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酆都之行
第二天一早。
我五点多就已经穿戴整齐收拾完毕了,再次检查行李,该带的都带了。我双手合十对着东方祈祷,希望此行顺利。
天还未亮,我们的车六点半出发。我背好行李来到洗漱室窗口,昏暗中一个人影冲我招招手。奇乐已经等在那里了,我轻手轻脚跑到二楼,从二楼的洗漱间窗户翻了出去,又踩着一楼的防盗栏顺势跳了下去,俨然一只越狱的贼。
校园里静悄悄的,连路灯都还没睡醒。奇乐拉起我的手,这让我极为不舒服。我问他来这里多久了,他说十多分钟而已。怕我出什么意外,一直在附近转悠了。
这个校园,我些许留恋。在这里呆了快两年了,恐怖也有甜蜜也有伤神也有快乐也有。那些亡灵那些生者都在沉睡,怀着各自的梦。不知怎的我突然再次双手合十,郑重其是开始念诵《安魂曲》来。
“西北东南,四方遥望,生者安乐,死者福泽;尽忠尽守,不离不弃,邪魅妖灵,无扰勿侵。”
别了我的学校别了我亲爱的家,从今天开始,能再次回到这里便是我唯一的奢求。
六点三十。
我们坐在缓缓开动的列车上,奇乐这张面孔一路上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这让我很是面红。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风衣,胸前挂了副纯银制十字架。我联想起东欧传说中精致的吸血鬼,他抿起嘴唇仰起高傲的尖下巴,仿佛隐藏他两颗吸血的齿。
坐在我们对面的是一对青年男女,看上去我们年龄相仿,那女生自我们上车时就一直盯着奇乐的脸看,其持久性与执着性真令人叹服。
在列车开动之时她终于勇敢地开口问道:“对面的这位帅哥是要去那啊?”
奇乐这才正眼瞧一下她,即而他转头来看看我,我知道他是在询问我的意见,我轻咳一声,极不自然地回答:“去重庆。”
“哦,这位是?”女生又殷勤地问。
奇乐没说话,只是举起右手让她看,此刻他的五指正扣在我的左手五指上,我一阵脸红。
那女生身边的男子不耐烦道:“怎么这么多废话!人小两口的关你什么事儿!你给我闭了嘴睡觉,别罗哩八嗦的!”说罢他瞥一眼奇乐,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景物飞驰着向后退,我看着看着头一歪,迷迷糊糊靠在奇乐肩膀上睡着了。奇乐话很少,就拉着我的手不放。真怀疑他是怕我丢了还是怕我跑了,就这样晃晃悠悠,直到似睡非睡中我被人晃醒了。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火车已到了目的地。
“到了?”我揉揉眼睛。
“你可真能睡!”奇乐甩甩肩膀,“不吃不喝睡一天,我胳膊都麻了!”
“哇!!原来你也会埋怨人啊!”我惊叫道,“我以为你不食人间烟火什么都无所谓呢!”
奇乐走过来拉起我的手使劲捏了一下,顿时我疼得龇牙咧嘴。我尖叫一声,引得路人齐刷刷回头。我不满地瞪了一旁故作正经心里偷乐的奇乐,突然觉得这家伙有时候就像个孩子一样。
重庆多美食,街上美女如云。我这个天生白皮肤看了当地男生的细皮嫩肉都觉得有点愧为女生了。美中不足的是这些男生个子不高,于是奇乐高瘦的身材和精致的五官自然成了少女们的焦点。
“哇!看那个帅哥!好帅!他是哪里人嘛!”
“美院?不晓得嗳!他是不是混血人?眼睛真的是很漂亮的!”
“可是他旁边那个女生……好煞风景的呢!一点都不搭的嘛!”
我愤怒地瞪了奇乐一眼,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奇乐显然已经帅到站在路边一动不动都能引来无数回头率的一堆惊叹的地步了,我就是一只吃到了天鹅肉的癞蛤蟆,那些人一定如此想。奇乐一直都扳着一张面孔,一只手死死拉着我。我就奇怪了怎么跟警察看守犯人似的,半点儿自由都没有。我们来不及品尝香味四溢的小吃便坐上了前往酆都的汽车,时间对我而言实在是宝贵,每过一分钟我都担心学校会有什么事发生。
又是一路颠簸,我骨头都要散了。天开始变得阴沉,似乎要下雨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奇乐就不再说话了,握着我手的五指也越来越凉。我回想起奇乐一路上的反应,突然明白了他一路反常的原因。
离酆都越来越近,奇乐也越来越紧张。
可是,他究竟在紧张什么?
酆都站到。
我下了车,深吸一口气,酆都酆都,我来了。
今天,或者明天,我一定要看看你究竟对我隐瞒了什么。
“天快黑了。”奇乐轻声说。我环视四周,夜的即将降临为这座历史文化小城披上了更为神秘的面纱,我更加辨不清它的眉眼了。
“郁闷了,为了避免晚上到这里我专门买了一早的火车票,没想到了,还是拖到晚上。”我嘟囔道。
“晚上在鬼城,你害怕吗?”奇乐突然喃喃自语。我不知道他是在问我,还是在问谁。
“喂,我们要怎么办啊?是先在市区内找个房子住下来还是现在就去拜访我们要去的地方?”
“我怎么会知道你要去的地方在哪里。”奇乐一脸迷惑。
“我要去的地方是——姑村!”我神秘兮兮地说,同时偷偷观察他的反应。尽管他伪装的很好,但我还是看出他眼里一闪而逝的慌乱和疑惑。
“姑村?那是什么地方?”我猜他在明知故问。
不能让他看出我对他的猜测,我丝毫不犹豫地说:“那是我一位室友家所在的小村子。”
“哦。那为什么要去那里?”
“因为那里闹鬼啊!”我笑了笑。
正说着,我们身边经过一位老大爷。我忙拦下他问:“老爷爷,请问这附近有没有个地方叫姑村?”
“孤村?”那老大爷重复了一句,原本平静的脸上立刻布满惊愕。他打量打量我,又转而看看奇乐。“你们问那干啥子呦?”
“这……”我看看奇乐,“我们是想到那儿找个同学的!”
“同学?”老人伸出手往西边被落日余辉镀了金的十几间农房方向一指,边赶路边说:“同学倒没听说过,找鬼倒是有的可能嘛!”
我和奇乐面面相觑,眼睁睁看着老人颤巍巍消失在小街拐角处。
“现在要怎么办?”奇乐问道。
我略微思考,等明天再过去也许一些想了解的情况就会被提前掩盖了、隐藏了。夜访姑村虽然危险但一来我做了准备还随身携带了秘密武器,二来鬼城必定夜访起来会更有突破。权衡利弊后我做出决定:“现在出发!”
残阳如血,远处的姑村如同在燃烧。伴随着我们的行进,天越来越黑了,于是姑村又像是湮没在黑暗中,前方危机四伏。
奇乐拉紧我,表情木然手指冰凉,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街上的行人就越来越少了,而我们在天将完全陷入黑暗之前赶到市区边缘。一条小路蜿蜿蜒蜒伸向远处的小村子,我偷偷瞄了眼身旁的奇乐,他蓝棕色的眼睛目不转睛盯着前方。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脚迈上小路。从这一刻起我们就要小心了,每一步都可能正中陷阱。
两边的田里零散斜插着几个稻草人,每一个表情都似笑非笑,咧着嘴看不到眼睛。一阵风刮过,稻草人的衣摆晃一晃,带着轻微的沙沙声。
“这些稻草人为什么都没眼睛?”我很是不解。
“驱鬼。”奇乐的声音在耳边阴森森响起,我吓了一跳。我挥手拍了他一掌:“装什么鬼,吓我一跳!”
“嘿嘿!”奇乐笑了一下。这声音憨厚得令人诧异。他揉揉肩膀说:“吓吓你嘛!”
我都要晕了,这奇乐平日里看似像只猫,又冷酷又傲慢令人难以琢磨。怎么到了酆都就跟个小孩子似的!
“那倒解释一下,为什么这东西没眼睛能驱鬼呢?”
“这你就不懂了吧!你看,人为什么总是被鬼吓到?不就是因为人说看到鬼了么?没有眼睛就看不到任何东西了,当然也看不到鬼了!鬼就拿这些稻草人没办法了,所以就不敢来了!”
我目瞪口呆地问:“你这是听谁讲的?!”
“嘿嘿。”他又干笑两声,“我猜的!”
我们在寂无人声的小路上走着,总觉得自己正在被人监视。小路两旁七零八落的没眼睛稻草人咧着嘴面冲我们,也不知道他们是否发觉两个闯入者的到来。又一阵风吹过,在我左前方两迷左右的稻草人冷不防被掀起了草帽,一只袖子也向外卷起。我定睛一看,“啊——”地尖叫一声!
“奇奇奇奇奇乐!你……你看!”我紧紧抓住奇乐的手腕指向那个稻草人。只见他头上赫然顶着黑色的头发,那头发还微微晃动着,一只袖子被风掀起,露出的却是森然白骨。
奇乐也被吓了一跳,我感觉到他抖了一下。这是什么鬼地方,这插在路两旁的稻草人,分明就是死去的真人做的!
风再次刮过,稻草人跟着晃了晃,没有眼睛的脸上唇齿相间在笑。
“我们过去看看。”奇乐拉着我向那个稻草人走去。我紧紧跟在他身后,生怕被这驱鬼的鬼给抓了当同类。
奇乐拖着我径直走过去,我们停在那稻草人面前。我抖了胆子朝他脸上看去,这披头散发的草人脸上是用白布缝的,下巴一侧还有针脚的痕迹,像条蜈蚣趴在脸上,黑线白底触目惊心。那嘴唇不知用什么红色染料涂抹了,颜色经久不褪似的分外明显。它的牙齿格外大,搞不清楚是用什么做的,青白青白还泛着光。我吞了一下口水,开始细细观察他的眼睛部位,在他应是眼睛的地方依稀可辨白布下的两个大黑洞。难道——
“难道有人把这些人的眼睛剜去了?”奇乐自言自语。他取下别在腰上的瑞士军刀,准备割开那层白布,看看下面到底是个怎样倒霉的人。
“哈哈哈……嘻嘻……好痒啊……哈哈哈……好痒啊……”就在奇乐的刀尖刚碰到那草人的脸时,那草人突然剧烈前后晃动起来,并发出一阵尖利的怪笑。
“妈啊……”我甩开奇乐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溜烟逃离了现场。
“我的老天爷,你跑什么跑啊!”我一口气跑到小路尽头,在村外停住了。奇乐在后面追上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我……我不是……怕……”我话都说不清楚了。
“怕你还来这个鬼地方干什么?你参加过一百米赛跑没?我都奇怪了你怎么能跑这么快,简直要把我给累死了!”奇乐一边抱怨一边找了块大石头坐下去,我眼尖手快就在他即将坐下去的时候突然大喝一声:“别动!”
奇乐被我的表情吓了一跳,一屁股坐了下去,痛得龇牙咧嘴。
我拉起他来推到一边,那块他用来歇脚的石头上刻着两个鲜红的大字:
“孤村。”
“孤村?”我看着奇乐,彻底迷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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