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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袖添香 > 小说 > 言情小说 > 加州女郎 > 第四章 THE END 
第四章 THE END    文 / 张佳玮

1醒过来的时候,轻轨的车厢已经惟有我一人。能看到站台的自动扶梯上,最后的几个乘客正在往下走。空荡荡的漫长车厢,左右观望之下,感觉犹如天黑之后的高中校园走廊。那个女孩曾经坐过的地方自然了无踪影。地上还散落着那三个男子看剩的报纸。我站起身来,感到脚有点痛。我走到依然开着的门口,跨出车厢。车门在我背后无声无息关闭。我举目四望,站台已空空荡荡。阳光从高高的天窗洒落下来。远远望去,犹如几道明亮得有别于其他材质的柱子。我走到阳光照落的地点,让双足在阳光中轻轻踏了几下。我抬起头来,眩目的阳光使我的眼睛一阵酸痛。横列的玻璃窗外,大片大片的绿树如潮水般摇摆不定。

我靠着柱子站了一会儿,望了一会儿阳光。后脑的疼痛逐渐弥散,正常的思维能力得以恢复。轻轨站的气氛犹如蔡明亮的电影。固定悬峙的镜头与不动声色的主角。列车轰隆轰隆的声音在轨道上跳跃着远去,于是此地唯我一人。我抬头望向白色的显然由高科技材料制成的巨大正方形挂钟:正午十二点一刻。

此处是终点站。轻轨的尽头。我想。与H所言的买唱片站点显然并非一处。在车厢上睡着了而坐过了站,这类事倒是在英国人的小说里看到过。在该小说中,男主角的处理方式是:既然坐车过了头,就原班再坐回去。如此而已。富有哲理,简单易行。我沿着楼梯下到轻轨第二层。轻轨站的第二层,惟有卖票处坐着一个面色冰冷的女子,此外空无一人。隔着玻璃,她倒似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
"对不起。""去哪站?""不是,不买票。我想问一下,反向的车是几分钟开一列?""现在几点?""十二点二十吧。""再过一小时十分钟。""怎么会?其他站不是都七分钟到十分钟吗?""这一站马上要取消了。中午和晚上施工。中午不发车。""取消?""就是以后没有这个站了。前一站就是终点站。"

我道过谢,重新由自动扶梯带上三楼站台,坐在了轨道旁的长椅上。天窗中的阳光偏移到了轨道上。我想象着披沐着阳光的列车呼啸而过的场景。距此发生还有一小时十分钟。若在长椅上睡一觉补足未竟的睡眠不失为一个好主意,但是莫名其妙的没有睡意。我呆呆的看了会儿阳光。恍惚之间,想到了过去古代传说中被投入枯井中的皇帝。南方的君王被囚禁在北方蛮族的井中,每日观看日中时分泻落的阳光。看阳光看得眼睛酸痛,就闭一会儿眼。如此闭了三次眼,看一眼挂钟,时间只过去五分钟。

还有一小时零五分钟。

我握着车票刷卡出站。卖票处的女子依然神色冷漠,显然我个人的存在对她来说并无多大意义。作为这个职业而言,每日迎来送往的人已太多。在即将被取消的站台做售票员的感觉如何,我一时难以猜度。我跨出站台,一步踏入了五月的阳光之中。

终点站外的街道显然比闹市区的要安静许多。我下天桥,在交通岛上观看两边的街景。路上很静,间或有三三两两的少年骑着单车在街头巷尾隐现,或是一辆高挂运输公司旗号的卡车奔驰而过。我穿过马路,沿着一边的道路前进。理发店。小型连锁超市。饮食店。快餐柜台。许是终点站的缘故,这里的店铺无一不带有尽头的意味,犹如无人回顾的火柴盒一般自行其是的排列着。高大的树木成排的立在路边,犹如列队的御林军。我在人行道上按着一格格的水泥板节奏分明的步行,一片片浓郁的树影带来夏日山阴道的惬意感觉。

虽则并非繁华闹市区,然而路的两侧依然不依不饶密密麻麻的排列着商业铺位。五月的阳光之下,人迹的稀少使这些铺位多少显得孤寂而呆板。蜜饯店。面馆。又一个理发店。我的目光流离失所的沿着道路向前延展。路拐了一个弯。挂饰店。饮食店。又一个理发店--何苦有那么多理发店呢?--饮食店。音像制品店。

音像制品店?

2我推开店门,便看到迎门的柜台上,一个穿灰蓝色衬衣的男人正枕着两只交叉的胳膊睡着,犹如埋头于土中的鸵鸟。一个穿淡黄色T恤加蓝色牛仔短裤的女孩儿头戴耳机背向我,双腿分开的伏在椅子靠背上,未束的头发散在肩上。她身旁是两排CD架。带有活色生香封面的CD排列得整整齐齐,几无被挪动的痕迹。想必若非是收拾得勤快,便是销售状况不尽如人意。店里的空气带有一片楠木般的暗黄色泽。我敲了敲玻璃门。声音沉钝得奇怪。然而那两个并未有所反应。睡觉的依然酣睡不止,听音乐的依然自得其乐。敲玻璃门的声音犹如洒入黄土的清水。一眨眼间便渗透消失,了无影踪,了无回应。我咳嗽了一声。

"对不起。"我说。

依然没有回应。那个男人犹如雕塑一般巍然不动,睡得死气沉沉。女孩伏在椅背上,肩头间或晃动一下。仿佛这两人所处的世界与我之间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我的声音无法使玻璃那一侧的空气有哪怕些须的颤抖。我将玻璃门推上,小心翼翼的将脚尖落在地板上--有轻轻的足音。关于声音的想法显然过虑。我吸了一口气。奇怪得很,店里居然荡漾着一股菠萝味。

我走到那个女孩身后,手从她肩头伸过,在她面前轻轻招了一招。圄居于声音之中的女孩回过头来。眼光朝我脸上一转,随即垂下眼帘,飞快的朝那个男子的方向瞥了一眼。纤细的双手飞快的将耳机从头上摘下,按下腰间的CD机开关停止播放,将CD从中取出,装入一旁的封套,快手快脚的放在CD架的角落里。跳起身来,双手轻拍了一下牛仔短裤。动作轻盈流畅,好象在拍喜剧片。

"对不起,疏忽了。以为这个时候没有客人呢。天气挺热吧?""一般吧。"我说。她伸手揉了揉眼睛,又用食指挠一挠耳朵。眼睛犹如受惊的信天翁一般眨了几下。她又看了一眼那个熟睡的中年男子。双手在胸前互相握紧。

"想买什么呢?这里可是什么样的唱片都一应具全的,不会让您失望。"她说。

"《加州女郎》。"我说。"老歌了。《加州女郎》。""什么国家的?"她问。"英文歌么?新歌还是老歌?""美国的吧……英文歌。老歌。""老歌……老歌在里面的架子上。您跟我进来看一下吧……小心,从那里绕进来吧。这里窄得很。"

3这个唱片店分为两间房。女孩带我所走进的那一间看得出原来是隔壁的铺面,墙面被贯通后才成为唱片店一的一部分。与外间的区别是既无朝街的门窗,装潢也相形失色。CD架摆得明显稀疏。菠萝味儿却浓郁了许多。

"哎,麻烦您个事儿。"女孩带我绕过一排CD架时悄悄的说。

"什么?""别和老板说,"女孩手指一下外面那依然酣睡不已的男子--据此说来,这位睡得昏天黑地的人物是此地的店主--"我上班听碟的事。好不好?""老板规定不准听碟?""是呀。老板巴不得我一直呆愣愣的坐着。如果让他知道我上班时间听碟,会立刻把我开除的。可是CD就是为了让人听才生产出来的嘛。既然他都没有办法卖出去,音乐就没有人听。做音乐的人就无法向更多人表达他们的所思所想了。那不是很糟糕?""如果人人都抱这样念头的话,音乐制作者固然有多些人欣赏得到,但他们自己的生计大概会有问题吧?"

不知为何,和这个女孩在一起,我的话比较多。人活泼开朗是一方面。周围静得离谱,恐怕也是一个因素。

女孩在角落里的一个CD架前停下脚步,抬起头一一朝陈列的CD一张张扫视过去。"让自己的音乐有更多的听众,或者是多赚钱;做音乐的人会如何选择?"我停下脚步,就此问题想了一会儿。

"各有所好。"我说。"有的人也许宁愿多几个人听自己的音乐,少赚一点钱。有的人只望音乐版税高了即可。各人对这类问题考虑得不同,选择也就多了。""两者都多多益善是最好不过的。"女孩说。我点头。确实言之有理。

"你说你要的是什么唱片?"她问。

"《加州女郎》。""加州……加州……是不是这一张?"她伸手从架子上取下一张CD,递给了我。

《老鹰乐队二十年典藏·加州旅馆CALIFONIAHOTEL》。

"不是。"我说。"是《加州女郎》,不是《加州旅馆》。BEACHBOYS乐队演唱的。""对不起。"她说。"只看到'加州'两个字,以为就是呢……是不是和这个年代挺相近的?""不很相近。"我说。"一个六十年代一个七十年代……""那也很相近了。"女孩似无所谓的说。"老歌呗。反正是老歌就是了。都是我没出生的时候就很有名的东西。"

"为什么会有一股菠萝味道?"我问。

"引老鼠。"她说。

"老鼠?""前天有个口吃的家伙一边吃菠萝一边在这里翻老歌的唱片。他翻得实在太不像话了,老板冲他骂了几句,我也跟着说了几声。那个家伙当时不声不响,又看了会儿唱片就闷声走人了。没想到他走了之后,房间里都是菠萝味道。他准定把菠萝扔在哪个角落里了,那种没法打扫的死角。老板的鼻子跟狗一样灵,可是他闻了半天,就是找不到菠萝在哪里。那个家伙说不定是把菠萝撕成一片一片均匀扔在每个角落呢……蟑螂或者老鼠是最喜欢甜东西的了。反正是要到周末才能把架子都拉开来打扫。怎么,闻不惯?""还好。"我说。

"东西扔在角落里可是非常难办的。小时候和邻居关系不好,我妈妈就常常拿一只死老鼠偷偷塞到人家房子角落里。死老鼠发臭了邻居一家子都不得安生。我也放过。我小时候特别机灵,塞的死老鼠让邻居找都找不到。所以邻居都防得严严的,看到我走近他们家就跑出来,揪住我的头发,一通大骂。我妈妈就出来和她们吵架,还拉我,我好象被拔河的绳子一样被坠在了中间,真是的……是不是这张?"

我从她手中接过CD,扫了一眼。《CALIFONIADREAM》。

"不是。"我说。

她将碟重新放上架子,泄气般叹嘘了一声。"关于加州真就有那么多歌?居然挑了两张都不是……""我也不晓得。"我说。"歌颂地域嘛。我国各地不也都有歌颂家乡的民歌?""那歌--那老歌,是什么时候的?"她问。"老到什么程度?""六十年代吧。六十年代,美国。""那时候什么样?唱什么样的歌?""那个时候……年轻人都开着车听着歌横穿美国大陆。吸毒喝酒吟唱诗歌写小说的什么都有吧……每个人都可以疯疯癫癫自由自在的。痛骂领袖。痛骂政治。痛骂战争。学生游行。勾引女孩。什么都不相信。肆无忌惮的一代人。唱的歌也都快快活活,什么都敢唱,什么都敢说。""横穿美国?那不是旅游得特别惬意?""也不都是惬意。很多人死了。后来就有了劫匪、吸毒致死者和战争。战争完了,一代人就老了。结束了。就这样。""好象扔在角落里的死老鼠?"我就她这个问题思考良久,然后点头。"差不多。"我说。

"那个时候有牛仔吗?那种骑着马戴着帽子跨着左轮手枪的人?"她问。

"没有……那要早很多年。""那么那个时候有拿着枪跟人决斗的事吗?""那个时候……"我感到应付为难,遂搬出海明威的小说情节。"有个故事说,有两个人带着枪到芝加哥旁的一个小镇上去杀一个拳击手。他们在酒店里等了一下午,没有等到,于是走了。酒店老板去给那个拳击手通风报信,说有人要杀他。那个拳击手却说他不想离开这个镇,情愿在这里等死。就这样。""有意思……杀手都长什么样?""和一般人没什么两样。小说里说,那两个人都留着胡子……"

我的声音消失在唇边。表述的欲望由于猝然的所见而消失殆尽。我的目光穿过横七竖八摆放的CD架,落在了店门前。我望见了门前的那个人。一个看相貌即知的异国男子正推开玻璃门。他穿着一身复古风格的牛仔上装,一双牛仔风格的靴子,右手插在裤兜中,裤兜鼓鼓囊囊。浓密的卷发下,一双发亮的眼睛醒目之极。那双眼睛下面,一部南美丛林般黑油油的胡须。丛林的中间,是一口明亮的白牙。

4A。这个梦中的编号,又一次浮现在我记忆中。隔着数排CD架,实实在在的形象,推开玻璃门,踏入店中。我几乎可以听到那皮靴落地的"踅踅"声。这质感切实而模糊。犹如倒影中的人忽然朝水波伸出手指,触破那一个临界点幻化为此刻的风景。我目注着他站在了沉睡的老板面前。他低下头来,似乎饶有兴趣的端详着老板的睡姿。我的目光从他的身上滑向透明的玻璃门外。午后的阳光似乎弱了几分。我退后几步,隐身在CD架后,确保他即使回头也不会看到我。女孩推我:

"怎么了?"

我将女孩拉到她身后,用手势示意她停止挣扎,不要出声。A低头望了一会儿老板,而后抬起眼来,一一扫视架上的CD。间或还伸左手抽出一张来,在眼前端详一会儿,又轻手轻脚的放回原处。一会儿,他抬起眼来,朝我所站的方向望一眼。即使知道他能看见的仅是一个模糊的人影,我依然感到手心沁出了冷汗。我注视着他的右手。他的右手始终插在裤兜中,纹丝不动。那裤兜鼓鼓囊囊,惹眼得极为突兀。

还好他看我的方向只是微微瞥一眼。目光回转,他又开始低头研究老板的睡姿。我丝毫看不出老板的睡姿有何值得研究之处,然而A却盯住老板看个不停。我感到喉咙发干。舌根处依稀有一丝苦味。在口腔中呼吸来去的空气抚摸过粗砺的舌头表面。这种不确定的流动使我几乎对时间失去了敏感……

A轻轻伸出左手,伸向老板的头--我几乎要惊叫了--然而他不过是从老板沉睡的脑袋之侧拿起了一张唱片,看了两眼,又放下了。

女孩从我身旁绕开时,我几乎未曾发觉。直到她绕过两排CD架时,我才发现她的意图是走向A。我伸出手想喊她,却不敢吐出声音。女孩径直走到了A的旁边,对A微笑。A还以点头与微笑。他高大的身躯,在女孩身旁屹立着,高出了一个头。那带有暴力意味的繁茂黑髯,那健壮的双臂,暗示般插在裤兜中的右手,那犹如山猿一般健硕的肌体。我越是看他,梦境中那不确定的恐惧感越是强烈。从梦境中呼之欲出的场景一一重现于眼前。我听到自己的心在跳动。犹如孤悬的松果,被风迅疾吹动。我听到女孩问话,轻盈简洁:

"您想要什么呢?"

我看到A低下头来,他硕大的头颅逼近女孩。他似是在女孩的耳边说了句什么。那仿佛是默片中国王与枢密大臣讨论一场战争的场景,而我则未曾与闻。女孩抬起头来,朝我所立之处忘了一眼。我的心倏然缩紧。涔涔的汗水在额头悄然出现,流向眉际。女孩对我招了招手。

"出来一下呀!"

我站到A的对面时,他以与观察老板头部一般无二的眼光饶有兴致的朝我扫来。他比我高出半个头。站得近了,我可以很清晰的看清楚他的双眉带有夸张意味的耸了一下。我的目光不由自觉的落在他的右侧裤兜。他的右手始终未曾伸出来。裤兜鼓得有棱有角,贴附在肌肉发达的大腿上。女孩说:

"他说的话我听不大懂--我英文会话不好。你不是很懂英文歌的吗?你翻译一下呀。"

我恨不能扭过头去,夺门而出,却又不能。A横在柜台与CD架之间狭窄的过道上。玻璃门外走过一个身着长风衣俨然上班族姿态的女郎。风衣和暮春时节极不合拍。她走过之后,门外淡淡的阳光继续与树荫互相推三阻四。犹如一幅风景影片。A的声音在我目视春光的过程中开始闪动,许是错觉,竟然也如春光般朦胧飘忽,忽远忽近。我看到他的白牙在我面前忽隐忽现。他说话的间隙,左手又擦了一下鼻翼。

"Iwant……whatyoucallit……sothat'sit。"

语毕,他合上了嘴,继续俯视着我。由于紧张,我开始不断眨眼睛。我看向女孩,她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双膝跪在椅子上,手扶着椅背,见我看她,便用天真无邪的神色朝我瞪大眼睛。我抬右手拂去眉际的汗。擦完汗的右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我让右手轻轻的慢慢的擦了一下鼻翼,作为结束动作的温和过渡。我缓慢的斟酌着我的词句:

"Whatdoyouwant?Ididthoughtaboutsomethingelse,whichmadeImissit。"

A的眼光忽闪了一下。那是带有狡黠意味的一闪。他微微噘起嘴唇,眼睛眯了起来。他低头看着我,并不继续他暧昧的陈述。我往好处想,是由于我英文的不标准和颠三倒四的语法错误,导致了误会。沉默犹如海绵一般填塞了空间,吸取了语言赖以生存的水份,余下的惟有干涸与尴尬。气氛似乎渐次凝重。我再度看向女孩,她正无聊般翻来覆去的观看自己的手指甲。柜台上,老板依然不依不饶的睡个不止。我的意识中忽然有光一闪。我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
"犀角项链?"

女孩错愕的看我。A的眉头悄然蹙起,显然这个词并未在他理解的范围之内。不知为何,观看他的这个表情,我的紧张情绪却得以缓解。我得以字正腔圆的使用英文重复"项链"这个词:

"Necklace?"

词汇的余音止歇,我相信其已进入A的耳廊。这一秒无边漫长,仿佛观看一格格胶片演示一朵花绽放的历程。我注意到A的嘴角开始咧动。他的眼角酝酿着笑意。丛髯抖动着。他钢铁般生硬的姿容此时线条舒缓。他笑了。

"Youmustbejoking。"他说。

"对嘛,你开什么玩笑,问人家要不要买项链?"女孩说。

A开始耸动右肩,那深插在宽大裤兜中的右手,那持续沉默的右手,此刻被他缓慢的抽出。闪念之间,我竟想起了电影中纳粹军官杂一跪倒在雪地上的犹太人拔枪的动作。我低下头来,在他伸出的右手掌中,我看到了一个玻璃制的唱片盒。他的左手揭开盒盖,我看到盒中除了一张白纸外空无一物。A的左手食指和中指夹起那张白纸,朝我伸来,在距我眼前20公分处停住。别无选择。我抬起手来,接住了它,展开。正面一无所有。我将白纸翻了过来,望见一段英文字:

"EAGLES。

BEACHBOYS。

BEATLES。

BOSTON。"

漂亮的英文书法。我低头凝视。女孩将头侧过来看着,发丝擦到了我的鼻子,略微有些发痒。我让执纸片的右手离身体略远。女孩的脑袋眼镜蛇般如影随形,口中对那几个乐队名念念有词。"乐队嘛。原来你要这个呀。早点把这个掏出来不就免了很多麻烦吗?""你都熟?"我问。

"挺熟的。"女孩转身进到里间,甩下这句话。

"你喜欢?""我不喜欢。"她的声音自横七竖八如灌木般凌乱的CD架丛林中传来。"我男朋友喜欢。"

"Sohisboyfriendlikesit。"我转头对A说。出于缓和气氛的考虑。为达目的,我还笑了一笑。像上中学时迟交作业时对一脸严肃的教师笑似的。

"Iknow。"A说。他顿了一顿,继而用极生硬的中文道。"我能听,不会说。"

5女孩将几张CD摊在了椅子上。BOSTON。EAGLES精选集。BEATLES的《1》。A弯下腰来,手指犹如舞步般在几张唱片盒上轻轻跳跃点动。我站在一旁,转头看一眼老板。他依然埋头睡着,连姿势都未有动更。说是一具蜡像怕也有人相信。我绕到女孩身边,朝她打了个手势:

"我进去找一下我要的东西。"

"请便。"她说。"别弄得乱糟糟的就好。还有,别朝角落里扔菠萝。"

我在数排CD架后寻找着《加州女郎》。不,确切而言,我是在窥伺着A。积灰的CD架感触粗砺而真实。这如岩石般带有逼近压抑感的物事树立在我身旁,我的意念得到了某种程度的安全感,虽则这些无生命的架子并无保护的功能。不,确切而言,我需要隐匿在"确实"的丛林之中,需要这些可以触摸到可以感觉到的实实在在的形体耸立于我的周围,使那个更趋向于梦境的人物显得遥远一些。我穿行在CD架间狭窄的通道。菠萝味儿时刻不止的盘桓在我的鼻黏膜上。那甜香得几乎带有胶着黏塞意味的味道,须臾不停犹如黑沉沉的浪潮,越来越密。腐烂死去的味道。我想。隔着CD架,A的手指轻盈灵巧的翻点着那些唱片盒。隔了一会儿,他抬起手来,手中擎起三张CD。女孩点头,从他手中接过,从柜台上老板脑袋之侧拿起袖珍计算器,开始算价格。

时间的流程似乎漫长而缓慢,但是实际上想必并不滞涩。我观看着A的手取出现钞递给了女孩,女孩则微笑着收帐。犹如轴承般摩擦的时间历程。时间如粗糙的沙石一般摩擦着我的肌肤。我眼望着A接过零钱,将CD如镶嵌般塞进宽大的裤兜,伸手擦了擦鼻翼,而后朝女孩挥手道别--在推玻璃门的时刻,他甚至没有忘了朝我的方向挥了挥手。我口干舌燥的观望着这一幕发生。他站在玻璃门外,负着手辨认了一下方向,随即朝横里走去。阳光填补了他脚踏的痕迹。眨了一下眼睛,便只看见阳光安静的洒在空荡荡的门前。似乎从来不曾存在过这样一个人。

6"你像是对那个外国人有点怕?还是真的喜欢闻菠萝味儿?"女孩问。

"后者吧。"我说。"不过还好你熟悉那些老的乐队,否则真有点麻烦呢。""我男朋友喜欢的。"她说。"耳濡目染了不少。他喜欢老的东西。收集了一大堆。""可以想象。"我随声附和。当然是谎话。

"最疯狂的时候,还在桌子上墙壁上到处书写乐队名字。""在墙壁上?""是。餐厅角落的桌子上,教室门背后,宿舍卫生间的墙壁上,诸如此类。"

我把目光转到了她脸上。她抬头望架子,兀自沉思般寻觅着《加州女郎》。

"你男朋友多高?""多高?……比你高一点。185公分的样子吧。"她说。

条件不符。我想。

世界上确实存在着各种各样的激情。





7"你究竟是为了什么来买这么老的一张唱片呢?"女孩泄气的说。"休息一下吧。我都累了。""一个朋友。"我说。

"女朋友?""不是。"我细想了一下之后回答。勿须将事情搞得过于复杂。何况本来也不是。

"女孩儿么?""那是的。"我说。

"我男朋友如果买唱片给女孩儿做礼物肯定是想讨好她们。当然我也不怎么生气的。你是想让那女孩做你女朋友所以才买唱片给她?""那倒不是。"我说。

"说一下呀。我不喜欢说话老是半截的人呢!""……以前是我的,怎么说呢,朋友。""继续继续呀。""后来她去了外地就很久不联系了。大概四年了。""然后呢?她要回来了呀?""她要结婚了。""哼哼,是你的前女友是不是?""什么?为什么忽然这么问?不是的啊。""听你刚才说话的腔调,挺难过的样儿。哎呀,真可怜呀。""……""嘿,嘿,不过你还很有意思。人家结婚了你还特意买唱片去送给她?""……""嘿,嘿,你准备去她婚礼上见她吗?""……""嘿,嘿,你会像达斯丁·霍夫曼一样去抢新娘吗?""……""嘿,嘿,我觉得你像勃拉姆斯呀!"

"勃拉姆斯?"我问。

81840年,经过多年的追求,30岁的罗伯特·舒曼与21岁的克拉拉·维克结婚。虽然遭到多方阻挠,但是他们彼此认定这是理想的婚姻。罗伯特·舒曼--当时已是欧洲知名的作曲家--继续从事创作,而有优秀钢琴弹奏才华的克拉拉则巡回欧洲,演奏舒曼的作品。

1843年到1852年间,舒曼的身体状况处于恶化中。1853年,他结识了时年21岁的勃拉姆斯,并撰文预言其必将成为一位杰出乐者。

1854年,舒曼受到幻觉的折磨,处于发疯的边缘。他试图跳莱茵河自杀,幸被渔船救起。之后,他在波恩附近的埃德尼赫疯人院里度过两年。1856年7月29日,在克拉拉来探望他时,他死在了妻子的怀抱中。

舒曼在疯人院的两年内,勃拉姆斯搬到了舒曼家中,克拉拉外出巡回演出时,他负责照料舒曼的7个孩子。他和克拉拉的通信连绵不断,数量极大。但是比勃拉姆斯年长14岁的克拉拉始终未曾考虑再婚。此后四十多年,克拉拉巡回欧洲的演出始终得到勃拉姆斯的鼎力支持。勃拉姆斯本人则一生未娶。

1896年,克拉拉病危时,勃拉姆斯出于极度的忧郁和哀痛,创作了主题为《悲怆》的四首歌曲。克拉拉于当年病逝。几个月后,勃拉姆斯在观看完自己《第四交响曲》的公开演出后,也随之去世。

9"觉得相似吧?"女孩问。

"相似?""是啊。一种执拗的情绪。对感情的……偏执?可以用这个词么?""没有吧。"我说。"想象力不免太丰富了。""还有一种。""还有一种?""就是怯懦。"关于她的这句话,我想了一会儿,没有回答。

"你刚才问他什么?项链?什么项链?""犀角项链。""那是什么?""犀牛角制的项链。"

女孩回过头来看我,那眼神好象我鼻端破土而出长起了犀牛的角。作为附加动作,左手难以索解的揉了揉太阳穴。

"你这个人开的玩笑都很奇怪。"她说。

"……""难道你上一辈子是犀牛吗?"女孩吃吃的笑着。"要时时记着自己的角啊。""……""唉,你应该对别人说:'我会在东非草原上等你,所以你来到这里,一定能找到我。'然后,你就让她死死记着这话,就像你死死记着她一样。""我可没有死死记着她。""真受不了你。像电影里一样,明明记着她,还说不是。

10忽然之间的闪念·之一是的。那是她。那个阳光和煦的中午,她孤身一人坐在窗台之上,双腿蜷曲。那修长的双腿静沐在阳光之下,漾有华丽的晕轮。大江健三郎关于女郎腿部暧昧的描写:自渎型的紧张小腿。并非如此。必须牢记圣人的训示:非礼勿视,非礼勿思。自由思想不应该容许狭隘的控制。灵魂拥有重量,所以才能飞翔。飞翔与飘逸毕竟是两回事。拉伯雷与穆尔的区别。一个乐观的医生,一个神游的诗人。我必须被告知谨慎行事,不再反复琢磨那些色欲的场景。是的请回到刚才的思绪。她的小腿。她侧过的脸旁,那泻落的长发。美杜莎。如果那目光足以使人致石,我也愿意再去目睹。铺上海藻,铺上细沙,将她的嘴唇轻柔的落在海滩之上,作为对雅典大海的殉祭。是出于对她的爱慕。穆尔未曾料到的盛况。恺撒未及筹划的景象。这不朽的城镇。无限的影子丛生而起。谁能告诉我,有多少冯梦龙和李渔在这城镇的地下讲述偷情的笑话?这广袤的森林覆盖了生命的进程。这世界的歌行体传说最终没有得到延伸。她孤独的坐在窗台上,作为对这幅城镇图景的插图。以窗为框以人为本。她是在作为这风景的主角,还是在衬托这时刻变迁的世界?这奇妙的隐喻,伦勃朗未曾解决的难题。是用人们来追逐光,还是用光来描述人?传说的英雄无须通过母亲的子宫呈现世上,而只需孕育于光芒之中。阿喀琉斯是个例外。这被迫必死的人。这个右脚被捏的杀人狂。被母亲预言了命运的人是世上最为悲哀的木偶。是的是的是的那天中午我看见她时的爱情就是被预言的被注定的也是被诅咒的。我在她学校门前的等待一贯显得如此笨拙。报刊亭。唱片街。花圃间的鱼尾葵。那一条街的人也许都认识了我。猜悉了我守侯的秘密。好象那在午夜阳台下以月起誓的威尼斯人。他最后被欺骗而服毒身故。啊再回到那阳光下的窗台。我在那个夏天得以与她近在咫尺。如果那些目睹我等候的人们得知我即使与她近在咫尺亦不敢对她轻启双唇吐露心声,他们定会将我视做怯懦之徒。然则确实如此。啊我离她如此之近。近到触手可近。她双臂轻轻抬起,双手轻拢长发。我可以看到她明媚的双目柔嫩的双颊鲜润的嘴唇修长的脖子微翘的鼻子甚而至于耳轮上披沐金色的柔嫩绒毛。这美丽的贞女。这娇媚的公主。我的怯懦和寡断扼杀了我们相爱的机会,我的优柔与多思拖延了时间的进程。这个危机四伏的时刻。语言的丛林中不断冒出新的危险。即使自由的年代亦不能给予我们足够的安全。传说中海伦与忒修斯相爱逃离,而最后依然成为墨涅拉俄斯的禁脔。狄俄墨得斯或者伊多墨纽斯,应当有一个俊朗的王子乘夜色抱起窗台上小腿蜷曲的海伦私奔。如此可以避免十年的拖沓战争以及最后的庸碌结局。英雄的逝去只得到无意义的空幻。轻与重。生活最终的取向。世界必然有其尽头。以辉煌的自由开始,以庸碌及琐碎结束。海伦那蜷曲的小腿和夏日的阳光是记忆的序曲,而这广袤的城市和怯懦不安的生活成为最终的结局。



11"还是找不到呢,似乎。"

我疲惫的坐在了外间的椅子上,看着女孩如蜘蛛般攀附着高高的CD架,又不免不大好意思。女孩扫视完了最后一排CD架,摇了摇头,伸手将脑后的头发拢起来,从口袋里取出一根发带开始扎辫子。"没有啊。"她说。"真的没有。"

"那算了。"我说。"真是好麻烦你了。""没事啦。反正一个人也很闷的。"女孩说。

"一点多了吧。"我说。

"是。"女孩看了一眼挂钟。接近两点。

"得回去了。"我说。"也许其他地方有。""你怎么来的?""坐轻轨。睡着了。坐过站了。一直坐到终点站来了。"她吃吃的笑。

"那你乘长途汽车出去旅游不是老会错过景点?"

长途汽车?

我吸了一口气。点头。"应该是的。"

"过去年代的东西嘛,总是有好多是找不到的。"她说,顿了一顿。"出版商觉得没人会买,盗版商也有样学样。难免的呀。""谢谢啦。"我说。"再想办法吧。""不过,"她说,"那个年代像是很有意思。我也想去加州了。"

我走向门,她为我拉开玻璃门。

"以后常来。"她说。

"好。"我点头。彼此微笑。我跨步出去,她将门缓慢的关上。阳光斜斜的从树叶间艰难落下。我仰起头,眯着眼睛。居然一时有点弄不清方向。我站在了A曾经伫立的地方。我想。一时竟然感到有一重影子在我的身后。澄澈的阳光。春日的午后。我回过头来,她在玻璃门内对我摆了摆手。老板犹在酣睡不止。

其实她也罢我也罢都知道我不大可能会来了。终点站一旦取消,来这个店的交通方式便繁琐不堪。而我在这里并未获得所希求的东西。从哪个角度而言,都已没有必要再来。我已来过了这尽头的地点,经过了短暂的逗留,便无须再度到来。

12在步行走向轻轨站的途中,我回忆着那个女孩的表述和自身的记忆。菠萝味儿。楠木般的色泽。死老鼠。角落。战争。加州。语言。乐队。窗框。小腿。夏季。勃拉姆斯。婚礼。尽头。世界的尽头。

语言的负荷,辞藻的堆垒是构成意象的方式。生活本身呈现出了如许多的细节,最后犹如冥王的天平,因为一缕羽毛而倾斜。天空中巨山一般的白云横秩形若古代的鱼丽阵行。蓝色的背景舒展而柔软。我持续的抬着头了望这一切,听任时间与空间在我耳边流逝。我自身的怯懦和偏执。我想。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
尽头。THEEND。

有些头晕。是那类让人觉得想呕吐的晕。时间的进程和事件的陈列仿佛失去了延展性。不断的呈现与堆垒成为了这个下午延长的原因。我站住了。手按住前额。闭上眼睛。头晕。

我想到了H轻软的手指将网球沿着桥侧过道的斜坡滚下去的动作。彼时正是阳光明媚的秋季。H与我坐在桥侧过道的顶端,她将网球沿斜坡滚了下去。

"记得了没有?一开始网球的初速度为零。它的向下力来自于其自身的万有引力。它会越滚越快,一直到尽头为止。你做受力分析时要考虑到重力、摩擦力,重力作用的角度及其自身的加速度变化,摩擦系数也要考虑在内……你知道了么?还摇头?你物理真那么差呀?……"

扔在角落里的死老鼠。我想。尽头。

13忽然之间的闪念·之二

我在清晨醒来,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天花板上仿欧式风格的挂灯。花了好一会儿,我才想到我住在M家。我坐起身来。我的背包扔在了写字台下。从窗户望出去,外面的一切多少带有异己的味道。我是那种习惯于每日醒来看到一成不变风景的人。如今的情景,多少使我尴尬。我坐着,花了好一会儿才挥散困意。

窗外,夏季的气氛随阳光一起提升。这远郊的小镇,有着爽朗与安静。鸟儿在窗台上鸣啭不已。天空蓝得透明。明亮得近于酷烈的阳光预示着又一个炎热的上午来临。我穿好鞋子,起身站立。依然有些不知所措。随即,我听到客厅的电话铃响。

我走出客房,寻找客厅中电话的位置。在空旷的客厅之中听来,电话铃显得突兀而尖锐。我在茶几上发现电话,拿起话筒。是父亲。

"住得还好吗?""还好。"我说。"昨天下午到的,M和她舅舅请我吃了顿好的。然后到家,看了两部电影,太困了就睡了。""那么自己好好的吧。有事打我电话。那里风景不错,多走走多看看。""好,我知道了。"

电话挂断。我放下话筒,环视周围。别处的客厅。我想。我拧开水龙头,细细的刷牙,而后洗脸。漱洗已毕,我将背包从客房里拿了出来。M的房间门依然关着。我看了一会儿,从背包里掏出一本西蒙的小说读。一个人的时候,读西蒙的小说,感觉似乎大可消磨时间。

M的房间里传来闹钟的声音。犹如狂吠的狗一般。而后"啪"的一声,戛然而止。我听到一阵类似于嘟囔的声音。好一会儿,房间里传来较为明晰的声音:

"弟弟?""在。""帮我倒一杯水。""水?""我渴了。给我倒杯水吧。"

我四顾,在冰箱之顶发现玻璃杯,取了一个,倒了半杯水。我走到M门前,犹豫了一会儿,敲门。

"姐姐?""进来吧……"

我转动门锁,门开了。我谨慎的换上拖鞋,走了进去。M套着一件长得直达膝盖的T恤,裹在毛巾毯中,披散的长发几乎将脸遮盖住,正半睡半醒的伏在床上。电视遥控器扔在枕头边。我走近,将玻璃杯放在桌上。

"姐姐,水。""好的呀,谢谢你弟弟……"她慵懒无力的伸手,眼睛睁不开一般。我伸手将水杯递过,她的手在空中张了几下,好容易握住。

"谢谢弟弟。"她又说了一遍,支起半个身子,嘴唇凑到杯边,然后仰头。咕嘟咕嘟。我抬起头看窗台。鸟儿在窗台上跳来跳去。阳光明媚。

"好天气。"我说。

"好天气吗?"她说,将杯子放下。"谢谢你啦弟弟。我好困呀。""没事。"我说。"要点吃的吗?""冰箱里有面包,我不知道还有没有牛奶了,没有牛奶就喝水吧……"她语不成声的颞颥着。"我困死了困死了……等等啊,等我起来准备早饭给你吃……""先睡吧。"我说。

"困……"她说。



"早上我是不是特出丑?"她侧过头来问我。我正低头在报纸堆中寻找当天的体育报纸。

"没有啊。"我说。

"我记得好象有……我这个人特喜欢赖床,我妈说我赖起床来死皮赖脸,跟猪似的。"M不开心似的噘一噘嘴。"哎呀真丢人,让你看到我那么出丑的样子。""真的没有。"我说。"确实没出什么事儿。"

2000年夏季的阳光安静的洒落在小镇的街上。天空湛蓝。阳光如明亮的雨线般散落地面。沿街的音像制品店在不断的更换着播放曲目。人们在车站等长途车。除此而外,街上人很少。我为M撑着阳伞,两个人并肩而行。

"这里还算挺静的,哈?"M说。

"很好。"我说。"空气新鲜,人又少,又有风景,住着应该是不错的。真羡慕你。""羡慕就算了。我还不是要去市区读书?将来还不是得在城市工作?就是这么回事。"M说。"说,你是不是有些看不起我呀?觉得姐姐是个乡下丫头。""没有。"我说,"怎么可能会这么想?""没有就好啦……看,到镇口了。再往前走吧。"

我和她走出小镇口,走过镇口的小桥。桥下的河岸,有穿着白衬衣戴着草编帽的钓鱼者,一动不动犹如石雕一般,钓线插进水面,涟漪不起。我和M在桥头看了一会儿。M拉了拉我衬衣袖子。

"往前走吧。"她说。"带你去看风景。"

出了小镇,两侧丛莽树木之间的大道上,开始有尘土飞扬。卡车和大客车不断掠过我们身旁。浓重的树阴,一旦风起便发出潮水一般的声音。远处的田野。有戴着草编帽的人们担着水行进在田埂上。转动的水车。房屋。起伏的山势。苍茫的影子。说是风景,诚然谈不上。或者说,并非我所能理解我所热爱的风景。

步行良久,一个车站出现在面前。车站空无一人。我和她坐在了车站的木制长椅上。吁了口气。顶棚有一些罅隙。阳光星星点点的散落下来。大道的缓坡之下,绿树成林。再往后,便是广袤的田野和群山。芒草在风中习习而动。

"累了吗?"她问。

"还好。""想带你去看桃树。""桃树?""出产桃子的地方。你知道吧?""知道。这里是本市主要的产桃区。""可惜你是夏天来。如果是春天,唉,那可太漂亮了。漫山遍野都是桃花儿啊。万紫千红的。而且是那么像海潮一样的一大片。可好看了。""听你说的,我也想看一看。""可惜,你只能看桃子了。""无所谓吧。"

"喜欢这里吗?""喜欢。""可是我不喜欢,我妈妈以前就和我说,不能老是在这种地方生活,要去大城市。然后,我就一直想着这里不好了……""其实这里很好啊。""你是想安慰我。我知道啦。你都不说真话。""……可是我真的觉得这里很好啊。""那要是让你住呢?住一辈子呢?""……"

长途车在我们面前停下,车门打开。司机侧头对我们示以询问的眼色。我们朝他挥手,示意我们不搭车。司机点头,启动了长途车。尘埃扬起。M失神一般望了一会儿远去的汽车,默然无语。

"弟弟,我跟你说过我的爸爸没有?""没有。""我爸爸和我妈妈离婚的。""这个,"我说,"我似乎听我爸提起过。好象你父母都是我爸的同学,所以彼此认识。""是啊。可是你知道为什么我妈让我一个人住吗?""不知道。"我说。

"我爸爸跟我妈妈以前很好。后来我爸爸在外面有了个女的。那个女的对我很好,所以我也不是很讨厌她。可是我妈妈很难过,跟我爸爸吵啊,闹啊,打啊,后来离婚了。""哦。""他们离婚那天呀,我记得,我八岁。我妈妈一个人坐在房间里,低着头。屋子里没开灯,天又黑了。我很怕。她一直不出声。一直不出声。我躲在自己屋子里,不敢睡觉。后来,后来大概是晚上,妈就忽然跳起来,拼命的砸东西,不出声的砸,我害怕得不敢去拦她。她把结婚照啊合影啊杯子啊碗啊能砸碎的都砸碎了。砸完了,她就开始哭。哭了一会儿,我睡着了。再醒过来,家里还是乱着。妈妈就对我说,以后她不住在这里了,住到我舅舅家老房子去。这么大的房子就让我一个人住了。"
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哦"了一声。

"走吧。"她说,"歇够啦!"

我们沿着道路前进。我偷眼看她,她似乎心情不错,开始哼歌。阳光照亮了她肩上的发丝,形成奇特的条纹。我默然无语的陪着她行走。相形之下,我倒显得心事重重,她却轻松自如。

"到啦。"她说。

转过一个弯角,路到达尽头。眼前呈现出一大片低矮广袤的森林。夹杂其中的是在摘桃子的人们。桃林委实广大无边,处于山势环抱的一个弯角之中。长途车道绕过桃林,从山侧蜿蜒而过。我和她站在缓坡的上端,安静的看着桃林。风声过去,桃林一片繁茂的巨响。夏季的声势。

"好看。"我说。

"可惜没有桃花了。"她将双手抱在胸前,说。"如果有桃花,就非常漂亮。""桃花呢?"我说。

"都落了。"她漫不经心般的说。"落到土里,埋了,然后化了。然后就什么都不留下啦。那是它们的尽头。没什么了不起的。"

我和她往回走时,已是午后。我们收起阳伞,缓步而行。我注视着她的脸。她的神色温婉而美丽。

"看什么呢?"她问。

"姐姐很漂亮。"我说。她报以微笑。

我们在她楼下的饭馆吃了午饭,而后上楼。她开门。我们走入客厅。她走进她的房间,双手按着窗台,看了一会儿窗外。

"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她说。

"没事吧?""没事。"

她抬起腿来,踏上窗台。在我还未来得及说话的时候,她已坐在了窗台之上,双腿蜷曲,她抱着自己的腿,沉思般了望着窗外。风吹起她的长发。她静静的坐着。华丽的阳光勾勒出她的身姿。窗外那初经开发的城镇,成为了她的背景。她的侧脸,沉静而美丽。带有永恒的意味。犹如雕塑一般。

我站在房门口注视着她。她的容颜从未有此刻一般的美丽。良久之后,我退出了房门,尽可能不出声的将房门拉上,让她独自留在那里。

14我走入了轻轨站。售票窗口有几个人在排着队。我将三元硬币塞入了自动售票机。售票机发出稳定的"吱吱"声。我从售票机下出票处取出车票,过了刷卡机。我踏上自动扶梯登上轻轨站台。天窗的阳光再度呈现在我眼前。人群扰攘的等待着下一班次的列车。我抬起头,走入了人群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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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5-01-31 发表 | 本章责编:铁血男儿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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