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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秋叶来说,高中三年与初中时一样,依然是一个纯真的年代,虽然心中杂念无数,却从未付诸实施。她一心读书,拒人于千里之外。可是即使这样,无法阻止别人对她的喜欢。她能感觉到,秦晓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粘在秋叶的身后。那时的秋叶烦得要命,她感到浑身不自在。她从小就不是个爱出风头的孩子,她总是怕成为别人意外关注的对象,怕成为焦点。那样的关注,让她觉得被剥夺了人身自由。 有一天的活动课后,秋叶的椅子莫名其妙地失踪了。在同学们的喧哗声中,秋叶急得在空位置上团团乱转。秦晓走到她身后轻轻地说:你别急。我帮你找找,我帮你找找。 那时的秋叶,讨厌男孩子有一张饱满的脸。也特别害怕男生的接近。她喜欢沉缅在无望的爱情幻想中,喜欢她爱的人不爱她的那种孤独和沧伤。更喜欢将自己的情感隐匿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可秦晓这样子,自以为一副情种样,明明在说:我想对你好!秋叶觉得好烦!烦透了。她莫名其妙地冲他吼道:不用不用,我自己有手有脚有眼睛,自己会找的。 教室里刹那间安静下来。 秋叶的这次火,发得不合适。当时她就后悔了。她看到同学们讶异的表情,以及他,惨淡的脸。在窃窃的笑声中,他面无表情快步走回座位,双手在抽屉里掏了好久,才掏出一本书放到桌上,装模作样地看。 其实从目前的眼光看,秦晓是个长得十分阳光的男孩,他白晰饱满的脸上那漆黑的眸子,随便往往叽叽喳喳的女孩群中一扫,便能让她们的心跳上好一阵。可是秋叶就是不开窍。校园里那几棵银杏树,见证了秋叶将一颗心拒之门外而埋头读书的岁月。但临近毕业时,秦晓终于还是忍不住展开接近秋叶的行动。 那日,秋叶的祖母八十大寿,姑妈率儿孙为老祖宗祝寿。大家嘻嘻哈哈地围住老祖宗,忽然电话铃响了起来。当时,电话还是个稀罕物,所以大家一下子都听见了。姑妈离得近一点,就顺手抓起话筒,朝那边惊天动地的喊了一声:喂,你找谁?秋叶笑道:姑妈,你何必那么大嗓门,把人家耳朵都快震聋了。祖母道:你这孩子懂什么。他从那么远的地方打过来,肯定要喊得响一点,不然人家怎么听得到。在场所有的年轻人都狂笑起来,说:外婆,你真可爱!忽听姑妈大叫:秋叶,是找你的电话。是个小伙子! 大家一下子安静下来。秋叶毫无来由地红了脸,期期艾艾地接过话筒。对方的一句“我是秦晓”令她的脑袋轰轰地了起来。她好久才憋出一句:你怎么知道我家的号码?秦晓轻轻地一笑,扯开了话题。秋叶觉得背后的十多双眼睛简直想把话筒撕破,将对方从里面生生地扯出来。秦晓问:你那边很多人啊。秋叶忙道:是的。要不你留个电话号码给我,我们以后再聊。说着拖着电话线四处找纸笔。表哥大声道:让他报出来,我帮你记下来吧。大家又笑了。秋叶脸涨得通红。秦晓大概也听见了,忙道:我会打给你的。那就这样吧。 秋叶放下话筒。表哥道:我们家秋叶就是温柔,与她通电话真是一种享受啊!秋叶恼怒地大叫一声,跑开了。 在秋叶念大学期间,秦晓始终给秋叶写着信,但从不将自己的感情明说。秋叶也当作不知,很有礼貌地来信必回,说些无关紧要的事。一年的暑假,秦晓终于犹犹豫豫地来约秋叶了。秋叶好奇地答应了。说她好奇一点也不过分,因为在此之前她与异性单独相约的机会几近于零。她希望有一点零的突破,希望今后翻那些爱情小说的时候,能让自己的想像符合一点实际。 秦晓将地点定在郊外的一个景区。那天天有点阴,像是要下雨的样子。可秋叶嫌麻烦,没带伞,空着手出门了。见了面却见秦晓背了一个大包。上了公交车,秦晓就从包里拿出一包瓜子让她嗑,她谢绝了。 他们以一种若即若离的状态,参观了那个尚未开发的地方。累了,便在一片碧绿的湖边草地上坐下休息。秦晓从包里掏出一大堆蜜饯、饼干之类的小点心,最后拿出一把伞,笑道:本来以为要下雨,谁知太阳有点猛烈了,就给你遮阳光吧。秋叶抬头望天,见太阳并不烈,就说:不要不要,我才没那么娇气。 秦晓只得将伞收扰,小心地折好放入包内。看着他细腻的动作,秋叶突然十分厌倦。她觉得这个男生真有点婆婆妈妈,心里又有点烦了。当时的秋叶并没有意识到,一个体贴的男人对于女人来说是多么的难能可贵。如果她能预料到将来,她定会将秦晓牢牢抓住。她与秦晓面对面坐着聊天,她看到秦晓的嘴巴有点歪,在与他对话的过程中,甚至还闻到他有一点口臭。她一下子败了兴。她无聊地想:将来如果与他接吻,那多难受。她从心里为自己设了屏障,阻止秦晓对她的进一步进攻。秦晓并没意识到秋叶内心因为一个小小的原因起了微妙的变化。他依然一心一意地对她。只要她有什么事,他都二话不说地包揽下来。秋叶内心不安,但又不敢将绝情的话说出口。 《泰坦尼克号》风靡全球时,秋叶的一位小学同学给她介绍了一个男孩,令她一见倾心。她知道在这种时候看一场叫《泰坦尼克号》意味着什么,便在心里暗暗地期待他邀她同去。他没来,倒等来了秦晓。秦晓请她去看《泰坦尼克号》,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连忙不很坚决地说:她正在自考第二专业,马上就要考试了,想抓住最后的时间复习一下。秦晓不甘心,第二次再打电话,几乎有点恳求的意思,秋叶却不知为何心肠硬得似铁,始终没有松口,甚至有点恼怒了。电话打了二十分钟,最后,秦晓无奈地说声“再见”,真的再也没有出现在秋叶的生活中。 小秋,这儿有石桌石凳,我们去那边坐一会吧。总经理的话惊醒了秋叶,他对秋叶说,其实我对绍兴很熟,今天玩的这些地方也来过好多次,不想再进去了,我们在这儿等着他们吧。秋叶答应着,从包内拿出纸巾在两个石凳上擦了擦,请总经理坐下。 总经理满意地坐了,他望着秋叶,长叹一声道,我看你是越看越像一个人了! 谁呀?秋叶被他瞧得脸红红的。 我那死去的妻子! 啊?秋叶实在吃惊,脑子飞快地转动,这么说,上次那个年轻女人并不是她所认为的二奶。 我妻子去世有十年了--你们长得很像,但不尽相同。她温柔娴静,无论以什么样的标准衡量,她都是一个贤妻良母。秦华宁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沉浸于对妻子的追忆中。秋叶急于想听他对自己的评价,但也不敢催他。一个人,总会很在意别人对自己的看法,特别是当这人是自己的上司时。 我与你接触不多,难以对你作出评价。凭我的直觉,你是一个很不错的女性。秦华宁于开口,但是--你不要生气--她的气质比你好多了。上次在省城看到你,真是让我吓了一大跳。换了别人,早被我骂一通了。呵呵,你沾了她的光了。 秋叶红着脸笑了笑。 不过这方面你真比不上她,她做事从来不会冒冒失失的……秦华宁长叹一声,最后以一句“她是一个好女人啊”作为对妻子的评价,继而陷入沉思。 秋叶听不出他的话中有丝毫的虚情假意,不禁大为感动。转而又想:纵然他心中常念亡妻的好,可这并不妨碍他在一个更年轻的女人身上找到第二春。男人都是这样的么,或者说人都是这样的么:“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一行人终于游览完毕,张经理言不由衷地挽留着他们。这时秦华宁道:你们先回去吧,我要与我的一个亲戚聚一聚。刚缓了口气的张经理简直是大惊失色,正待发问,只听秦华宁对他说:老张,你也辛苦了,就先回去吧。张经理嘴上说:这怎么行,这怎么行? 秋叶忙插嘴:张经理,你就别客气了,秦总的这个亲戚是我高中同学,也约了我一起去。秦总的事情我会安排好的。 张经理半信半疑地望着自己的下属,心想她是被他收买了还是想攀高枝呀,这个秋叶,还真看不出来嘛!但他想想又实在不放心,趁别人不注意,将秋叶拉到一边问个究竟。秋叶听出他的担心,笑道:我同学是秦总的侄儿,我刚才接了他的电话。 原来是这样!张经理舒了口气,叮嘱道:等会你不要喝太多酒,早点给你那位打个电话让他来接你。还有,给秦总安排住处时不要在他房间多呆--能不呆就不呆--办完事马上回家。最好,最好,怂恿他睡他侄儿家去。 秋叶十分感动。她笑道:行啦行啦,张经理,我心中有数的。 接下来的时间,并未出现张经理所担心的情况。秦总对秋叶的确很欣赏,并且因为从她的身上看到亡妻的影子,感到十分亲切,但是远远没有上升到男女之情的程度。甚至连那个秦晓,一直与叔叔聊着家里的事,祖父母呀,父母呀,小时的趣事呀等等,很少正眼看秋叶。偶尔视线与秋叶不小心碰上,也是赶忙转开--他仿佛忘了是自己把秋叶约来的。秋叶搭不上话,只得闷闷地吸着饮料,后悔不该来。 忽听做叔叔的问起侄儿的终身大事,秋叶忙将一大口饮料呑下去,屏息细听。秦总笑道:傻侄儿,你打算一辈子打光棍?秦晓顿时哑了声,支支吾吾地,想转开这个话题。秦总并不轻易放过他:你叔叔我只有一个女儿,咱秦家传宗接代的任务已经落到了你身上,你别不当一回事! 秦晓笑了:那叔叔再娶一个婶婶,不是可以完成这个任务了吗? 你别推卸责任!秦华宁用手指指秦晓的鼻子,笑道:你还在等那个女人?我告诉你两个解决的办法,要么别等了另寻他人,要么-- 要么怎么样?秦晓似是不经意地瞟了秋叶一眼。 要么就是把人家抢过来!秦总提高了嗓门,转脸见秋叶呆坐一旁,就问她:小秋你说是不是?爱不敢爱,恨不敢恨,哪像男子汉!秋叶看看秦晓,不敢多言。 什么时候带我见见那个女人,也让我见识一下勾了我侄儿魂魄,使他彻底忘记振兴家族大业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秦晓大笑,起身道:叔叔,打住打住,我上个卫生间。 秦晓一去不回,秦总笑骂道:这个小子,掉厕所里了? 这时秋叶的手机响了起来,她见是嫂子沈莹的电话,忙向秦华宁道个歉,走到外面去接。沈莹告诉她已经给那个女人打了电话,约她见面。那个小婊子却不肯答应。沈莹威胁她要去她的单位闹,她听后倒是愣了一下,沈莹以为她怕了,她却冷笑着扔过来一句:你去闹吧,我才不怕你呢!直把沈莹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她咬牙切齿地告诉秋叶,这次是去定了!她让秋叶陪她一块去。秋叶觉得这女人的胆子大得有点蹊跷,哪有一个年轻女人不怕有人到单位去骂她狐狸精、勾引人家丈夫的?除非她脑子进水了,或者本身就是一个不要脸面的娼妓。但在沈莹的催促下,她不及细想,只得答应了。 秋叶往回走的时候才发现要路过饭店的卫生间,她捏紧手机打算进去方便一下。只听有人叫了她一声,她扭脸一看,并无别人,却是秦晓。他正在洗手间里,对朝镜子抽烟。秋叶应了一声,准备往标着WOMEN的那间去,秦晓却又唤了她一声。她狐疑地抬起头,秦晓正认真地注视着她。她有点心慌,一双眼睛不知该往哪放了。秦晓也突然紧张起来,吞吞吐吐地说:刚才我叔叔的话你听到了吗? 秋叶不安地道:哦,他劝你成家…… 不是!秦晓打断她:是他说想见见那个女人的话。 秋叶道:他是开玩笑的。 可是他已经见到她了!秦晓大声道。一个刚进来方便的男人被吓了一大跳,看了看这一男一女,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进去了。 秋叶不敢再说什么,她顾不得礼貌,逃也似地离开了洗手间。 秋叶回到桌边,秦华宁见她神色不对,关切地问她出了什么事。她忙说,没事没事。秦总看了看表,对她说:时间也不早了。要不,你先回去吧。 秋叶惊讶道:那您呢? 我今晚去秦晓那睡,我们好长时间没见了。我想与他多聊一阵。关键嘛--秦总诡秘地笑笑,接着说,是要劝他找个老婆了。这可关系到我们的家族大业。 秋叶忙道:秦总,您是来检查分公司工作的,作为分公司的办公室主任,我怎么能丢下您不管呢?这样吧,我马上去给您开个房间,您早点休息。与秦晓聊天嘛,以后机会多得是。 秦华宁作了个手势,示意秋叶不要再说,他主意已定。见到秦晓回来,就叮嘱他把秋叶送到门口,并替她找一辆的士。 一听这话,秋叶也顾不得再与秦华宁客气,忙道:不用了不用了。不好意思再让秦总一个人在这。我自己会去的,说完急匆匆地走了。 秋叶能感觉到粘在她背上的目光,走路都不自在了。她恨不得立刻在这里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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