结。我很清楚,这种义无反顾的举兵,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闹事夺权,更不是造反篡位,而是一种自保。燕王是刚烈之人,断然不愿束手就擒,更不愿意死无葬身之地。他举兵了,物极必反,和皇祖父一样。 没有选择,没有退路。 我独自一人怅然若失地站在宽广而又幽暗的天台上,一望无垠,却又是画地为牢。想获得权力,却总被欲望桎梏;想得到一切,却又被宇宙牵绊。身为九五之尊,却也是一日三顿。即使普天下之君王,也难率土之滨。纵然有千般手段,海量胸襟,也难制控手足。正如皇祖父所说,穷经周易却不解论语,熟读春秋然未懂诗经。就像这天台,白日看来,方圆不到半亩,夜晚置于茫茫苍穹之中,却感觉如宇宙同大。 人生如白驹过隙,不过如此而已。 就在面前出现点点白光的时候,我猛然发现,远处出现一条如琴弦一般粗细的火龙,缓缓前行。 “那是什么……幻觉么……”我有些激动,但是也有些诧异,“那是什么……” “皇上……”燕儿困惑地看着那缓缓蠕动着的火龙,“难道是……” “皇上——”利儿一声惨叫声划破了原来的寂静,“皇上,快逃吧!都指挥宋忠临阵倒戈,献了大营,燕王的军队——已经到了城下了!” 在很多年之后,我独自一人坐在一艘大木船上。面对着无垠的海水,进行着彻心彻骨的回想。远处的海鸥发出阵阵的嘀咕声,清爽但又略带微咸的海风吹在我零散的头发里面,让我觉得有一阵彻头彻尾的寒悚。四周的风景单调而又乏味,那是和金陵完全不一样的风,完全不一样的一切。 面对燕王的背叛,以及兵临城下的恐惧。我四肢疲软地瘫倒在了地面上。燕儿意图扶我起来,但是无济于事。小太监和后宫总管利儿走了过来,我模糊的眼睛看着他们穿过长长的回廊与通道,脚步的踢踏声让我觉得大厦将倾。 我的耳朵不自觉地匍匐在墙壁上,冰冷潮湿的墙壁从深宫里面传来各种各样急躁的声音。那是我从来没有听过的。平静的生活对我来说已经成为了生存环境的定式。对于突如其来的喧闹,我居然感觉到了一种严重的不适应。 “来了……” 喃喃的声音从我干裂的嘴唇中涌动而出,耳边冰冷的石头墙已经被我逐渐暖热。被架起来的我挣扎着,企图逃跑。 “皇上——”一个值班的小太监飞奔到我的面前,“皇上!大事不好,齐泰大人焚烧了后殿。我等均无处可逃了!皇上,利儿总管把西北门勉强打开,我们先从那里试着逃跑吧!” 我叹了一口气,望着满天灰色的烟雾,笼罩在无尽的黑暗苍穹之中,像一个个冉冉升起的魔鬼图腾。 身后,就是我的天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