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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门外传来鸟的鸣啭。像是格里格的《早晨》中那般轻盈明亮的声音。几声唱和。仿佛和声般悦耳。 H抿上嘴唇的时刻,鸟鸣声随之消失。她站在玻璃门外,朝内一望,随即推门而入。她习惯性的摆弄了一下散落在肩头的细发,将黑色短袖毛衣的下摆拉了一下。白色长裙之下,一双高跟凉鞋不安分的扣击着地面。 "对不起我迟到了!"她抬手腕看表。"两点了……我的天。" "欢迎光临,小姐。本店的音像制品齐全应有尽有。请问小姐需要什么样的唱片呢?"我答。 2"其实她倒是个挺好的姑娘。你和她走得近了就知道。为人挺好的女孩子。""谁?""你那个朋友。"他食指擦了擦鼻翼,说。 "《加州女郎》那张唱片……有消息了吗?""正在找。应该有吧。""其实我要的,最好是有歌词的那类版本。""那倒少得很了。其实大可以自己听然后把歌词记录下来的。那时侯老歌的歌词还是比较容易听明白的。不比现在重金属或者说唱乐,桀口骜牙。""麻烦你了。确实想要那个的。""知道了。替你找就是。" "哦对了,几点了?""十一点半。怎么了?""我前妻早上给我打过电话,要我中午过去一趟。""那么……?""那么,你能帮我个忙吗?""什么?""她--你那个朋友,跟我说定了要古尔德演奏的贝多芬。那,就是这张。你等她来时把唱片给她就是。对其余的客人,若不愿意,你就说主人不在好了。不必接待的。我一定会在黄昏前回来。好吗?""好的。"我说。 3H背着手,脚步轻盈的沿着一个半圆形踱着。她似乎颇为好笑的将头转向我,间或看一眼唱片架。如此几步之后,她回到了桌旁,坐下,单手支颐,看我,依然忍耐不住般的溢出笑容。 "有什么不妥当么,小姐?"我问。 这是具有暗示性的对白。对白不断的提醒着表演的进行,而戏剧性渗透到了现实之中。在这种戏剧逻辑的对白之下,唯一合理的是做出同样的表演。这是针锋相对的唯一策略,否则势必将被恶作剧继续玩弄。 "老板……"H的尾音带着悠长的微颤,俨然一个喜好撒娇的女孩在说话。这是如此清晰的暗示。她已接受了我设定的对白,即将继续演绎这场未经彩排的戏剧。 "我想看一下你这里的碟。" "如果你需要的是古尔德演奏的贝多芬,那么……""啊,你真是了解我。你怎么会知道我喜欢这一张呢?""你喜欢就好。""你可真会说话呀。"H说。 "是吗?" "这样说话,肯定有女孩儿喜欢你的。""有吗?""有的呀,比如……"她顿住了,轻轻将手指点在右腮上,做出神状想了一下,然后莞尔一笑。 "你说呢?""我可不知道,我只负责这里而已……""那就足够了呀。" 空话。我想。 "那么……"H将双肘支在桌子上,凑近我。她的眼珠轻巧的流转。嘴角似笑非笑。"你还有什么推荐我听的曲目么?""那样的话……"我伸出手来,翻动桌面上的CD。由于并未被授予全权管辖的职能,我只能在成堆的CD上浮光掠影的抽取一到两张。H半张着嘴,带着微笑的神情观看着我的动作。我将一张CD放在她面前。 "莱纳德·科恩……"我说。 "可是你忘了呀……"H说。"这张我以前朝你买下过的。""是吗……""嘿,看来我的记性比你要好哦。你都忘啦。" 当对白开始提示记忆的时候,我知道我将陷入被动。她可以随心所欲的编造过去,来让这幕戏剧延续。于是记忆本身由对白进行塑造。为了避免如海藻般繁殖的记忆,我被迫开始捍卫自己的过去。 "可是我记得没有卖给过你这张。"我一口咬定。 "是吗?是吗?唉你真的记不得了吗?就是上个月的12日你卖给我的。""上个月12日卖给你的是这张。"我抽出一张阿姆斯特朗。 "是吗?可是我从来不听爵士乐的,我怎么会买这张呢?""是你记错了!"我咬死不放。"也许你去的CD店太多,所以没法确切记住呢?" H的身体向后仰,仰在椅子的靠背上,忍俊不禁般的露齿一笑。突如其来的寂静。鸟儿的鸣声响起。我哑口无言。两张CD被我孤独的排放在她面前。让我想到电影中暴露在敌方炮火之下的方阵。 "这么说,你的意思是,我的记忆出了问题……"H说,伸手示意我她尚未说完。"可是,我却认定是你的记忆出了问题。我们谁都没法说服对方,那么只好各行其事的保留着记忆……你认为这样公平么?" 诡辩。这是我的第一个念头。共享的记忆怎么能够不同?关乎两个人的记忆。这个游戏开始失去逻辑。我于是微笑。 "不开玩笑啦。这张古德尔是老板要我转交给你的……""玩笑?"H夸张的睁大了眼睛,狐疑般的注视着我。"没有开玩笑啊。你不就是老板吗?怎么还转交呀?你都在说什么呀?" 退出戏剧的举措宣告失败。我一时无言可答,怔怔的看着H,她正笑吟吟的朝店中四壁东张西望。我被迫与她继续这个游戏。这个注定会产生矛盾而无法默契的游戏。 4 "老板,这个是什么?""这个?这是……那个,这是犀角项链。" H好奇的抬起手来,让项链缠绕在她的手腕上。她明澈的双眸如水一般定定的注视着项链,若有所思。她那富有西班牙女郎意味的象牙色肌肤衬着这串项链,有着出乎意料的和谐意味。我不知不觉看呆了。她的手腕高高举着,好一会儿才翻过来。 "是你的么?""是老板的,不是我的。" H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转了一转,然后莞尔一笑。 "老板,怎么会是你的,又不是你的呢?真会开玩笑啊。""……""是你的吗?""不是……""那是谁的,老板?""……""是谁的呀,老板?""……是我的。""这才对嘛!"H又一次翻手腕,微笑。我下定决心,闭口不言。 "好看么?"H在我面前坐下,将垂到胸前的项链拈起来,在我眼前晃动。"很古色古香呢。""确实。"我说。 "老板,这个多少钱?""不知道。""说个价钱,我买下啦。" "不能卖!"我冲口而出。 "为什么呢?"H噘起嘴,轻轻摆弄着项链。"总有个理由吧。""因为不是我的。"我说。事到如今已无法顾及绅士风度。游戏只能强行终止。"是老板的,我只能转交他希望我转交的东西,不能动这个店里其他东西一分一毫。谁都不行。" H定定的看了我一会儿。她右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笑,但终究没有。她摘下项链,把玩着,漫不经心般问道: "说一下吧。究竟怎么了?" 5 他走进来的时候,我正端详着那未曾完成的拼图。那尚未有任何成型架构的图象,令我无法辨认意义与去向。散落在桌面上的碎片,带有异己的气味。那本应构成美轮美奂图面的一切,如今却孤单的悬峙。他推门的声音使我抬起头来。过午时分,如静物画中照亮果盘一般的阳光安静而淡定的落在人行道上。树影被轻描淡写的勾勒。推门而入的男子,欠着身子,正低头看自己的手表,既而抬头看挂钟。 "这个钟准确么?"他问。 "准确。"我说。"应当准确。" 他嘴里嘟囔着什么,低头将表调好。调罢,又抬起头确认了一下挂钟的走表,低头再确认一遍,然后郑而重之的将卷起的衬衫袖子放下,遮住手表。他的右手轻轻扶了扶眼镜,朝我看来。 "啊,是你呀。"他说。 "是我。"我说。 "那么,你的手表应该是快了5分钟咯!""是的。""所以说,我们是需要一个参照物来确定时间的嘛……否则我们都生活在错误的时间之中,那么……" 我的沉默给予了他消极的暗示。他停下了话语。这个公车上的,我的邻居,此时规规矩矩的坐在了我的桌子对面。我的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互相交叉。 "您……是这里的老板吧?"他说。我注意到他把称呼由"你"改为了"您"。 "不是。"我说。"老板外出,我替他当班。""是吗?是老板委托你的咯?那么你可以执行他的所有职权咯?""……不是的。""那么你可以负责卖唱片咯?" 作为我本人,并不希望多参与到这样的关于职权的问题之中。我当然可以以"主人不在"的托词拒绝所有的购买希求,但是遭遇到这样的情景,要说清楚则应付为难。店主的话是"对其余的客人,若不愿意,你就说主人不在好了。不必接待的。"这话无形中确认了,我若"愿意",便具有接待客人的权利。于是压力转嫁到了我这一方。而若令对方明白,我不执行出售的行为,并非店主未给我授权而是我本人不愿意,则多少会挫伤他人的积极性。这么想着,我开始头疼。 "有些东西说不清。"我支吾其词。"反正店主不在,我觉得最好还是不要在这个时候有什么交易行为的好。再者我也不知道出入的帐务会有什么麻烦。""可是……"他说,"比如我买一张唱片,给你恰好足够的不需找零的的金额,不是皆大欢喜吗?你只需要记录下出售的唱片,收齐金额就好。""可是店主不在呀。我是不能代替他下任何决定的。""可是他完全可以把店关掉呀,留你在这里,不正是说明他还需要继续营业吗?你当然要负起营业的职责。" 我再一次无话可说。十指交叉,我默然的低头看拼图,借以躲避他的絮叨。似乎是自觉得到了某种默许,他站起身来,叉着腰端详着两壁的唱片架。唱片店中静了下来。滴答滴答的挂钟声悄然响起。被搅浑的深海之水再一次尘埃落定。一切归于平静。 我拈起了一块拼图碎片,下意识的扫视着支离破碎的画面,寻找着它的归属地。出于习惯与寂寞。我迅速寻找到了足以让色彩融为一体的那个恰当的点,我看了又看,默默记下了它的方位,但是我却无法将碎片镶嵌其中。说到底,这是别人的拼图,别人的乐趣。我放下拼图碎片,抬头。他站定不动,仰头观望,间或抬手扶一下眼镜。我又低下了头。 他落座的声音伴随着椅脚在地板上轻微的摩擦之声。他的手伸到了我抬起的眼前,我看到他的手指拈着那一串项链。犀角项链。他的脸上似乎因为快乐而溢出油汗。眼镜上莫名其妙有水气蒸熏的感觉。他左手顶了一下两个镜片之中架在鼻子上的那个点,皱了一下鼻子。我听见他说: "这个,多少钱呀?" "这个,我不知道。"我说。 他开始端详那一串项链。奇特的重量。我呆呆的观望。在观看它悬挂在他人手腕之上时,我的记忆中闪现出关于犀牛的那些语言。叙述的语言构成了记忆的质地。有人掷地有声的向记忆的深处投落石子。关于犀牛的意象移花接木的从那些述说中进入了我的世界。那孤独的犀牛。那麻木不仁的犀牛。时间的进程与其粗糙的皮肤擦身而过。起伏的虚影左右而行。一切在加速坠落。我站起身来。 "喂。"我说。 "怎么了?""这个,不予出售。"我说。 "店主说过不卖?""没有。""那么就可以谈论一下价格了……多少钱呢?" "我想说的是,"我说,尽可能把自己的声音压得冷静而具有力量。"唱片的话也就罢了。但是这一串项链是对店主来说很重要的物件。绝对不能予以出售。我再说一遍,绝对不能。没有商量余地。对不起得很。" 他怔怔的注视着我。挂在他手腕上的项链犹如失去生命般的蛇一般垂落。他皱了皱鼻子,顶了一下眼镜,似乎想着意确认我严肃的说辞。突如其来的尴尬的寂静。挂钟声滴答滴答。少倾,他大声的"哦"了一声。 "早说嘛。早说就可以了。哈哈哈哈。没什么。没什么。我只是问一下罢了。我这就,哎,这就放回原处去。您看着,我这就放回去……您看,是放在这里的是吧?是放在这里的……是,哎,哎。" 他坐了下来,掏出白手帕,擦汗。我低头观望着他油光可鉴的脸。他将白手帕展开,抹了一遍脸后,又将之对折,用另一面擦两个耳朵的后部。我坐了下来。他将手帕折叠罢,放回口袋。东张西望了一会儿,然后问: "我想问,这个,这里是不是有一张唱片。我想找那个很久了。这个……""我不是店主。""我知道我知道。哎,只是,您至少对这里很熟悉了吧。我是想问,您在这里看到过一张唱片吗?""什么唱片呢?""那个……"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纸,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又摘下眼镜,取手帕擦了镜片,而后戴上,继续端详。好一会儿,他怯生生的将纸递了过来。"这个,是别人写的。我,我看不清楚。""别人?""一个女孩儿。"他说。 我拿过了纸张。我的眼睛在上面轻轻一扫。然后我怔了一下。我将纸凑近双目。我集中注意力,仔细端详着那上面的一行字。 "《CALIFONIAGIRLS》,加州女郎。" 6"就是说,"H慢慢的,似乎漫不经心的咬着字,道,"他要找的唱片,和你要找的是完全一模一样的。""是的。"我说。"是这么回事。""后来呢?""后来?后来我认真告诉他,没有这张唱片。他很失望的样子。然后他就走了。""走了?""走了。""嘿嘿,那你这个临时店主做得不到家呀。也没有诱骗他多买两张其他碟?""……" "项链呢,项链是怎么回事?"她问。 "项链?项链怎么了?"我抬起头来,H随之回头。店主正推开玻璃门,侧身而入。 "没什么。"H抢先回答,既而莞尔一笑。"你找的这个临时店主,不是很合格呀。""是吗?"店主微笑着,脱下外套。"我原来做好了回来时看到我的店整个消失的心理准备,现在看来,你们两个的破坏力度还不是很够呀。"他向我走来,我站起身。 "有什么事儿没?"他问。"真是挺麻烦你的。""没事。"我说。 我们走过树下时,夕光已经下来了。天空呈现一片嫣红之色。在夕光中看去,H的脸色温柔得令人动情。让我想到画册中见到的尼罗河上金色的黄昏,载着克利奥帕特拉的纯金新月长舟之上,那双臂修长,目光如鹿般明媚的女王。天空的蓝色是波涛的倒影。她抬手挽发的样子,轻盈而温柔。我听见她抿嘴,开始模仿鸟鸣。夕鸟群起而响应。明亮的鸟鸣此起彼伏。她微笑着,从树阴中走出。正是斜侧的学校放学的时候,少年少女们从校门中走出。我和她站在人行道边,等待着绿灯。 "今天好玩儿么?"她问。 "好玩?""配戏呀。"她说。"可惜没有别人在场,否则肯定更加好玩。"对此我未予回答。 "《加州女郎》……《加州女郎》不就是你正找的那张唱片吗?""是的。""你为什么想要呢?""以前一个好朋友很喜欢。""是呀……嘿嘿,那个可爱的眼镜为了朋友买,你也为了朋友买……难道……""难道什么?""没什么,嘿嘿,没什么。哎呀,说说那项链是怎么回事?""具体不怎么记得了。听老板说那故事的时候,头都晕晕的。""真的吗?你的记性不是非常好的吗?走到哪里都记着《加州女郎》这唱片……我都不知道你究竟为了什么那么非要不可……你回忆一下那个项链的事啦,我想听。" 记忆吗? 很多事情,我从来不曾记错。我想。我咳嗽了一声。 "项链的事,其实是这样的……" 7冬夜的风冷冽而干涩,急急的吹袭着我的脸。我将围巾拉了起来,护住了面孔。我推开门,游目四顾。父亲在订好的座位上向我挥手。我走过去,坐在他身旁的椅子上。茶座中有着迥异于外的热闹。我解下外套和围巾,揉搓着脸颊。父亲递过一杯热红茶。我喝了一半,然后双手握紧杯子,借以温暖双手。 "人还没有来呀?"我问。 "没有。"父亲说,轻轻磕了一下烟灰,吸了一下鼻子,似乎发怔般望了我一眼。手机铃声随即响起。他伸手到腰间,按接听。 "喂?是我,是。我在外面呢。一个小酒店。等人。去你的。等个小女孩,今天替她搬家。她妈在外地。你等等。闹。我出去跟你说话。你等等……" 我看着父亲推门出去,然后回过脸来。我为自己的杯子中续添了半杯红茶,然后一口喝干,继续添加少许,双手握杯。对面的那个座位孤零零的。父亲的棕色大衣挂在椅背上。双袖垂下。一个无魂的躯壳。我眯着眼睛,等待着最后一片烟散去。 门被推开。我回过头来,看到一个女孩探头而入。随之而入的是穿着蓝色外套的肩膀和穿着白色运动鞋的双足。为她拉门的服务生的嘴半张着,似乎发着呆。她的脸扬了起来,垂落脸侧的长发纷纷朝肩膀滑落,眼睛闪现。我听到身后传来带有欣赏意味的轻轻口哨和吁气声。我的呼吸停了一停,并且能够清晰的感受到心脏在胸腔跃动的声音。 她很美……这是最为精确的描述。她如鹿般温柔的双目,是掩映在长得足以投影在脸颊上的睫毛之下。细致小巧的鼻子。如合欢树叶般柔薄又线条优美的嘴唇。在灯光下翕动的睫毛,微微颤抖。她伸手将脸侧的一绺头发掠到耳后,将肩上略显笨重的背包搁在了距我身旁的一张桌子边缘。在此期间,没有一个人说话。斜里的一个男子忘了磕烟灰。烟的火光轻盈的流动……她出神似的环视了周围一圈。在落在我身上时,她的目光顿了一下。她的嘴半张着,怔了一会儿。既而,毫无预兆的开口。 "嘿,麻烦你一下啦……能帮个忙吗?""什么事?"她又一次环视周围,似乎在确认一遍。她抿着嘴,唇形温柔而精致。她将背包放在桌子中央。目光再度锁定我时,她开口,依然突兀得毫无先兆。 "我找人。可是我看不大清。我的隐形眼镜掉啦。""怎么认呢?""是我妈妈的一个老同学。你可以替我看一下吗? "坐下来好吗?"我说。 她直直的坐了下来。眼睛静静的看了我一会儿,忽而又转了一下。"谢谢你。"她说。"帮我找一下呀,好吗?"她双手轻轻握住蓝色外套的下摆,将拉链搭上,向上拉到齐颈处,遮住了白色毛衣。 "怎么找?""他应该是……"她说,睫毛微微颤抖。"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穿着棕色大衣。谢谢你。""不谢。你冷吗?""还好……谢谢你。为我找一下吧。""他穿什么的?""大衣。棕色的大衣呀。""棕色的大衣?" 父亲按下挂断键,回过头来。我双手插在裤兜里,缩着脖子。父亲似乎也冷得不行,拉了一下高领毛衣的领子。街边是灯光的死角,暗黑莫测。"怎么出来了?"他说。"冷,进去吧。""你呢?""再等会儿。"父亲眯着眼睛,吸了一口烟。对街的超市玻璃窗上喷绘了亮丽的圣诞图画。夜色已降。喧嚷的人声。我摸了一下脸。冻得发硬。 "她大概一会儿来吧。"父亲吐出一口烟,说。"说定了这个时候在这里。她刚才打电话来说要晚那么一会儿。不过要晚也不至于晚到哪里。是个很守规矩很文静的姑娘。""漂亮么?"我微笑着问。父亲回过脸来,看了我一眼。 "很漂亮。"他说。"所以她妈妈才不放心她,让我帮忙给她找合适的地方住。人是很和气很单纯的一个女孩儿。漂亮得很。一会儿你得帮她提行李。女孩子在这里读书,搬家什么的,总不能让她一个人。""很漂亮?" 我手指着玻璃窗内,那个低首而坐,沉默无语,正摆弄着背包肩带的女孩儿。父亲转过头来,吐了一口烟。 "那个女孩很漂亮。"我说。 "久等了。"父亲坐下来,顺手将椅背上的大衣取下,披在肩上。"接一个电话。"女孩微微一笑,手指轻触了一下木瓜珍珠奶茶的吸管,又缩了回去。 "不是的啦,是我自己迟到了,让叔叔你等了好久。是我不好啦。……这个是弟弟吧?我听妈妈说起过的。妈妈说弟弟功课很好。""他呀,功课是不大成的。比你小着一岁。他还得叫你姐姐呢。" "姐姐好。"我微笑着,伸出手来。她目光朦胧的看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一般脸一红,伸出手来握住。她的睫毛轻轻垂下,微笑。 "不用叫我姐姐的呀。叫我名字吧。我叫做M。" 8在夏季席卷世界的某部电影之中,我重新目睹了墨涅拉俄斯的故事。这个斯巴达的国王由一个孔武有力的肥胖男子扮演,做尽了暴躁与暴戾的姿态,并死在了特洛伊王储赫克托尔的剑下。如果记忆本身是一个可以被修改的体系,那么我想,我们应当感谢荷马。他留下的史诗让人们知道墨涅拉俄斯还继续活了下去,而作为消费文本的电影则演绎着另一个结局,也许很多年之后,成为另一种圭臬。历史在这里延伸出两条道路,而且渐行渐远。 很多时候关于爱情与失落的记忆都显得如此美丽而凄凉,那是由于这些故事被记载并且被传唱。有一天当我们都沉默而失去交流与表达能力的时候,唯一留存的是记忆。而当我们死去,记忆便不存在。于是那些爱和恨,战斗与奔跑,生存着与死去的人们,关于他们的记忆缓慢消失,他们就都不曾存在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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