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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袖添香 > 小说 > 历史小说 > 《豫西匪事》 > 第三章、第四章 
第三章、第四章    文 / 秦晋河

第三章

闹钟的铃声打破窑洞沉寂的时候,保长李仁厚在五点钟准时起床。多年来养成的习惯,起床后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情,不是上茅坑,不是洗脸漱口,而是提上那把剑鞘上面镶着一盘水龙、缀着几片飞云的铁剑上到崖上,在空阔的大场上练几路太级剑。觉得身体热乎了,骨络活道了,有些细汗浸出皮肤的时候,他就恰到好处地收势合剑,沿着墙根的土台阶走上黄土夯起的院墙,踏着炮楼里护院汉子们的鼾声,黩默地站在院墙上。
这时候东方天际泛起鱼肚一样的乳白,但灰暗和暮色依然笼罩着村子。久旱无雨的夜空像水洗过一样,兰得没有一点杂色,没有一片云彩。蛋黄色的下弦月挂在天边,把皎皎月光一泄无余地洒向黎明前的山村。簇簇繁星点缀在湛兰的天空,天是那么美,夜是那么静。
李仁厚手提铁剑,一双茫然的眼睛,默默仰视着天空。如果没有这罕见的大旱,没有这罕见的蝗灾,没有这些成群落行的灾民,没有那些祸害百姓的土匪,这样的夜色多好。偏偏遇上这乱世之秋,多灾年月,生灵涂炭,民不聊生,这日子何时是个尽头?
李仁厚忧心忡忡地收笼仰视天空的眼光,默默地府视一阵宁静的村庄,他的心情悠地沉重起来。他记得,自从他的爷爷被土匪绑了肉票,他大兑够一千块现洋赎回他爷,不惜血本在自家窑院上,修下这道三米高、两米宽的护院墙,并在院墙的四角建起四个一丈高,全用二寸半土坏坐上泥浆砌起的炮楼。那时候他还只是一个六、七岁的小娃儿。如今,大死了多年,他也年过五十。而这道护围着李家窑院的围墙从它建成那天起,就没有让前来张汴村拉票的土匪靠近院子一步。因为逾越这道院墙,土匪被炮楼上的榆木火炮撂倒不少生命。尤其是两年前的秋天,三道原云飞子股匪,纠集五六十号人马,大白天前来祸害张汴村,李家炮楼新添置的几挺轻机枪,发挥出远比榆木炮火强猛的杀伤力。那些面蒙黑布,手拿牛皮盾牌,一心想着对付榆木炮的三道原土匪,被突然射来的机枪子弹,打得晕头转向,丢下二十多具尸体,狼狈不堪地溜下头道原,滚回三道原(辛原)。李家大院由此名振一方,李仁厚也为此和云飞子结下了梁子。
李仁厚寻着鼾声去巡视炮楼。他默默地站在一座炮楼外边,聆听响亮的鼾声从枪眼里传出。这些“磕睡虫”睡得这样死,就不怕土匪来了砍脑袋?他心里不高兴,但他没有叫醒这些“磕睡虫”。他家总共八个院丁,有两个是他在县里当保安团长的大娃铁锤,专门派来护院的枪手。其他六人是他雇用多年的伙计(长工)。这些伙计平时杈、耙、扫、帚,犁、种、收、打,都是做庄稼的好手。枪手来了以后,就把他们训练成了能打机枪的射手。他们白天轮流着在炮楼里守护,时时提防土匪袭击。同时轮流着下地务庄稼。黑地就睡到炮楼里,轮流放哨提防土匪夜袭。那些睡死了的伙计们这几天够辛苦。他们天天下地灭蝗虫,夜里还要轮流防土匪,够累了。
李仁厚不忍心叫醒够累了的伙计们,更不忍心训责他们。他默默地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就向东北角第二座炮楼走去。离炮楼还有两三丈远的时候,他停下来听听,里面静悄悄的,却有一点烟火在枪眼里闪烁。
“二爷,早!”保安团黄师傅在炮楼里边问候他。
李仁厚在家族里排行老二。村里人按辈份该叫二爷叫二爷、该叫二大叫二大。像黄师傅这些外地人,出于尊敬和他们的习惯,都给李仁厚叫二爷。但这并不是说黄师傅就比李仁厚差两辈。按年龄黄师傅比李铁锤还年长。所以,二爷只是个敬称。他和李铁锤之间是平辈,兄弟相称。跟李仁厚只差一辈。
李仁厚听出是黄师傅的声音,就说:“是黄师傅?”人就走到炮楼跟前。
黄师傅从炮楼里边出来说:“二爷放心,*****着心哩!伙计们够累了!我和师班副轮流值通夜,让他都多歇会儿!”
李仁厚明白了那些伙计为什么放心胆大,鼾声如雷。他说:“辛苦你和师班副了!”
黄师傅说:“不辛苦!这是我俩的义务!”
黄师傅钻进炮楼,拿出一条板凳说:“二爷,坐!”
李仁厚坐下,把剑靠到板凳上,对黄师傅拍拍板凳:“你也坐!”
黄师傅往地上一蹲,两腿一盘,坐到李仁厚面前。
李仁厚说:“这大一条板凳,还坐不下你我二人?偏要坐土地下,弄脏了衣裳!”
黄师傅说:“没事!习惯了!”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纸条和一个烟合包,开始卷烟。
黄师傅烟瘾大,饭前饭后抽,睡觉前后抽,清早起来坐到被窝里先过足烟瘾才穿裤子。
李仁厚掏出一包纸烟,抽出一支递给黄师傅:“抽这!”黄师傅接过纸烟,把烟合包塞进口袋。李仁厚嘴上叼着一根纸烟,手里捏着火镰、火石、火毛。嚓!火镰在火石上轻轻撇了一下,冒出一串火星,食指和拇指捏着的按在火石上,用含碱量很大的灰灰条与烂套烂棉花揉搓晒干制成的火毛,遇到火星立马燃着了。李仁厚自己先点上纸烟,再把点着了的纸烟递给黄师傅。黄师傅续着火,把烟还给李仁厚,说:“二爷应该用洋火,那方便!”
李仁厚抽着烟说:“不见得!我觉得还是火镰用着顺手!”
黄师傅说:“二爷太那个了,不应该省那一毛洋火钱!”
李仁厚说:“不是钱的事,火镰用着老对劲儿。再说,省一毛洋火钱有嗦不好?搁往年,一毛钱可买半个火烧!搁现在,半个火烧就能救活一条人命!”
黄师傅说:“那是......那是......”
两个人闷头抽了一会儿烟,李仁厚忽然想起一件事情,问黄师傅:“听说曹村那桩拉票事,又是三道原那帮土匪干的!还拉走几个妇女?”
黄师傅把烟蒂按灭在地上说:“除了云飞子那个驴毬还会有谁?绑走十四口呐!男票要三百大洋,女票五百。那仨女子都是黄花闺女!土匪限三天赎人,过期撕票!”
李仁厚愤恨地说:“这些土匪不灭,哪有老百姓的安生日月!”
黄师傅说:“那是!”
“嗳......嗳......”李仁厚咳吁两声道:“你说,这县上养活保安团几百号人马都是吃干饭哩?整天吆喝着剿匪剿匪,咋就灭不了那帮龟孙!”
黄师傅认为李保长说保安团的不是,就是说他们团长李铁锤的不是,也就是李保长说他儿子的不是。他辨解说:“李团长有他的难处!”
李仁厚说:“他有屁难处!老百姓纳粮纳税养着他都,他都却连老百姓的人身安生都保护不了,还要这保安团做毬哩!”
黄师傅见李仁厚越说越来气,就耐心地向他解释说:“二爷有所不知,眼目之下这局势,保安团的任务不是剿匪!”
李仁厚不太明白他的话:“日怪,保安团不保老百姓的安,保谁的安?”黄师傅说:“二爷是张汴村的保长!你在张汴这片黄土地上跺一脚,草木也要抖三抖!你咳嗽一声,吃奶娃也不敢哭一声!可是李团长就不行,他头顶上有人,有盛县长。盛县长不光是县长,还是国民党县党部书记,是咱陕县头号人物......”
李仁厚有些不耐烦地打断黄师傅的话说:“你说这话是嗦毬意思?难道是堂堂的县党部书记、县长盛子才不管老百姓死活?不让剿匪?”
黄师傅嘿嘿一笑说:“二爷,你还真说对了!”“嗯?”李仁厚惊讶地哼一声,眼光就停留在黄师傅长满络腮胡子的脸上。黄师傅压低声音说:“我前两天回县城见了李团长,和他说起剿匪的事情,李团长满腹牢骚。二爷刚才说的这些话,陕州城里早就说哄了,李团长哪能不知道?老百姓管保安团叫‘猪团’,意思是光吃饭不打仗,像猪一样等着养肥了出槽。李团长为此去找盛县长要求剿匪,你当盛县长咋说?”李仁厚冷冷地反问:“他咋说?”黄师傅说:“盛县长日骂李团长眼光短浅胸无大局!”
李仁厚问:“嗦是大局?”
黄师傅说:“抗日!为了抗日大局,保安团都上了河防!”
李仁厚听说抗日,嘴巴张了几张,没有吭声。
黄师傅说:“一年前中条山战役,中央军惨败。日本人重兵驻扎在黄河北岸平陆县,与咱陕州只是一河之隔。别看一年了日本人没有进攻咱陕州,但防日抗日的念头一下也不敢松。那些狗日的畜生,一旦要过河,恐怕中央军挡不住......”
李仁厚对防日抗日没有异议,但对黄师傅言语里流露出来的恐日情绪极为不满。他打断黄师傅的话头,说出一句让黄师傅意想不到,非常难听的粗话:“我听你的话意,日本人都是些长着双毬四蛋的妖魔鬼怪?”
黄师傅说:“那倒不是......”
李仁厚轻蔑地说:“我还以为日本人是嗦毬妖魔鬼怪哩!面前有黄河天险挡着,背后有几十万中央军抵着,他日本人能翻过中条山,他能过了这黄河?除非他都是双毬四蛋,除非他都长了翅膀!”
黄师傅对李仁厚这般轻视日本鬼子不敢苟同,但也不完全反对。因为李保长说的不无道理。前有黄河天险挡着,后有几十万国军抵着,日本人过中条山容易,过黄河难。要不一年多了,日本人光在河那边向陕州城里打冷炮,咋就是不敢过黄河呢?日本人不是傻瘪,他们肯定知道过不了黄河。黄师傅干咳一声,往地上吐一口唾沫说:“我想也是!他日本人就是都长着双毬四蛋,只怕也过不了黄河!”
“就是嘛!河沿上摆了那么多中央军,还要保安团上?要是中央军连这黄河天险也守不住,保安团就能守住?中毬用!咱中国的男儿真的就那么没有血性,都是纸糊泥捏哩?”李仁厚愤慨地又掏出纸烟,自己嘴上先叼一根,才递给黄师傅一根。黄师傅掏出烟合包和纸条,说:“我还是抽这!”李仁厚说:“叫你抽你就抽喀,把那东西收起!”黄师傅知道李保长是个说一不二的直杠人,他接过纸烟,不好意思地说:“老抽二爷的烟......”
李仁厚用火镰撇着火,点上纸烟抽着。黄师傅也擦着洋火点上烟抽着。
月亮不知多乎完全失色,只留下瓜牙一般形状白铁皮一样颜色的一勾残月,浸泡在天亮后日出前的晨曦里。
黄师傅无话找话地说:“天大亮了!”
李仁厚这才发现不知不觉地就和黄师傅谝到天亮了。往常这个时候,他已经提剑下院,洗涮罢了,站在崖上打发伙计们扛着农具下地了。遇到这灾年,谁也没心思摆弄种一葫芦打一瓢的秋庄稼。因此,他对伙计们赶得没有那么骄(急),日头爬不到一杆子高,他不让他们出工。
天亮了,伙计们的鼾声仍然在晨曦里飘荡。李仁厚的心情没有鼾声那样酣畅,他问黄师傅:“昨天村里有没有死人?”
黄师傅说:“有,死了三个!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孩(汉),连饿带病死的!还有一个中年妇女和她两岁多的小娃饿死了!都是豫东要饭的!”
李仁厚问:“后事都处理了?”
黄师傅说:“都按二爷立的规矩,穿了衣裳用新苇席卷了,埋到东沟沿上了!没有一个袒胸露肉哩!”
李仁厚又说:“埋人的事应该轮到四甲了吧?”
黄师傅说:“是哩!是四甲长李德功亲自带人埋的!”
李仁厚咳吁两声,对黄师傅说:“不能老这样下去了,东门人也是人啊!这一个月死了五十来口了,光咱村就五口。得想法子啊,老这样下去咋弄哩?死条小猫小狗都心痛,何况是人!”
黄师傅无可奈何地说:“有嗦门啊!都成灾民了,政府都没门儿,二爷有嗦门!”
李仁厚瞅瞅黄师傅,说:“没门也得想门!你去通知各甲甲长,一会儿都到我屋里议事!”
黄师傅心想,李保长一定是有重要事情要和甲长们商量,一时又想不来他有嗦重要事急着商量,就问:“叫他都多乎来?”
李仁厚说:“现在就来!”
黄师傅从地上站起来,拍拍沟蛋上的浮土说:“我这就去!”
李仁厚也站起来,提上铁剑往鼾声小了些的第一个炮楼走去。看着黄师傅开了大门,出到门外,他才站在炮楼外边喊叫:“二贵!二贵......”连喊了三遍,二贵在里面应道:“起了!”声音刚落,人就穿着一条达到膝盖的白裤衩,上身吊一片粗布白坎肩,袒胸露怀地站到他的面前。
李仁厚看看睡眼惺松的二贵,说:“快回去把长衣裳穿上,小心伤风!”
二贵揉揉有些模糊的眼睛:“没事!我这身体壮着哩!”
李仁厚说:“别逞能!四十岁的人了,不比小伙家!再说立了秋都有一阵了,早起冷叟叟哩,不比伏里天!”
二贵系着坎肩上的扣门说:“没事!二爷有嗦事儿?”
李仁厚说:“你去把伙计都叫起来,从今个起不准再睡大头觉了!”
二贵说:“中!”眼睛却疑惑地看着李仁厚,不知道东家有嗦指派。
李仁厚说:“今早起(早上)你领上伙计们,在祠堂门口搭敞棚。崖上有椽,春上从杏树崖伐的那些杨木椽足够使唤!角窑有洋丝、帆布棚。敞棚搭大些,可着帆布棚,能搭多大搭多大!”
二贵说:“搭恁大敞棚做嗦?”
李仁厚说:“先别问做嗦,叫你干你就干喀!”
李二贵不再问了,挨着炮楼喊叫伙计们起床干活。
李仁厚这才下院洗涮一番,吩咐老婆子打扫屋子,烧水泡茶。
老婆何水仙扭动发福的胖腰,一边扫地抹桌,一边和他说话:“大早起要嗦急,把人家都召来议嗦事?”
李仁厚说:“我想了几天了,这事还没有跟你说!你看这年馑短日内不会缓解,村里那些吃不上饭的和东门那些要饭吃,天天都有饿死的,实在让人心寒!瞎好是条命啊!”
老婆说:“可不是!活了大半辈,这灾年还是头一回经过!”
李仁厚说:“灾归灾,那是天灾,不可抗拒!但灾年也有富户。多数人吃不上,不等于富户囤子里没有粮食!不说别人,光咱屋粮囤里的东西二十年也吃不完!”
老婆听出男人话里有话,就说:“娃他大,你想做嗦就直说,别拐弯抹角!”
李仁厚两眼盯着老婆子,说:“我想舍饭!”
老婆一听瞪大了眼睛:“嗦?”
李仁厚说:“我想搭敞棚舍饭济民!”
老婆闷了一会儿说:“那么多要饭吃,就是把咱粮囤挖光,恐怕也支持不了多少时日!”
李仁厚说:“所以我让甲长都来商量一个长久之计!”
何水仙听老伴一副拿定主意的口气,无可奈何地说:“反正舍饭不是咱一家的事情!可别救不了人把咱老本也搭光了!”
李仁厚说:“你放心,车到山前必有路,活人能让尿焗死?”
老婆子不再说嗦,添水点火,坐到院子里的饭棚底下劈柴烧茶。

日头刚刚露出地平线,接到黄师傅通知的村里五个甲长,都陆续来到李仁厚的大院里。
李仁厚把大家让进客窑,给大家散烟。李何氏提着瓷茶壶热情地倒茶。大家抽着烟喝着茶,谝了一会儿年馑的事,四甲甲长李德功说:“二大早起就把我几个叫来,不知道有嗦事?”
一甲长李国义说:“肯定是大事,要不就放村公所了,大早起叫你来屋里做嗦?”
另三个甲长抽着烟没吭气,却把眼光留在李仁厚的脸上。
李仁厚没有立马说事儿,他看看屋里的每一个人,说:“德功,你去叫黄师傅也来听听!”
李德功应一声,站在院子里对着崖上喊:“黄师傅——”
黄师傅答应着,人就站到了崖边。李德功说:“保长说了,让你下来议事!”
一会儿,黄师傅从崖上下来,搬一个小板凳坐到窑底后边。李仁厚给他一支烟,指指桌上的茶壶茶碗说:“喝茶自个倒!”他又给甲长们散了一轮烟。大家静静的抽着,等着他说事。
李仁厚见人都到齐了,干咳两声,清清嗓子说:“大家知道我这脾气,放村公所议事,不管大家再做难,是十拿九稳,一定能议成的事儿。比如纳粮、纳税、派丁,这是上边有政策的事儿,谁也顶不住。不干不行,要干必成!放我家里议事,肯定是我想让大家做,大家不一定都想做,有争议的事情......反正这事儿我是想做定了,到于大家咋想,我心里没数。所以把大家请来好好商量商量......”
李仁厚平时说事直来直去,这会儿见他这样吞吐,大家就七嘴八舌地催他快说。李国义拔掉嘴里叼着的纸烟说:“仁厚!平时你说话直来直去,今个咋像个婆娘,客客套套哩!嗦事直接说吧,你这保长不是自个封哩,是全村爷们推举的!你说的事,大家可没有不干的!”
李国义和李仁厚是没出五服的近门。论年龄,李仁厚要大两岁,但辈份比李国义低。其他几个甲长辈份又都比李仁厚低,不是叫大就是叫伯。所以,只有李国义和他说话可以指名道姓。李国义一搭腔,大家就静下来了,等着李仁厚发话。
李仁厚扫一眼大伙,说:“今个把大家叫来,主要是商量防匪的事情。大家知道,前几天曹村又让三道原云飞子那杆土匪祸害了。绑走了十几口人,还有几个女人。这二年,土匪没咋敢来咱村,是因为前年他们吃了咱村的家伙。老年人说,年年防旱,夜夜防贼。这话非常有理!贼是嗦?贼不光是小偷小摸的毛贼,主要是那些拉票抢劫的土匪!毛贼好收拾,土匪不好对付。我今天和大家商量这件事情,不是我害怕土匪,我有高门大院炮楼机枪,我怕毬!说句不中听的话,土匪就是把村子抢光了,也进不了我家院子!但大家推举我当这个保长,我就不能光为我自个,要为全村人的安全着想。我给黄师傅一再说,我养着他都当然是要保护我家的安全,但又不光是为了我一家的安全,也要尽量考虑到乡邻乡亲。不管是哪路土匪祸害咱村,只要机枪能够到,就给我往死里打......”
穿一身土黄色保安团军装,腰里扎条半扎宽牛皮武装带,坐在窑底后边抽烟的黄师傅,从嘴里拔出叼着的纸烟,打断李仁厚的话:“二爷说的一点不假,从我上到这炮楼,二爷就再三交待,不管土匪祸害谁家,只要机枪能打到,就要保护乡邻不受祸害!”
黄师傅话音一落,大家就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李国义见人多嘴杂,就对大家摆摆手说:“都闭嘴,听我说!”见都不再乱说了,李国义说:“仁厚说得一点没错!这二年咱们村没受土匪祸害,就是因为土匪害怕他家炮楼上的机枪。大家都知道,土匪害怕并不等于土匪不想祸害咱都,有好几回那些家伙摸到村口,就让炮楼上的机枪给封下沟了!这事乡亲们心知肚明,都念着仁厚的好哩!”
李德功接着李国义的话说:“国义爷说的对着哩!仁厚大崖上的炮楼保护了大半村,要不是这炮楼,咱村可要遭大殃了!还有,我铁锤哥镇着土匪呢!土匪敢祸害老百姓,哪敢和保安团作对?土匪不敢祸害咱村,一是怕炮楼里的机枪,再就是不敢惹我铁锤哥!他敢动咱村的人,我铁锤哥不收拾他才怪哩!”
经李德功这么一说,大家那一窍仿佛一下子开了,七嘴八舌地议论起了铁锤。说铁锤咋样往炮楼里添机枪,咋派黄师傅和师班副来保护全村。好象铁锤的作用远比炮楼重要。说着说着,又扯到黄师傅和师班副,都夸这两个人机枪打得好,把伙计们也调教成了好射手。
李仁厚见大家说的差不多了,就说:“你们说的话也对也不全对!先说这四挺机枪,那是我通过陕州城里一个朋友,花了一千块袁大头从平陆那边被日本人打散了的国军手里买的!与铁锤没牵扯!你都不知道,铁锤还想用两千老人头拿走机枪哩,是我不给!这事没说成,他才派黄师傅和师班副过来护院的。当初弄机枪,目的就是给我护院的。我也不知道这东西威力有多大,还想着比我爷留下的榆木炮强一点就中了。黄师傅来了以后,我才知道那东西能打好几里远咧!所以才给黄师傅交待,在保护我家的基础上,尽量保护好全村的乡邻。我今个说这话不是让乡亲们领我的人情,是要提醒大家,我家炮楼虽说震慑了土匪,但也为此和云飞子结下了梁子,那伙土匪时时想着报复,咱不能不防。那些家伙不来不说,要是万一祸害咱们,那可是大仇大恨。现在我忧虑的是,我家炮楼存在缺陷。嗦缺陷?黄师傅给我说过多回了,就叫黄师傅给大家说说!”
黄师傅说:“还是二爷说说!”
李仁厚说:“你说,你比我说的更清楚!”
“那我说!”黄师傅把手里的烟蒂摁灭在地上,说:“先说说张汴原的地形吧。张汴原东西长南北短。南边靠山,北边入川,全长十五里左右。从南原根刘寺村上去,就是连绵的南山,那里是杆匪盘踞出没的地方。从原北边一路下坡十几里,就是大营镇。那里有官道,往东三十里是陕州城,往西直达西安。因为官道是保安团重点保护部位,而且大营村北依黄河,河沿上有国军重兵布防,那一带没有土匪,治安状况比较好。所以,祸害张汴原的土匪没有从北边来的威胁。这样,靠近北边原边上的几村子相对遭匪祸少些。张汴原东西短,宽不过三、五里。而且两边临沟。西边沟坡夹山地带归大营镇管辖,顺夹山再往西就出了陕县,是灵宝县大王乡的地盘。大营镇靠近官道的平原各村,村村相连,没有土匪。但夹山地带经常受到来自灵宝土匪的祸害。灵宝土匪在夹山一带拉票,一般不上张汴原。这样,西原边的老百姓受灵宝匪祸很少,同时三道原土匪也很少到西原边上的村庄拉票,西原边上几个村相对是安全的。最后来看东边,东边是土匪祸害张汴原的主要通道。顺东沟沿下到沟底是张湾川。说是川,不过是张汴沟和二道原张村沟两道沟相夹的一道半里来宽的狭窄沟川。张家河水从这道川中间从南向北流进了黄河。这道川虽然有水,但河床宽水地少,沟坡地多,耕作条件差。从古到今,河川村大户少小户多,穷家多富家少。又处在二道原身下,历史上就有和二道原通婚的习俗,所以住户多都和二道原有亲戚关系。三道原和二道原相邻,两原从古到今也有通婚习俗,新亲老亲关系复杂,一连就连到土匪里边的亲戚了。由于这种新老亲戚关系的存在,自然也就连到了张湾的连襟亲戚了。土匪有个规矩,叫做‘兔子不吃窝边草’,再加上种种亲戚关系,云飞子杆匪一般不祸害二道原和张湾川,祸害的目标只有咱们张汴原。张汴原受害最为严重的,当属刘寺、曲村、张汴三个村。因为这三个村,地处东沟沿上。土匪从二道原下来,淌过张家河,从刘寺坡上来,顺手祸害刘寺、曲村。从曹村坡上来,直接祸害曹村甲和张汴村。张汴村又地处张汴原东西最狭窄地段。从东沟沿到西沟沿不到二里远,土匪一旦来了,祸害的可是全村......”
黄师傅说到这达,停下话头,从口袋里拿出烟合包,不紧不慢地卷着纸烟。
甲长们祖祖辈辈居住在张汴原上,对张汴原和周边的地形地貌了如指掌。可是谁也没有黄师傅说的这么详细明了。三道原土匪祸害张汴原,咋不祸害张村原,他们从来不知道为嗦?经黄师傅这么一说,大家心里一下子亮了许多。异口同声说,黄师傅分析地透彻有理。
李仁厚知道黄师傅还没有把话说完,说到这里停下来,就像说老书的,说到正劲处,让你“且听下回分解”,给大家丢个悬念,丢个议论的时间,然后再往深处说,往正题上说。他见大家活跃起来了,就夸奖黄师傅说:“你都光说黄师傅说的有理,分析地透彻,就不想想咱都祖祖辈辈扎根在这旱原上,一代一代和土匪抗争,咋就没有一个人比黄师傅把这地形和匪情说的透彻呢?”
一下子宁静了。闷了一会儿,李德功说:“只怕从来没有人想过这么细吧!”
李国义不同意地说:“只怕想三天三夜,也不一定有黄师傅想的透彻!”
都说:“就是......”
李仁厚说:“你们说的都不对!想三天三夜,就是想三年也不见得透彻。因为嗦?因为咱都祖祖辈辈都是扛锄头哩,黄师傅是扛机枪哩!扛锄头哩和扛机枪哩,哪个懂军事?连小娃都不会说错!你都不知道,黄师傅可不是一般的保安队,他老早就是队伍上的机枪排长,领二三十号人哩!”
“噢——”李德功惊讶地吁了一声,大家都把惊疑地眼光盯向黄师傅。
李仁厚说:“我这话一点不假,黄师傅当过吉鸿昌手下的兵,打过大仗见过大世面,这事儿还是铁锤悄悄给我说哩!黄师傅向来不准人提这事儿!今个说起了,过后都不要外传。因为吉鸿昌是共产党,被蒋委员长处决了。黄师傅看凉了世态,就跑回来了。这事知道的人多了,害怕对黄师傅不美!”
李德功又“噢——”一声,大家盯着黄师傅的眼光就没了惊疑,全是敬佩。

黄师傅是县东人,曾在国民革命军里当过机枪排长。民国十六年初夏,西北国民革命军首领冯玉祥将军,接受共产党统一战线的主张,东出潼关,挥师东进,同挺进武汉的北伐革命军南北响应。五月上旬,攻占陕州。陕州是豫西边陲的重镇和通往西安的交通要道。冯玉祥入陕后,即以陕州为基地,兴水利、修道路、办教育、打土豪,办了不少好事。部将吉鸿昌驻扎在离县城八十里外的县东山区,在那里打土豪除匪霸。当地有一大土豪劣神叫张好,拥有土地数百顷,挂“千顷牌”,山寨一座,家丁百人。张在当地奸淫估霸,无恶不作。黄师傅祖上是打铁出身,在村里是单门独户,人孤势弱。他老爷、他爷,都是与人无争,骂不还口,打不还手的老好人,在村里口碑很好。黄家祖祖辈辈靠手艺和力气吃饭。到黄师傅爷爷黄保中手里,他用多年的积蓄,置得二亩好地。
黄家的二亩好地,是购置村里一家没儿没女的老绝户头刘老汉的。刘老汉风烛残年,无力经营,欲变买田地,安置后事。那地虽是旱田,却活土层肥厚,地力有劲,旱涝保收,是上则(上等)旱地。村里的殷实人家都想置下这二亩地。张好是第一个上门和刘老汉商谈置地的。他本想花一百现洋买下,可没想到快进棺材的刘老汉张口就要二百现洋。土地是庄稼人的命根。卖地,多是败家子吃喝嫖赌弄光了家产,卖地谋生。二是没儿没女的孤寡老人,变卖土地家产养老防老。刘老汉六十出头,岁数不是太大,但突患半身不遂。都说,刘老汉得下这号病,好说能活一年,说不好连半年都熬不到。那地就是卖个金娃,人都不中了,要恁些钱做毬!又都说刘老汉年轻时人还差不多,却越老越贪,越老越爱钱。
按行情,像刘老汉这样的好地,一亩八十块现洋足了。如果刘老汉一亩要八十块现洋,刘好也就买了。可瞎说好说刘老汉吃住了一窍——一亩一百大洋,少一个铜钱也不中。刘好恼怒,暗骂刘老汉有今没明的绝户头,要那么多现洋填棺材。刘好都没有置下刘老汉的地,村里的富户再没人张罗要置了。一来怕得罪刘好,二来刘老汉确实要价太高。
黄师傅祖籍山东菏泽,祖上逃荒来到陕县,靠打铁养家糊口,地无一分。农民没有土地,说嗦都不是长久办法。听说刘老汉要卖地,黄保中就动了置地的念头。有了土地,他们黄家就可以在此安命立身延衍生息。虽然地价贵了点,但那的确是二亩好地。黄保中托人上门和刘老汉说事,一说就成。
当即,刘老汉请了先生和保人,立下文书,以二百现洋成交。因为手头吃紧,当下凑不够二百现洋,黄保中先付刘老汉一百二十块,所欠八十块请求刘老汉宽限一月,到时交付。刘老汉满口应承。黄保中立下欠条,刘老汉遂将地契通过保人交给黄保中。夜里,刘老汉托人去叫黄保中到他家说事。黄保中心犯毛咕,暗想是不是刘老汉心反了。他慌里慌张去到刘老汉家里,没想到刘老汉拿来出一百块现洋非让他收下不可。黄保中不知何故,坚辞不收。刘老汉告诉他,这是他的买地钱。他给他这一百块钱,是有大事求他。请他务必收下,请他务必答应他的的请求。刘老汉一脸惜惶,不知不觉眼泪就流出来了。黄保中连忙好言相劝,说:“老哥有事请说,只要我黄保中能做到,决不推辞!”刘老汉擦擦眼泪,说出让刘保中意想不到的一个话题:“兄弟!我知道我那二亩地不值二百现洋!我要那么高的价钱,也不是我人老该死了爱钱!人啊,再日能也脱不了一个死字,再有钱也带到阴间去花。我是不想把地卖给刘好那个畜生,才抬高地价!你是外来户,人厚道,这地你种了我心里踏实。今个就咱两个人知道,你欠我那八十块现洋,就当没那回事了!”刘老汉伸手从眈头底下拿出黄保中立的那张欠条,当面撕了,指着那一圪塔装在兰线布袋里的现洋说,“那一百二十块,我留下了二十块,够我平时花销吃药就中了,这一百块权当你给我保管了。我无依无靠,百年后托咐兄弟弄叶苇席把我这把老骨头卷了,挖个坑埋了......”刘老汉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黄保中突然明白了。他不难理解一个孤苦伶丁,无依无靠,行将就木的老人的心情。他想都没想说:“你老哥把话说到哪里了!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亲人,一日三餐由娃们给你供着。病,兄弟我给你看着,有一天你真的不能自理了,我就给你擦屎倒尿护理着。你百年了,我用上好柏木棺给你顶着,娃们给你披麻戴孝!老哥啊,眼下你就别想那么多了。好好养病吧,病养好说不定真活百儿八十哩!”刘老汉一把抓住黄保中的手,紧紧捏着:“黄兄弟,老哥真要托累你了......”黄保中说:“老哥千万别这么说,今黑地我就叫大娃搬过来护理你......”
黄师傅的爹黄大娃,整整侍候了刘老汉八个月吃喝拉撒。刘老汉走时,顶的是刘保中为自己准备的油柏棺木,黄大娃一家老小披麻戴孝,搭灵幡送葬。黄保中没有想到,他由此惹恼刘好,带来了横祸。
刘老汉那二亩地与刘好的地隔犁沟。地契上四至、长短宽窄、埋在犁沟边上的界石写得清清楚楚。当年收罢麦子,回茬玉谷的时候,刘好拄条紫檀木拐棍,穿着白绸衣衫,戴着水晶石墨镜站在地头,让伙计套上两匹黑骡,拉着木耩,来回如飞,翻起波浪般湿溇溇的泥土,硬生生攻过犁沟,占了黄保中已经回茬上绿豆的土地两耱多宽。三百来米长的地,一下攻过两耱宽,一半就成了刘家的地。黄保中来到地头与刘好论理,刘好与他不争不吵,当着众人的面,让伙计从地下刨出界石,竟然正好在刘好伙计犁到黄保中地里的地方。事情明摆着,是刘好黑地移了界石。黄保中说刘好在界石上做了手脚,刘好叫他找出证人。刘老汉已经入土,黄保中去哪里寻找证人?何况就是有证人,谁敢得罪刘好?黄保中要求刘好按地契上的四至丈量土地,刘好说那是一张擦沟纸,毬事不治,竟扬长而去。黄保中气愤不过,套上犁把刘好攻过的犁沟复犁过去。刘好又让伙计套上黑骡,再攻过来。黄保中见这样下去不是戏,就请来先生写下状纸,让黄大娃到县上告状。不想,黄大娃在路上竟然被人打了黑枪,送了性命。黄保中明知是刘好下的黑手,外界却都传说是土匪干的。黄保中一气之下,瘫痪在床。绝气之前,拉着十五岁的孙子黄师傅的手再三叮咛,当下千万不要找刘家人报仇,要保住黄家这根苗,长大了扛枪报仇。
半年以后,吉鸿昌的部队开进了县东,群众纷纷状告恶霸刘好。黄师傅第一个头顶状纸到驻军司令部告状,他没有想到接他状纸的就是吉鸿昌将军。吉鸿昌当即出兵包围刘好山寨,俘其家丁,缴其枪械,将恶贯满盈的刘好押至陕州城枪毙示众。铲除恶霸刘好,人心大快。吉鸿昌军纪整肃,不扰民,不侵民,老百姓都说,这是陕州历史上亘古未见的好军队。当下就有三五成群的青年人要求参军。不满十六岁的黄师傅也报了名,但队伍上嫌他小不收。他就整天找招兵的软磨硬缠,鼻一把泪一把地述说他的深仇大恨。最终打动了招兵的军官,请示上级后,作为特招到营部喂马。从此,他在这支部队里转战南北。两年后,他主动要求到机枪排打机枪。民国二十三年吉鸿昌将军在北平遇难,黄师傅看透世态,心灰意冷,携枪返乡......
现在,黄师傅从甲长们的眼睛里,看到的不仅仅是大家对他的敬佩,而是对他寄予的防匪希望,他深感自己肩负的责任重大。他说:“二爷崖上的炮楼位于村中间,修建时主要是以保护二爷的家院设计的,修得低了些,院墙也小。虽然保护二爷家院绰绰有余,但要保护全村却有难度。主要缺陷是炮楼低、院墙小、村子面积大、高大树木多、视野差。土匪进了村,近距离可以有效地杀伤敌人。但院丁力量有陷,只能是依托炮楼进行防御,不敢出击,而土匪一旦进村就要伤人。因此,我和二爷多次商议,想在村里要害位置再修五座炮楼。每座炮楼配五支长枪。这样全方位防护,可以覆盖全村各个角落。一旦发现匪情,可以有效地杀伤土匪于村外,确保百姓免受匪害!”
黄师傅说完后,没有一个人吭气,一下子冷场了。
李仁厚搭眼扫视一圈所有的甲长,说:“这是今个要商量的头件大事!要不要修炮楼?都说说话,别都长着嘴巴装哑巴!”
李仁厚把目光停在李国义脸上。
李国义看看李德功,李德功赶紧把眼光转向一边。李国义又看看其他甲长,都把眼光投向脚地。李国义再把眼光转到李德功脸上说:“我先说!为了全村的利益,修!”
李德功躲不开李国义的眼光,对视着他说:“修炮楼是好事!可是咋个修法?要钱、要粮、要人,饥慌这么严重,命都保不住了,拿嗦修?”
“就是啊,这年月小命都难保,拿嗦修?”平时话头短的三甲长“闷葫芦”李保功接着撂了一句,“这可是要下货哩,不是硬吹哩!”二甲长李保让和五甲长李举德也随声附和。
李仁厚嚯地一下,沟子离开了椅子,盯着李德功严厉地说:“你先别说钱粮和劳力的事,先说说该不该修?”
李德功见李仁厚动了火,赶紧说:“当然该修......”
李保功说:“只要不要钱要粮,别说五座,十座也修......”
李仁厚眼光扫向李保功又黑又瘦的刀条脸,恼怒地说:“屁话!不要钱不要粮,饶你个二道筋哩!”
李保功不敢看李仁厚的眼睛,怯怯地说:“修!只是......”李仁厚不容李保功囔唧,不耐烦地说:“放个响屁!别囔囔唧唧!”李保功很不情愿但声音响亮地说:“修!”
李仁厚有一一地扫视别的甲长,都说“修!”
于是,甲长们的眼光都聚焦到李仁厚脸上,等着听他说咋个修法。
李仁厚眼光变随和了,没有了刚才的凶样。他说:“这场事就定下来了,修!现在说第二场事。眼下旱灾蝗灾这么严重,秋粮收获没有指望,村里天天都有人饿死。那些豫东过来的要饭吃,死人更多。古人说‘人命关天’,就是说再大的事也没有人命事大。我想从明过(明天)起,在村里搭棚舍饭。凡村里的富裕户,排出名单,一家舍饭十天、五天不等,但最少不下五天。我先带头舍半月,你都甲长一人十天!你们哪一家里没有三、五万斤存粮?把囤里的陈粮都出出,救救那些灾民!就这事,都给个说法。国义大,还是你先说!”
李国义说:“的确人命关天喀!可是光施舍咱村那些没吃的和外来的那百十个要饿吃,应该没问题。怕的是万一支起锅,四乡八邻的要饭吃都轰来了,恐怕吃不住!”
李仁厚又问李德功:“你说!”
李德功说:“我和我国义爷的想法一样!”
李仁厚又一一问了其他几个甲长,有人心里不愿意,嘴上却不敢说,就都说和国义爷的想法一样。
李仁厚征求完了大家的意见,就拍板说:“这事也全部同意了,就这么决定舍饭了!我舍下来是我国义大,我国义大下来按二、三、四、五甲依次类推。甲长都舍完了,挨着那些富户。回头我列出名单,一个一个落实。不过,大家都不准耍奸,米汤必须熬得能立起筷子,馍馍只能加盐掺三分之一麸皮。不要怕四乡八邻的要饭吃都涌来,凡来的都有饭吃。虽然饭不好,但必须让吃饱。我也不是让这些人白吃,吃饱了肚子就去修炮楼。不干活的不让吃,我想他都愿意干!你都回去心后,准备好牲口大车、镢锨筐莝,能准备多少准备多少。黄师傅,你和师班副搞好设计,两天以后开工!都还有嗦没有?”
甲长们都没想到李仁厚考虑事情这么大、这么周到。他把话说到这份上,下来就是带头舍饭,富户出血,组织劳力,齐心协力干事了。于是,大家的劲都鼓起来了,心也聚齐了。都说,干!
何水仙打门外进来,对李仁厚说:“有人寻你,是大事!”
李仁厚看了老婆一眼,从李何氏的眼睛里看到是有大事,就说:“按咱都商量好的,各自落实。散会!”

第四章

甲长们走了以后,李仁厚疑惑地问一脸迷茫的何水仙:“说!嗦事?”
何水仙说:“来了个女人,十六、七岁左右。我看着明明是个姑娘,可她却说是南头王二孬的媳妇。那女人模样长得真好看,别说在咱张汴原,恐怕陕州城,也寻不着比她再俊的女人了。我老觉得日怪,恁好看的女子,咋就成了王二孬的婆娘呢?”
李仁厚问“她来做嗦?”
李何氏没有急着回答:“更日怪的是,王二孬不正干,整天偷鸡摸狗,穷得拿锅当钟敲。可那女人却穿着一身绸缎......”
李仁厚也觉得有些日怪,催促李何氏:“快点说,她寻我有嗦事?”
李何氏说:“她哭鼻洒泪,说王二孬夜黑死了,是饿死!她求你帮她埋人哩!”
李仁厚说:“那个祸害死了?”李何氏说:“那媳妇说哩!”李仁厚说:“早就该死!恁多好人都饿死了,老天让这个蘖畜活着,就太不公正了!”
李何氏说:“那狗日的死了活该!左邻右舍让狗日的祸害惨了,巴不得他死了叫狼拉狗啃哩!埋人的事,你准备咋弄?”
“唉——”李仁厚咳吁一声说:“再大的恶抵不过一个死字,再深的仇也抵不过一个死字。既然人都死了,恶和仇也自然就没了。王二孬在村里单门独姓,大孬早就和他断了兄弟关系,那个女人也不知道嗦来路......”
李何氏说:“嗦来路?东块!张嘴满口豫东话!”
李仁厚说:“不管他是嗦来路,到门上求咱,肯定是人家有难处。王二孬就是再赖,也是咱张汴村的百姓。真的扔到野地,叫狼拉狗啃了,原上人笑话的不光是王二孬,也笑话我李仁厚不仁,笑话张汴村的人没肚量,连个死人也容不下!”
李何氏说:“我也是这样想!可我老觉得心里不踏实......就怕女人红颜祸水喀......”
李仁厚说:“她有再大本事,也是个弱女子,能成多大股祸水?她人在哪?”
李何氏说:“在下洞窑!”
李仁厚说:“还不赶紧叫来!”
李何氏从下洞窑领着杨彩玉来见李仁厚。杨彩玉一见坐在圈椅上的李仁厚,咚一声就跪下了:“李保长,我给你磕头了......”李仁厚惊得从圈椅上站起来:“你这是做嗦?快快起来,快快起来......”又转过脸对李何氏说:“快把人家拉起来!”李何氏搀起女人,相劝说:“女子,这可使不得!有嗦事尽管给你二爷说,你二爷能给你做主,千万不敢这样!”
女人在炕边上坐下,眼泪就流出了眼眶。李仁厚无声的目光,默默地在女人身上流动。李何氏说的一点没错,这个女子可真是个大美人。五尺高的个头,在女人里边算是高个。那身板像苗圃里的白扬一样通条,一头泼墨般的头发,扎成一条独辫,从后脑勺端端地吊到腰间。鸭蛋一样好看的脸蛋,虽然有些瘦、有些干涩,但端端正正的棱瓣,白白净净的皮肤,却像出水芙蓉一般迷人。再看那身惹人注意的大花朵绸衣裳,那是穷家女子能穿得起的么?分明是个大家闺秀华贵女人嘛!
杨彩玉被李仁厚盯视的有些心慌。她从保长默然犀利的眼光里,感受到他对自己的疑惑。她诚恐诚怕地说:“保长,我男人昨天夜里死了......”
李仁厚毫无表情,眼光依然盯在女人的脸上:“你男人是谁?”
杨彩玉说:“王二孬!”
“噢——南头哩!”李仁厚长长出口气道:“听说他领回一个豫东要饭吃,就是你?”
杨彩玉脸一红说:“是我,保长!”
李仁厚的眼光离开了女人,落在坐在门口小板凳上的李何氏脸上:“你去把德功叫回来!王二孬是他那一甲的,埋人的事,还得他出头!”
李何氏沟子离开小板凳,说:“我这就去!”就踏踏踏上了地坑院。
杨彩玉感激地对李仁厚说:“谢谢保长......谢谢保长......保长的大恩大德,我永远记着......”
李仁厚觉得女人怪会说话,不像原上的女子,话只会埋在心里,不会说在嘴上。他说:“谢嗦?死人埋葬,这是保长份里的事。你先回屋拾掇拾掇吧,一会儿我叫你甲甲长李德功领人去你乌达。记住,甲长叫李德功,丧事他会帮你处理。万一有嗦大事,他处理不了,他会寻我!”
“谢谢保长......”女人没有想到保长这样好说话,一边感激地向他道谢,一边向窑外走去。
“回来!”李仁厚叫住脚已迈过门坎的女人。女人抽回迈出窑洞的那一只大脚,不知所以地看着李仁厚。李仁厚道:“说了半天,还没有问你姓名哩!”女人就向保长报过了姓名。“知道了!”李仁厚说:“在我跟前,你应该排到孙子辈。王二孬跟我叫二爷,你以后也跟我叫二爷!别张嘴保长,闭嘴保长,听着别扭!”杨彩玉说:“知道了二爷!”李仁厚向女人扬扬手说:“去吧,去吧!先紧着埋人,旁的事以后再说。只要你是张汴村的人,有嗦难为事,尽管给二爷我说!”
女人又一回谢过李仁厚,心里热热地走出了李家大院。

不到一袋烟时间,李德功匆匆匆忙忙下院了,人没进屋,声先到了:“仁厚大还有嗦事?”
李仁厚看着风风火火打门进来的李德功说:“你不会慢着点?那个鸡毛猴性,多乎才能改改?”他指指圈椅,李德功嘿嘿一笑,坐到李仁厚的对面:“你不知道,我刚刚套上驴,准备磨玉谷哩!”
李仁厚问:“磨多少玉谷?”李德功说:“先磨一百斤,准备舍饭!”李仁厚说:“要是管十天舍饭,你磨恁大一点,不中!”李德功说:“我是说先磨这些,到时候再多磨一些!要是都挤一搭了,到时候怕磨不过来喀!”李仁厚赞同地点点头:“说的也是!德功啊,二大叫你来不为别的事!你甲里那个捣宰王二孬,夜黑(昨夜)死了,他女人刚到我这达走!”李德功说:“那个驴毬早就该死,早死早脱生!”李仁厚说:“是,都这样说!可是那个人再瞎,这人死如灯灭,一死百了!还是要入土为安啊!”
李德功听明白了李仁厚的话意,他说:“这事好弄!我派两个人套上铁角车,拉到东沟沿一脚蹬下去,管毬他狼拉狗啃哩!”
“你胡毬说!有没有一点大村甲长的风度?”李仁厚犀利的目光盯着李德功。李德功不服气地大嘴张了几张,没有吭气。李仁厚缓和了口气:“眼下不说那个驴毬咋样瞎,先说埋人的事。王二孬在咱村是单门独户,王大孬又和他断了兄弟关系,那个女人听说是王二孬用榆树皮换来的东门要饭吃。那女子刚到咱村,人生地不熟,死了男人,她没跑都不错了。还舍脸求人帮她埋汉子,就凭这一点,我看那女娃不简单,是个实受人。你一个五尺五男子汉,真还不胜一个女人!”
李德功不好意思地说:“二大把话说到哪达了?我是说的气话。你说埋,就埋,就看咋个埋法?叫我说,像那些饿死的东门要饭吃一个样,一叶苇席卷了,挖坑埋到东沟沿上算毬啦!”李仁厚反对地说:“不中!瞎好也是咱村一口人,就按埋村里那些饿死鬼顶棺埋葬!”李德功说:“王二孬穷得*****都瘦成筋了,棺材咋弄?”李仁厚说:“像他这号人还要嗦讲究?有几绺木头装着就不错了!他崖上不是还有一棵毛白杨吗?把那树筏了,应该够一副薄棺材。真正不够使,我崖上还有几根杨木檩,凑合着使唤!”李德功说:“杨木板太次都不说,就是老湿喀!”李仁厚说:“事急,也只能赶这湿处来了!”“那中!”李德功起身要走。李仁厚挡住他:“别急走!话还没说完哩!”李德功又坐到圈椅上,问:“还有嗦事?”李仁厚说:“棺材的事说了,还有那些打墓、抬材的受苦人咋说?搁正常年景,受苦人没有白馍、猪肉招呼恐怕不中!”李德功说:“也是!眼下不比过去,有黄馍吃着就中!”李仁厚说:“我也是这个意思。那女人肯定待不起受苦人,要不也不会饿死王二孬!你先去安排人打墓吧,我一会儿磨五十斤玉谷给你送去。不管咋说,也要叫受苦人吃顿饱饭!”李德功说:“你看,咱还得埋人,还得出东西!”
李德功走后,李仁厚对李何氏交待说:“你去簸五十斤玉谷,我去套磨,南头事情要用!”李何氏极不高兴地系着护巾嘟嚷:“是她家埋人,还是人家埋人?平时不正干,死了也得别人出东西埋你狗日哩!干脆扔到野地让狼拉狗啃算毬了!”李仁厚说,“你嘟嚷嗦哩?”李何氏掂着簸箕往粮窑走去,不乐意地说:“嘟嚷嗦哩?嘟嚷那个祸害哩!死了也不叫人安生!”
李仁厚瞅着李何氏从粮窑里端着一簸箕玉谷出来,站在窑门口嚓、嚓、嚓、嚓一顿一扬地簸粮食。李何氏的胳膊、腰、腿、浑身,都跟着从簸箕舌头扇出来的飞飞扬扬的杂质,有节奏地晃动。簸了一会儿,李何氏把簸箕放到地上,蹲下身子挑捡混在粮食里的土块和料礓子儿。这些下活,平时都是伙计们做的,李何氏已经有些年头不掌簸箕了。现在干起来,还是那么老练,李仁厚都看得入迷了。当李何氏簸完一簸,把捡好的玉谷倒进身边一只用粗棉线织成的兰布粮袋,又揽了一簸箕玉谷,嚓、嚓、嚓、嚓簸着的时候,他才拿着扫帚走进磨套窑。他先把脚地打扫干净,再揭开盖在面柜上的麻包片,抖擞抖擞麻包片上的灰尘,扔到柜盖上,再拿出柜里的细篾条帚,把面柜里里外外扫了一遍,又把石磨和磨台细细扫了一遍,就去角窑牵来黑驴套磨。
刚套好驴,李何氏就提着玉谷来到磨套窑。她把玉谷倒到石磨顶上,拿两根竹筷分别插进两个磨眼,防止噎磨。再解下腰里的护巾把驴眼蒙了,防止黑驴曳磨时偷吃玉谷和面粉。一切收拾停当了,李仁厚把驴缰绳盘到驴脖项,喊一声“打!”黑驴就迈开蹄子,绕着磨台,哼楞哼楞拉起了石磨。乳黄色的面粉,就像瀑布一样从磨缝中间细细不断地流出来。李仁厚拿着细篾条帚,跟在黑驴后边围着磨台转着,不时地摇摇插在磨眼里的竹筷,让磨顶的玉谷顺畅地流进磨眼,保证磨里不缺粮食,防止因噎磨造成上下磨扇发生研磨而损坏石磨。或用条帚扫扫流到磨台边上的面粉,防止面粉从磨台上洒到脚地。李何氏把箩面棍顺架在面柜盖和柜箱上的棍槽里,把细箩放到箩面棍上,用木搓瓢把磨台上的面粉搓到细箩里,单手握着细箩,沙、沙、沙、沙地箩面。箩底在箩面棍上来回滑动,黄黄的面粉从细细的箩眼里滤出,下毛毛雨一样款款无声地落入面柜。一箩完了,李何氏就把箩剩下的粗面和玉谷渣倒到磨顶磨二、三遍......
磨面的程序在石磨的哼楞声和箩面的沙沙声中有条不紊地进行完了。李仁厚卸下磨,把驴和套绳送进头牯屋,把刚磨剩下的白灿灿的玉谷麸皮,倒两瓢在驴槽里,再掺半瓢黑豆,加上水放上盐,眼看着黑驴大口大口地吃着,他才离开牲口窑来到磨窑。李何氏已经把新磨的玉谷面装进了面袋里。李仁厚掂起面袋放到肩上,对李何氏说:“把作杖收拾好,你也到南头去,帮那女人做的嗦......”李何氏说:“你走!”
李仁厚扛着面袋走过村里李家祠堂的时候,李二贵和几个院丁把舍饭棚的木桩已经扎了起来,正在搭帆布。李二贵见李仁厚扛着东西,就跑到跟前接下他肩上的面袋,说:“二爷,你这是哪一出?有事吭一声就中了,这么多伙计,咋能让二爷背东西!”李仁厚说:“南头王二孬不在了,德功正在那里领着人办丧事,你让谁把这点玉谷面送到南头,我要看看你都把棚搭得咋样!”李二贵就喊来一个叫小三的伙计,吩咐把玉米面送到王二孬家里,交给李德功。
李仁厚走到棚架下,看看扎的立桩是不是结实,大小是不是宽敞。李二贵跟在李仁厚身边,他说:“都是按照二爷的要求,可着帆布棚的尺寸搭的棚架!”李仁厚看罢,满意地说:“中!就要搭得宽敞些!”李二贵到这时,还不明白二爷搭这么宽敞的帆布棚做嗦?大早起李仁厚叫他领着伙计们搭敞棚,他问过他,二爷叫他别问,叫干嗦就干嗦!所以搭棚的时候,伙计们问他,搭恁大的敞棚做嗦?他就把二爷的话原原本本学给伙计们:“二爷说不准问,叫干嗦就干嗦!”伙计们不再问了,李二贵的心里却老是不踏实,这件事情他不弄清楚,始终心里吊着一个秤锤。这时候,他见二爷对他搭的棚架很满意,就趁机问李仁厚:“天旱大高,一地蝗虫,不收玉谷不收棉花,搭这大的敞棚做嗦?”李仁厚说:“早起那会儿你问,我没说。是二爷忙着开会,这事还没有跟甲长们商量。现在能给你说了。从明过起二爷要在这达舍饭,周济那些揭不开锅盖的穷人和那些东门要饭吃!”
李二贵和伙计们一听,就七嘴八舌地夸赞李仁厚是大好人,是天底下最善良的保长。李仁厚给李二贵交待:“敞棚搭好以后,就垒锅头。垒到敞棚东南角,垒三个!大小就按咱屋里那口杀猪锅比试!从现在开始,地里活不干了,你几个白天在这达做舍饭,黑地丢下两个人睡在敞棚里,看好锅碗瓢勺,别让哪个楞头青捣了锅底。剩下的人都上炮楼,舍饭要紧,防匪也要紧!”
李二贵说:“二爷放心,都按你老的吩咐做就对了!”
李仁厚说:“咱院东崖上有土坯,在玉谷杆底下盖着,垒锅头足够使唤。棚子搭对了,就去那儿搬!”李仁厚突然想起一件事,他说,“唉......对了,从现在起你都见人就说,保长从明过起要舍饭!特别是那些无家无底的东块,叫都到敞棚下吃舍饭。人来的越多越好!”
李二贵说:“二爷不怕把咱吃穷了?”李仁厚说:“不怕!把我吃穷了,还有甲长们。我舍过饭就挨那些人了,都排好号了!”
李仁厚给抽烟的伙计们每人发了一支烟,就去南头看埋人的事儿准备咋样了。

王二孬的地坑院门洞出在东边,洞口面南。王二孬游手好闲,对自己的窑院从不修缮。崖面没有护崖墙,崖边长满一人多高,由于天旱,叶片发黄的野枣刺。平时,他又不碾场,窑顶走水不利。前年七八月下连霪雨,雨水点点入地,硬是把南窑闷塌了。这时,塌塌窑凹陷的地方,长满黄蒿和十分耐旱的油锁草。
长在王二孬南场边上的那棵两把多粗的毛白杨,已经被李德功指派的人放倒了。张木匠师徒三人按照做棺材的用料,用截锯把树身打成三节。这时候,师徒三人把一节打截好的杨木,固定在场边一棵杏树上。徒弟娃搭上解锯,按照师傅在木料上下的墨线拉动改锯,沙、沙、沙开始解板。张师傅则手捏木尺和铅笔,在第二节木料上比试画线。
李仁厚走到张师傅跟前,埋头画线的张师傅没有发现。他专心致志地用木尺量着木料截面,除过表皮,就水和泥,把可用部分解成二寸厚的薄板。他用铅笔在截面两头画出每一块板的准确尺寸,再拿着墨斗,依据木料上画的铅笔标记,顺着木料打出墨线。徒弟解板时,顺着墨线往下解,绝对不会出错。
李仁厚看着张师傅沉着老练地干活,闷了一会儿,问道:“木头够不够?”张师傅这才抬起头,见是李仁厚,就放下手里的墨斗,站起来说:“哎呀!是保长!”李仁厚掏出纸烟,给张师傅一根,又给解板的徒弟娃散烟。张师傅说:“他都娃家,不会抽!”李仁厚掏出火镰、火石和火毛,嚓、嚓撇了两下,火石迸发出的火星,燃着了火毛。李仁厚自己先点上纸烟,就把火毛递给张木匠。张木匠接过火点上烟,说:“可能缺一副底座的材料喀!”李仁厚说:“你叫徒弟娃到我崖上捡,两把来粗的小檩条还有几根,做底座足够用!”张木匠嘿嘿笑笑说:“你这人太那个了。人家过事情,你又是出粮食又是出木头。要不是你出面,村里没一个人管毬他!”李仁厚说:“唉......遇上这号捣宰你有毬门?瞎好是咱村人,总得埋吧?遇上这事不光我要带头出东西,就是你张师傅,也得出力尽义务,打这副棺材只怕连一个铜子儿也没人出!”张师傅说:“那是......那是......碰上这好怂货有毬门儿?话说回来,我就是不见一分钱也没嗦,顶多搭上功夫和力气。可你还得出东西......”李仁厚说:“老实说,死的是这个怂货,要是换换二家,死的是本本分分的老实人,我绝对不让棺材配杨木座。最次也要配副楸木座。人常说,‘穷棺富座’。杨木棺就最贫了,别说富户不用,就是穷户用不起柏木棺、楸木棺,一般也凑合着弄副桐木棺,配一副柏木、楸木座。正因为王二孬这个怂货不正干,村里人对他恨之入骨,所以瞎好有几片板把他裹了,他在九泉之下也会记着村人的好!”张师傅对保长的大仁大义心服口服,连连说道:“那是......那是......”李仁厚说:“在咱张汴村,只要我当一日保长,就不能让咱的人死了卷苇席!”张木匠又连连说道:“那是......那是......”李仁厚说:“你忙活吧,我去见见德功,看看打墓的事安排的咋样了!”张木匠说:“你去!甲长在院下!”手里握着的硬尺和铅毛已经搭在木头上比试。
李仁厚没有走门洞下院。他在那孔塌塌南窑跟前停了一下,就顺着蒿草掩映的塌塌窑中间那条,被王二孬出入走捷径踏得锃明的小路下了院。老婆何水仙已先他一步来到这达,这时候她坐在北角窑门口刚刚垒起来的锅头前烧火。刚刚生火,锅里的凉水还没有冒气儿,土坯座黄泥垒起来的湿锅头,在灶火的炽烤下,冒着丝丝湿气。李何氏见了李仁厚,非常古怪地瞟了他一眼。李仁厚从李何氏古怪的眼神里,捕捉到一种神密和不屑的信息。他轻轻走到李何氏身边,心想李何氏肯定有嗦话要对他说。可李何氏头也不抬地往灶里添着柴火,对站在自己身边的男人连看一眼都不看。李何氏的反常举动让李仁厚更加疑心,他找话问李何氏:“晌午(中午)叫受苦人吃嗦饭?”李何氏闷了一会儿,声音不高,但却恶狠狠地说:“吃人参!”李何氏跟李仁厚夫妻几十年,历来都是夫唱妇随,不管嗦事想通也罢,想不通也罢,到底她都随了李仁厚的意,从来没有在李仁厚面前耍过脸气。今个这副脸气,李仁厚真的接受不了。他不由地起了高调:“有嗦事你说嘛?给谁耍脸气?谁看你的脸气!”
“声小点!”李何氏见李仁厚上火了,顺手用烧火棍捅捅他,说:“别让那女子听见了!”李何氏一烧火棍把李仁厚捅冷静了,这验证了李何氏有大事,并且是对他极为不满的大事要和他说。他蹲到李何氏身边,低声问:“到底出了嗦事?”李何氏没了脸气,却用责怪的口气说:“你光想着出东西帮人家埋人哩,咋就不问问那女娃是嗦来路?”李仁厚说:“嗦来路?她能有嗦来头?不就是让王二孬用榆树皮诓回家来当婆娘的要饭吃么!”“屁——”李何氏不屑一顾地瞟一眼男人咂咂嘴巴说:“你真是个实杵!光说帮人哩,也不问问人家有钱没钱!”李仁厚更加莫名其妙:“咋啦?”李何氏扭头看看杨彩玉守着的丧窑,见没有动静,才对李仁厚小声说:“那女子陈实着哩!她有金条!”“当真?”李仁厚不敢相信地瞪大两眼盯着李何氏。李何氏说:“不信你去问德功!”
李德功正在下洞窑破柴火,李仁厚寻着斧头破柴的笃笃声,来到下洞窑。李德功见了李仁厚,丢下手里的斧头说:“仁厚大,这个女人不简单哩!”李仁厚蹲下身子,李德功赶紧把沟子下边的小板凳让出来叫李仁厚坐。李仁厚坐到小板凳上,李德功蹲在李仁厚身边说:“二大,这个女人可是红罗卜调芹椒(辣椒)看不着!水不浅哩!”李仁厚说:“慢慢说,到底是咋回事儿?”李德功说:“刚才她给我一根金条,说村里人帮她埋人哩,她不知道咋承谢大家,叫我用这根金条到有粮食的人家买些粮食招待大家,再换些现洋付给木匠工钱。这女人看着就不是凡人,出手就甩出一根金条,谁知道她手里还有多少根金条?”
李德功眼巴巴看着李仁厚,等他发话。李仁厚沉思一下,问:“金条呢?”李德功说:“我一见那根金条就吓了一跳,哪还敢要?我对她说,你先拿着。埋人的事是保长全权安排,他一会儿来了,你直接给他!”
李仁厚说:“日怪,王二孬哪来的金条?要是有金条,还能守着金条叫自个饿死?”李德功赞同地说:“就是......”李仁厚又说:“这金条要不是王二孬的,女人能从哪达弄来?再退一步说,就算金条是女人的,恁有钱恁好看的女人,咋会让王二孬一篮子榆树皮换来当婆娘呢?”李德功赞同地说:“就是......”李仁厚继续推断说:“要是金条不是王二孬的,也不是女人的,哪是谁给女人呢?要真是有人给女人金条,女人和给金条的人是嗦关系?给金条的人假若是男人,他又是嗦来路?是官还是匪?”李德功简单地重复着说过几遍的两个字:“就是......”李仁厚不满地瞪他一眼说:“别老就是就是......这件事你就没有一点看法?就不能说说你的看法?”李德功拨拉拨拉脑袋说:“我觉着大大说的都对,把我心里想的都说出了......我没嗦说喀......”李仁厚说:“你觉着大大说的都对?”李德功说:“都对!”李仁厚说:“你说,这金条到底是谁哩?”李德功怯怯地看着李仁厚,嚷嚷唧唧地说:“我......不知道......真的......”李仁厚说:“蠢才!不知道听大大给你说。这金条肯定不是王二孬的,那个怂货虽说等了几回路,大家都知道他根本没有捞着油水。只怕连现洋都没有捞到,更别说金条。也不是哪个当官的或土匪头给女人的,要是真有人给她金条,肯定是看上了女色,女人只怕早成了官姨太,或者土匪头儿的压寨妇人了!”李仁厚觉得自己的推断合情合理,李德功不敢再说“就是”二字,就把这两个字换成了“也是......”李仁厚断定说:“唯一的解释只有一个!”李德功赶紧问:“嗦?”李仁厚说:“这个女人绝对不是王二孬的婆娘,而是女土匪!”“你说嗦?”李德功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李仁厚又重复一遍:“这个女人是女土匪。可能是遇到仇家追杀,从东边逃到咱这达,隐姓埋名躲避仇人来了。给王二孬当婆娘不过是苗映身草......”“哎——”李德功好像突然有了重大发现,“叫大大这一说,我还真有个疑点没有给大大说哩!”李仁厚说:“快说!”李德功神秘地压低声音说:“我刚刚去过丧窑,气味难闻着哩......王二孬都臭了。当时我没在意,现在听大大这么一说,我觉得这里头真的有问题!你想想,眼下都七月二十几了,立了秋也二十多天了,天凉爽多了,王二孬要是夜黑死了,才一夜人咋就会臭了呢?就是死在伏里天,一夜也不会变臭。现在臭了,王二孬最少死了有三五天了。那个女人肯定是个活鬼,这里头肯定有问题!”
李仁厚觉得事情比他想的还要严重,他说:“难道王二孬是这个女人谋害的?她做嗦要害王二孬呢?有仇?”李德功说:“干脆先把她弄起来,两棍子下去,不怕她不说实话!”李仁厚不同意地说:“眼目之下是埋人。金条的事,对谁也不能说。等人埋了,咱再弄这件事。是人是鬼,到时候自然会弄清楚。如果是人,让她说清楚原委,也好解除咱心里头的疙瘩。如果是鬼,咱就杀鬼。咱这堂堂大村,绝不容许土匪藏身!”李德功说:“一切听大大安排,大大说咋干就咋干!”李仁厚问:“墓多乎能打成?”李德功说:“我安排两班人马轮流打,准备半黄晌(半下午)埋人。人都臭了,墓浅点就浅点,只要棺材能下去就中!”李仁厚问:“晌午叫打墓人吃嗦饭?”李德功说:“蒸馍老费事,我二妈说吃片片!”李仁厚说:“中!你破你的柴火,我去给你二妈交待一下!”
李仁厚又来到李何氏跟前。李何氏已经把锅烧开,正在舀滚水往瓷盆里烫面。她小声问李仁厚:“我说的真不真?”李仁厚也小声说:“真!”李何氏说:“那,把咱的黄面背走,拿她的金条去买面!”李仁厚说:“你真是哪一壶不开提哪一壶!我和德功商量过了,一切都按原先安排的办,等把人埋了就收拾这事!在没收拾这事之前,嘴底下严实点,别张扬出去,让那女人溜了!”李何氏听男人这样说,心里有了底,她说:“这事我只跟你说了,绝不对第二个人再说。至于咋收拾,那是你保长的事。我可不是舍不得那几十斤玉谷面,是担心那女子不正经。万一她是个祸害,还不知道她安的嗦瞎心害你哩!”李仁厚说:“你放一百个心,我心里有数!”李何氏说:“就是老不放心,人不能太善了,太善被人欺!”李仁厚赞同地“嗯”了一声。看着李何氏挽胳膊抹袖使劲揉搓瓷盆里的黄面,他说:“不加一点白面,纯黄面片片不煮糊涂了?你老做片片咋一时糊涂了?”李何氏说:“用你教?眼下一块现洋也买不下一斤白面......我一会回咱屋挖两瓢就是了,说嗦也不能叫受苦人喝糊涂!”李仁厚又叮咛说:“最好往片片里少加点盐,干恁重的活,人不吃盐没劲喀!”李何氏不耐烦地说:“知道——”
李仁厚有意转到停尸的西角窑门口,忽的一下就闻到一股呛人的臭味。他赶紧闭住气,扭头就走。
“二爷——”李仁厚刚迈出一步,身后就响起女人的声音。李仁厚又转过身,只见那女人头系孝巾,依旧穿着那身耀眼鲜艳的花衣服,站在他眼前。女人说:“二爷!到西窑去,我有话跟您老说!”女人揭开那条破门帘,让李仁厚先进屋,自己随后放下了门帘。李仁厚想着刚才丧窑里飘出来呛人的臭气,有些怜悯女人,真不知道她守着那堆臭肉咋熬哩!再看看这孔住人的主窑,除了映墙被烟火熏得乌黑发亮的烂坑、脚地放的一张没兜没漆的白碴桌和摆在桌旁的一个缺了一条腿的烂凳子,再也没有嗦主贵的东西了。张汴村二百多户人家,不管穷户富户,李仁厚家家都到过,惟独没有下过王二孬的院。不在贫富,而是他压根就瞧不起这号捣宰。头一回坐到他屋里,没想到这怂货把日月竟然过成这样。他暗暗在心里说,这号怂货来世再别托生人了,托生个老骡老马,也比把日月过成这般光景的人强。
女人用手拨拉拨拉炕边上的灰尘,说:“二爷,你坐!”李仁厚默视一下没有木板,用半截土坯垒砌,黄泥绞泥,乌黑发亮脏儿巴几的泥炕边,说:“就站着说!”
女人就不再让坐。她把手伸进裹襟绸衫的衣兜里,衣兜里叮当一声,发出金属撞击产生的轻微响声。李仁厚听得出哪是金条的碰撞声,不由心惊:这女子果然是匪人,兜里的金条还不止一根。女人从兜里掏出一根灿烂的金条,对李仁厚说:“二爷!我啥也不懂,啥也没有。大伙帮我埋人哩,我总不能让大伙饿着肚子吧?这根金条是王二孬留下的,我也不知道能买多少粮食?能换多少大洋?我把它交给二爷,由二爷掌着,该买啥就买啥,该给木匠多少工钱,就给多少。要是不够,二爷言一声,我再想办法!”
女人一口豫东腔,李仁厚听着挺别扭,但他大概意思还是听明白了。女人说的“啥”,就是当地话“嗦”,“大洋”不就是“现洋?”他感到到疑惑的是,不知道这女子是真不懂行情还是假装不懂?这根足有三辆重的金条,可顶三、四百块现洋。正常年景办丧事,能办好几十场。眼下虽说粮价太贵,就办这场丧事来说,全都吃白馍猪肉,也用不完。女人是土匪,不可能不知道行情。土匪是些嗦东西?是些图财害命,专门和金银财宝打交道的祸害!女人这样说,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
李仁厚拒收女人的金条,他说:“把东西收起!别让人看见惹麻达!我出头帮你埋人,是看在你一个外乡女人刚做了我村的媳妇就死了男人怪可怜!可不是冲着你的金条来的。王二孬是个嗦货色,你刚到这达,对他未必了解。实话跟你说,他是个‘等路’贼,专干抢劫单身过路男子和妇女的勾当。他就是有几个钱也是赃钱,村里人谁肯要他的赃钱?你要真让帮忙的人看到金条,人不走光才怪哩!张汴村是仁义村,老百姓都是一老本分的仁义之士,就出了这个不争气的祸害!”
李仁厚说话有板有眼,落地有声。女人听着脸上发烧,拿着金条的手伸着,给也不是,收回也不是。李仁厚说:“把东西收起!等黄晌人埋了再说!”
女人这才把金条装回兜里说:“谢谢二爷......谢谢二爷......”
李仁厚说:“按我这达的风俗,平辈不守丧、不戴孝!你是王二孬的媳妇,和他是平辈,把头上的孝布取了!”
女人解着头上的孝布,辩解说:“我爹死时我都系孝布,还披麻穿孝服哩!”
李仁厚觉得女人好可笑,但他不能笑。他一本正经不失长辈威严地对女人说:“你爹是长辈,王二孬是平辈!两个不一样!”
女人好像脑袋才转过筋,腾的脸一红不吭气了。
李仁厚清楚地看到女人脸上的表情变化。凭他的经验和阅历,他看不出一点女人是在演戏的蛛丝马迹。他对女人说:“你也别到丧窑守丧了,去帮你奶奶给出力人烧火做饭。打墓人一会儿回来就要吃饭哩,你奶奶一个人忙不过来!”
女人蹲到李何氏脚下往灶火里添柴。李何氏已经从家里拿来了白面,她把白面搅拌在瓷盆里被滚水烫得稀软揉搓成团的黄面里。又经过反复揉搓,直到白面完全融合到黄面团里,感觉面团不软不硬,软硬适度的时候,就在灶火边刚刚支起的案板上,撒上一层黄面,以免赶片片面时,面团粘板。然后,把面团放在案板上,用手压成橢圆形,才用擀杖擀成厚厚的面张。先用刀把铺开在案板上的面张横切成半扎宽的条条,再选定角度,纵向下刀切成棱形半扎宽的片片。整套工序在李何氏熟练地操作下,不到一支烟工夫,那个四尺五长,三尺三宽的案板上就摆满远看是张面,走近是片片的棱形块块。等到打墓人从地时回来的时候,李何氏会根据大家的胃口归类,把片片块分批下到翻滚的滚水锅里,先下甜片片,让不愿吃盐的人吃。再下咸片片。待到下到锅里的生片片溢了四次锅,才往翻滚地甜汤里撒上一把盐,再滚上两滚。经过至少六次溢锅,两现洋厚的片片块就全熟了。
李仁厚站在那儿默默观看李何氏执刀在片片面上,飞刀走线的全部过程,突然有了一种匠人的感觉。不知咋的,突然间他的大脑竟然把李何氏与张木匠连在了一达。李何氏手里的菜刀,不就是张木匠手里的墨斗么?两人所不同的是,张木匠的墨斗在木头上下线,李何氏的菜刀在面张上下线。甚至李何氏的技术远远超过张木匠。张木匠给木头下线,还要用尺子量长短宽窄,用铅笔在横截面定板距,用墨斗打线,唯恐解锯拉偏线,锯毁了材料。李何氏根本不用定点划线,只用一把菜刀,在面张上任意游走,就能做出大小形状一模一样的生面片片。李仁厚平时爱吃李何氏做的味道淡甜耐吃顶饥的甜片片,也观察过李何氏执刀在面张上纵横游走的过程。他的感觉是李何氏很会做片片,但从来没有这种匠人般的感觉。
当李仁厚还沉浸在李何氏是匠人这种无比新鲜的感觉中的时候,院上传来吵杂的说话声,是地里人回来吃饭了。李仁厚这才对李何氏说:“地里人吃过以后,再赶两张面,二贵搭棚那几个、炮楼里黄师傅也在这达吃!”李何氏说:“知道!还用你交待!”
李仁厚依旧顺着塌塌窑那条小路上到崖上。从地里回来的几个打墓人每人肩扛一块刚解下锯的杨木板,准备顺着塌塌窑下院。见了李仁厚,都害怕地叫着“二大”、“二爷”,脚步却移向门洞。李仁厚叫他们站住,就都站在场里,等他说话。李仁厚说:“肩膀扛着七尺长的木板,门洞里好转弯么?放着近路不走,偏要扛着板子钻门洞,嗦意思?”一个胡子拉茬,个头不高,又干又瘦的中年汉子说:“我都害怕二爷不叫从这达下去!”李仁厚一时想不起这个汉子叫嗦,就说:“害怕?二爷是老虎?就恁怕?你都不见王二孬把这塌塌窑都踩明了?他王二孬都不走自个门洞走近路,二爷我就咋的不能走走近路?二爷我都走近路了,你都咋的就不敢走二爷走过的路?”那汉子听保长这样说,就大声说:“敢走!走嘞!”带头从塌塌窑下了院。大家也一个接一个下了院。
李仁厚对蹲在地上下线的张木匠说:“收拾家伙,吃完饭再干!”张木匠放下手里的墨斗说:“打墓人先吃,我都迟一会儿吃!把这一轱辘木头解完,要不半黄晌用要耽搁事!”李仁厚问:“不饿?”张木匠明明饿了,却说:“坚持一会儿!”李仁厚知道,匠人坚持要做的事情,都有他自己的道理。就像农民收麦子,心想一个人一晌割一亩,少割一笼也不肯回家吃饭;又像那些背着杵子、模子游村串户打土坯的出力汉子,心想一晌打三百,打到二百九,主家叫吃饭也要打完最后十个,才肯放下杵子。
李仁厚不再相劝张木匠收拾家伙,他默默地往村里走着。他的思维又粘到了那个女人。至到现在,除过凭推断女人是个土匪,而女土匪只有在递给他金条时,那种明显撒谎,由于心虚,脸上羞红的表情促使他最终断定女人是土匪的那一次露馅,他还没有发现女土匪露出别的嗦破绽。相反,他在肯定这个女人是土匪的同时,也惊奇地发现,这个女土匪身上具有不少美德。比如,王二孬是饿死也罢,是她谋害也罢,她完全没有必要为那个捣宰抛头露面,求人埋葬。完全可以毫不声张的一走了之,何必要自找麻达?再比如,既然保长看在你一个外地女娃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困难可怜的份上,答应出粮出人帮你办丧事,你完全可以装出一副粮没一粒、钱无一文的可怜相,又何必拿出一根谁也意想不到的金条,叫卖粮兑钱,叫受苦人吃饭,打发木匠工钱?这些反常的举动,仅仅说明这个女人的善良和要强么?如果这些做法搁在正常人身上,肯定是一个通人情明事理,绝对贤慧的女人。可是偏偏搁在被他定型为“女土匪”的女人身上,这些男人也很难做到的举动,就大大扭曲变形。虽然就事情本身而言,绝对不失善良和高尚。但让李仁厚往深处这么越想就越觉得不可思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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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作者发站内消息 | 2006-11-03 发表 | 本章责编:安竹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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