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 李三喜把白团副领上炮楼,殷勤地给她沏上一壶毛尖茶。李三喜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军官。他一边瞅着白团副好看的脸蛋,一边把白瓷茶壶里泡好的茶水,倒进茶碗里,双手敬给白莲道:“白团副请用茶!” 白莲接过茶碗,放在小方桌上说:“这里没有你的事了,你可以走了!”李三喜知趣地说:“白团副慢用.......慢用......”白莲说:“谢谢!” 李三喜顺着木梯下了炮楼,刚站到场里,忽然想起有一件事应该给白团副指点一下。于是他又返回炮楼。白莲站在炮楼顶上,饶有兴致地欣赏豫西独特民居——地坑院。李三喜在她背后叫了一声:“白团副!”白莲转过头,问:“你还有啥事情?”李三喜唯唯诺诺地说:“我......我......我忘记给你说了......茅坑......在......”白莲不知道茅坑是啥,就问:“茅坑?啥是茅坑?”李三喜不知道茅坑就是厕所,也不知道白团副连茅坑都不知道是嗦,就指指场里西北角用土坏垒起来的厕所对她说:“茅坑就是屙屎尿尿的地方......就在乌达......” 白莲顺着李三喜手指的方向望去,她看到了厕所。她第一次把厕所和茅坑二字对上了号。她冷冷地白了一眼这个石头蛋子一样实在的农民,觉得他老实的可笑。她冷着脸对笑容可掬的李三喜说:“你是不是经常给女人指点茅坑呀?是不是离了你女人就找不到厕所了?”李三喜不知道厕所是嗦,他问白莲:“白团副!厕所是嗦?” 白莲又好气又好笑地说:“厕所就是厕所,听不懂去问你家大少爷,他知道!” 李三喜见白团副那张好看的脸盘冷冷地,知道自己好心办了一件蠢事。他很难堪地顺着木梯溜下炮楼。白团副在他头顶撂出一句很不友好的话:“神经病!”李三喜听不懂厕所的意思,但神经病他懂,那是日骂正常人做出不正常事情的怪话。他觉得有点委屈:按照村里风俗,主人给客人指茅坑是正常的事情。那还不是为了让客人方便吗?准确地说,哪一边是男茅坑,哪一边是女茅坑,主人都要向客人指点清楚。这种指茅坑的习俗,在张汴原上延续了多久,无证可考。但作为一种礼貌,一直延续着。就这,经常有客人跑错了茅坑。男人跑到女茅坑,女人跑到男茅坑。男人在女茅坑碰到女人大便,女人在男茅坑碰到男人解手。这种叫双方难堪的事情传将出去,就成了人们的笑柄。造成这种难堪局面的一个主要原因,是一家一户崖上的茅坑从来不写字。虽然没有写男女字,但村里人一般进不错。他们遵循男左女右的传统习惯,谁该进那达进那达。出错的往往是外乡人,不懂习俗,瞎头摸闯,常常弄出让本村人,也让外乡人难堪的事情。李三喜觉得自己委屈,是他认为白团副曲解了他的好意。她一定在心里把他当流氓看了。他心想返回炮楼给白团副解释一下,但他没有那个勇气。他不敢再看白团副冷若冰霜的粉脸,他不敢想象他此时此刻在白团副心里的形象。他从北场往西场角炮楼走着,不敢回头看一眼站在炮楼顶上的白团副。又老是觉得白团的杏胡眼如芒在背地盯着他。好在,他来到西场角炮楼跟前时,有两个护兵从炮楼里出来,迫不及待地问他:“厕所在哪达?” 他这时已经悟出了厕所就是茅坑,就抬手指指西北角说:“在乌达......”不等他把话说完,急于撒尿的护兵,一溜小跑进了女茅坑。李三喜想叫住他俩,告诉他都进错了地方。又一想,反正女茅坑也没人,错就错了吧!他有意无意仰视一眼站在炮楼顶上的白团副,发现白团副的眼睛也停留在那两个护兵进去的地方。他扭头钻进炮楼里,给那些倒茶敬烟。 李铁锤到炮楼里寻白莲,见白莲不在底层,就上到了炮楼顶。白莲问他:“和你大、你妈把话说完了!”李铁锤说:“下!到炮楼里说话!”白莲说:“别急!你一直对我说,你老家的地坑院咋样咋样好!不就是在地上挖个坑住人嘛!有啥好?”李铁锤说:“这你就外行了吧!这院子啊,住着冬暖夏凉美着哩!三伏天睡觉凉得人要盖被子,三九天不用烧火坑不冷。那像城里,冬天能把人冻死,夏天能把人热死!” 白莲说:“人都在地下住着,应该是冬暖夏凉!不过这上上下下也太不方便了!你看偌大一个村子,只见树木不见房屋,也算一种奇观!我想你们祖先在发明这种民居奇观的时候,一定经历着贫穷和苦难。选择这种经济、实用的民居方式,应该是贫穷逼迫出了古人的聪明与智慧!” 李铁锤说;“白莲!地坑院的话咱们回到城里再说!现在我有大事要跟你商量!” 白莲说:“啥大事!是不是师班副的事情!” 李铁锤说:“就是!” 白莲漫不经心地指指村里的舍饭棚说:“铁锤!你看大棚下边那么多人在干啥?” 李铁锤说:“有嗦好看哩!不是埋人就是娶媳妇!不是红白事情,谁搭恁大的棚做嗦!” 白莲瞪他一眼说:“说你多少回了,又在我跟前讲土话!啥就是啥,什么嗦!难听死了!” 李铁锤说:“刚才在窑里,因为我说普通话,我大把我狠狠教训了一顿!说我是撇洋腔,羞先人!农村人就是这样,你说普通话,他认为你干大了,烧包了,连老先人也不认得了。明明是他们封建,少见多怪,却硬要说别人不对。你又不能和他论理。越论越糟。就像我大这号人,他叫你说土话,你就说土话。你要是不听说,他非跟你上劲不中!” 白莲感到惊奇,她说:“既然是你大要求你说土话,你就说吧!” 李铁锤从楼顶溜下炮楼,白莲在后边跟着。铁锤掂起茶壶倒了两碗茶水,两个人坐在床边喝了一会儿茶水,白莲问:“你不是有事要说吗?” 李铁锤说:“事弄麻达了!师班副那个狗日的,根本就不是得嗦猛病死的!” 白莲吃惊地问:“那黄师傅咋说是得猛病死的?他敢欺骗咱们?” 李铁锤说:“是我大叫他哄我哩!” 白莲疑惑地说:“为啥?到底出了啥事?” 李铁锤说:“我村有一个女娃,当了土匪三天女人,土匪给了她两根金条。她说是他男人临死前留给她的。这事引起我大怀疑。师班副在审问女人时,强奸未遂,被女的用他的手枪枪杀了!” 白莲惊讶地说:“有这事?一个大男人就说强奸不成,也不至于死在那个女人手里吧?” 李铁锤说:“我大审过那个女人。她说,当时师班副拿着大张着机头的手枪威胁她!她不相从,师班副就把手枪放到炕上强奸她。两人撕打中,女的不知咋的就摸到了手枪......我大怕这种丑事张扬出去,丢咱保安团的人,也丢他的老脸,就叫黄师傅先哄住我,等回到家里才告诉我实情!” 白莲说:“这事咋能弄成这呢!来这里之前,盛县长专门交待,要把师班副的尸体厚棺入殓,灵柩运回陕州城安葬在城边公墓里。你也知道,师班副原来在警察局时,当过盛县长的保镖。独匪墙上飞前年夜入盛县长家里盗窃,是师班副先发现飞贼开枪报的警。盛县长早有提携他之意。要不是他前年在警察局出了那件放走大烟贩的受贿案,只怕早就当上保安团的团副了!” 李铁锤说:“你说的这些我都清楚!要不是因为他是盛县长的人,我早搭脚把他从沟垴蹬到沟底了!” 白莲说:“这事你打算咋办?” 李铁锤说:“我想把他拉到黄河边上,挖个坑埋了算毬啦!” 白莲说:“盛县长那里你咋交待?” 李铁锤说:“我想如实跟他说!盛县长瞎好是头面人物,我想他不会一点不顾脸面,非要入公墓吧?” 白莲不同意他的说法,她说:“你说的一点都不对!当年师班副收了烟贩十根金条,放走陕州头号大烟犯,盛县长都庇护他,还说这点小事!” 李铁锤想想也对,就说:“白莲,依你说该咋办?” 白莲想了想说:“不如叫你大出面,把人埋到村里算啦!就说,师班副为你家护院有功,你大非要把人埋在村里不可......” 李铁锤说:“不中!我给我大说了,他一口就封死了!像他恁耿直那人,咋会把师班副这号淫鬼埋到村里?那不是叫前人指责他,后人日骂他!” 白莲说:“那就按你说的,把他埋到黄河边上野鬼坟吧!先埋人,再给盛县长说人是咋死的!” “中!就这么办!先把人埋了再说!入土为安嘛!” 白莲说:“你去和你大商量商量,就地买一副棺材入殓!我派人回去,叫兰营长组织人打墓,今天就把人埋了!” 李铁锤说:“中!还有一件事情,我真做难了!” 白莲问:“有啥做难事?” 李铁锤说:“那个女人咋弄?” 白莲说:“当然得带走啊!” 李铁锤说:“可我大死活不让带人?” 白莲说:“因为啥?” 李铁锤说:“他说师班副死有余辜!那女娃杀得对!” 白莲说:“这不行!人必须带走!瞎好是保安团一个班副,说杀了就杀了?保安团对凶手连问也不问一声,咱们这团长怎么当的?不是让手下人寒心吗?盛县长那边又咋交待?说不定盛县长还要亲自提审那女人哩!这个女人身上疑点也不少。她当了土匪三天女人,土匪竟然给了她两根金条,你不觉得有问题吗?土匪都是些打家劫舍,爱钱如命的家伙,岂肯舍得给她金条?是不是她在通匪?” 李铁锤说:“我也是这样想的!可我大就是不让带人......走走走......我妈在屋里等你哩,这事到窑里,你当面给我大好好说说!” 白莲问:“大妈叫我哩?” 李铁锤说:“她叫你下院,想见你哩!” 白莲怀疑地说:“李铁锤!是不是你嘴下不实,把咱俩的事给你妈说了?” 李铁锤说:“你不知道事!我大不知道在哪达听说了咱们的事,刚才逼的没法,我就说你是我谈的对像!” 白莲白他一眼说:“你真是的!到底还是说漏嘴了!” 白莲指派一个护兵动身赶回陕州城,找一营长兰德贵传令,安排人在黄河边野鬼坟找地方打墓,吃过中午饭,师班副灵柩就到。下午两点,准时下葬。护兵骑上一匹黑马,飞奔而去。 白莲和李铁锤下院来到东窑。李何氏一见身穿草绿色洋布紧身军装,白白净净的白莲,就像黑夜里一颗明亮的星星出现在眼前,是那么的灿烂,那么的耀眼。她拉着白莲的手,左看右看,眼睛笑眯成了一条线。白莲大大方方的叫了李何氏一声:“大妈!”李何氏“嗳”一声,牵着白莲的手坐到炕边上说:“你坐、你坐......” 李仁厚也换了一副阳光灿烂的笑脸,他亲手倒上一碗茶水放在映墙上说:“白......白......白团副你用茶......” 李何氏丢开握着白莲的手,从桌上拿起白糖罐,一边用小勺往白莲的茶碗里挖着白糖,一边数落李仁厚说:“你叫她嗦团副,听着多别扭!你叫她白......白......白闺女、白姑娘......都比叫嗦团副听着亲......” 白莲连忙说:“你们叫我白莲好了!”好像觉着也不太好,又说,“叫白闺女、白姑娘都行!” 李何氏觉得白莲说话的口音,像鸟叫一样好听。相比这下,她都说的土话像猪叫一样难听。她把糖罐放回桌子上,说:“白姑娘说话口音恁好听,老家是哪达人?” 白莲说:“我祖籍北平,七七事变后当兵抗日。随部队转战南北,三年前来到陕州!” 李何氏问道:“当兵以前在家做嗦?” 白莲说:“念书!” 李铁锤说:“在北平大学念书,她是名副其实的大学生!” “噢——”李何氏敬重地看看白莲说:“你是大学生?了不得!我都一张汴原还没有听说出过一个大学生!” 李仁厚说:“还是北平大学的大学生!我听蔡先生说过,那可是全国数一数二的名牌大学!嗳......要不是狗日......”他突然觉得在自己未来的儿媳面前用“狗日”二字有失大雅,连忙改口说,“要不是小日本这些畜生跑到咱中国来捣乱,你上你的学有多好......” 李何氏打断李仁厚的话说:“你说的也不对!要不是小日本这些畜生,白姑娘还能跑到咱陕州城?还能认得咱铁锤?不认得铁锤咋又能跑来坐到咱屋炕上?” 李仁厚嘿嘿笑笑,说:“你说的也对!” 李何氏依然余兴未尽地查户口般套问白莲:“白姑娘现在家里还有嗦人?” 白莲说:“我是独生女,父母亲本是小学教师,战端一开,就没有了他们的音信。有人说北平沦陷时,我爸妈离开了北平逃难去了。也有人说让日本人的飞机炸死了。我也不知道他们是死是活!” 李仁厚一听说小日本就来气,他说:“听蔡先生说,小日本只不过是一个四面环水鸡蛋大一个小小岛国,却吃了豹子胆,敢到咱泱泱大国来横行霸道!咱们那些中央军是做嗦吃的,能眼睁睁看着小日本在咱都国土上行凶?咱那些爷们都是做嗦吃的,咋就打不过小日本?还让白姑娘这样的女学生扛枪打仗?” 白莲说:“打不过日本人不能完全怨军队。鬼子的武器比我们先进,战斗力比我们也比我们。当然我们也有战术方面和指挥不力造成战不过鬼子的因素。不过我们失败是暂时的,小日本失败是必定的。从历史上看,亘古以来,从来没有哪一个侵略中国的国家,能统治和奴役了中国人民。中国人民靠武力是征服不了的!用不了几年,小日本肯定要夹着尾巴滚回老家去!” 白莲声音不高,但很有力度。李仁厚觉得她不愧是大学生。说话站有水平,道理一言明了,很有鼓动性。 白莲则觉得李仁厚刚才的话,有些轻视妇女。就说:“听大叔刚才的意思,我们女娃就不应该扛枪打鬼子是不是?” 李仁厚没有直然然说是,也没说不是。他说:“按道理说,舞枪弄棒是男子汉的事情!女娃嘛,应该上学、认字、学做女红!不适合扛枪打仗喀!” 白莲笑着说:“大叔看不起女娃!” 李仁厚固执地认为扛枪打仗应该是男子汉的事情,他说:“中国的男人多得还使不完,老蒋却要女娃上阵。女娃能扛动机枪?还是能跟日本人拚刺刀?我这脑筋就是转不过这个弯。男人嘛,保家护院,保护女人,脑袋滴血是男人的职责。只要中国的男子汉没有死绝,就不该叫女娃家上战场。我没有当过兵,没有见过你死我活、血红漓拉的战场。可我想象得出,战场上的情景有多怕怕。哼!中国的男人还没有死完哩,老蒋却叫女娃打仗......真是丢咱中国爷们的脸......” 白莲喝口茶,放下茶碗说:“大叔!你这是重男轻女的大男子思想!现在都啥社会了,你还那么封建?现在社会提倡男女平等,男女都一样。男人能干的事,女人一样能干。当然,在具体事情上,是有区别。比如说当女兵,不是人人都要上战场和鬼子拚刺刀。女人没有男人有力量,这是先天条件所决定的。所以,女兵在部队里做的是力所能及的工作。比如在部队医院里当护士,护理那些从战场上下来的伤兵;比如当通讯兵,收发电报、接听电话;比如在司令部里当机要员、秘书等等。女人比男人心细,干这些活就得心就手。这些活女人干了,就可以让更多的男兵上前线打鬼子。你说这有啥不好?” 李仁厚有所感悟地说:“噢——原来女人在队伍上是干这些活呀!我还以为都和男人一样跟日本人拚刺刀呢!” 李何氏对白莲说:“光顾着说话了,不知道你都饿不饿?我这达吃的可是饭时饭!” 白莲说:“不饿!早上六点吃的饭!”她抬起胳膊看看手表说,“现在才八点多一点!” 李仁厚溜下圈椅对李何氏说:“我去叫三喜下红薯窖把猪肉拿上来,你做几个菜,晌午好好招待招待白姑娘!” 白莲说:“不急、不急!十点钟做饭都不迟!咱们好好说说话!” 李何氏说:“害怕你饿了喀!” 白莲说:“不饿!还是说说话吧!” 李仁厚又坐回圈椅上。 李铁锤知道白莲要和父亲说大事,就坐到窑底后头的小板凳上,等他们说话。李何氏也想到了白姑娘要说师班副的事情,就坐在炕边上不吭声了。李仁厚嘴上叼着纸烟,掏出火镰溜溜地撇着火点着,等候白莲发话。 白莲叫声“大叔!”说:“刚才在炮楼里,李团长都给我说了。真没想到师班副能做出那种事!原来我们准备把人拉回去埋到公墓,现在当然不能埋进公墓了。公墓是啥地方?是那些为陕县做出贡献的特殊人,死后埋葬的地方。像他这种人,能进那地方吗?真埋进去,老百姓还不笑掉大牙?唾沫腥还不把李团长和我淹死?” 李仁厚吸着纸烟说:“白姑娘这话对对哩!你说,你往下说,我听着哩!” 白莲说:“我和铁锤想,最好的办法是把人埋在村里,听说你不同意。也许你有你的难处,我们只好另想办法了。我们想请你帮忙买一副棺材,把师班副的尸体入殓了。我们中午就把灵柩弄走,不知这事难不难办?” 李仁厚心想,儿子没有说动他把人埋在村里,才让白莲和他说。要真是从白莲嘴里说出了,他还真为难嘞!先不说她是嗦团副不团副,就冲着是他未来儿媳妇这一点上,他这个未来的老公公,咋好意思抹人家的嫩脸?现在听白莲这么一说,他松了一口气,说:“不是叔难为你都保安团,我真有我的难处。你都要体谅!棺材不成问题,张木匠乌达有几副待卖。有柏木、楸木好一点的。也有桐木、杨木赖一点的。你都打算要嗦料哩?” 李铁锤在窑底后头说:“不管咋说,师班副是保安团的人,给团里和我家出过力、流过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看就弄一副好的让顶了!” 白莲说:“就备一副柏木吧!需要花多少钱,大叔当家就是了!” 李仁厚说:“白团副说嗦钱不钱?棺材钱我出了!瞎好他也是我屋的护院!” 白莲不同意地说:“师班副是保安团的人,这钱不能让你出!再说,他做的丑事太不光彩,这事你还是不要染指为好!” 李仁厚根本不愿意出钱给这号怂货买嗦棺材,他才不愿意落那个骚气。只是白莲说到钱了,他才说句光面话。听白莲这样说,他也就不再说嗦了。他对铁锤说:“你去上崖把三喜叫下院!” 铁锤出门上崖去了。 李仁厚感激地说:“白姑娘!你来就来了,咋给我恁重的礼物......” 白莲说:“乱世之秋,兵荒马乱。我想带啥礼物,都不如送几件武器实用。这把枪是我从河防司令部搞来,专门给大叔的!不知合不合意?” 李仁厚连忙说:“合意、合意......这可是拿着现洋也卖不到的好枪......”遂向李何氏使了一个眼色。 李何氏去到窑底后头,打开放在床上的那个她和李仁厚结婚时娘家陪她的黑漆桐木箱。从箱底翻出一个兰线布袋,掏出布袋里一个白手巾圪塔,再把线布袋放回箱里,扣上箱盖,拿着那个白手巾圪塔坐到炕边上,一边解着,一边对白莲说:“你头一回回咱......”李何氏想说“你头一回回咱屋”,但话到嘴边,觉得说这个“咱”字不是把白姑娘现在就当成屋里一口人了么?用这个字有些直白、露骨,于是她就改口说:“你头一回回屋,我和也没有嗦主贵礼物送你。这件东西,是我跟你大叔结婚时,我娘家妈送给我的礼物。现在我把她送给你,你可别嫌气,一定要收下!” 李何氏说着,就解开了白手巾,露出一圪塔鲜艳的红绸。她把那圪塔红绸递到白莲面前。白莲没有伸手接,她说:“既然是奶奶给大妈的结婚礼物,肯定不是一般东西,白莲怎么敢要?” 李何氏说:“白姑娘,说句不该说的话,大妈这件东西本不该轻易送人的。但要送人,可就送的不是一般人了。最起码是大妈心里最亲近的人!你要理解大妈我的心,千万不能抹我这张老脸!” 白莲还在犹豫。李仁厚帮腔说:“白姑娘你就收下吧!你大妈刚才和我商量说,送给你些现洋吧,太俗气。想来想去,你大妈就想到她那件宝贝了。我也觉得她送你这件东西最好,只怕你走南走北哩,还真没有见过这种东西呢!” 白莲何等聪明,她当然明白这份礼物的份量和意思。她一时为难了,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她听铁锤说过,他们李家有家规,不准休妻、不准娶二房。所以来的时候,她一直害怕李仁厚知道了她和铁锤之间的关系,闹出不美来。她没有想到,在她心目中正统、耿直、一是一、二是二的李保长,会一下子脑筋转过了弯,默认她和铁锤的关系。她看看李何氏、再看看李仁厚,两个长辈默默地、殷切地看着她。她咋能忍心让这两双眼睛失望呢?她接过李何氏手里的东西,展开红绸,拿出一块巴掌大、黄灿灿、看着像老虎、又像狮子,背上骑着光猴胖娃娃,兽脚上吊着四个眼珠子大小、叮当乱响的银铃铛的金银工艺品。白莲把那东西拿在手中反过看看,再翻过看看,她知道这是一件非常珍贵的东西。但她对说老虎不老虎,说狮子不狮子的怪兽不认识。就问李何氏:“这个动物是啥?这件珍品,有啥讲究?” 李何氏笑眯着眼向白莲解释说:“这号动物叫麒麟,是吉祥物。麒麟背上骑着小娃,意思是麒麟送子......”李何氏看着白莲甜蜜地笑着。 白莲明白了李何氏的心意,脸腾的就红了。她不由看了李仁厚一眼,这个在她印象中传统、耿直、封建、守旧的农民,也像李何氏一样笑眯眯地看着她,悠悠抽着纸烟。 李三喜从崖上下来,一看白团副在屋里坐着,就站在门外问李仁厚:“二爷叫我?” 李仁厚说:“你去把张木匠给我叫来!” 李三喜说:“对!”就踏踏踏地跑上了崖。 白莲把李何氏送给她的黄金“麒麟送子”,还用那片红绸包了装进口袋。李何氏看着她,抑制不住心里的高兴,咧开嘴巴,露着满嘴黄牙哈哈哈哈地笑出声来...... 李何氏的畅笑,让白莲觉得十分尴尬。她连忙终止这场让她没有想到的意外惊喜,对李仁厚说:“大叔!我还有一件大事要和你商量!” 尽管白莲说话时脸上毫无表情,但李仁厚从她接收李何氏“麒麟送子”礼物那一刻,就觉得白莲是自家人了。月前,他从李国义嘴里得知铁锤在陕州城里找了一个相好,他很恼火。他对大儿子一直抱有成见。先是对他休掉兰兰有成见。兰兰娘家虽不是嗦高门大户,但也是殷实人家。当初订婚时,大人、娃没有一个人说不愿意人家。人家把兰兰发落到他家,不光是看上他的家底,主要是看上了他一家好人。既然是一家好人,又有家规在上,怎么可以休妻娶小?休妻娶小不是正派人家的所为,是那些吃喝嫖赌的捣宰才能干出的事情。人家闺女也是人生父母养的,天下哪有父母不痛爱闺女的?要是自个的黄花闺女发落(嫁)到别人家里,说休就休了,就这么一辈子完了,自个肚里是嗦滋味?他反对铁锤休妻另娶,但对兰兰也老不满意。他不满意兰兰不为别的,主要是兰兰跟铁锤结婚十年了,肚子就是不争气,老像麦糠瓢一样瘪瘪地鼓不起来。他是干着急没办法。原先他还把希望寄托在老二屋里铁铃身上,可哪里想到铜锤那个逆子,结婚没两天就扔下媳妇不守,一拍沟子窜了。一走就是五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些年他老是盼着哪一天,铜锤突然回到屋里,站到他的眼前。可是他巴望来,巴望去,哪里有铜锤半点音信?他是一个耿直人、刚强人。可是再耿直、再刚强的人也有软肋。别看他在人前腰杆挺得崩直,可心里苦胆多苦他有多苦。一张汴人谁不知道他李仁厚是个好人?谁不知道他的家法家规?张汴原又有几个人像他铜锤那样缺乏管教,扔下新媳妇、扔下大、妈,连屁也不放一个说跑就跑毬了?丢人都不说,每当他看着人家和他一般年纪的一茬人,孙子都长跑了,他的孙子还没影哩,他心里能好受?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眼看下辈就要绝后了,他的脸面何在?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去见先人? 他没想到,大娃找的这个女人竟然是一个国军。他原以为,那家伙当了保安团长学瞎了,吃喝嫖赌嗦坏事都学会干了。要不然他咋能狠心地连媳妇也休了?俗话说,休妻无好人,好人不休妻。据此他断定铁锤学坏了,不是嗦好东西了。特别是他国义大,月前从陕州城里回来,对他说他见到铁锤领着一个身穿旗袍、花里胡骚的女人在一达吃饭。他想都没想,就把那个女人和人说的陕州城“野鸡坡”那些卖肉的烂脏女人联系到了一达。他肚子里就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当今天白莲出现在他面前,当他知道白莲就是铁锤谈的对像,而不是嗦不三不四的女人,他就完全改变了对儿子和白莲的看法。他那颗死灰一样的心里又燃起了星星之火,他默默地把传宗接代、抱孙子的希望,寄托在聪明漂亮、有文化、有涵养的女军官身上。为了他李家后继有人,嗦家规、嗦祖训,他嘴上虽然不说,心里早就没有那回事了。 李仁厚这时候心情舒畅,简直要心花怒放了。他听白莲说有事要和他商量,就说:“白姑娘有嗦事只管说,只要大叔能帮你,没嗦说的!” 白莲直截了当的说:“杀死师班副的那个女人,我们必须带走!” 李仁厚心里咯噔一下。白莲严肃地看着他,刚才还阳光灿烂的脸上,突然就布满了乌云和煞气,眨眼就变成了铁块脸。 李仁厚说:“这人......不能带......” 白莲问:“为啥不能带?” 李仁厚说:“叫你都带走,她还有救吗?她杀了保安团的人,你都能饶了她?” 白莲说:“依你说,她把保安团的人说杀就杀了?我们连处治她的权力都没有了?” 白莲大早起来到张汴村,对李仁厚大叔长、大叔短,叫得他心里挺舒畅。这时候,说到女人的事,突然把“大叔”变成了“你”,脸气也冷冰冰的。李仁厚心想,没有看出这个未来的儿媳妇抖起威来,还真有点吓人。这才像个军人,像个军官。他不慌不忙地对白莲说:“不是说人我不让你都带,大叔真大叔的的难处......” 白莲紧逼着问:“你有啥难处?不就放一个杀人犯嘛!你能有多大难处?” 李仁厚点着一支烟抽着,不搭理白莲,也不看她的铁块脸。 李何氏见他两个说不到一达,就插话说:“白姑娘,这人就不能不带吗?那女娃可不是无缘无故杀的人啊!” 白莲坚决地说:“人一定要带走!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李保长不能连这个起码的道理也不懂吧?” 白莲这一声李保长,把李仁厚叫得很不舒服。心想:有你这么蔑视公公的儿媳妇吗?先是大叔、大叔叫得怪甜,叫着叫着就改成你了,现在都开始叫保长了。今个你就是说到天边,我就是惹下你,这人就是不让你带走! 李何氏也没有想到秀里秀气的白莲,一说到正事,咋就变得那么煞气,那么固执,那么一点不让,连一点女人味也没有了!她知道女人让保安团带走的后果,她又不想让保安团知道具体内情。一时又说服不了白莲。于是,她就拉着白莲的手央求说:“白姑娘!大妈求你了!你就别难为你大叔了......” 李何氏一急,眼泪就流出来了。白莲看见李何氏哭了,就缓和了口气:“大妈千万别这样!不是我故意难为大叔,实在是不把人带走,我和铁锤没法向盛县长交待啊!” 李何氏抹把眼泪说:“你都只想着咋向县长交差哩,咋就不想想你大叔的难处啊......” 白莲惊讶地问:“难处?不就是让我们带走一个杀人犯嘛,这有多大难处?” 李何氏看看闷头抽烟的李仁厚,对白莲说:“你不知道,那个女娃可是有根哩!” 白莲问:“她有啥根?” 李何氏不敢直说,搭眼看看李仁厚。 李仁厚掐灭手里的烟火,生气地说:“事情走到这地步了,你就给白团副说说,这女娃到底有嗦根!不说,好像我故意跟保安团过不去,好像我不通一点人性似的!” 白莲听出李仁厚在生自己的气,但她并不在意。她对李何氏说:“大妈你说,到底是咋一回事儿?不管她的根有多粗,有我和李团长在,天塌不下来!” 李何氏说:“那女娃做过独匪墙上飞三天女人。墙上飞也是鬼迷心窍了,天底下那么多女人不寻,偏偏是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非要那女娃做他媳妇不中。夜黑地三更半夜,他不知道咋着就进到我屋里了。他说,今黑地来这达领人。要是女人出嗦差错,不光我一家被祸害,张汴村恐怕从此不得安生了......” 白莲没有想到女人会跟墙上飞牵扯在一起,也难怪李保长那么固执地不让带人。他不但是为他家的安全考虑,也是为张汴一村人的安全考虑。他是真的有难处。她对李仁厚说:“别怪我刚才说话态度不好,那是因为公事。公事就得公办!你应该把这些真实情况告诉我!不就一个独匪嘛,有啥大不了的?那个飞贼是陕州专署通缉的要犯!你们不要怕,保安团有办法对付他!大叔、大妈要相信保安团能处理好这件事情。我们不但要处理好,而且绝对不给你都带来一点隐患!” 女人的脸真是天上的云,说晴就晴。白团副刚才还是一副铁块脸,现在又变成了一朵花。李仁厚不怪白莲。反而觉得她虽然是个女流,但处事能够公私分明,不留情面,比起那些徇私枉法、嘴上一套、背后一套的贪官、狗官强上百倍。要是叫她掌权主事,肯定是个好官。但对女娃到底咋着处理?白莲没有再说,他也没有再问。 李三喜领着张木匠下了院。白莲停止带走女人的话题。 张木匠见一个陌生的女军人在保长屋里,就收住脚步,站在门外说:“二爷,你叫我?” 李仁厚出到门口,问张木匠说:“你乌达有现成的柏木棺没有?” 张木匠说:“还有一副!” 李仁厚问:“眼下行情咋说?” 张木匠说:“二爷要买棺材?” 李仁厚说:“保安团要给师班副买!师班副的事情你听说没?” 张木匠说:“听说得猛病忽然不在了......师班副好人啊......好人咋就不长寿呢!” 李仁厚说:“你那副柏木棺保安团买了!该掏多少钱他都掏多少钱!” 张木匠说:“看二爷把话说到哪达了?铁锤当团长,我咋能多收保安团的棺材钱?按眼下行情,一副柏木棺最少得二十个现洋。既然保安团要买,又是师班副要顶,就拿十五块现洋吧!我只收个木头钱!” 李仁厚说:“哪咋中?做一副棺也得四五十个工!哪能让你把工钱也搭上?” 张木匠固执地说:“看二爷把话说到哪达了?我张木匠就是会一点手艺,还会点嗦?难道就不懂一点人情世故?十五块就是十五块,少两块现洋可以,多一个铜子我也不收!” 李仁厚知道张木匠的脾气说一不二,某些地方和他一样,就不再推让。他看看铁锤不在跟前,就叫李何氏拿十五块现洋给张木匠。白莲连忙挡住李何氏,从口袋掏出一把现洋付了棺材钱。张木匠拿着现洋先走了。李仁厚派李三喜到舍饭棚下,叫李德功寻八个人到张木匠院里去抬棺材。 白莲不见了李铁锤,就上崖去找。人不在炮楼里。一个护兵告诉她,李团长和黄师傅一块出去了。白莲让护兵到村里去找,说她有事情要和团长商量。 不大一会儿,李铁锤和黄师傅从外边回来了。李铁锤一见白莲就说:“你知道村里搭棚是做嗦哩?”白莲说:“你不是说过红白事情吗?”黄师傅说:“不是哩!二位团长都没有说对!那是保长搭的舍饭棚!专门施舍那些没吃没喝的要饭吃!” “是吗?”白莲惊奇地说:“兵荒马乱的,谁不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难怪大叔在张汴村有那么高的威望。这都是积德行善树起的!” 黄师傅说:“二爷绝对是张汴原头号大善人!” 李铁锤说:“我大就是这号人!平时吃穿从来不讲究,到别人跟前老舍得!” 白莲指指东北角那座炮楼说:“咱们到里边说话,有要紧事情商量!” 她头前走着,李铁锤和黄师傅跟在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