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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袖添香 > 小说 > 言情小说 > 加州女郎 > 第七章 爱情 
第七章 爱情    文 / 张佳玮

1手机响起恰在我踏上连通轻轨站的天桥之时。响了两声之后,未等我接听,便戛然而止。好象夜半时常听到其尖叫的猫被人掐住了咽喉。我穿过天桥,下到街的另一侧。我将背靠在人行道横栏上。我摸出手机,看来电显示:一个陌生号码。

我试着回拨。一阵艰涩繁杂的声响。一个机械的声音用标准的普通话通知我那头已关机。少倾,同一个声音又操着一口生硬的英文为前文添砖加瓦。我挂断,将手机放入胸袋。

我背靠着栏杆,无意识的看天。天色已接近黄昏。天空之蓝仿佛均匀的被搀入明艳的金色与嫣红。云的阴影部分呈现出奇特的色彩。一群鸟无聊般列阵转圈。看天看得眼睛疼了,我双肘压着横栏,用力支撑起身子。我再度取出手机,按重拨:依然关机。

一群上班族模样的男女自我身旁走过。领头的一个男子半侧着身子,朝行进方向挥舞着左手,片言只语的推导,似乎是在谈论自己熟悉的一家饭馆。饼屋的营业员站在玻璃售物窗内,表情不大愉快的陪伴着一堆肥硕的面包。相邻两家服装店的老板娘各各将一张矮木凳放在自家门前,坐着互拉家常。超市的柜员将一张百元钞展开,塞入弹开的收银机。一个穿红衣的女孩在翻看着时尚杂志。卖糖炒栗子的流动车,一个男子俨然发泄精力一般上下翻动着糖沙与栗子。蜜饯店。我走过去,递上三个硬币。老板不声不响的递上一袋冰糖金橘。

我在公车站的长椅上坐下,将头靠在背后的玻璃广告屏幕闪现的彩妆女郎的围巾上。我看着车来车往,并且开始吃金橘。每吃三个金橘,我就取出手机拨打一次那个号码。拨了五次后,我让空塑料袋落在过来收取易拉罐的老太太的铁箕中。我按键,翻手机短信。H刚才发送过我的。

"我在路上。"

2

M离开之后的一段时间,我曾经热衷于倾听爱情故事。

听过很多人叙述。当然不尽为实。虚张声势者有之,自命不凡者有之,自做多情者有之。但归根结底,终究是爱情故事。其中还有很多或温暖,或优美,或动人的情节。每次听到某个情节--往往是一个很真挚的点,在那一刹那间仿佛听见如成熟的松果裂开那般的清脆。阳光从在树林间徜徉。清香弥漫的感觉。但是这样的事情毕竟少之又少。

纵然世界上的人最后都有了佳侣,单身者也占相对少数,但拥有完满而如意爱情的,委实少之又少。而惟其坎坷多舛,似乎才有故事可写。

很多年后,躺在草坪上,回忆每个人讲起的爱情故事。情节,语句,笑与泪,如夏日午后明晰如积雪的浮云一般在脑海中横行而过。依然历历在目。

每个人都有其故事。每个人都有其爱情。如是而已。

倘说收获,大概就是这点认识。

"觉得好吗?"H手扶着桌子,在我对面坐下。她右手手指轻轻扣击着坚硬的木桌面,而后悄然收起,轻轻支在颐下。她目光投注的桌对面,我正握起釉色精美的瓷勺,轻轻在碗中的粥面上滑了一下。

"看上去应当不错。"我说。"不过世界上表里如一的事物实在太少。"H微笑了一下。她微笑的时候,嘴角微微勾起,如新月一般柔美的线条。随即忽而想起什么似的,站起身来。

"等一下。"她说。她赤着脚踏着木地板跑到唱机旁,伸手将裙子下摆放平,然后双膝跪下,在架子上抽出一张CD,放上播放器。然后起身,沉默的拉直发皱的裙子,将脸侧的短发掠到耳后,走回座位,莞尔一笑。

"莱纳德·科恩的《跳这支华尔兹》。是个不错的老男人哟。"我点头。

"不觉得你有些像炼金术士?""什么?""你一只手拿着药匙,看着一碗神秘的试剂,心不在焉的。好象化学实验室里的炼金术士……没有毒的,也许不很好吃,可是……"作为回答,我舀了一勺粥,纳入口中。鲜美清晰的香味。口感温润。滋味厚实。毫无一般皮蛋瘦肉粥常有的过于粘稠而滞涩的缺点。"好喝。"我说。确实好喝。

"好喝的话就多喝些好了。我煮了一大锅的。"H说。"奇怪,CD不响呢?"

她跳起来,拖着拖鞋去到唱机旁,跪下,细细审视。我侧首看她。她白色长裙散开,双膝跪在沉暗的木地板上。她不时伸手将发丝掠到耳后。她穿着黑色毛衣的腰肢在夕色阴郁之中望去格外纤细,带着娴雅的美感。我转过脸来,喝了第二口粥。"好喝。"我说。差不多此时,音乐响起。

"喜欢吗?"她问。

"喜欢。""曲子还是粥?""两者皆是。""哎。以前有个人喜欢喝粥,不喜欢这曲子。""谁?""以前的男朋友。"H说,伸右手食指轻轻抚了一下自己的眉毛。目光望着自己的左手。嘴微微抿了一下。

"现在呢?""分开了。"H若无其事的说。

"那……""没关系的。"H说。"吵架了。我生气踢了他一脚。""踢?""是。生气了嘛。""然后呢?""踢伤了。"她说。

她明亮的眼眸抬起,看着我,换左手支颐。"奇怪吗?""因为觉得你不像那样的女孩儿。你更有力量。我是做不来那么果敢的。"对此她报以一笑。她静静看着窗外。黄昏。开始下雨。

"我刚才问你的,在唱片店门口。你的朋友为什么一定想要那张唱片《加州女郎》呢?今天那个眼镜也很奇怪呢。居然他的朋友和你喜欢了一张唱片。奇怪奇怪。""各有所好而已。他还和店主喜欢了同一串项链。""听过那首歌?我以前在哪里听过,是首有意思的歌,但也不是非常有意思啊。你那个朋友很古怪呢……""有一点点吧。""是男的还是女的?"我思忖半晌,说:

"女的。""哦。"H将双肘压在了桌子上,神色严肃。"原来是这样……好象有点意思了哦……你还一直想着她吗?我觉得,你的叙述可有所隐藏哦!"

3等到绿灯出现,确认左右并无车辆疾驰,我踏上了斑马线。高架桥的阴影掩映之下,手机屏幕上那句"我在路上"闪烁着绿色的光。我写短信回复。

"你在哪里?"

春季的黄昏天空被高架桥凭空隔断了一截。在我观望西面之时,只能看到断裂的晚霞。走得疲惫了的双腿,提示着我中午时的记忆。关于终点站和A的幻象。我开始头疼。应该寻找的东西寻找不到,不应该呈现的东西却纷至沓来。我沿着人行道反向行走。人群如逆流而归的大马哈鱼一般从我身旁不断擦过。

在漫长的道路上,车流奔驰。迁移运动的人群。我想象着自己站在天空之巅,低头就可以看到这宏伟的城市之中壮阔的运行。犹如星辰。相比于多年以前横穿美国的逃亡者们,在一个城市之中范围狭窄的迁移无疑更为普遍。然而抛却地理因素,每一个人无非在进行着漫长的,往返的,反复曲折的流浪。时间上和空间上,谁都无家可归。果敢的人们也许奔驰得更遥远一点。而懦弱如我,则只能留在原地,如石头一般下坠。所有的鱼游入大海,一整个世界留给石头。



4"也就是说……"H说。"你一直挂念着那个女孩儿啦?""不算吧。"我说。我站在门槛外,她穿着拖鞋,站在门槛内。莱纳德·科恩的曲子。《跳这支华尔兹》。

"可是你很认真的为她找唱片哦。""只是觉得她喜欢的也许听听不妨而已。我喜欢的曲子毕竟不多。也不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是这样吗……""是的。谢谢你的粥。真的非常好喝。""谢谢啦。有空再煮给你喝。""希望吧。希望还有机会。"

"那,你走了?""是。好容易雨停了嘛。""想听音乐不?""什么?""我有两张票,过几天的一个音乐会。一个还不错的民族乐团在市礼堂的演出。虽然不是很大,但应当有些意思的。我也找不到合适的人同去。""好。"我说。

"那你后天晚上八点到市大礼堂门口等我吧。好吗?""好。"我说。

"样子正经一点哦。毕竟不是摇滚演出。""知道的。"

雨虽然停了,但空气里依然留有雨味儿。天色依然阴郁着。我走到楼下,抬头看H家的窗口。她已束好了头发,站在窗口,拉开窗,对我轻轻的挥手。我对她挥了挥手。她点了点头,将手缩回,拉上了窗。我转过身,伸手到裤兜中寻找坐公车用的硬币。

5

手机响了。

其时我已回到了我的宿舍,在卫生间里专心洗手。洗罢,我找来椅子,踩在上面,用湿布将墙壁上那隐约的字迹擦干。我将椅子上的踩痕擦净后,满意的观望着亮丽如新的墙面。如此一来,关于这里曾经有人写字的记忆也就就此抹去了。手机铃声一阵响似一阵。我提着椅子走出卫生间,来到桌边。是那个曾经出现的陌生号码。我按接听。

"您好,哪位?"

电话那头有一片唏嘘般的风声,使语言的环境蒙昧不清。空洞的沉默,犹如被橡皮擦净的作业本。好一会儿,毫无先兆般的,一个声音跳了出来。

"是我呀。听得出来吗?""谁?您是?""弟弟,是我呀!我是M!"

我坐了下来。我的手轻轻按在了桌面上。我的目光扫过了桌面上凌乱不堪的水杯、刮须刀、书籍、CD和沙拉酱,这一切提示着我现实性的存在。我的目光落在了我的那面用于刮须的小镜子上。我看到镜中的男子目光茫然,嘴唇半张。出于下意识的补救想法,我抿上了嘴。我吸了一下鼻子。嗓子忽而涌上来一片干涩。沙漠一般发出虚空的流声。心跳加快,快得呼吸难以为继。

"姐姐呀……"我说。

"是,是我呀。哎呀弟弟你还记得我呀。真好。""是啊。"我说。我的右手轻轻抚了一下喉结处。咽喉控制不住的颤抖。声线被挤压,失去控制的水银般流窜变形。"四年没见了吧。""有四年了吗?我想一下……"

有四年了。我想。有四年了。我是永远,永远,不会记错的。

"姐姐都还好?"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暗哑,失去光泽和棱角。犹如被擦久了泛亮的铜器。

"不怎么好呀。不过都还过得去啦。""那么……""弟弟在上海吗?""在的。""我刚刚到上海的。想着你爸爸和我说过你在上海,所以给他打了电话,要了你的手机号。你能来接一下姐姐吗?姐姐也想见见你的。""你在?""我在火车站呀。"

我拿起话筒,看了一眼。

"姐姐,你说你在火车站?""是的呀。姐姐很久没来上海了,这里路都不很认识。你过来接一下吧。好不?"

"好。""那么姐姐在这里的北出站口等你吧。""好……对了,姐姐。这个夏天,你……""夏天?怎么了?""是要毕业了吧?""是的呀!"

"姐姐?""哎,怎么了?""你还听那首歌吗?《加州女郎》?""什么?什么歌?""《加州女郎》呀。""什么?我这里听不大清,你说的是什么呀。来了再说吧,好吗?""好。稍微等一下,我过来。你手机开着。"

我飞步跑上轻轨车站三层候车台时,往火车站方向的一班轻轨刚刚飞驰而去。我弯下腰来,大口的喘气。急促的跑动,使我的呼吸失去固有的平缓,使我的胸腔被抽打般强行扩大,我闭上眼睛。晕眩。耳朵中能够听到的声音渐次遥远。眼前因为短暂的缺氧而泛黑。小腿抽动着。紧张之极,似乎随时准备背叛我的意志,屈倒跪下。世界开始逐渐变暗。绝处逢生的气息逃命般从我肺中奔涌而出。我的心脏跳声如一棵大树的翕动一般在我身体的每一个地点都展示其强硬节奏。我向后退,退到了柱子旁。我的头靠上了贴有马塞克外壁的坚硬石柱。我闭目许久。人来人往的嘈杂声音喧嚷不停。无数人下去了,无数人离开了。另一个方向的轻轨到来了。我听见人群下车。片段的流浪于是被施行。我听之任之,任人群走过我的角落,带走所有的记忆。我发软的四肢慢慢的恢复知觉。我低下头来,睁开眼睛。我看到一个胖胖的男子正站在我面前。

"怎么?"我问。

"没,没什么。"他说。

他比我矮半个头左右,但比我大五六岁的样子。穿白色上有某乐队主唱头像的T恤和蓝色磨白的牛仔裤,脚上拉着一双黑色凉鞋。头发留到肩,染成姜黄色。他上下看我一会儿,又转过头,开始观看消火栓。他左手捧着一个玻璃饭盒样子的容器,右手用牙签不时从里面扎取什么,纳入口中。他回过头来,与我目注牙签的目光所相遇。他于是咧了咧牙,我看到他牙齿间是黄色的残渣。

"菠,菠萝。是,是菠,菠萝。"他说。

"菠萝?""是,我,我喜欢吃,吃菠,菠萝。"

我点头。默然。他一边吃菠萝,一边东张西望。

"这,这一站可以转,转乘地铁吗?"他问道。

"什么?""我,我要转,转地铁一号线,去,去一个地方。""不能吧。"我说。"前一站可能会有。""可,可能会,会有?为,为什么是可,可能会,会有?""我也不很清楚。"我如实相告。"一向记不得交通工具的乘坐路数。""你,你是不想,想说,是,是吧?""没有啊。我确实不知道。""你,你是不,不想说。"

他直勾勾的看我,我深感尴尬,于是转回了头。可以听见他咀嚼菠萝的声音。莫名其妙的响。

"你,你是不,不想告,告诉我。你,你知道我,我问路不,不方便,你,你就想耍,耍我。""没这个意思。"我说,"何苦刁难你呢?""你,你就是这样。你就,就是这样想的。你,你讨厌我,我吃菠萝。你,你不喜,喜欢菠,菠萝。"

我决定不再开口,自顾自的等待列车。他则依然絮絮不止。

"因,因为你,你不喜欢菠,菠萝,所以,你,你不喜,喜欢我。你知,知道我问路,问路不方便,所以,所以你不告诉我。你,你就是要让我一个,一个,一个的问,问路。"

然后他默然了。我的沉默似乎使他无话可说。好一会儿,彼此无声。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的眼神正直勾勾的盯着我,见我回头看他,他便回头看消火栓。我的目光越过他,开始观看夕阳。不知为何,菠萝味道似乎渐次加浓,直扑鼻端。我默然无语。我吸了吸鼻子,站直身体。菠萝味道确实浓郁了起来。我忍不住环视周围。没有菠萝的痕迹。奇怪。我再度回头,看见那个人已经坐电动扶梯下去二层了。我目送着他消失。然而他走之后,站台之上依然一股浓郁的菠萝味道。

他在哪里放了菠萝了?这是我的第一念头。世界尽头。腐烂的菠萝。到处都是腐烂的菠萝。不可压抑的甜味。腐朽的酸化的甜味。老鼠。老鼠在暗地里势不可当的咀嚼着菠萝。菠萝被遗忘了。可是,那些腐朽的过程,漫长而又痛苦。



列车到来。不动声色的广播提示履行其永恒不变的职责。我迈步上车。凉丝丝的空气迅速钻入鼻腔。我下意识般深吸一口气。没有菠萝味道。我想。非常好。我将身体靠在了立柱上。手机响。短信。

"你在哪里?"

是H。



6

"今晚的音乐会,可不要忘记了。"H说。她的声音在电话里听来,总带有一丝漫不经心的意味。我点头。点完头才发觉她听不到,于是应了一声。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声那就这样吧。挂断。

秋天的晚风颇为寒冷,幸好还算舒缓。黑蓝色的天幕深邃平静,犹如《DISCOVERY》电视节目里看见的秋日尼罗河水。一点一点的星辰如银沙一般散在天空。缺月在东边的角落里掩映着皎洁清冷的光。黑沉沉的远山如巨大的豪猪匍匐在运河之畔,河岸的柳树在风里絮絮低语。

沿着河岸骑了二十分钟,在图书馆前的草坪,我向左转弯。眼前一下子闪现一个灯火辉煌的场所:礼堂前,四面八方的人群熙熙攘攘。各色穿着各色人等或成群结队或形单影只,在空旷的广场上喁喁而语。我在稍远些的马路边停下车子,取下背包,步行走到门口。置身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四处张望。四面八方灯影辉煌,幻化出色彩。俨然一次盛大的游园会。我正东张西望之际,一只手轻轻拍上了我的肩膀。不用回头,我也已猜到是谁。

"来了呀?""来了。"我转过头,映入眼帘的女郎使我一时颇有惊艳之感。她挽起了马尾,红色加白条纹的外套,棕色长裤,褐色的风衣,依然是那张不事雕饰的脸,线条干净利落,地中海女郎般的肤色在灯光下幻化出克里奥帕特拉那托勒密王室般的神采。看去颇有点奇妙--本来地中海女郎是不太穿冬装的。但穿在她身上便协调得相得益彰。

"看什么呢?""漂亮。"我说。"王后一样。"她抿嘴一笑,掠了一下头发。



H与我并肩穿过人群,向礼堂内走去。她步伐一向轻盈洒脱惯了。相形之下,我却束手束脚,进退失据。进门时,我的手不经意间碰到了她的手,我不由一抖。她的手冷得惊人,犹如寒冰。我不由自主的看了她一眼,她似乎并未发觉什么,正垂下眼帘,就着不稳定的灯光查看票的号码。

进得剧场,人流喧嚷。舞台上灯光辉煌,一大群人在舞台上摆弄着形状优雅动人的乐器--单看那些东西便令人觉得换了一个世界一般。形状绝对与俗物不同。乐器这东西本身的形状便足以给人鲜明的视觉享受。优雅明快,非同小可。

H不看舞台,站得高高的,一副探照灯扫描的架势,把整个剧场鸟瞰了一遍。周围几个穿着一派绅士模样的男子投来颇不以为然的眼光。我拉她坐下,用不至于招致非议的音量问道:"怎么了?""我?看一下有没有学校老师来。"我这一惊非同小可。急忙站起身来小心翼翼的扫了一遍。H坐着摆弄自己的手指。我忐忑不安的坐下。"不会吧?被老师撞到的话……""那也没什么。看音乐会嘛。最多老师说我们谈恋爱。怕什么呢?"H自顾自看舞台。中西乐器两厢摆开。H指着在灯光下闪光的长笛说:

"如果我有那么一支就好拉……市中心的琴行有这么一支,不过挺贵。我试过。这款式样的长笛分外重,端架子会弄的背痛。"我对长笛一窍不通,只得唯唯诺诺了事。旁边一个服饰与容貌不甚协调的女士一直用好奇的眼神在看我们,过了一会儿,问:"你们是学生吗?""是。"我说。该女士"哦"了一声。我琢磨了一下其"哦",似乎没有特定感情色彩。承蒙其并未继续发问,我也乐得不再多语。

音乐会开始。先是市某领导上台献声,总结了市的文化娱乐活动的进展,进而以点带面,大谈市政府关于精神文明建设方面的突出成就和些须瑕疵,自谦并未为本市带来突飞猛进的变化,深感惭愧,最后谈到了我市未来的城市规划,以及若干年计划云云。我听得几无耐心,于是专心数他头上稀疏的头发。H专心致志的翻看节目单,忽然大惊小怪的喊:"嘿,看,看,有《猎歌》听。"我思忖了一下,"门德尔松的?""是。我吹时练习过其中的间奏。好象是他。""不喜欢他。"我说。

"为什么?""说不清楚。太甜太腻了吧。也许是我感觉有问题。"我说。"软软的,很悠扬很动听,但是,和比才那类人比起来,不免过于优柔,不够力量。那个英文词叫……""TOUGH。"H说。

"是这么回事。"我说。"你以为如何?"H定定的看了我一会儿。她的眼神淡然平静,而且确实若有所思。然而她并未回答。

"开始了。"H说。"听音乐吧。"

开始便是一首民族乐器担纲的乐曲,乐曲婉转,演唱者除了头发造型不自然外倒也无其他弊病。然而那曲子长得未免过分,到后半部分一变再变,竟偏离主旋律远去。似乎是为了突出其变化所在。然而多少有些不伦不类。此曲方罢,民族乐器一起下台,留了一位吹横笛者与一位二胡手,左边台上却站出一位小提琴手。我一时正在纳罕,只听他们又开始演奏第二首。二胡与小提琴我不会,不敢擅自评论。而横笛却着实不凡,吹来流转自如,我听得自愧不已。

第二首终了,有美女献花,大家重新调整座位。我被罗马尼亚民歌搞的信心全无,死气沉沉的看台上。头发有欠自然的演唱者再度上台,这回是《图兰朵》中的一段,不过却不是《今夜无人入睡》。我不由觉得古怪。高潮处大提琴声音居然压过了头发有欠自然者的声音,颇不自然。我不由皱了眉头。H叹了口气,口里轻轻哼着《船歌》的调子,继续看节目单。

第四首终了后,幕间休息。我在座位上转转脖子。忽然觉得手背一冷。我低头一看,H轻轻把手覆在我手背上。我翻过手,握住她的右手。冰冷彻骨。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淡淡看了我一眼,又回头看台上。我有点尴尬,放也不是,握也不是,只能虚虚的托着她的手腕。

邻座的女士冷眼旁观良久,这时又凑过头来问:

"你们是学生吗?"H说:"是。"她将左手轻轻伸过来,我松开她的右手,握住她的左手。同样冰冷的手。H把已经有点温暖的右手插入口袋。

该女士摇了摇头,似乎欲言又止般把头缩了回去。

我将H的左手握住。手指滑过她手指尖端。她眉头微微一皱。

"以前弹钢琴受的伤。"她说。

我将手放松一点。她并没有缩回的意思。好一会儿,她的左手少许有了些暖意。而我的右手则冰寒不已。





我和H随着汹涌的人流出了会堂。从温暖的会堂出来,寒冷而新鲜的空气陡然进入了肺,使我们肺叶几乎一缩--就好象猛然喝到清澈而冰凉的水一般舒适的感觉。星辰依然若隐若现,月亮却到了头顶。交通灯无意识的变幻红绿,路边的餐馆、CD店、书店灯火通明,逛夜市的人络绎不绝。大声谈笑的人群从我们身旁如云流般涌过。

我和H站在人行道上,看着车来车往。H呆呆的想着什么,我不知如何是好。站了良久,H抬起头来,对我微微一笑。

"我饿了。""我也是。"我说。

我们走到街对面的快餐店,推门而入,顾客还很多,颇为喧闹。我俩到柜台前,点了两份加热橙汁,两份三明治,H另要了一个甜筒。然后我们拿着包装袋穿过马路,沿人行道步行到运河河堤边,把东西散放在河堤上,然后爬上河堤。拆开咖啡杯,开始吃喝。

黑色的天幕依然面无表情的沉肃。碎钻一般的星洒下微弱的光。黑色的运河在脚下流淌。水流悄无声息,偶尔有风吹动波涛。有船灯依然明亮,或停或行,在河中行进。河的对岸,水泥厂,码头,机床厂,电子技术公司,航运公司,住宅区一字排开,起重机如同黑暗中伸出巨臂的巨人俯身在河边。风如在空气断片中滑行的固体一般流动。秋之夜晚。多少有冬天的感觉。我将双手互相揉搓,借以取暖。H轻轻的朝自己的手上呵气,然后像小猫一样打着呵欠。

我俩闷声不响的喝一口橙汁,吃一吃三明治。节奏协调的吃喝。温暖的饮料给身体提供了些须暖意,三明治也极为可口。大约吃了20分钟,我们吃完。H把包装袋干净利落的收拾好,裹上塑料袋,系好,塞入垃圾箱。

"走吗?"H说。

"坐一会儿吧。"我说。

她坐了下来。我伸出左去,她顺从的将右手塞入我掌心。夜航的船不断横向开过。灯光在河上流动,一点一点。波光如碎裂的白银一般起伏不定。

"哎。"她说。

"怎么?""《加州女郎》的歌词,我知道最后一句。""什么?""'IwishtheyallcouldbefromCalifonia。'大致是这样的一句话。中文呢……有个版本,大概是'如果所有的女孩都是/加利福尼亚的……'""如果所有的女孩都是/加利福尼亚的……呵,很痴人说梦吧。""想象是无界限的嘛。""有理。"我说。

"走吧。"她说。悄然将手抽出。我站起身,她站起来,理一下外套下摆。

我走到礼堂旁,开车锁,而后推着车子陪她一起走--她家距离礼堂10分钟的步行路程。走到了十字路口。灯光耀眼。她停下来,说:"别送了,到了。"我点一点头,搜肠刮肚想说句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
H转过身,看着我,好一会儿。

然后她低下头,把额头放在我右肩膀上。良久,她叹了一口气。疲惫不堪的声音。

交通灯依然在变幻。夜鸟的鸣声。车子的灯光。秋夜的树叶有淡淡的清香。我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她抬起头来。我在树木投影下看H。她抬起的双目,眼波流动,明亮剔透。她的神色,茫然若有所失,不知道该去向何处的神情。我的手再度轻轻落在了她肩上。我低下头。H的眼帘软软的垂落,在脸颊上投落阴影。她的嘴唇有橙汁的甜味,带着轻微的颤动。夕雨落在山峦的曲线之上。一树秋叶落在了湖畔。雪片在木结构的房屋之顶上流落的簌簌之声。阳光被不断变幻的树枝角度切割横斜。有人走开了,有人站在原地。草坪上薄而透明的蝴蝶。秋千。在水中融化的颜料。鹅毛笔下的诗句。画满音符而被丢弃的谱纸。我感觉到她的颤抖。与我一样的颤抖。她的手抬了起来,搭在了我的背上。



7

我在轻轨车厢中站直,左手拉住横杆。我拨H的号码,而后将手机凑到耳边。轻轨轻盈的启动。高科技的不朽产物。绵密而柔和。我听见漫长的拨号音。犹如被拉长的叹息。响了三声,随即被接听。

"喂。"H的声音。

"喂。是我。"我说。

"哦。""你在哪里呢?""你买到《加州女郎》了吗?"她未答我的话。

"没有。""怎么会?""坐轻轨睡觉坐过站了。"那端传来她嗤嗤的轻笑。

"而且明显睡糊涂了,给我发了段什么东非草原什么的胡话。"我轻轻的笑了一声。

"都还好吗?"我问。

"都还好。你什么时候再去买那张唱片?""也许不买了吧。"我说。

"怎么了?""觉得买了也没有多大意思。忽然又不想听了。""你这个脾气永远都改不了了吗?"她问。

"也许是吧。"我说。

我抬起头看窗外。车过金沙江路站。反方向的一列轻轨飞速与我所在的擦身而过。H的声音轻轻的笑着。我忽而感到,我似乎看到了她的形象。

"刚才好象看到你了。"我说。

"哦?看到我了?""是。"我说。"也许是幻觉……""也许不是幻觉。"H慢吞吞的说。"你在轻轨上吗?""是。""你说过你视力好,高三还参加过飞行员体检是吧?""是呀。""我坐的轻轨刚到金沙江路站。"

"什么?""我是说,"H慢慢的,温柔的说,"我在上海。""在上海?""是的。"H说。温柔和而平静。"昨天和你电话,听你说到她要结婚的事情。我忽然觉得,我也许该来看看你,和你说一些话。""我……""你现在坐的车在向反方向开,是吗?""是。""你要去哪里?""……""不说就算啦。无所谓咯,不外是擦身而过了。你再坐轻轨回过来吧。我在你学校门口那站轻轨站等你吧……""……""就这样吧。手机费好贵的。""好。""如果所有的女孩都是/加利福尼亚的。""啊?""傻瓜,歌词嘛。你一直在找的东西,却记不住。""呵呵……是吧。""等着你。BYE。"

电话挂断。

8我在下一站轻轨站下了车。两个方向的轻轨列车在我左右而行。我在长椅上坐下。我抬起头,看着天窗中散落的黄昏夕光。这个时候,天空是昏黄之色的。犹如多年以前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上王族享用的,世上第一樽啤酒。那些关于多风大地的记忆,在无数叙述中得以流传。那些勇敢的人们面对着朝暮不休的时间与历史的进程,流浪并且坚强的生活。然后,无论你多么激烈的爱过,多么努力的抗争过,曾经多么怯懦多么勇敢,到最后都无非消逝在所有的时间之中。过去与未来。左和右。而怯懦与偏执本身,到最后只能在流浪中分崩离析。如此而已。

田纳西·威廉姆斯说,过去与现在已一目了然,而未来则是"或许"。

但是在多大程度上选择过去或是未来,则是对时间宿命的抗争或者屈服。无所谓是与非,只是个人的选择。

我闭上了眼睛。我不知道我能在多大程度上选择过去或者未来。犹如一个失去重力的球。当这个球像菠萝一样散落之后,它就到达了自己的世界尽头。而我不是。我失去了重力,天空以下,大地以上。记忆本身在水流之中沉浮。现在在不断沦亡为过去,而未来则不断逼近最新的生活。为了躲避时间的过程,每个人都在奔波与流浪。而我只是其中之一。

我独自坐在长椅上,空荡荡的站台。我在等待下一班列车的到来。可是我都不知道,我该搭上哪一列车,去接受怎样的命运。

手机响了起来。手机清脆的铃声,打破岑寂的时分,格外明亮而尖锐。我猛然一跳。我伸手到口袋中,取出手机。我将手机放到耳边。我按接听键。我不知道是谁的声音会将对白与尴尬延续。我用尽可能平静,尽可能不动声色的音量道:

"喂?你好。"

9

"H。""嗯?""没什么。""呵,有话可以说的嘛。""没什么的呀。""你还是这样。""也许一辈子都这样。""是吧。"

"你听过关于勃拉姆斯的故事吗?""勃拉姆斯?勃拉姆斯进行曲?""是那个人。""他怎么了?""没什么,没--什--么。"

"你还是记着她吗?""什么?""看你的样子不很开心。""没有。只是不知道说什么。""你吻过她吗?""没有!真没有。她都不知道我以前喜欢她。""是吗?""应该是。"

"哈哈。""笑什么?""忽然觉得你很好玩儿。""好玩儿?""是真的好玩儿。不说啦。不说啦。哎,别生气呀。我错啦。"

"其实我一直觉得哈……""什么?""昨天那个要和你对表的眼镜很好玩儿。他跟你是一样的。""一样的吗?""一样的。"

"到楼下啦。我得上去咯。你在路口乘11路公车可以回去的……就不知道现在有没有车次啦!""嗯。""没话说吗?""谢谢你,今晚音乐会很好听。""没事啦。那我上去咯?明天见。""H。"

"怎么了?""早点休息。""知道啦知道啦。那我上去咯。""H。""又怎么了?说嘛,别这样。我都难受啦。""是这样……""嗯?"

"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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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5-01-31 发表 | 本章责编:铁血男儿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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