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已是黄昏。 黑暗又悄悄的笼罩开,而他的寂寞和痛苦也正如这黑暗一样又到来了。 街头巷口,卖水果摆地摊的都默默的收拾起,又默默的推了破车渐渐走远,脑袋低垂着,想是这一天的生意又不怎么好。 而这时面馆与小吃店却忙起来,给架到门口的大铁锅热气腾腾,厨子执着大勺,一张拉长的黝黑茄子脸在蒸气里时隐时现,一边的小伙计弯腰加着煤,瘦瘦的老板堆着笑,张着嘴巴吆喝:“大碗热面,羊肉汤,胡辣汤……” 只可惜这里并非南北交通的要道,也不是方圆万里唯一的城镇。 事实上,四围的城镇都比这里要富得多,这里就像是四十岁男人的秃顶,东奔西走,尴尬得连虱子都不来光顾。 是以这里的生意总是不太好,很不太好。 但这里除了一些面馆,还是有几家小酒铺的,而且似乎酒铺的生意比面馆还要好些。 也许这只说明,有时人可以不吃饭,却是不可以不喝点酒的。 悦来酒店就是这里的一家小酒铺,可是它却几乎可以说是生意最不好的一家。 尽管它的名字是最古老的招牌,但最古老的往往也是最不值钱、最令人乏味的。 就象人总是喜欢年轻的少女,而对老太婆却惟恐避之不及——何况喝酒的往往是男人。 但现在他却正端端正正的坐在悦来酒店里,似乎他天性讨厌热闹的地方,又好象是他生来便总是同情弱者。 可是今天,这儿的生意却似乎特别好。当他进门时,客人竟已快满了,而当他刚坐下时,却见又已来了两位。 他要了一壶酒,还有一个杯子。这是这里最贵的酒,最好的杯子。 似乎他也担心如果太快的喝完,他就买不起第二壶了,是以他虽然在这里已坐了近两个时辰,却才只倒了一杯酒。 现在他正端着酒杯,可里面仍是满满的一杯酒,满得只要再加进一滴,就会有另一滴流出来。 他微低着头,凝视着杯中的酒,碧绿的酒浆里映出他瘦削的脸庞,俊美而又柔弱,模糊而又遥远。可他的眼睛却是明明亮,充满了痛苦,还有绝望——那是他的眼睛! 可他却竟并不在意,并不想闭上这眼睛,似乎要眼睁睁的、残忍的看着这丑陋的影子和这酒一起慢慢腐烂,慢慢蒸干。 他的手一直端着酒杯,手臂似已长在了桌子上,而这酒杯便是他指尖开出的一朵罂粟花。 他只是这样凝视着杯中的酒,却没有勇气喝下去,尽管他真的好想大醉一场,醉得一塌糊涂,醉得永远都再也不醒转过来。 他似乎已忘记了这周围的一切,甚至也包括他的肉体,他只有杯里的酒和一双痛苦而绝望的眼睛。 可他却没有睡着,也没有死去。 这时,酒店又走进一个人来,一身灰衣,早已十分破旧,但却一点也掩饰不住他的俊朗与高贵。只是他的神情却是那样的疲倦和落寞,脚步也似松软无力。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到来,就算有谁无意间看见了,也不会再去瞧第二眼的,这世上的人往往只识衣服。好在他也似乎并不在意,对任何人都不在意。 他也没有看见他。他只是关心他的酒杯,甚至连酒壶都不再在乎,都早已忘记了。 可是当他半拖着步子就要走过他的桌子时,他却忽然微抬起头来,而他竟也瞧过来一双倦倦的眼睛。 两个人仿佛都怔了一下,但这也只是一瞬而已。他很快已走了过去,衣角轻擦着他的桌子;而他也很快又低下头去,仍痛苦而绝望的瞪着他的酒杯,嘴角微微抽搐着。 “店家,拿一壶草叶青,多个杯子。”一个清晰而又低沉的声音,仿佛透过好几重云雾似的,飘忽而无力。 他心里又不由一动,好象这声音触动了他心底的伤口,而他也想不到他竟要的是最粗劣的酒。但他却并没有再回头看,因为这时酒店里又进来一个人。 这竟是个女人,而且是个十分年轻,极其美貌的少女;她穿着一身鲜艳的红衣,端的是华丽无比,而高高的云鬓上插着一支骄傲的金凤凰,凤凰口里含着一颗精巧的明珠。 每个人都瞪大眼睛看着她,喉咙咕咕的直咽口水, 而她自然觉察到大家的目光与反应,可她并不生气,也不害羞,好象她就是很喜欢这感觉似的,更现出无限得意与高傲,故意冷冷的扫视一眼众人,大大方方的走进来。 只是可惜这小酒店人已坐满,没有空桌子了。她很快便发现了,粉脸上不禁尴尬,但她却马上掩饰的大喊一声道:“小二,这里还有没有空位?” 小二赶紧丢开发呆,往肩上一搭抹布,小跑过来,赔笑道:“姑奶奶,实在对不住您老人家,您看这人都……“ 姑娘杏眼一瞪,道:“什么?老人家?我老了吗?” 小二吓得一吐舌头,连连挥手道:“不,不,不……小的不是这意思……” 姑娘大声道:“没位子,把这儿人给我轰出去几个不就有了?” 小二为难的道:“这……这……” 姑娘随手抓出一锭元宝,往他怀里一丢,不耐烦道:“什么‘这’呀,‘那’的,你还想不想发财?把这里人全给我轰出去!” “哈哈,这位姑娘,你又何必为难小二哥呢,你看这里不还有位子的嘛。哈哈!”忽然角落里有一肥头汉子大笑道,满不在乎的也仍过一个元宝来,“小二哥,赏给你回去给老婆买条裤子,还不快把这位姑娘请过来。嘿嘿。” 姑娘大怒,瞧地上一眼,突然用脚挑起那锭元宝,又一脚踢飞过来。 那汉子正笑得放浪,冷不防正给打在肥肥的额头上,痛叫一声,急用手捂住,同时站起来,差点把桌子给带翻,怒喝道:“你他娘的找死!”说着就要冲过去。 “老二,不要多事!”他旁边一瘦长老者扶住桌子,瞪他一眼,低声喝道。 那汉子朝姑娘恨恨的哼一声,只得又坐下去。可额头上却已鼓起一个大泡,手一摸,疼得他呲牙咧嘴;但却总又忍不住去摸,且竟渐渐有血渗出来,惹得他不时对那姑娘怒目而视。 可姑娘却没听见那瘦老者的话,竟得势不饶人,小嘴又幸灾乐祸的道:“呵,怎么?一下就老实了?倒是挺乖的一大胖儿子。真别说,你头上长个肉包,还真漂亮,不用花钱再看医生了。”忽地脸一沉,“小二,把这窝囊废给我轰出去!” 小二还没来得及答话,那汉子早气得哇哇大叫,抄起桌上一个空盘子掷过来,只见如流星赶月一般飞旋着,对着姑娘飞来。 他大吃一惊,想不到这汉子竟有如此功力,但即使援手也已迟了,正心痛这下姑娘非受伤不可,不忍再看,眼睛余光却瞥见姑娘待盘子到跟前,微一偏头,斜伸出中指,那盘子竟在她手上滴溜溜转起了风车。 他长松一口气,不觉竟露出微笑来,很是感到高兴,才知这姑娘武功远胜那汉子。但他很快发觉了自己的心思,心口怦怦直跳:真怪,怎么我竟这么的关心她?可她却是如此的不讲道理,甚至仗技欺人啊?难道…… 他不敢再想下去,神情恍恍惚惚,猛一激凌,忽然看到手里的酒,竟当成了茶水,一饮而尽。 后悔已经晚了,只见他马上极痛苦的往桌上扑去,身子斜挂在桌角,不住的呕吐起来。 可现在却没有人注意他,更不会有人关心他,大家都发完了呆,情不自禁的为姑娘鼓掌叫起好来。 但也许只有一个人,就是那个灰衣人。他桌上有三只杯子,他一直在不停的喝酒,三只杯子转花灯似的。可他却一直忍不住去瞧他,连他自己都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这么对他赶兴趣。他久历江湖,阅人无数,但总觉得这少年身上有一种极不寻常的与众不同的气度与潜质。 更何况他万万想不到他竟如此惧酒,不能喝酒,而先前他还以为他心里有什么巨大的伤心事呢。瞧着他呕吐得一脸痛苦,渐渐的也不由触动了他的心怀,扰动了那久久尘封的心湖。——他对那姑娘却似毫无反应。 可妙的是,那姑娘却不时的瞧向他,好象她不仅穿着富贵的衣服,也生了一双富贵的眼睛,一眼就能看出这倦懒的灰衣人是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儿似的。何况他又是那样的年轻潇洒,一张脸棱角分明,嘴上的青胡子短短的,再加上嘴角上的一颗小黑痣,确实迷人。甚至她觉得他喝酒的样子也特别可爱,尽管她一闻到酒味就发晕。 姑娘见灰衣人看都不看她,不由来气,可她却又不能无缘无故的也打人家,于是更迁怒于那个倒霉的肥头汉子,也想努力表现自己的本事,笑嘻嘻的道:“哎,那个胖子,瞧本姑娘的杂耍如何?还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东西,也拿出来一块孝敬你姑奶奶我吧?”她每说一句就偷瞧那灰衣人一眼。 那汉子大怒,正要发作,小心的看一眼那瘦老者,却见他正瞪着他,赶紧低下头去,扒着饭,可一双眼睛却忍不住气鼓鼓的不时往上挑。 姑娘这回却瞧见了,咯咯笑道:“吆,原来小孩子还有大人管着呢,怪不得这么听话。哎,我说胖子,那瘦马脸是你老子,还是你大舅啊?呵呵!”姑娘得意的笑起来,引得那一片酒客也附和着哄笑开来,几乎要吵翻了酒铺。 那汉子气呼呼的道:“大哥,她侮辱你?” 瘦老者白他一眼,道:“吃完饭就上路,别多事。” 姑娘见丝毫激不动那瘦老者,又见那灰衣人还是不瞧她一眼,心里又气又怒,忽然发现原来那灰衣人正凝视着一个呕吐的涕泪合流,涎水长垂的龌龊少年,一阵厌恶,先前来酒店吃饭的心思全没有了,朝那汉子高声道:“那胖子,今天姑奶奶就发发慈悲,不赶你走了,还是姑奶奶我走吧。但是——你接住了!”突然姑娘语气一沉,把手里那盘子使力抛过来,径向那汉子圆圆的脑袋,势大风疾,竟似要取他性命。 那汉子早吓傻了,瘦老者颜色一变,急伸手接住盘子,长身站起,眼睛如秃鹰似的盯住姑娘,冷冷道:“这位姑娘,我这个兄弟只不过对姑娘说笑了一句,姑娘打破了他额头,难道竟还要取他性命不成?” 他仿佛刚从坟墓里爬出来似的,声音竟象僵尸一样阴森冰冷。姑娘禁不住打了个寒战,万想不到方才还老实巴交的一个小乡巴佬一眨眼间竟眼睛如刀似剑,她心知碰上了硬角,下意识的瞧一下那灰衣人。这回他倒是在看她,但疲倦寂寞的眼睛却含有一丝调皮的笑意,仿佛在说,这回有你好看的了。 灰衣人此时已认出这瘦老者赫然就是昆仑僵尸门三大护法之首“阴手毒心”崔三更。据说此人用三十年练就一双寒血掌,打在人身上可立使全身血液淤积而死,面色极为可怖,最为江湖所不齿,甚至就连黑道人物也觉得太过狠毒。其为人极是残忍毒辣,当年僵尸门火并天山天蛛帮就是此人一手策划,天蛛帮三千多人全部被杀,连使女,老妇,幼童也不一个放过,竟全被他用寒血掌拍死。而那肥头汉子料想便是他师弟“立地煞神”谭一夫谭老二了。两人都是响当当的人物,此时甘于隐名藏身,一定又有重大阴谋。 灰衣人虽不满这姑娘行事莽撞,仗技欺人,而此时却也不禁为她隐隐担忧。 但是却还有比他更担忧的,就是那怕喝酒的少年,此时他已呕吐得差不多了,伏在桌子上怔怔的喘息,肚子里,嘴里酸酸的,臭臭的。可他已来不及要一杯茶漱口,因为他不知怎么的,隐隐预感到这瘦老者绝非等闲之人,这姑娘定不是他对手。 他呆呆的望着那姑娘,心里又焦急又害怕,却又很疑惑,不住的问自己:“我到底该怎么办?我要帮她吗?——难道我真的喜欢上了她吗?…… 姑娘显然生灰衣人的气了,大声道:“想要他的命又怎么了?我还想要你的命呢!” 崔三更嘿嘿一笑,道:“姑娘好大的口气!咱兄弟在江湖上好歹也混了二三十年了,还从来没想过把命交给谁呢。” 姑娘冷哼道:“本姑娘今天正好试试。”说着一掀大红披风,身体一扭,抽出一柄软剑来,迎风一抖,立时笔挺,在夕阳里光芒四射,却又冷气逼人。——这竟是一把极珍贵的肠剑。 崔三更眼睛立即发亮,随即现出贪婪和狠毒。 灰衣人也不仅动容,他看出这还并不是一般的肠剑,竟是失传多年的武当镇山之宝“冰魄王子”。据说此剑在烈火之中,不但不会溶化,反尔会令火焰渐渐熄灭;而将其放于坚冰之上,却竟又可使冰消融,端的是一种阴阳同体,阴阳逆转的稀世之物。当年无数黑道高手齐集武当欲夺此剑,天一真人手持此剑,力斗群魔,身披千创,而敌人却竟无一生还。故老相传,此剑另还有一极大秘密和不可思议的威力。 可众酒客,店小二却不识货,一下子全给吓跑出酒店去,却又不舍得走远,都躲在街对面如鸭子一样伸长了脖子瞧,还指手画脚的窃窃私语。 那个灰衣人和他却没有动,象没事人似的,一个又开始了喝酒,另一个呆呆的看着手里的已空的酒杯。 崔三更忽然道:“请问姑娘府上何处?”他心想这姑娘不过是无名小卒,她的来历却不可不问仔细了。 姑娘正为她的宝剑心中得意,便想说出她的显赫家世,却见那灰衣人又自去柜台上取了一壶酒,斜垂了头,自斟自饮,旁若无人,心里一气馁,也懒得说了,没好气的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想跟我攀亲戚啊?” 但这时灰衣人却忽然想起来,原来她就是江南“折柳山庄”又称大赵庄的“铁胆雄狮“赵希孟赵老爷子唯一的外孙女“金娇娘”赵郭郭。可是他却不明白“冰魄王子”怎么会在大赵庄出现——至于为什么在她手上,自然是偷拿家里的。 崔三更嘿嘿一笑,露出满嘴黄牙,道:“攀亲戚倒是不敢,但若姑娘愿意留下这把剑,我今天倒可以放过你。” 赵郭郭大怒道:“就凭你这糟老头子,也配用它?看本姑娘怎么教训你!”说着身子腾空而起,长剑径向他当胸刺去。 崔三更怒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娃娃,老夫今日废了你!”他心知这姑娘定也不好相与,是以一上来便猛施杀手,想一举毙了她夺剑。袍袖大挥,一股劲风疾射而出。 就在二人短兵相接之际,忽然一个人影飘来,正好插在两人中间,左手执壶,右手捏杯,酒壶挡住了肉掌,酒杯封住了剑尖。正是那灰衣人,只见他叹口气道:“两位若要打架,还是请到外面去吧,那儿宽绰,况且这小酒店难得一次好生意,别把人家铺子给砸了。” 两人都觉得身子微微一震。赵郭郭双脚已落地上。崔三更毕竟是老江湖了,知道这灰衣人武功高深之极,当下收了拳,哈哈笑道:“还是这位兄弟想得周到,而且这一手‘左右双献花’功夫俊极,令人叹为观止。不过我想只要老头儿离开这酒店,阁下就不会再管这闲事了吧?” 灰衣人淡淡一笑道:“担任不会,我也正想看看热闹呢。” 赵郭郭却不知这灰衣人实际上救了她性命,而是大为气恼正想找个人出出气,却又被他给拦住了,赌气的把剑又望前刺,但却纹丝不动。灰衣人回头笑道:“姑娘火气还挺大。” 赵郭郭乍和他距离这么近,又听他笑得这么温柔,粉脸不由一红,头也微低下去,可马上有抬起来,怒道:“关你什么事?” 灰衣人淡淡一笑,松了手,又自斟一杯酒,叹息道:“多情应笑我,多管闲事,人生如梦,一樽还酹美人。”却又不禁朝那仍端着酒杯的年轻人望去。 此时他又已倒了满满一杯酒,他的眼睛里依然是那么的痛苦与绝望,甚至现在比先前更增添些痛苦与悲哀。 他在想什么呢?他又为何而痛苦?他刚才为何不出手,难道他没有看到赵姑娘身处的危险吗?……灰衣人心知一个人的悲伤最好还是一个人咀嚼,他本不是一个好关心他人秘密的人,但现在他却决心弄个明白。 正好这时赵郭郭和崔三更有已在酒店外面交上了手,也许是崔三更忌讳他在一边,显然没敢用全力,竟使得赵郭郭站了上风。 灰衣人忽然有了主意,笑道:“姑娘好功夫,怪不得这么盛气凌人。那位老人家,我说你还是别想要别人的什么剑了,还是想法子逃自己的命吧。万一死在这里,我可管不着。” 崔三更听了,心念一转,听这话似乎灰衣人不打算在介入其中,不由大喜,立时催动掌力,顿时把赵郭郭罩在了掌风之下。 灰衣人不敢大意,手底暗暗扣紧了酒杯,眼睛却盯住了那少年。但见他仍呆呆的望着他的酒杯,也不时的看看两人争斗,浑身似乎很冷的抖索着,尤其是他的手,甚至已握不住杯子,眼睛里交织着痛苦与绝望,嘴角抽搐着,脸色惨白,脸上的肌肉似已僵硬,又似水一样四处流动。但他却还是坐着,甚至连援手的意思都没有。 难道我判断错了吗?他并不喜欢赵姑娘,还是他认为我还一定会救她?可是他又为什么这样子激动和不安,似乎也在和谁拼死搏斗似的?难道他生性胆怯,生怕上前去会送了性命?可他又为何还留在这里?难道他身上有什么病,还是他——根本不会武功?! 灰衣人脑海里电光火石的闪着念头,而此时赵郭郭早已迭遇险招,忽见崔三更右手缠住长剑,左手缓缓拍出一掌;而赵郭郭却并没有意识到这一必杀,脸色大变,不敢再犹豫,酒杯疾射而出,钉在了崔三更掌心。 崔三更闷哼一声,身子一晃,而赵郭郭长剑却已到,直刺进左肩。 崔三更已流出血来,瞪着那灰衣人,又恨又怕,低声道:“阁下好功夫,敢问高姓大名?” 灰衣人淡淡道:“崔三更,你还想找我报仇吗?” 崔三更大吃一惊,才知对方早摸透了他的来历,额上冷汗直下,再说不出话来。 灰衣人倦倦的道:“你走吧,但记住下次别让我再看见你。” 崔三更如获大赦,低头便走,谭老二早惊得魂飞魄散了,赶紧跟上。 灰衣人忽然道:“慢着。把你身上的金盒留下。” 崔三更心中一凛,知道别无选择,只好默默的低头从腰上解下,双手捧上,低头又走。 灰衣人打开来看,却原来是一颗极罕见的夜明珠,但他却很是失望。忽然想崔三更不会只为一颗珠子行事的,一转盒子,已经明白,抠开盒子底层,抽出一张纸来。见上面写着:“近闻中原钟南山欲开英雄会,召集江湖年轻人一起比武切磋,目的不明,令各坛高手速搜情报,严加防范;如发现其将不利于本帮,即沿路尽力截杀之!”却无署名,只草草画了一个龙头,亦无日期。 灰衣人才知崔三更原来是青龙会的人,可他的眼里却突然流露出巨大的痛苦与悲哀,怔怔的望着远方,可远方在他的眼睛里却是一片空白。 赵郭郭刺伤了崔三更,正洋洋得意,这才知道原来是这灰衣人又帮了她,甚至可说是他救了她,看着他黯然伤神的样子,心里如痴如醉,不知该说什么。但她却一点也不愿意服气,冷冷的道:“原来是你出的手啊?那多谢了。” 灰衣人瞥她一眼,淡淡道:“不必。” 忽然见那少年已摇摇晃晃的站起身,在桌上放了几块碎银,正要走出店铺,赶忙追过去。拍拍他肩膀,笑道:“这位兄弟,在下请你喝杯酒如何?” 他看了他一眼,平静的道:“抱歉,我不喝酒。” 灰衣人笑道:“我是说一杯醒酒茶。” (二) 现在他和那灰衣人又坐在了酒店里,但却不是悦来酒店了,而是街的另一头的一家叫“阳春”的酒铺。 其实,任何一家酒店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只是那灰衣人却认为当男人坐在一起喝酒的时候,最好不要有女人在一边罗嗦,况且还有那些令人讨厌的乡下酒客呢。 他倒不是看不起他们,只是觉得他们太不尊重他们自己了。 灰衣人要了一壶浓茶,倒了两杯,自己先端起来道:“请。” 他还是平静的道:“多谢。”喝了一小口,茶很苦。他想那老板一定把他们当成叫花子了。却不知这是灰衣人特地要的。 灰衣人道:“味道如何?” 他淡淡的看他一眼,道:“还好,——但不知阁下为何请在下和这杯茶?” 灰衣人微微一笑道:“萍水相逢,缘来缘去,又何必问得这么明白?在下凌梦冰,不知兄台尊姓?” 他也笑笑道:“在下欧阳迟。” 凌梦冰似乎有点奇怪的道:“这名字倒有趣,不知这‘迟’该怎么解?” 欧阳迟眼睛忽然有些黯然,但随即淡淡笑道:“名字也只是人的一个符号而已,兄台又何必多想呢?” 凌梦冰笑道:“好聪明,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在下该罚一杯酒,——恩,在下是说茶。呵,说惯了!”他自嘲的笑笑。 欧阳迟道:“兄台似乎常喝酒?” 凌梦冰苦笑道:“岂只一个‘常’字?在下几乎每天每时不可无酒!” 欧阳迟看着他的眼睛,缓缓道:“兄台莫非也有伤心事?” 凌梦冰道:“应该说,‘试问天下谁无伤心事?’伤心事只是自己的伤心事,没有说出来而已。”说完又饮干一杯茶,似乎他已错把茶当成酒了。 ——可是在这世上又有多少人把茶和酒分得很清呢?有的人和酒就象喝茶,而有的人喝茶却象喝酒,当然还有人不喝茶,也不喝酒,或者说不知道自己喝的是茶还是酒。 欧阳迟叹息道:“好在兄台的伤心事还有酒来消释,可在下却——”不由苦笑着摇摇头。 凌梦冰道:“是啊,在下也正想问兄台呢,兄台好象不擅喝酒?” 欧阳迟苦笑道:“哪里是‘不擅’?在下是不会喝。” 凌梦冰笑道:“怎么会?喝酒是天底下最容易也最简单的事了。在下想兄台大概从来没有喝醉过吧?” 欧阳迟道:“没有。在下甚至连一口也没喝下过。” 凌梦冰笑道:“既然如此,那就不是不会喝,而是没有喝,这是很不同的。记得在下当初开始喝酒时,也和兄台一样,甚至比兄台呕吐得还厉害;可是醉了一次后,在下就再也不怕酒了。”他眼睛里忽然飘来一片云雾,怔怔的望着远方,似在追忆往事,但很快又苦笑道,“那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不提也罢。” 欧阳迟点头道:“是啊,伤心事还是不提的好,——但是今天在下倒很想大醉一次。” 凌梦冰奇道:“为何?” 欧阳迟含笑道:“因为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请过在下喝酒呢,况且在下和兄台感觉甚是投缘。” 凌梦冰笑道:“正和我意。——不过我想你我还是别‘在下’、‘兄台’的了,不如以兄弟相称如何?” 欧阳迟抚掌道:“如此甚好。凌兄,请。”说着擎起一杯茶来。 凌梦冰也端起茶,笑道:“欧阳兄,请。” 凌梦冰忽然道:“欧阳兄,今后准备去哪里,又有何打算?” ——为什么人总是在最开心的时候,却总会忽然想到痛苦呢?又为什么人在享受友情的欢聚时,却总分明的会想到离别呢?为什么刚结婚的洞房花烛夜,总会想到某一天也许会离婚?又为什么…… 欧阳迟苦笑一下,道:“到处流浪的人,走到那里就是那里了,天涯何处有我家,又天涯何处没有我家?” 凌梦冰笑道:“这么说,欧阳兄尚未封妻荫子?” 欧阳迟这才明白他为何有次一问,酸楚的笑道:“凌兄,你看我这身打扮,虽不破烂,却也寒酸十足,何谈妻室啊?” 凌梦冰道:“但欧阳兄好象并不缺钱花?” 欧阳迟道:“一个人的日子,有点钱想怎么花,自然就怎么花了,何况人世匆匆,今日有约今日赴,和敢期明天?” 凌梦冰击掌道:“好个‘何敢期明天’!但是欧阳兄却似乎太感伤了些?这样怕是不利于延年益寿的啊?” 欧阳迟展颜一笑,道:“运命无常,生死不察;困于心而发于物,感于物而哀于心,但缘性情二字。多活一天又何喜,少活一年又何悲?” 凌梦冰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道:“不知欧阳兄适才对那位赵姑娘印象如何?” 欧阳迟奇道:“赵姑娘?——恩,你是说刚才酒店里的那红衣少女?” 凌梦冰讶道:“你不认识她?” 欧阳迟含笑摇摇头。 凌梦冰道:“她便是江南大赵庄的‘金娇娘’赵郭郭。起初我也没认出来,后来看她使出一招‘飞花迷雪’,才想到。可我却万想不明白‘冰魄王子’何以在大赵庄出现?” 说着又不由陷入了思考。 欧阳迟大惊道:“你说那把肠剑竟是‘冰魄王子’?” 凌梦冰看着他道:“我相信自己没看错,莫非欧阳兄对这剑十分熟悉?” 欧阳迟呆了呆,忽叹息道:“我也只是听说过而已,”心里却想好剑也不是属于自己的,又道,“据说这剑极为神奇,阴阳共生,且似乎还含有一极大秘密。” 凌梦冰点头道:“有人说是一处极大的宝藏,也有人说是一本最上乘的武功秘笈,还有人说是可以一统江湖的魔咒,甚至有人还传言说那是当今天子的龙脉所在,于是江湖人都不惜性命来到处寻、你争我抢。” 欧阳迟道:“可是‘冰魄王子’已失传两百余年,今日怎么会忽然出现江湖?” 凌梦冰目光深沉望着远方,长叹道:“也许这只预示着江湖上又要起巨大风浪了。” 欧阳迟忽然惊道:“糟糕!那位赵姑娘有危险!” 凌梦冰目光闪烁道:“欧阳兄似乎很关心那位赵姑娘?” 欧阳迟脸一红,略低些头道:“一面之缘而已,只不过——” 凌梦冰哈哈笑道:“莫非欧阳兄是关心‘冰魄王子’?” 欧阳迟却也大笑道:“凌兄真是说笑了。我连一点武功也不会,何敢妄想?况且在我看来那也并不是什么好宝贝,而是催命符。”他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他是多么渴望自己能有一身高强的武功啊,那他就再不用受别人的任意欺辱了,那心中最爱的姑娘也就不会含恨死去了。 凌梦冰惊道:“你不会武功?” 欧阳迟痛苦的道:“凌兄不相信么?” 凌梦冰叹息道:“不是,我现在才明白你刚才为什么不援手赵姑娘了。我却还一直等你出手呢。”他不禁苦笑。 欧阳迟自嘲道:“那样怕是早活不长了,——可是为什么?” 凌梦冰道:“因为我一直认为你似乎很对她有好感。” 欧阳迟苦笑道:“可是她有好感的却是你。你自然也看到她刚才牵着马走的时候,还又失望又不高兴的不时回头瞧你呢。” ——是啊,一个女人若是对你笑,并不表示她喜欢你,那可能是她眼里迷了沙子;而若她对你生气,却正表示她心里有你。 凌梦冰苦笑道:“可我却不怎么欣赏她。” 欧阳迟道:“可是你的武功却很好。” 凌梦冰看着他道:“你是想让我保护她回家?”苦笑道“你就不怕我也想要她的剑吗?” 欧阳迟笑道:“刚才崔三更只是知道那是一柄稀有的肠剑,赵姑娘她自己怕也只是为了好玩才从家里偷出来的,而你却一眼便看出它便是‘冰魄王子‘。我怎么能不怕你会居为己有呢呢?但我想宝剑配英雄,那把剑你带着不但更安全,对武林也更好一些。” 凌梦冰凝视着他,缓缓道:“你这么信任我?” 欧阳迟也凝视着他道:“我虽然还很不了解你,但我却相信你决不会为了什么‘宝藏’、‘秘籍’、之类的东西费心劳神的。”他笑了笑又道,“当然我更相信我自己,可是那样的话,它安全,我却危险了。” 凌梦冰忽地站起来,放声大笑道:“想不到我凌梦冰活了二十六年,竟只有你相信我、了解我!”他笑得这小酒店都似乎在发抖了,笑声里仿佛带有无数的辛酸与痛楚。 欧阳迟也不禁十分感叹,但他还是起身说道:“凌兄,事不宜迟,你我就此别过吧,后会有期。见到赵姑娘,请——代我问声好。” 凌梦冰看着他,许久才点点头,可他心里却不由一片茫然若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