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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已近黄昏。 欧阳迟望望四围,心头又欢喜又伤感,想想当初自己被追杀狠心跳崖的情景,真是恍若隔世,深深庆幸大难不死。 他又想到赵姑娘,不觉竟已是近一年不见了,犹记当时她临别之言,真如梦一般,痴痴的想了半天,才轻叹一声。 忽觉肚子真好饿了,见天色也渐渐的暗下来,便打算赶快下山去,找个饭馆好好的吃点东西。又看到自己胡子大把,模样一定古怪,更想赶紧改变一下。 欧阳迟用猴皮裹了长戟,倒提手里,初时尚一步步走下山,不住瞧瞧左右风景,不免又心中唏嘘感叹。但觉肚子越发饿了,走不耐烦,见旁近无人,索性尽情施展开轻功,但听耳边风声不断,真从没有过的快意,较之在那窄低山洞里大不可同日而语。不多时身形微顿,却见已是山下,正是昔日与赵郭郭玩笑之处。 他自然又好生感慨,心想不知道她现在怎样了,当日可成功脱险没有。忆及当时两人在此聊笑情形,恍如昨天,更想到她说要嫁给他的话,心内一阵激动,似乎这才发觉自己究竟有多喜欢她,可他以前却是连想也不敢想一下的。毕竟他只是个穷小子,而她却是江南第一大庄的千金。 可现在他心底却仍是揣揣不安,他知道当时是处境所逼,人也容易动情,而现在一切相安无事,怕是人家早当一个笑话儿忘掉了,何况又过去了那么久,毕竟女人都是善变的啊,而他又是那么的缺乏勇气。 他取过戟来,用水泼几把脸,略运内力,用戟环轻轻抵住下巴缓缓移动,别说还真好用。他不禁大乐,仔仔细细刮了个干净。又洗几下脸,叉开手指梳梳头发,照一下水面,感觉还不错。 欧阳迟擦干戟,又包上,不敢再行轻功,便沿着山路走下来。因为他精神很好,脚下生风,不多时便上了官道,又走不一会,已经望见前头正有一家客栈,尚未点起灯笼,斜飘在晚风里的酒旗上隐约“咸庆酒家”四字。 欧阳迟大喜,更加快步子赶来,挑竹帘进去,早叫道:“小二,来一大碗牛肉面!”待坐下,将戟横在桌上,又道,“要快!” 小二欢快道:“好哩!爷,您稍坐。”小跑几步,冲里屋高声叫,“一大碗牛肉面!” 欧阳迟看看四周,见大家有的在低头“呼哧哧”吃面,有的对坐着你一杯我一杯喝酒,还有的一个人要了碟花生米,自得其乐的用手捏着吃,也有几个人围着一桌菜,张着筷子比划着高谈阔论。还有两个女人点了两盘小菜,身子挨近了慢慢儿夹着吃,其中一个略上了些年纪,也不怎么漂亮,而另一个却年轻,楚楚动人的大眼睛里不时闪过一丝羞涩。 欧阳迟心下感慨,觉得好不亲切,仿佛好久没见过人,也没有听到过人说话了。 这时小二已端过面来,放桌上道:“爷,您慢用。”这回却多瞅了他两眼,仿佛在犯嘀咕他到底是个疯子,还是一富佬。 欧阳迟却毫不在意,急不可待的抓住筷子,另一手扶了碗,埋头大口吃起来,感觉真是好极了,毕竟在那山洞里只有生肉甚至还是腐烂变质的生肉吃啊! 他忽然想要点酒,突又觉得十分厌恶,便仍只是吃面。可是猛地一惊,想:“难道我还是怕酒吗?”偏要了一壶来,大咧咧倒了一杯,伸手径端到嘴边。 可这时他却又忽然停住了,那往事如烟似梦一样纷至杳来,有当初与雨秋在一块儿的欢乐,更有惊知她死去的疯狂;有遇到凌梦冰那天误饮的狼狈,也有在面壁山洞里狂灌的辛酸……它们就像北风里的雪花,在他心里打着卷,上下翻飞着,他感到好不苦痛! 他的手又开始抖起来,咽喉也哆嗦;突然他一扬头,杯中酒已不见。 可酒在口里骨碌碌晃了几下,却偏是咽不下去,他的脸鼓起来,夸张的抽搐着,牵动的胃肠一阵阵收缩,终于还是“哇!”的一声尽吐了出来,身子无力的伏桌上大口喘息。 欧阳迟半天才缓过神来,长叹一声,好不凄凉。他悲哀的想:“我还是不能战胜自己的懦弱啊……” ——其实,他在那山洞里并没有真正的战胜自己、征服酒,因为当时他是为了生存,才逼着自己去吃酒的;那只是一种被动的接受,而不是一种主动的选择。 ——或许人生万事,尤其是改变自己的弱点,都需要“两步”才能完成,特别是第二步。因为你迈出了左脚,那可能只是偶然,而当你再勇敢的跨出右脚,那才是真正的上了路。 欧阳迟心灰意懒,胡乱的又扒几口面,虽然觉得仍有些饿,却也不想吃了,懒懒的站起身道:“小二,结帐。” 小二答应一声,早屁颠的跑过来,可他却突然愣在当场——他身上竟是一个铜板也没有!甚至他的这“衣服”连一个口袋也还没有缝出来呢。 那小二早瞧见了他的窘态,更不满他方才吐脏了地板,害的自己收拾了半天,冷嘲热讽的道:“爷,您老敢情是没带现钱吧?” 欧阳迟脸一热,道:“对不起。小二哥,我临行匆忙,身上忘了带些碎银,能不能……”他真后悔自己忘了从那山洞石壁上摘几颗珠子来。 小二抢着道:“别,爷!我们店小利薄,哪里赊得起帐?再说您看这人来车往,南南北北的,哪有走路不带钱的?况且,要是你也赊,我也欠,咱们还不得喝西北风去!” 欧阳迟为难道:“这……这……”他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见大家这会也都抬头扭脸的瞧过来,不由大是发窘,又羞又急。可想想身上却竟也没有一件可以暂且抵押的东西。他自然不能送上不求戟的。 (二) 小二忽然黄牙一咧,嘻嘻笑道:“爷,小的瞧您身上这块猴皮还值几个钱,不如先押上?”原来他想到此时已是仲秋,天气初凉,皮衣定是抢手货,何况他身上这么一大块猴皮,也是罕物。 欧阳迟心下不快,以为这小二是想故意羞辱于他,而他怎能当众脱衣服? 正沉思不言,忽听背后有人哼笑道:“好一个店小二!你也太欺负人了吧?这位兄弟既然没带银子,你有何必苦苦相逼?”说着随手抛来一锭金子,傲然道,“瞧瞧这个,够不够面钱?” 欧阳迟急回头,见正是刚才不住瞧他的那锦衣老者。只见他面色红润,略生青须,头发油亮,身材略有些发福,着一绸衣长衫,极尽奢华,正长身站起走过来。 小二又惊又喜,忙抢起金子,两手捧着搁在口里使劲去咬,撞得牙齿生疼,却乐得眉开眼笑,连声道:“够!够!足够了!” 正要拢入袖口,忽然那人微一伸手,金子却又到了他手里,把小二吓得不住后退,他却毫不理会,将金子往袖中一滑,冲欧阳迟抱拳道:“这位兄弟不怪愚兄莽撞吧?” 欧阳迟忙还礼道:“岂敢,岂敢!阁下仗义相助,在下深为感激。只是这……”说着犹豫的看一下小二。 锦衣老者已知其意,哈哈一笑,又抓了一小块碎银丢地上,道:“不多不少,正好一碗面、一壶酒钱——拿去!”语气忽然一沉。 小二知来者不善,赶紧拣了,一溜儿跑开了。 欧阳迟笑道:“多谢阁下。” 那锦衣老者道:“此等小事,何足挂齿,愚兄诸葛风,不知贤弟高姓大名?” 欧阳迟道:“不敢,在下欧阳迟。” 诸葛风一怔,似乎有些失望,但马上又抱拳道:“原来是欧阳贤弟,久仰,久仰。” 这回却换成欧阳迟发怔了,心想我只是一无名小卒,四处流浪,他怎么如此说?可他心地单纯,又无江湖历练,以为他真认识他也未可知,忙客气道:“在下更久闻诸葛兄大名,今日得见,荣幸之至。“ 诸葛风笑道:“欧阳贤弟若不介意,移步那边共饮一杯如何?“说着往那后排位子一指,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 欧阳迟犹豫道:“这……就不麻烦了吧?”他向来对有钱人有一种冷漠甚至敌视的心理,虽然别人帮了他,他仍不想再有过多的接触。 诸葛风笑道:“哎,你我兄弟,千万不要客气。——来,我帮你拿包袱。”说着伸手便取桌上长戟。 欧阳迟急道:“不敢!”连忙抢先拿起,只得说,“好吧,那就叨扰了。” 诸葛风道:“请。”心里却好不惊讶,万不想这少年手法如此之快,本来那包袱距离他就较近些,而他又是先出手,可是谁知手指刚一碰,包袱却已经到了对方手里。 欧阳迟却浑然不觉,拘束的跟过来,谦让一番坐下,把戟放在一边。 诸葛风又打量他一下,笑道:“适才贤弟一进门,愚兄便早留意。你道为何?原是如贤弟这般丰神俊朗,与众不同,天生一种风流气质,真是龙凤一样的人物。” 欧阳迟不禁脸红,头微低,道:“诸葛兄过誉了,我……在下只是……” 他最是受不了别人的客气,特别是夸赞,虽然他心里很希望别人看得起他,重视他,羡慕他,可是这当面的赞美,他却实在是感到手足无措,难以应对。 而且很奇怪的,他对这个人隐隐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不舒服的感觉,好象也并非他太客气,使他受不了,而是似乎将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在他身上。 诸葛风道:“却不知贤弟仙乡何处?” 欧阳迟谢道:“在下是山东郓城人氏。” 诸葛风笑道:“久闻郓城乃英雄好汉之乡,今见贤弟,果然传言不虚。相信贤弟必也是家族殷盛,钟鸣鼎食吧?” 欧阳迟叹口气,道:“只怪在下不肖,不但家业不再,连自身也难安身立命,终日只是流浪江湖……” 诸葛风讶道:“奥?”也不由摇头叹息。 但很快却又祝道,“自古英雄起于寒士,愚兄料定贤弟他日必有鸿图大展,吐气扬眉之时也。” 欧阳迟闻言眼睛一亮,道:“谢诸葛兄吉言,在下自当努力以进。”心里忽然对他生出不少好感,也不怎么感到拘束了。 唉,对于一个漂泊无依、孤独寂寞的少年,哪怕是受到一点儿关心,甚至只是一句真诚的话,也足以温暖他的整个心田,甚至愿意马上为对方上刀山、抛热血的。 可是有时候,谁又知道那个人值不值得让他为他去做呢? 诸葛风含笑点点头,道:“年轻人就应当这样有志气!”眼光忽然有心无意的落在那一边放着的包袱上,好奇的问:“不知贤弟这里面裹着什么宝贝,可容愚兄一观?” 原来他老谋深算,在欧阳迟一进这小店,便立时感到此人身上隐隐一股杀气,又见他衣衫奇怪,仪表不俗,还以为他是近来传言甚盛的西方魔教派来的高手。后来却见他竟不能饮酒,且身上没有一分钱,借机同他说了几句,却发现他不但知书达礼,而又心地单纯,毫无江湖阅历,又似乎不像,料定其必然大有来历。 而且他手里所提包袱很是奇怪,方才见他无钱结帐时,眼睛曾看了看包袱,却又轻摇摇头,似乎里面东西十分贵重,使他不舍得,不知道究竟何物。 但他却好象对他有些冷漠,是以他才故意邀请,试他功夫。谁知这一试,更让他大吃一惊,于是决心弄个明白,方才见自己几句话说得他动了颜色,不由暗暗欢喜,此时终于发此一问。 欧阳迟却哪里知道,见他问,连忙道:“自然可以。”说着就把包袱取过来,正要打开。 忽然他心中一凛,猛醒到自己在面壁山得到此物后来,曾仔细观察过那放戟腐烂之木匣,发现里面有一行小字:“此戟天生孤傲,不可轻示人,见必有悲。”犹豫几下,歉然道:“此是一朋友交托之物,不敢轻示人,还望诸葛兄莫怪。” 诸葛风一呆,强笑道:“无妨。我……也只是随便问问。——啊,吃菜,吃菜!”说着夹了一块鸡腿递来。 欧阳迟忙伸筷子一挡,道:“我自己来……”只轻轻一撞,他筷子已荡开了去。 欧阳迟仍丝毫未觉,可诸葛风这回却心头大震。原来这又是他试他的,而且是有意的,手上早用了五成功力;可不想自己刚触到人家筷子,立感一股大力,鸡腿竟险些夹持不住。 诸葛风心知这少年武功远在他之上,不敢再生他意。可若叫他就这样轻轻放过,又是很不甘心。 忽然见他只是信手拨几下菜,并不大嚼,还以为他已有些察觉,眼珠一转,打个哈哈站起身来,道:“请贤弟慢用,愚兄此地还有些俗事要办,就先行告辞了。后会有期。” 欧阳迟也慌忙站起来,道:“后会有期。” 诸葛风又挑瞧他一眼,然后大步走开了。欧阳迟看着他出了店门,重又坐下来,心想我刚才那样做是对了还是错了。忽然见桌下有一个蓝布包袱,伸手拎起来,想到应该是他的,快步追出店来,远远望见诸葛风的背影喊道:“诸葛——阁下,你忘了包袱!” 可诸葛风却好象并没有听见,仍赶着步子,欧阳迟正犹豫是否要追上去,再抬头时,却见他身影一闪,忽然不见了。 欧阳迟知他也是江湖中人,身怀武功,只好放弃。信手打开包袱,却突然惊呆了,原来竟全是金银珠玉等细软之物,虽不比他在面壁山洞中所见,也必定价格不菲。 欧阳迟连忙拢上包裹,瞧瞧左右,见并没有谁留意他,心中略定,忖道:“此人究竟是何来路?瞧他一身华贵,当是富庶之家,但观其武功,却又不似官宦;况且随身携带这许多黄白之物,也是奇怪。还有,他为什么要把这包袱留下?是真的忘记了,还是另有目的?不然他何以忽然离去,而又匆匆走远?——难道他竟想不利于我不成?” 欧阳迟想不明白,只觉得此事透着古怪。又想到自己初入江湖,不可误识不明不白之人,决定暂且揣了此物,沿途寻访,待再见到诸葛风,便统交还他。 (三) 天色渐晚,驿灯初上。 欧阳迟又走了一段路,不觉有些乏了,心想不如暂且歇一歇脚。抬头见前面不远正有一家客栈,于是大步赶过去。 可刚到门口,忽然想到自己身上并无一个铜子,呆立半晌,当真苦笑不得。叹口气转身要挪步,却听背后有人热情的叫道:“客官,要住店吗?” 欧阳迟回过头,早见一伙计笑嘻嘻的迎上来,又道:“我们小店干净实惠,环境优雅,服务周到,包您满意。客官,您进来一瞧便知。” 欧阳迟尴尬道:“这……不必了……多谢……” 伙计笑道:“客官,您就别犹豫了,瞧天都这么晚了,歇上一宿,明天再赶路不迟。况且,看样子今晚要起北风,而这周遭几十里就我们这一家客栈,荒山野岭的,何苦挨饿受冻来着?……” 欧阳迟闻言,抬头果见黑灰的天空正风起云逐,瞬息万变,心想要不就先用这包裹里的银子,等我过几天有了钱,再还上就是。可隐隐又觉得这样不太好。 伙计又笑道:“客官,您就请放一百个心。我们店虽然小,却是几十年的招牌了,虽不敢说人人尽知,却也是远近百里闻名;您瞧这马上就要住满了,若再来了别的客人……” 欧阳迟终于点点头,轻压着嘴唇,道:“好吧,但——不知住一晚多少钱?” 伙计见说服了他,顿时眉开眼笑,道:“不多,不多,也就……奥,我先带您去看看房间。” 欧阳迟跟上来,方要进门,见那伙计忽然弯腰垂手,朝门里恭敬道:“老板好。” 抬头见眼前正走出一个人来,肥头大耳,脸几乎与鼻子平了,眼睛也给挤成一条细线,脖子又粗又短,如老牛一样鼓着一道道横肉;而其身材偏又不高,以至于整个人都快成了圆球了,正巧还是个秃顶。 欧阳迟心里好笑,却听他鼻子“恩”一声,吧嗒着嘴道:“今天生意怎样?” 伙计连忙道:“回老板,就要住满了。 那老板又“恩”一声,道,“干得不坏。”忽然眼光朝欧阳迟扫来。 欧阳迟略低下些头,心里却不由一惊,只觉他方才还半睁半闭的小眼睛此时竟若冰刀一般锐利。 但他并没说什么,慢慢走出来,如移动肉山似的。可就在与欧阳迟身形交错之时,突然瞧见他手中倒提一长布包,还有一个蓝布包袱,惊回头道:“敢问这位客官,可是复姓欧阳,单名一个迟字?” 欧阳迟大为惊讶,张口结舌道:“是,是的。老……老板何以知道在下?” 那人一听,慌忙抱拳道:“该死!该死!小人不知是欧阳公子大驾光临,未曾远迎,万请恕罪,恕罪!”低下圆脑袋,竟似不敢看他。 欧阳迟又奇又骇,喃喃道:“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老板是不是弄错了?” 那老板恭敬道:“不会错的,小人叶方巨,公子千万莫再称什么‘老板’了。小人不敢当,不敢当。” 他说话好不有特点,总喜欢将一句话的最后几个字重复一下;但不知道他这个特点是否也适用于下人们。 欧阳迟看着他,已冷静下来,刮刮鼻子道:“抱歉,阁下认识在下,可是恕在下眼浊,却不记得……” 叶方巨笑道:“俗话说‘贵人多忘事’,公子自然不记得小人了。可是小人自见过公子一面之后,却再也忘不了。” 欧阳迟眼睛睁大道:“你见过我?在哪里,什么时候?” 叶方巨一怔,犹豫道:“好象……好象是江南吧……” 欧阳迟讶道:“江南?可我并没有去过江南啊?” 叶方巨干咳一声,躲开他目光,大笑道:“奥,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不提也罢,哈哈……小人今日重又见到公子,真是三生有幸,三生有幸啊。” 回头大声道,“来人,快去后堂叫大师傅们有好菜尽管做,再拿几坛最好的酒来,好好为公子接风!” 欧阳迟忙摆手道:“不,不了,阁下千万别客气。在下身无长物,银钱有限,况且在下也不善饮酒……” 叶方巨笑道:“公子若真的不想饮酒,小人自然也不敢勉强;只是公子要是不用饭,叫小人怎过意得去?” 欧阳迟道:“没关系。我刚吃过饭不久,现在并不太饿,只想早点休息。”瞧他一下,“还有请贵老板莫要再什么‘公子’相称了,更莫自称‘小人’,在下实在承受不起。” 叶方巨慌道:“这……这怎么可以……”忽然眼珠一转,赔笑道,“也好,也好,公子——奥,欧阳先生说什么,就是什么,小……我这就去安排房间,少顷再叫人给先生送消夜去。”往后一扭头,“小六子,还不快去收拾一下冷香阁?” 小六子答应一声,却没动,搔搔头道:“回老板,冷香阁已经有人住进去了……” 叶方巨骂道:“笨蛋!你不会再叫他搬出来吗?” 小六子为难道:“可他是邹城的赵大财主,还带着家眷;他的脾气……” 叶方巨道:“他有脾气,我就没脾气?” 小六子不敢再言,连声道:“是,是,小的这就去……” 欧阳迟犹豫道:“这……在下只求一普通房间即可,若因在下使贵老板与老主顾伤了和气,岂非在下失礼?” 叶方巨笑道:“无妨,无妨。——小六子,先领先生去看看房间。”忽然目光闪动,赔笑道,“还是我亲自陪先生去吧。请!” (四) 很快一切都安顿下来,欧阳迟掩上门,坐在床边,忽然有种失落感,不知道是这“幸福”来得太快、太意外,还是自己想得太多、太复杂。他总觉得这事儿太奇怪,只可以在小说里出现,而不应该发生在现实中。 他没想到那“赵大财主”所谓的脾气原来竟是那么好,不但没说什么,反而客气得叫他都脸红了。倒是他的两个小老婆嘴里小声咕哝了几句,冲他狠狠的挤了好几个白眼,含着愤怒,也有一丝羡慕。 女人岂不都是这样子的?所以男人的钱与权永远是对付女人的很有效的武器。 也许她们并不是喜欢钱与权,而是得意和羡慕一个男人用钱与权打败另一个男人的感觉。 正当欧阳迟三面观察这房子,从心里不住称赞与感叹时,门口忽然有两个伙计走进来。他刚奇怪他们怎么敢进来,因为方才叶老板吩咐不准任何人来打扰他,扭头却看见两人中间还有一个木桶。 木桶很大,但却似乎更重;两个伙计也算身高马大了,却给压得像三岁孩子那般高,而且满头汗水。 但也许这汗水并不是给累的,而是给热的;当然现在已近深秋,原是很有些凉了,但这木桶却热气腾腾,连他都很感觉到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真的该好好洗个澡了。先前还不想到,现在看到这澡桶,不由浑身觉得粘粘的,就像不小心掉进了泥坑里、爬出来又走了一段路后的感觉。 只是他却奇怪这他自己的事,怎么那叶老板好象比他还了解。 水温正合适,仿佛刚才准备这水时,特地请他先跳进去试了试;但水却很干净,很清澈,比上好的竹叶青还有光泽。 欧阳迟轻轻的洗着,感觉实在舒服,好象他自生下来还是第一次这般享受,他现在真的发现有钱的好处了。 当然,再有点权就更好了。不过好象有了钱,就会有权,就像钱能买官;而有了权,好象也就会有钱,就像官能捞钱。 可是到底是先有钱还是先有权呢?这就正如问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一样,他摇摇头,不禁苦笑了。 “也许是钱与权是一块有的吧,就像它们也经常一块儿无。”他总算给了自己一个问题的答案,而且也觉得这问题对他太抽象了些,没必要多想。 可是当他感觉水渐渐变凉了想出来的时候,却又发现了另一个问题,而且是很现实的问题:他原来根本没有替换的衣服! 这实在是一件尴尬的事,如果你也亲身经历过,你就会理解其中的滋味。好在欧阳迟并没有尴尬太久,这时门又开了,这会进来的却是两个女人,年龄大约十七八岁,虽还不太成熟,但也已经学会了眼波流动,一进门就往水桶看去,而水桶确也正放在屋中间。 欧阳迟羞得忙缩下身子,脸早已红了,胸口突突跳不停。 这时却听二女“咯咯”笑道:“公子可洗好了么?”八成这两人是双胞胎,说话的早晚、快慢、高低节奏一丝不差,而且还很可能学过唱戏,声音端的如春燕柳莺,脆生生的,甜甜的,还有点懵懂少女的娇羞,何况她们还故意的变着嗓子打趣着。 欧阳迟急道:“谁叫你们进来的?怎么也不敲一下门?……” 一女孩笑道:“你见过进房间还要敲门的女人吗? 另一女孩撅嘴道:“我们好心来给你送衣服,你可别狗咬吕洞宾呀?” 欧阳迟这才看到原来两人怀里都抱了一堆衣服的,欢喜道:“啊?原来是——对不起,多谢,多谢……” 她们瞧着他的滑稽样,忍不住吃吃笑出来。第一个女孩忽然眼睛眨巴几下,拖着长调道:“那就请公子出水,让小女子为公子更衣吧?” 欧阳吃一呆,舌头打结道:“更——衣?不,不!在下自己穿就行,就行了……” 另一个女孩柔声道:“其实我们姐妹来除了为公子更衣之外,还有一件事要为公子效劳呢?” 欧阳迟脱口道:“什么事?”可其实他心里马上已想到了,谁知还是问了出来。 那女孩斜挑着眼角,道:“公子是聪明人,不会想不到的吧?” 欧阳迟低下头不言语,可脸却发烫。 两女孩互看一眼,微笑着轻轻走上来,可欧阳迟忽然抬头道:“不,不要!两位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只是……在下不敢……不敢麻烦……”声音刚开始像喊山,后来却像蚊子哼哼。 两个女孩放下衣服出去了,欧阳迟瞧着她们的背影,如释重负,可心里却忽然有一种失落,一种莫名其妙的惆怅。 这时一个女孩回身掩门,眼睛又瞅过来,正好四目相对,女孩嫣然一笑,他一呆,心底不由一阵荡漾。 欧阳迟穿好衣服,感觉舒服极了。这衣服仿佛就是为他定做的,不大不小,不长也不短,而且干燥、柔软,还有一缕淡淡的清香,不知是特地用香水熏制的,还是因为这是女孩儿洗的衣服。 想到这儿,他忽然轻叹了口气。他又想起了什么呢?是他的初恋,那不幸死去的姑娘雨秋么?还是只有两面之缘的大家小姐赵郭郭呢? 也许都不是,他只是在想:究竟是谁洗得这衣服呢?她现在过得好不好?它是否也有这样的衣服穿?她是这里的一个使唤丫头呢,还是附近村里侍侯年迈双亲的贫家女?…… 他也又想到方才那两个女孩,心里悄悄涌起一股辛酸。她们难道就依靠这来生活吗?这真的是她们心甘情愿的生活方式吗?做这个她们又能挣到多少钱?又挣多少钱才可以弥补她们心里的创伤呢? 他真的想帮她们。可是他又怎么来帮她们呢?况且若他那样做了,就真的是在帮她们么?而那样她们对他又会怎么想?是把他也当成一个色狼呢,还是禽兽!——她们还小啊,还很年轻…… 他的心在痛,他恨自己的无能,他恨自己没有钱也没有权力!他恨自己甚至还不能养活自己,连一顿饭也吃不起,住店用的还是别人的钱!甚至今天这也全是个误会,毕竟天下重名重姓者多的是,是他骗了人家老板——他是个骗子! 他现在一点也不再感到身上很舒服了,反而真想把这衣服全扯下来,全撕碎,把这个太漂亮的房间砸个稀巴烂,把那个装满金银的包袱仍到大街上去,仍到臭水沟里去。然后他自己也跳进去,再痛痛快快的洗一洗,把全身都弄脏弄臭,连头也伸进去、伸进去……而且再也不拔出来! 可是他却又一动不动,只是把头深深的埋在桌子上,痛苦的闭着眼睛。是他不舍得这一身臭皮囊吗,还是他根本没有勇气去做? 忽然他听到肚子里一阵轻响,竟饿得发慌了。他猛的抬起头,呆呆的瞪着门,心哀道:“这顿饭我到底吃不吃?难道又要用那包袱里的银子?”他突然大怒道:“真该死!人为什么要吃饭呢?为什么?为什么要吃饭?……” 这时门口却传来几下敲门声。 “进来!”他没好气的大声道。 门吱一声开了,一个年纪有些长的伙计走进来,上前几步陪笑道:“对不起,打扰了,请问您就是欧阳公子吧?” 欧阳迟冷冷道:“不错。我是姓‘欧阳’,但我却不是什么‘公子’,更不叫‘公子’。” 那伙计一怔,赔笑道:“公子,您说笑了……” 欧阳迟道:“我不是‘说笑’,我是说我不是公子!” 伙计讪讪道:“那您是……” 欧阳迟道:“我是欧阳迟。” 伙计惊叫一下,欢喜道:“我们老板叫我们找的就是您啊!” 欧阳迟皱眉道:“是你们老板让你们来的?” 伙计道:“是啊,老板说公子您是天底下最富有的人,不仅家财万贯,而且腰缠万贯,吩咐我们好好侍侯……” 欧阳迟冷哼一声,打断道:“回去告诉你们老板,就说他认错人了!我不是他要找的人!” 伙计奇道:“怎么不是您呢?老板说他找的人就叫……” 欧阳迟冷冷道:“因为我是个穷光蛋,我家里没有钱,身上也没有钱。我是个骗子!” 伙计半信半疑,望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 欧阳迟叱道:“还不快去!” 伙计为难道:“这……老板现在正在密室与朋友议事,不准任何人打扰,我们哪里敢去?而且老板就是叫我们找的就是你啊?” 欧阳迟忽然道:“你们老板找我什么事?” 伙计一愣,却很快笑道:“也没什么事,我们老板叫我们给公——给您送消夜过来,刚才您一……吓得小人都给忘了。” 欧阳迟这才想起叶方巨是说过这个的,可心里却又想:“难道他要找的人真的是我,他没有认错?”见那伙计还站着,想道刚才都是自己情绪不好,反害得人家担惊受怕,歉意道:“对不起了,刚才都怪在下性子不……” 伙计笑道:“公子客气了,小老儿不敢。公子,现在就把东西拿进来吧?” 欧阳迟道:“好,好,谢谢……” 只见那伙计轻唤一声,又有四个人推门走进来,却是食堂的大师傅,都白衣白褂,还戴一个白帽,手臂上托着一个精致的托盘,上面用纱巾盖着。 欧阳迟虽然还没看见里面是上面好吃的,但鼻子早闻到一阵香气,而肚子更如青蛙似的呱呱的叫起来。 他不好意思的笑道:“麻烦各位了。”送他们出了门,又关上,这时却“哇!”一声大叫,跳转过身来,扑到桌子上去,用手几把扯去纱布。 “啊?”他顿时惊住了。这也叫消夜吗?就是消昼也不是一个人吃得完的,最少也要两个人吃上两天。尽管他饿得已受不了,但他自己肚子多长多短他还是知道的。 只见桌上有福州槽鱼、江西卤鸡,米酒蛋花汤、四喜丸子、清蒸豆腐、干炒茄子丝……还有好几样他没吃过也没见过,甚至连名字也不知道的,当然他就更不知道是怎么做的了。 好在那些东西都与他无关,他决定先吃个饱再说,况且想上半天,菜都要凉了。一把抄起筷子,抬手就去夹菜,可菜到嘴边时,他忽然一激灵,猛然想到菜里有没有毒? 他不由呆住了。这真是天底下最痛苦的事情了,对一个饿的发疯的人,受着一大堆好菜,却不敢去吃!而且不是不敢去吃,而是不知道该不该吃。若是他明白知道里面给下了毒,也就慢慢的可以安慰自己平静下心情了,不再去想了;可是他却有偏偏不知道这究竟有没有毒!要是根本没有毒,自己却不吃,岂不是太傻了? 他的心都要冰了,而脸上却渗出汗来。因为他现在实在不能冷静下来,因为这实在太难选择了:是吃,还是不吃?是要生,还是要死?…… 这是个两难选择。也是最难的选择。因为若是有三个,他也许可以一下子排除掉其中两个,而若只有两个,却太难叫人取舍。因为这就好比手心到手背的天堂与地狱,得得太容易,失得也太容易了! 而且它不但难选择,而且是越来越难选择。因为你会越想越迷糊,越想越犹豫,越想越心怕,越想越无助……直到你脑袋崩溃,沦为一片空白。若是你一开始就快速的下了判断,也许你就得到了真正正确的答案,就算你弄错了,也可以免去许多的痛苦与折磨。 可惜欧阳迟却已经失去了那个时刻。因为他想的太多、太多了,他的脑子似乎永远都是在转动的,他刚才虽然为得来的美食狂喜着,但却也悄悄的为自己对那位老伙计的不礼貌,甚至发脾气、使性子而深深叹息着。 他怪自己心里总是同情他们,常常替他们感到痛苦,因为他们生活的艰辛和底层。可是为什么当他真正的面对他们时,却又同那些可气可恨的富家贵人一般作威作福呢、任着自己的脾性对人家大呼小叫、指手画脚呢? 但好在他还并不是太迷糊,还明白一顿饭不吃是饿不死的,而一口饭多吃了,却是可以毒死人的。于是,他长长的叹口气,慢慢的把伫立在桌子上太久的手臂放下来。 可就在这时候,他忽然发现手里的筷子竟是双银筷! 而且看来做工很精细,纯度也很高,高得他都没有认出来。而更重要的是——它并没有变色! 欧阳迟几乎要昏倒,但是却苦笑着松口气,把筷子上那口菜慢慢的放进嘴巴,只觉早已经凉了,轻摇摇头,一边拿筷子又去夹菜,一边用左手揉几下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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