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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天已接近了尾声。阳光如希什金油画中落在厚厚的暗红色大花朵刺绣地毯上的光照一般,带有烂漫得近乎于迷离的味道。是夏季的光景。我想。伸手将一枚冰糖金橘纳入口中。抬手的时候,能够感觉到肩背上的阳光之热。蒸腾的光晕附着弥漫在躯体之上。虽然看不到,但能觉得大约出汗了。我退了一步,退到阳光划下的明暗交界线的暗影一侧。站在旁边挂着随身听的女孩子正以相当大的音量--声音大得自耳塞中溢出直扑到我耳中--听摇滚乐。是谁的拿不清楚。只能听到带着手工作坊般棱角分明的刻凿痕迹。 上午的轻轨站人并不多。已过了上班高峰期,又未到中午。在我这一侧候车台的坐椅上,整整齐齐坐着三个人,均手持报纸。其中两份是同样的某体育报纸。另一份则是候车时可随意取阅的崭新蔟亮的日报。三人都是寻常衣着,二十来岁年纪,容貌犹如复印纸一般平和普通,一转身便可被忘得一干二净那类。三人一色穿牛仔裤与淡色衬衣,袖子未纽扣,衬衣胸扣也敞开着。胸口亮出的T恤字样图案虽各所不一--自左至右:米老鼠;2002年世界杯;西城男孩--但说到底,样式和感觉大同小异。我站在轨道旁,吃着在校门口买的冰糖金橘。随身听女孩在我左侧。隔着轨道,对面的候车台上则有两位中年女子在彼此拉着袖子说长道短,想必在谈论衣服的质料之类。一个四十来岁的欧洲人俨然雕塑一般凝立着,卷曲的金发之下,一双眼睛如绿色玻璃一般直直的瞪着轨道。高高的鼻子披沐着阳光。气势非凡。轻轨站窗外,浓绿的树阴如潮水一般在轻风里摇曳不休。 环视已毕,我低下头来看手表。时间是10:35。时针与分针之间保持着妙不可言的角度。我开始想我此行的目的。 《加州女郎》。 2和H打电话是在前一天晚上。我趴在床上把M要结婚的事实告诉了她。H在那头默不做声。我讲罢,她才用极沉静的声音道: "嗯,那怎么样呢?""没怎么样。"我说。"只是忽然想听那首歌了。《加州女郎》。想找到那张唱片。虽则我在上海读了一年书,但是出去买唱片的日子不多,大半时间倒是在宿舍里看书睡觉来着。你知道有哪些地方货色齐全的,可以告诉我一下吗?"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的架势就好象根本没有在通话一般。没有呼吸声。没有任何细微的声响。被漂白粉漂染过的衣服一般空白的沉默。我以手支额,等待回音。许久,H的声音毫无先兆的说道: "你记一下。这个地址。"我拿起笔,记下她飞快吐出的一个地址。记罢,我问: "如何去哪里?从我学校出发?""……你坐明珠线轻轨就是。你学校就在轻轨站旁是吧?"她说出一个站名。"在那里下车就是。很方便。""好。"我挥笔记下。"谢谢你了。""不用。"她说,而后是轻轻的一笑。我能想象她笑的样子:不自禁的,下意识的,礼貌性的一笑。用手指轻轻触一下眼镜框。 "还戴着眼镜么?"我问。并非特别想知道,只是觉得对话必须有一个延续,否则势必戛然而止。 "啊?""眼镜?还戴么?或者戴隐形眼镜?""没必要吧。偶尔戴偶尔不戴。我只是些微有点近视而已。看心情好坏罢了。""心情好时戴眼镜?""心情坏时会戴吧。那时就是告诉别人:心情很坏,所以形象也老成阴郁一些。心情好时不戴。""这个时候戴么?""现在?戴着呢。""那还是到此为止吧。等你不戴的时候再说话好了。"H低低的笑了一声。 "摘掉了。"少倾,她说。"现在可放心了?""好象一下子变晴朗了。"我说。 她又轻轻笑了笑。"那么,买到那张唱片再告诉我声吧。""好。"我说。 3轻轨挟风进站而来。一列列玻璃窗横过我的眼前,我自身的形象被不断映在每一扇窗上,风驰电掣。车平稳的停下。米老鼠,世界杯与西城男孩几乎齐刷刷的站起,争先恐后的钻进轻轨列车。我亦效之仿之,随而趋之。戴耳机的女孩则是最后一个上车的,显得颇为从容不迫。她走进列车站定之后,列车的门刷的一声关闭。 列车之中并没有几个人。除却怀抱报纸兜售的中年人外,其余都零零落落分坐在车厢两侧座位上。我靠车厢左侧坐下。米老鼠、世界杯与西城男孩则亲密之极的拥在一起坐着,三张报纸煞是整齐。戴耳机的女孩则走到了另一节车厢角落的座位上。车子开始启动。我眼望窗外。被茶色玻璃过滤的阳光望去泛着古典的优雅味道。一如宗教画中的光照一般。那个欧洲人依然站在彼侧站台之上,鼻子高耸。列车开始加速。鼻子迅速远去。我抬起头,看从车窗中洒落的阳光。 轻轨车厢里永远有着异己的味道。干爽。清洁。静谧。宛如《星球大战》之类电影中太空舱内部,具有高科技人性化的鲜明特征。连空气都多少沉重了些。人工合成的高科技材质布满了身体周围。许是心理作用,闭上眼睛就能闻到橡胶味儿,广袤无边的橡胶铺满大地。每一处都是如此平滑顺溜。滑不留手。顺滑得一如广告中BMW汽车滑入车库一般潇洒自如。我闭上眼睛时所匍匐的大地便是这样由大批青春常住的人行走的白色大地。 《加州女郎》。我想。那一张唱片。我要寻找的便是那样的一张唱片。那个年代。于是我意识中忽而响起迈尔斯·戴维斯的爵士乐旋律。仿佛流水,知其方向而不知其所知。走向飘忽不定。浑厚而空寂的小号声。爵士钢琴。戴维斯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下演奏。那地方色调幽深暗淡空气如浸渍了咖啡的纸。那地方人人歪歪斜斜零落散坐于地板之上。氤氲的是杜松子酒的味道。木制的地板坚硬。窗外想必也在下雨。美国辛辛那提年轻人们嚼着口香糖坐在长途汽车后座上打牌时常见的雨。便是这般感觉。 辛辛那提年轻人。 长途汽车。 那个年代。 何以会想起这个? 思绪是被一阵忙乱声所打断。我抬起头来,望见米老鼠正俯下身体,手握栏杆,满脸痛苦不堪的神情。另两个伙伴将报纸踩在脚下,伸手扶住他。米老鼠的身体痉挛般不断颤抖,脸已扭曲成另一副形状,喉头不断有"咯咯"的声音响起。世界杯双手搂抱着他,西城男孩则伸臂用近乎于勒的动作拢住他的脖子。"别吐啊!"世界杯喊道。"到下一站了再说。别吐啊!"世界杯的喊话使坐在周围的人齐齐的朝后退了几步。米老鼠双目紧闭,痛苦不堪的压抑着,仿佛在强行吞咽什么。西城男孩勒着他的脖子,手足无措般东张西望。轻轨列车飞驰如风。到下一站没?到下一站没?追问此时显得仓皇而狼狈。我能够理解米老鼠此时的感觉。因对平衡和移动格外敏感--也许还有疲劳过度--而导致晕车,失去方向性,眩晕不止,只想一吐为快。而被两位伙伴的劝阻和牵制之下,自己也只能强行抑制。然而这种痛苦不同于跑长跑时感受到的痛苦。跑长跑的时候,由于目标在望,只需要告知自己还有多少时间到达,则痛苦与疲惫是可以忍受的,有目的可期。而这种眩晕之下的痛苦,不了解自己的终点何时到达。于是格外令人难以忍受。一个穿灰色套装提着扁平公文包的男子走到离三人两米远处,伸出手指着米老鼠,问: "他要吐是不是?""是是。"西城男孩说。"他熬夜了,估计挺累的。所以才晕车。""连轻轨都晕车……"周围几个人小声咕哝着,似乎在确定事实的可信度。公文包男子高高的站着,继续说: "可不能吐呀!否则这车厢就没法坐了。你们也是,让一个晕车的人来坐轻轨。这像怎么回事?""是是,这不是不知道他会晕吗?下一站我们一准下车。您放心。" 我观看着米老鼠痛苦的神情。想必他对这些对白已充耳不闻。列车进行的每一秒他都继续承载着这种颤抖的痛苦,而这种意志随时可能崩溃。一个看不到终点的漂泊过程。他的同行者无助的挟制着他,扶持着他,不断的抬头观望前方。时间似乎特别慢。我回过头来,看一眼那个女孩。她头靠在车厢壁上,出神的听着自己的音乐。似乎对任何事都并无十足参与的兴趣。窗外的背景变幻。光线变暗。列车进入站台。 我几乎可以听见那两个人"呼"的嘘气之声。列车停稳,车门打开。世界杯和西城男孩半搂半抱的将米老鼠扶了起来。车门口准备踏入的乘客瞠目结舌的看着他们一边向左右道对不起一边踏出车门,让他缓慢的放松。乘客们踏入车厢,一边回头看他们。音箱里传出提示语言。车门滑上。我注视着他们三个的背影。米老鼠持续匍匐着。颤抖依旧。列车启动,他们于是不断远去。我低下头来,看到他们座位下散乱揉皱的报纸,黯然无神的趴在地上。我侧过头,又望了一眼那个女孩。她已闭上了眼睛。似乎沉沉睡去。 4那年秋天的周末,我和H沿着河岸骑单车而行。确切说来,是我一个人在骑车,而H只是坐在单车后座上,事不关己一般左右观看着风景。我们的右侧是河流。轮船不断在其中来往游弋。我们的左侧不断划过五金用品店、KFC、高中学校、宾馆、制衣厂、图书馆,诸如此类。树阴不断抚摸着我们的身体。单车在明亮的秋季午后阳光之下缓慢的行进,不断的出没于光与阴影之间。有人在人行道上跑步。有人在河岸边上坐着。偶尔有桥梁迈过我的头顶。那硕大而庞杂的阴影。H侧坐在车后座上,悠闲的荡着脚。 "看,新开的一个CD店。"她喊道,伸手指着马路对面。 "好象是。"我说。 "下次再来吧。"H说。"今天没带够钱。" "呀,图书馆前有人放风筝。"她又喊道。 "天气好,自然有人出来放风筝吧。"我说。 "真好。"她说,"可惜我们没有带风筝出来。下次这样天气的时候,你得提醒我带着风筝。""放风筝并不很好玩。而且带着麻烦。""那是因为你不会放。"H审判似的说,"哪次不是瞎跑一气,风筝却起不来。不知道你物理是怎么学的。" "看一眼右边的天。"我说。 "看什么?云吗?"她问。 "太阳下去了。""是吗?好象是。挺漂亮的。""还要往前走吗?天色晚了,怕回去就晚了。""没事的,再往前走一会儿。" "究竟我们去哪里呢?"我沉不住气了。 "我也不知道。走吧走吧,骑着向前走。走到哪里算哪里。""想一个目标吧。"我说,"否则没法继续走了。""什么目标啊,这里我都没来过,地名我都不知道,我怎么想呢?" "你怎么把车停了?""骑得累了,休息一下好吗?" 我们已进入市郊。周围的主要建筑变为乡村式的围墙和小楼。河对岸耸立着无数带有大型工业化色彩的犹如巨人般的机械。我将车停在路边,H跳下车,背着手走到河岸边,扶着堤坝。 "黄昏时候的云很漂亮。"她叹服似的说,"而且在这里看和在学校看就是不一样。""确实漂亮。"我看了一刻后,说。 "你以前来过这里?"她问。 "没有。"我说。"没沿着河骑这么远过。""我也没有。看样子这里是郊区啦。很少看到这样的风景。再向前走的话,会是哪里?""不知道。也许到乡下也说不定。""那很好啊,休息一会儿,继续向前走吧。""喂。"我说。 "怎么?""天都晚了。我们如果现在往回走,天黑之前差不多可以到。""没事啊。再往前走一段儿看看吧。""可是会回不去的。""不会啊。"H无所谓似的摆摆头,摸了一下头发。"沿着河岸去,沿着河岸回来。不可能回不来。""可是会很晚的。"我说。 "晚就晚呗。""万一遇到劫道的呢?""你和他打呗。反正你也够高,吓唬一两个坏人大概还可以。""和你说正经的呢。晚上走夜路总不是太好。""你老是顾虑那么多。没那么多事儿的。你自己吓唬自己而已。""回去吧,好吗?""不想回去,要不你自己回去,我往那里走。""别这样啦。""就这样。你别管啦。你要是愿意就陪我继续走,要不就自己回去吧。" H独自沿着河岸开始走,我推着单车跟了上去。她一边走,一边无聊般拍打着堤坝。 "怎么了?不是要回去吗?""总得跟着你呀。你走丢了怎么办?""我不怕。"她说。用力的拍了拍堤坝,出了会儿神,既而拍掉手上的灰尘。 "不开心吗?"我小心的问道,"很不开心的样子?"她站住了,环视了一下周围,眼神空茫茫的,仿佛忽然之间,发觉自己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这是哪儿啊?"她问。"走到哪里了?""郊区吧。"我说。 她看了一会儿河水,然后双手撑着堤坝,爬了上去。她坐在堤坝上,双脚轻轻的荡着。我看了一眼河水。西下的夕阳将河水映成嫣红之色。夕阳的虚影分崩离析的摇动着。我将手放在她肩上。 "不开心吗?"我问。"还是继续往前走?" 她的肩膀忽而开始颤抖起来。她低下了头。我伸出手放在她肩上。她回过头来,将额靠在我的肩上。我轻轻的抱着她。她的发丝散在我的脸上。洗发水的香味。我抬起头来,看到天空一片虚空的湛蓝之色,晚霞渐次消隐。夕阳西下。柔媚的色泽正被广大的阴影缓慢取代。斜阳草树之间,依稀有蜻蜓的影踪。 "回去吧。"她说。 "好。" 我们回去的时候天色逐渐暗了下来。马路的那侧,除了院落和小楼,便是大片大片的花圃与草丛。灰色的麻雀神色不安般在水泥地与花圃之间来往跳跃。长途卡车轰鸣着从我们左侧飞奔而过。 "有蝴蝶!"H说,指着花圃之间。 "到处都有的。"我说。"麻雀,蝴蝶,还有狗。" 5 我把头靠在车厢壁上。现代材料给予我的头部以坚定的触感。既非树干般的班驳,亦非砖石般的粗砺。我的头所依靠的是光滑而稳定的现代材质。如此感触奇妙而疏冷。并非足以唤起什么想象力的感觉。如果在雅典卫城墙角之下头靠砖瓦眼望地中海,想必容易产生诗情画意的联想。但此刻,我只是条件反射般想到了阅读过的关于那个年代的故事。辛辛那提的年轻人。长途汽车。 我在意识之中悄然为之添上细节。长途汽车上的辛辛那提年轻人。金斯堡诗集。啤酒与杜松子酒金黄如夕阳般的色彩。凯鲁亚克。美国公路上久久不落漫天飘舞的尘埃。扑克牌。半导体收音机与职业篮球比赛。这样一个故事显然细节充分,而且具有真实性。至于是否存在,则并不需要细细探究--已非那个时代了。 辛辛那提的年轻人坐在长途汽车左侧第六排座位。他将鼻子贴在玻璃窗上,嗅到烟草的味道。窗外飞速奔驰的平原与山脉在夕阳之下阴影俯冲直向大地。飞鸟在稀疏的丛林间飞过。辛辛那提年轻人的背包放在了右边的坐椅上。鼓鼓囊囊的装着口香糖、金斯堡的诗集、《纳赛尔传》、T恤以及唱片。车厢的地板上散落着橘子皮和柠檬皮。司机用半导体录音机的最大音量播放着鲍勃·迪伦口哨与口琴交相辉映的曲子,且听得摇头晃脑。司机身后所坐的大胡子将柠檬用力一捏,投入酒中,然后将皮扔在了坐椅旁的垃圾箱里。几个穿着支持古巴革命T恤的少年睡着似的依在右侧靠窗坐椅上一动不动。后排几个戴爵士帽子的在打扑克牌。车厢的空气里,弥漫着果酒味、柠檬味、威士忌味、运动鞋的馊臭味、T恤的汗味。辛辛那提年轻人将鸭舌帽前檐下压,然后将背部落实在椅子的靠背之上。 将想象延长,自然,你需要一段过去。使之丰满你的往昔,使你不至于成为一个虚幻的造物,牵线的木偶。假想你生活在一个富庶的农庄。假想你的父亲曾经让你穿上新的皮鞋在城镇的大道上散步。假想你羞怯的观看着商店橱窗中展示的商品。假想你为了使自己看上去更像一个城镇中人而刻意穿得傻里傻气。假想你曾经在听课的时候将下巴压在课桌上,用铅笔做老师的素描。假想某个黄昏你在那个灯光昏暗的卧室中感觉到自身不停躁动的情绪。假想那一天你与父亲大吵一架,背着行囊头也不回的踏出了家门。假想你在那个夜晚走在大道之上,看到了萤火虫的明亮。假想你在席卷全国的背包流浪的浪潮之中,走上了一辆长途客车。于是,你不只是一个形象,你成为了一个实体的存在。有过去,有现在,正准备在不断颠簸的行程之中经历未来。 6是的。此时你安然的坐在了长途汽车椅子靠背之上。你应当嚼着口香糖,含糊不清的哼着不成调的乐曲,无所事事的观望着平原与时光在窗外飞速的奔驰。口香糖是这个消费时代的缩影,犹如时代一般,被嚼过之后只余下残渣,被吐在某个灰暗的角落里。乐曲是这个时代抗争与消遣的重要方式。站在汽车顶上身着破旧的衣裳进行冠冕堂皇的煽动与激情洋溢的演讲已成为了古老的形式。消极的娱乐与散漫的游荡无意之间重现在了这个紊乱的时代。你也许在阅读古典著作时会发现十五世纪的意大利那些游荡在磨房与露天的浪客与你相似乃尔。巧合的其实仅仅到此为止。历史本来犹如一个硬币的两面,非此即彼。 带着这样心思的你颓然的注视着窗外。那飞扬而过的尘埃喧哗着不断远去。你穿着流行于这宏大时代的蓝色牛仔裤。那已被磨得发白,犹如凌晨天色一般的牛仔裤,紧绷着你的双腿。你的灰色衬衫洋溢着花生和啤酒味道。你新打的左耳洞此时忽而出现了一阵痒。汽车的颠动令你心绪不宁。这个时候你发觉自己忽然厌恶了持续的阅读。已有二十二个小时未曾吃东西的你感到胃部奇特的蠕动。一阵剧烈的颤抖,犹如雨后山峦一般模糊的蒙昧,而后又倏然平静,犹如幻觉。你厌恶般的把《在路上》扔到了一边。你抬起头,于是你看到一双发亮的眼睛在看着你。那双眼睛下面的一部南美丛林般黑油油的胡须。卡斯特罗正在其中使敌人的军队风声鹤唳。丛林的中间,是一口明亮的白牙。 "你好。"他说。你注意到他的右手插在右侧的裤兜里。那裤兜鼓鼓囊囊。"你可以叫我A。""A。"你说。 "是的。A。我想我可以叫你好小伙。你认为呢?亲爱的好小伙?""可以。"你说。你让目光远离A的裤兜。你听见自己的心脏好象悬挂的松果。风吹得急,松果摇晃的速度变快。 "好小伙。告诉我你坐在第几排。""第六排。""好。你看到你后面两排的那个人了吗?那个戴着灰帽子,穿着蓝衬衫,套着绿马甲,活象只青蛙的家伙。不。别那么急回头。他在嚼热狗呢。他会看见你的。别急着回头。把你的这本书碰到地上,然后弯下腰去捡。别急。别那么急。不是一本新书。在这见鬼的车子上用过的东西,我劝你下车之后全都烧掉,否则你一辈子都要闻着这味儿……弯下腰。别看我。别抬眼看我。也别看我的靴子。虽然这是双好靴子,我要用蛋清加油去擦它……去瞟那个人。那个人。后面两排的那个人。好了。你看到了吗?""看到了。""告诉我他在第几排。""他在……"你的目光又一次溜过了A的裤兜。A的左手撑在了你的椅子靠背后,距离你的后脑很近。 "告诉我,好小伙,他在第几排?""他在……"你说,"第八排。"你的胃开始抖动起来。好象跳老式舞步的脚尖。酸。酸泛了上来。 "好极了。好极了。你记住了是吗?多好的一本书。你把它捧在手里,就像一个正经大学生。但你很好,你肯定不是一个笨蛋大学生。把书翻开,翻到扉页。这可是本好书啊。从头开始读。一个字一个字的读。好书就是得这样读。一个字都不能漏。读作者的名字时要读全名。章节数字都要一一细读。这可是一本好书啊。"你低垂的目光在书的扉页上发现了自己的手指。手指苍白得犹如冰冻的猪肉。他的两只靴子间距20公分,孤零零的在座位之侧按了一会儿,而后其中一只靴子提了起来,而后落下。靴子开始缓慢的远离。你的后脑不再具有被威胁的触觉。僵硬的脖子得以松弛。你感觉到额头发际,流离着涔涔的汗水。目光所不能及的地方,汗珠开始沿着前伸的发丝流淌。颠动的车厢。最后一排的男子在吹着口琴。那松弛而几乎带有嘶哑韵味的声音。你的汗终于落了下来。一滴透明的汗液。孤独的落向展开的书。 巨大的声音响起的时候,你的手刚刚翻过第三页。那密密麻麻的字句,丛林一般诡谲而危险,正让你煞费思量,迷失其中。那巨大的声音在此时斩钉截铁的轰然而来,锤击你的耳鼓,动荡你的心魄。这巨大的声音。轰鸣的声音。自从中世纪的欧洲接受了东方的馈赠,这种声音便意味着破坏与粉碎。人类可以利用矿物的配合,使空间发生迅疾的爆炸。而这雷霆般的声音,意味着某种器械发出了杀戮的信号。近在咫尺的杀戮。你的背部于是发麻。汗从耳朵之后沿脖流下。脖子僵硬了。又一次僵硬了。那只手难道已经回到了原处,继续觊觎着你惊恐的目光?不。别那么急回头。他会看见你的。别急着回头。把你的书捧到地上?然后弯腰去捡?车厢依然颠动不已。为什么不再有人发出声音?一只手在此时横伸而出,轻轻按在了你所阅读的书页上。这只手背之上,横亘着一道俨然被烧伤的黑色疤痕。 "好小伙。""你好。""是本好书啊。""是。""是本好书啊。你说是吗?""是的。""去你的。我看你不像觉得它很好的样子。你要知道,一个人得多读好书,活着才有滋味。读好书就得专心致志。别东张西望。别胡思乱想。""我知道。""那么好好的读书吧。好小伙。" 你的目光从下而上抬起。那谨慎的姿态,让你想到幼年在草丛中绕过蝎子时的感受。那副摇摆的胯部,那双齐膝的靴子。右手按在裤兜中。A走到你前面两排的座位旁,左手按在了座位上,低下头去,犹如和你谈话时的姿态一样。他在喁喁细语。汽车的颠动,颤栗的声音并没有如期而至。你侧望窗外,发觉天色昏暗。沙尘飘扬了起来。天空接近大地的部分变成一片土黄。雨的味道。雨的味道颤栗着抚摸着山脊,直奔广袤平原上这长途客车而来。相同的话语如今想必鸣响在前排的乘客耳边。你的眼角余光努力朝着后方做着冲刺。也许是光影所致,你居然看到后面的玻璃窗上一片殷红。你的汗水继续流淌。手指上的汗在书页之上留下无法磨灭的踪迹,作为你恐惧的代言。你无法躲避这沉钝的黑暗。黑暗自遥远的身后奔袭而来。你不由自主的猜测着前排乘客耳边的话语。他是否将扔下某物,然后将头侧转,用余光瞥向另一个人?那可以是这车厢中的任何一个人,当然也可能是你……你心跳的节奏犹如山峦的舞蹈,在昏暗的天色之下弯曲变形。A结束了喁喁的耳语,对你转过头来。他的脸上带着调侃般的微笑。他缓慢的走过你的身旁。那双靴子经过的时候,你低垂的头颅后方,依稀感到了那时的寒冷。是否你侧面的玻璃窗在刹那间将殷红一片?那也许只是神秘的天色使然。你不再思想。汗渍的双手,书页犹如旧衣服般柔软而缺乏活力。你在等待着什么?你在等待,又或者是在期待?这悠长的时间沉默的流过。你告诉自己,你究竟在等待什么? 那辽远的脚步渐次离开。你沉钝的大脑在记录着他步行的频率。颤动的车辆。你的咽喉颤抖。胃部痉挛。你的胃背叛了你,正在私自酝酿一次崩溃。你将弯下腰来,全身痉挛,然后呕吐。那些秽物将使你颜面扫地,并展示你的脆弱。你忍受着痛苦,你在不知不觉等待着那代表杀戮与破坏的声音响起。这一切并无定局,亦无规律可循。你无法对之有准确的预期,于是你更为害怕。恐惧与痛苦在逐次延伸。你不知道你的等待何时才到尽头。回不去了。你想。你回不去了。漫无目的的等待。悠悠漫长的时间。痛苦不断的延伸过程之中,你开始忍不住期待那一个巨大的声音震响。又或者,你在祈祷着它永远不会出现。也许那一声将贯穿你的头颅。震落你的牙齿。穿透你的舌头。你的双目将亲眼看到玻璃窗上瞬间扑上一片殷红之色。你的呼吸将被这一声压在半途,进退维谷。那一秒将融会入时间的大海,成为永恒的缩影。那是没有过去与未来的时刻。你感觉到心脏又开始如松果般摇摆。大风很急。 然而,那一声持久的不来,这种可能性本身就在你的意识中被不断重现。在路上行进的你,不知道下一个转折的到来是何时。于是痛苦本身漫无边际,而又不可忍耐。永恒在这个时候,左右为难着它的归属。 于是当你听到了一声巨大的震响时,你的身体不由自主的剧烈颤抖。虚拟的痛感穿越你的神经,使你的灵魂遭遇惊人的恐吓。作为预先的警告,你感受到了切肤之痛。然后你几乎是立刻放松的发觉,这痛苦并未发生在你身上。然后你发觉天色并未如你想象般一片血红。脚步声又一次响了起来。一只手放在了你的后颈上。他的声音此时忽而令你感到如此温暖而悦耳。 "好小伙。你怎么了?""没什么。""快要下雨啦。好小伙。你该读书。下雨天是最适合读书的了。""我知道。""不说声谢谢?""谢谢。" 他的手离开了你的后颈。那只横亘着一条黑色疤痕的手。他的主人此时缓慢的步行在车厢之中。你侧头,发现窗外的雨开始坠落。那暗色的天空,使玻璃窗上分明映出了你的样子。你的头上有涔涔的汗光。你的手在不停的颤抖,比车子的颠动更加剧烈而奔放。在玻璃窗的边缘,你看到了一道白色的反光。那是A的牙。你倏然间转过头去,望见他正在低头看你。车厢静谧着。后排,有一个似乎未曾睡醒的人,在唱着一首嘶哑的歌曲。 "东海岸少女多魅力,时装都会笑眯眯。 南方少女多矜持,走路、说话是组装式。 中西部少大多温柔,一见心脏就跳得急。北方少女多可爱,令人浑身流暖意。 假如出色的少女全都是加利福尼亚州的……" A的靴子间距20公分,停留在了前方的座位之侧。车窗外的大雨轰然而落,不断划过玻璃窗中你的形象。你的容貌被大雨切割分离。呼啸的雨声,淹没了你的呼吸。你将书放入了包中,顺手从包中取出了一块薄荷口香糖。你将之放入口中,闭口咀嚼。薄荷的甜香渗透入口腔和咽喉。你颤抖的身体多少得以平复。你反复的迅速的嚼着口香糖。放松一点。放松一点。你想。你站起身来,跨到过道。你无须将目光投注在A身上,你反复告戒自己。你穿过漫长的过道。你不向左看,也不向右看。你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自下而上的凝望着你。司机的背影矮小而平和。你站到了他的身后。你的后颈并没有感到僵硬。你的身体感到舒展而快意。你嚼着口香糖,用轻松的语气对司机说: "我要下车了。""下车?""是的。我要下车。""没有到站不能停车。"司机说。他顿了一顿。车前的玻璃上,雨水肆无忌惮的画图。 "你想在哪里下车?"司机问。"你的目的地是哪里?" 你的头部在此时遭到了沉钝的一击。"你想在哪里下车?"司机问。"你的目的地是哪里?"他的声音冰冷而机械,毫无感情色彩。你的头部感到了麻木,而后是疼痛。这一击准确而又迅疾。你发觉眼前的一切倏然之间分解开来,色彩变化。一切开始无限变亮。 5"终点站到了,请所有乘客下车。"轻轨车厢内,回荡着电子播放的无感情声波。我揉了揉眼睛,摸了一下被震疼的头部。我从车门上的玻璃望了出去,望见了从高高的天窗上落下的烂漫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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