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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七日。
当MTV的服务小姐把我叫醒时,我才发现电影已经放完了。揉了揉惺忪的眼皮,和那位头发卷卷的小姐挤出一个发窘的傻笑,走出了那个让我睡了四个多小时的小房间。
洗了把脸,清醒之馀,才想起刚才看的片子是“教父第二集”。真搞不清楚是片子 太沈闷,还是自己太累,竟然睡得人事不知,片头都没完就梦了周公。
寒假放到今天已近两周了,这几天好像都是这么糊里糊涂地混掉的。失眠成了习 惯,上周每天晚上都对着窗外的夜空发呆,直到快天亮之际才阖眼。昨天晚上也睡不 着,只是今天社团有事,若早上才上床,一定会睡到傍晚。好不容易捱到五点半公车发 头班车,才出来市区混时间。
走出MTV时是早上十一点半,天空一晴如洗,阳光照得我睁不开眼睛。忠孝西路 上扰嚷的人群和挤成一团的车辆,给我一种颇怪异的不协调感。早上进MTV时是六 点,那时候街上尚是一片冷清。延续的感觉形成了断层。站在哈帝汉堡门口,我呆了半 天,才把那一份无所适从的感觉定了下来。
在学校旁一家面摊胡乱吃了碗不知名的面当午餐,看看表才一点,社团集训是两点 半,只好先去了,也可以在学校找个空教室睡他一觉。
我们活动在二年三班教室举行。原以为这么早一定没有人来,不料隔大老远在走廊 彼端,就听到里面传出了人声。听口音就知道一定是社长,好重的客家腔。
“嗨!小凯!这么早就来啦!”果然∷小达社长、希特勒、另有一个女孩子,生面 孔。
“反正也是闲着。”
“给你们介绍一下吧!”社长把我拉到身前,指着那个眯着眼睛笑着的女孩说∷ “这是北一女高二演讲社的学姊,她叫陈家祯。”
叫陈家祯的向我点了一下头,微笑地看着我。
“这位是我们学弟,叫做董子凯。”我也点了个头。
“小凯来得刚好,”希特勒说∷“寒训的课程安排可以问问他的意见……”
“待会儿吧!我想睡觉。”我打断希特勒的话,自顾自的找了个空位子,趴下梦周 公。
“小凯,不舒服吗?”社长问。
“没有。”我咕哝着回答。
“他有点怪耶!”希特勒说。
我们说唱艺术社这次“寒假相声及舞台表演技法集训”是和北一女中演讲合办。课 程一共有六天∷头三天是一个长期从事舞台工作的老师“赵炎”来作基本的指导,接下 来三天是给我们分组练习有关相声段子的撰写及表演。依我看来日子是短了点,只有六 天,要从无到有的写出一份相声段子,再加上练习及表演,说实在成绩是蛮没看头的。 不过这一连串的训练,也真的给了我们一套颇扎实的基础,让我们这些舞台门外汉得以 一窥表演艺术之堂奥,老实讲收获也算颇多。当然,更重要的,这次寒训也让我们更接 近了点,也让我们认识了不少人。
二月十八日。
寒训的第二天。在赵老师的要求下,我和小光上台表演“好”。虽然段子有点儿忘 了,不过效果还算差强人意。赵老师以我俩的表演为例,详详细细地解说了表演一段相 声,哪里该有动作,哪里要加强语气等技巧。尤有甚者,他还即席背下了小光的词,和 我又表演了一次,亲身示范“逗”的表演;接着又用我的词,同刚才一样,和小光也走 了一回,教大伙儿如何“捧”。
这学期说唱艺术社上课情况不算很好,魏老师有来没来地,加上小达把大部份精力 都放在小光和我身上,老实说大部份社员都缺乏确实训练。不过,要是和北一女的比起 来,我们还算是有功力的了。演讲社那一堆根本就没受过什么训练,相形之下,我们说 唱艺术社大大强过了她们。
我好奇地问希特勒,她们“演讲社”为什么不好好“演讲”,学相声干啥?希特勒 笑道,演讲社要说真正在演讲方面的能力可算一塌糊涂,她们社团的走向是训练上台, 至於上的是什么台,演的什么讲,那可要看每一届社长自己爽。她们社团分成好多个小 组,有的学新闻采访及播报,有的学诗歌朗诵,甚至有的小组还捞过界,抢北一辩论社 的饭碗学打辩论赛。希特勒说既然如此,学相声又有何不可?
希特勒又言道,她们的社长,就是那个阿祯,和小达他们原来就认识,所以在说唱 艺术社的经费不足,及人力有限的情况下,才邀请她们来合办,说是如此才符合经济效 益什么的。加上台北市高中专门讲相声的社团只有我们一个,故多找些“同行”,以后 发展也容易。据希特勒说,以他所知,只有基隆女中的相声社也是以学相声为“正 业”,只是一直联络不上。所以还是先打好和演讲社的基础,以后再继续求发展。
二月二十日。
寒训的第三天。赵老师详详细细地解释了这学期魏老师未讲清楚的“相声廿二种技 法”,每种技法他都会援引一个段子为例,一人扮捧逗两角地表演给大伙儿看。这手功 夫真不是盖的。
据赵老师自称,他所属的单位是“京华曲艺团”,希特勒说这个团体以前是“汉霖 说唱艺术团”的一部份。汉霖的团长姓王,他和魏老师的“龙团”是死对头。所以虽然 京华因为和汉霖有纠纷而拆伙,希特勒还是私下告诫大伙儿“别给魏老师他们知道我们 找京华的人”。
二月二十一日
寒训的第四天。今天课程的进行是分组讨论,靠脑力激荡的方式练习撰写子。
也许是男生比较会搞笑,或者是我们受训较早,比起北一的来说,大部份的点子都 是说唱艺术社提的。不过话又说回来,她们女生的敬业精神着实强过我们,无论高一高 二都一丝不苟,有问题就问,不理想的地方便用心推敲。不像我们有些散漫∷小光一直 说笑,希特勒讲不到三句就和女生打屁,而我则有些心不在焉。
二月二十二日。
寒训的第五天。我们练了一下午自己写的段子。我和小达一组,写的段子叫“谈流 行”,说实在这个段子虽然是我主笔,但倒是小达比较喜欢它。
课程结束后,我走到学校门口搭公车回家。这时北一女那个社长阿祯也在站牌上, 她笑笑地问我要去哪儿?我说道没事干要回家,她便说咱俩找个地方聊聊怎样?於是我 们便去馆前路的肯德基。
阿祯是一个瘦瘦的女孩,她笑起来的样子每每令我感到她似乎很高兴。作为一个社 长,她也许欠缺一点威严,但说真的她做事很认真,而且对大伙儿也很温和。无形之 中,我已对她颇感亲近。
我俩在肯德基中找了个偏僻的位置坐下,她点了一杯七喜,而我则点了杯咖啡。她 问我一些社团生活之类杂七杂八的问题,而我则问她有关演讲社的一些状况。她今天穿 着便服,但不知为何,我总感觉到她正穿着北一女制服,那种薄薄的,摸起来软软的绿 制服。
感觉上她很像一个姐姐,在她那张淡淡的笑脸中,我无法回避任何问题。是故当她 问我为什么看起来有些伤悲时,我无法骗她或骗自己。虽然,从寒训第一天起,我就一 直竭力掩饰我心中正无法自拔地空虚及难过,但在她的询问下,不知为什么,我就是说 了。
我就是说了,说了小玫的事,说了四个小时。真不知是为了什么。
二月二十三日。
今天是寒训的最后一天。赵炎,这个胖胖的、充满莫名喜感的指导老师,要我们轮 流上台表演这几天自己创作的段子。我和小达第一组上台,说来也是可笑,为了这个微 不足道的小场面,我俩竟然起个大早,在中正纪念堂练了两个多小时。上台前,两人还 相对一笑,扮了个鬼脸。任谁都知道我们很紧张。
站了站定,我俩清了清喉咙,开始惯例性地报名∷
“刘致达
董子凯
上台一鞠躬!”
掌声响起,如雷动地持续数十秒钟,而随着我俩退入幕后渐渐消失。水银灯耀眼的 光线让我们眼前一片昏黑,好一会才看得见后台的东西。我和远远脱下长袍,对望一 眼,两人都兴奋莫名。毕竟,这回可是我俩有生以来首次在大庭广众下说相声。
“凯子!干得好!”远远竖了根大拇指。
“别客气,你也不赖。”
“刚才幸亏你转得快,”远远叠着那件深蓝色的长袍说∷“否则可就丢人了。”
“嘿嘿,哪里!”我穿上那件绣着“兴福国中”字样的外套,嘴上笑着谦虚,心里 爽得要死。那小子刚才在台上忘稿,忘得还真夸张,一大段全都混掉。要不是我临时想 到一套打圆场的词,不知不觉间又把话带了回来,咱们可就真让人笑掉大牙了。
扣上了扣子,我对远远说∷“下次你他妈把稿子背熟点!”
“下次?”
“对啊!”
“哪来的下次?”远远一脸疑惑地问我。
没有下次了。这次上台是因为青年节,景美区办了场庆祝大会及民俗才艺发表会才 有的。哪里还有他妈的下次?
“唔……是没了。不过……我要再找个机会上台表演表演。”我说。
“为什么?”远远问。
“不知道耶!只是喜欢那种感觉吧!”
“什么感觉?”
“就是那个在台上的感觉啊!”我想了想又说∷“怎么说呢……我就是喜欢表演时 的感觉。水银灯一照,我就好自在。似乎我上辈子就他妈的是个演员。”
“嗯,我也觉得,”远远说∷“你在台上的样子好自然耶!搞不好将来可以当演 员。”
“没错。”一个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是小玫。
“你是最好的演员。”小玫,浅浅地,若有若无地,微笑着看着我。水亮的眼神彷 佛在说∷
“我永远支持你。”
“你就是这样才加入说唱艺术社的?”
“是啊。”
“这么迷?”
“这不是迷。是狂热,是一种身为一个表演工作者的狂热。你想想,当一个演员, 在舞台上,让大家知道自己心中的想法,将自己心中的东西表演出来,让台下观众了解 你的艺术,这是一件多令人狂热的事!”
“……”
“而当你表演完时,台下的观众给你热情的掌声时,你会多满足,多兴奋。”
“要是台下传来的是嘘声呢?”
“开玩笑。”我说∷“那表示他们不懂。”
陈家祯。这个北一女的姊姊,眯着眼睛,笑笑地看着我,无可无不可的笑着,笑啊 笑地,点了点头。
小玫也是这种表情。
“刘致达
董子凯
下台一鞠躬!”
掌声再次响起,小达和我鞠躬下台。下台时我匆匆向台下一瞥,看到指导老师,赵 炎,对我也微笑地点了个头。
又是这种表情。
二月二十七日,开学。
天气阴阴地,间而飘着些若有若无的小雨。好久没上学了,今天早上穿起制服都感 到别扭。开学典礼还是那个样子,无聊透顶∷校长、教务主任、训导主任、总务主 任……一个个轮流台上讲着一些他们自己也知道讲了没有用的话题,像什么“用功”、 “不要跷课”、“戒烟”等等。真不晓得他们会不会有一种对牛谈琴的感觉。台下可比 台上有趣多了。大伙交头接耳、三三两两地交换着寒假生活的经验。每个人都是那个老 样子∷小光正滔滔不绝地和他那一大票吹他新买的摩托车,诗圣一本正经地说着令人忍 俊不禁的笑话,嘟嘟没表情地站个毕挺。老二和我,也如往常一般,有一搭没一搭地谈 着电脑、漫画、以及那个听说电脑功力颇深的建中家伙∷小鸟。
“换个话题好不好?”
“为什么?”
“我不想听了,”我说∷“烦死了!干嘛老讲他呢?说一说你自己寒假都干了些什 么不好吗?”
“我寒假都和他在一起啊!”
“去你妈的!”
“你不晓得他有多强……”
“我晓得,”我打断老二的话∷“他从小就搞电子这些东西,国小和你是资优班同 学,十岁就会拆电脑,现在是建中电脑研究社社长,家里有三台电脑,你他妈的还保证 我没听过那些电脑的名字的时候,他就已经有数不清的软体了,是不是啊?”
“哪个……”
“我电脑功力太差,谈他这个天才实在是自惭形秽。所以啊,老二,换个话题好 吗?”
“好吧!”老二叹了口气∷“你真奇怪。”
“你才奇怪,不爱听你还一直屁下去。”
一阵沈默。老二和我都不知如何接下去的当口,教务主任也因台下的嘘声,自觉没 趣的下台一鞠躬了!换训育组长上台报告。
“小凯?”老二又要说话了。
“干嘛?”
“没有……”我的口气太硬了,老二别住话没说。看来也不是好话。
“有话就说啊!”我放松口气,缓和一下气氛。
“没有。”
“说啦!”
“嗯……说了你别介意喔!”
“放心。”
“我在想……只是猜猜啦……”
“有话直说。”
“我觉得你在……那个嫉妒……我只是觉得啦……”
“嫉妒谁?”
“小鸟。”
“放屁!”我说∷“每个人都有专长啊!他会他的,我会我的,我犯不上嫉妒啊! 你在想什么嘛!”
“不!你每次听到什么人比你强时,不是这种态度的。”
“那我他妈的是什么鸟态度?”
“你要是知道谁比你强时,一定会作出一个不屑的表情,然后告诉我他没什么了不 起,你随便弄弄,也比他搞得有样子。”
“……”
“可是我每次讲到小鸟时,你总是在逃避话题。”
“那是因为……因为我对电脑没那么大的兴趣,他再厉害我也没感觉。”
“是吗?”
“不是吗?”
“好吧!不跟你辩!”老二摆出一副无计可施的手势∷“反正你就是不对劲儿。”
“随便你讲。”
“真是的,我只是介绍我的朋友给你而已嘛!”
“你要介绍就介绍,但别他妈一个问题讲半天。”
“好啦!反正你怪怪的。”
“哪里怪?”
“你不是想学电脑吗?”
“嗯……”
“对啊!我只是想介绍你们认识而已嘛!而且我觉得你们很像耶!”
“我和小鸟?”
“嗯!你们都很自信、很强、很有办法……”他顿了一顿又说∷“而且……”
“而且什么?”
“你俩的马子都出国了……”
“……”
“而且……”
“老二,”我打断了他∷“好了,换个话题吧!”
下午天气放晴了。透过深浅有致的薄云,金色的阳光照在午后的重庆南路上,映耀 着地上的积水,让和煦中微微透着些刺眼。和身飘着风,给人一种春天已到了的感觉。 反常地,路人及车子都很少,走在长长的红砖道,总统府广场显得颇为安静。顺着北一 女的围墙,我一面听着披头,一面向植物园走去。也不知道为什么,放学之后心中一直 在想荷花,想着嫩红的荷花在宽大的荷叶衬托下迎风摇曳的模样,想着在荷花池旁晒太 阳吹风午睡的感觉。
荷花池中没有荷花——因为是冬天。其实过来之前就想到这点了。只是,不知为何 就是拗着想来,而且明知一定会失望的。坐在池畔,看着池中仅有的莲蓬,感到一阵失 落。莲蓬干干的,细瘦的茎彷佛承受不了它的重量,在风中抖动,似乎马上就要断了似 地令人耽心。
没有荷花的荷花池,在风中起了一阵阵的涟漪,起伏的水面静静地,将太阳的倒影 打散成一抹一抹的光波。在清风及宁谧之中,伴着渐渐睡去的我,在梦中闪烁摇曳。
我就是这样认识了小薇。
三月二日。一个无聊透顶的日子,没有考试,不用K书,不是假日,天气阴暗,甚 至不是任何大名鼎鼎的人的生日,我跷课坐在麦当劳喝咖啡。想到小玫,心情沈了下 来。下午来往的行人少了些,较之中午的人潮纷嚷显得异常“荒凉”。拿起菸抽,不一 会儿经理便走了过来。想也知道他要警告我此处禁菸。也是他活该倒霉,心情恶劣的我 正眼也不瞧他一下,任他好言恶语地叫我熄掉手中的草,我也给他来个相应不理。经理 愈说愈大声,四下的人都回头向我们望来。我没好气地抬头瞄了他了一眼,准备享受一 点“狰狞的乐趣”。想不到一瞄之下瞧出了点苗头∷我认识他。国中时我每天都去公馆 麦当劳混,和那儿服务生混得颇熟。这小子就是当时我的兄弟。年馀不见,他倒在这当 经理了。麦当劳的经理真不值钱。
瞧出是我,他也是一怔。旋即霁了脸色坐下来打屁。搞了半天,他也讨了根菸,同 我躲着哈了半天才回去上班,真没原则。
熄了菸,把桌子整了整去上厕所。回来的时候发现我的座位上有一个人,绿衣黑 裙,是个北一女。这个大小姐四平八稳地坐在我的位置上,翻着我的课本,还抽着我的 菸!我呆了呆,准备过去同她谈谈领土及主权的问题。想不到,才走到位置之前,她就 开口了∷
“嗨!你不介意我坐这儿吧?”主客登时易位。这一问把我的气势全问没了。我哼 了哼道∷
“没关系,你坐吧。”
“抱歉啦!没位置坐又没菸抽,只得委屈你一下了。”她笑了笑,对我眨了眨眼。 亏她还知道我的“委屈”!
我坐了下来,一时找不到适当的话来说。她瞧我手足无措的模样,便开口自我介绍 ∷
“我叫林美薇。”
“唔……我叫董子凯。”
“我知道,”她又笑了起来∷“你衣服上有绣,好好玩的名字。”
“喔。”
“你介意我抽你的菸吗?”她问。
“唔……我是不介意啦!不过……”我想了想说∷“这儿禁菸嘛!”
“你刚才不是也在抽吗?”
“我认识那个经理啊!”
“我认识你啦!”她说∷“有特权大家一齐用嘛!”
“可是……你刚才拿菸的时候还不认识啊!”
“经理不知道对不对?”
“那你怎么知道我介不介意呢?”
“难道你介意?”
“没有。”
“那不就结了?”她笑道∷“我想你不介意,你又的确不介意,真完美!”
“哼!”我没好气地应了一声,试图改变一下局势∷“你怎么没去上课?”
“跟你一样,跷课。”
“你……你穿着制服抽菸不太好吧?”
“你不也是一样吗?这就好了?”
“你是北一女的嘛……女生抽菸比较不好看一点,对不对?”
“你抽菸就很好看了?”她顺着我的话说道∷“你不是成功的吗?反正自己高兴, 想这么多干嘛?”
“……”真厉害,我又没话可说了。
“跷课抽菸,我们算同志了,”她愉快地伸出了手∷“握个手吧!董同志!”
我迟疑了一下,伸出了手。她微笑地看着我。老实说这个大小姐长得还蛮好看的, 长长的头发,挺挺的鼻子,加上小小的嘴,教人联想到漫画女主角般的瓜子脸。但是她 的眼神却透出一种充满自信的气息,让人感觉到一些不自在。
双手相握的时候我那不自在的感觉更甚。不知道为什么,我眼前浮起了小玫的脸, 以及国三那个我和小玫一齐坐在学校后山上看日落的黄昏。那是我头一次握着小玫的 手,也就是那一天,我告诉小玫……
“想起女朋友了?”一个狡滑的声音响起,顿时把我由记忆中召回。回过神来我首 先便看到一个带着笑意的锐利眼神,并且发现自己握着人家的手,半天没放。
“抱歉……”我急忙缩回了手。
“不要紧。”她笑着说∷“你的女朋友一定很好。”
“唔……我不是……”
“不是在想女朋友?”
“没有什么啦……”
“那你刚才发什么呆?”
“没错……我是想起了一个人。”
“你的女朋友。”她肯定地说。
“嗯……”
“她在那?”
“她……不在这。”
“出国了?”
“是啊。”
“那就别想了,”她说∷“忘了吧!这样比较痛快。想太多活得难过。”
我没料到她会这么说,愣了一下。
“你不同意?”她又问。
“我同意。”我回答。心想你不懂。说忘就忘,哪有这么容易?
“你不同意,”她盯着我的眼睛∷“言不由衷。”
这家伙还真难缠!我反问∷“这和你有关吗?”
“我只是好心啊!”她仍旧盯着我说道∷“毕竟人家走了,想有什么用呢?”
“我又没说她不回家!”
“你表情上写着『人家走了啦!』谁看都知道。”
她的语气非常夸张,逗得我笑了出来。我俩一齐笑了一会儿,我才对她说∷
“你真厉害!一猜就中!”
“也没什么,”她得意地一笑∷“就是聪明一点而已,同志你过奖了,哈哈!”
两人就这样嘻嘻哈哈地聊了一个下午。老实讲,虽然她讲起话来锋锐犀利,但我也 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於是我们的对话便精彩无比。这个女孩,姑且叫她小薇,实在是个 很不错的家伙,反应颇快,也很外向,说起话来肆无忌惮,想到什么就说什么。顷刻间 我俩已全无陌生可言。两人聊到六点左右,傍晚的麦当劳如常地热闹了起来,於是我们 便把阵地转移到华灯初上的重庆南路。顺着一家又一家的书店,一批又一批的人潮,顺 着尚未暗去的黄昏,顺着总统府前长长的红砖道,我们在中正纪念堂又聊了一个晚上。
三月三日。
早上有两节狗绢课。说不得跷了吧!反正她也搞不清我是跷课还是公假。
本来是想去信义路一家书店逛逛的,没想到一坐上三十八路就睡了个人事不知,一 直到吴兴街才匆匆忙忙按铃下车。看了看表才八点三刻,一时也不知道要去哪,只有晃 晃了。
走到基隆路口,看着塞车塞得乱七八糟的街景就烦。左想右想去哪都不对,这个时 候在此坐公车是一件颇为愚蠢的事,跷课虽然是混,不过去挤公车实在不算是个好主 意。正在想这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时,突然间有了个主意∷去小时候上过的幼稚园逛 逛好了。
小时候我住基隆路,爸爸公司也在这一带。於是我就近进入这所位在通化街上的 “信光幼稚园”。一听名字,相信任何人都知道这是一所天主教教会学校。对於幼稚园 时代的事,别人也许早已印象馍糊,甚至忘得干干净净了。但是我却唯独对“信光”这 个地方,留下了深刻的回忆轨迹。
五岁的我是个眼睛大大的男孩。和所有小朋友一般,早睡早起,在幼稚园里喝牛奶 做运动,满口铁金钢大战机械兽地可爱又无知。在信光里我是个转学生。忘了是中班快 结束亦或是大班刚开学时才转进来。记得当时我是“大黄班”(信光每年级只有两班, 以红黄作区别),有两个好朋友∷宇和嘉。嘉和我同班,宇是大红班。小小年纪的我们 三个是形影不离的好兄弟,而以我为孩子王。宇有一个标准的开明家庭,我妈和他妈似 乎交情也不赖;嘉的家长我从没见过(也可能是见过却忘了)。我们三人的配对是个标 准的“封闭式小团体”,我最爱讲话,出些奇奇怪怪的点子来玩;宇长得黑黑的,一个 江湖豪客的海派作风;而嘉则最爱笑。我们从不让别人打入我们之中;而在任一人被欺 负之时,另两人一定挺身而出主持正义。甚至在某些时候,三人更会一齐承担老师对某 一人做错事所施与的惩罚。记得有一次我们看了电视连续剧,有样学样地在操场边玩起 皇帝大臣的游戏。我扮皇帝,宇和嘉扮大臣,为了突显皇帝的尊严及神圣性,我拿粉笔 在地上画了“金銮殿”的位置图∷皇帝的位置是黄色的圆圈,而大臣是红色的圆圈。不 料正在我“登极”之时,老师竟然举义旗吊民伐罪地公然杀官造反,以“乱涂操场”之 口实推翻了我们的政权。从历史上我们都知道改朝换代之时必有血流成河的场面,当朝 大臣或可全其身家,身居皇位的寡人却是众矢之的。果不其然,我被“发配劳役”,负 责清理“金銮殿”的粉笔图案。不知道是兄弟的义气,还是忠君的传统美德,我的公卿 大臣——宇和嘉,竟然自动牺牲下课时间,一齐动手帮我清理“故宫”。
在我们的交往过程中,另外有一件事令我永难忘怀。当时我们幼稚园所有小朋友都 必须午睡,这对精力充沛的我们君臣三人来说是件痛苦万分的事。我们午睡场所是老师 办公室二楼一间铺着塌塌米的阴凉午睡间。每天午睡之前,我们都要把鞋子脱了,整整 齐齐地排在一楼楼梯口。有一天我最后上楼,把鞋子摆好的时候发现兄弟的鞋子没放 妥,为了防止“叛贼”有口实扁他们,我自动地帮他们清理。想不到顾此失彼,没注意 地踢到了另一个同学的鞋子。这位姓郑的同学在二楼楼梯口发现了,不由分说地在我上 楼之际,让我见识到生平第一次的“校园暴力”。那劈山裂石的一掌不但把我震回一 楼,更令我脑袋开了花,结果是缝了三针在后脑。这种暴力事件在小小的校园之中掀起 了极大震撼,虽然幼小的同学不会游行示威,但我的两位弟兄却决不坐视。肇事的郑姓 同学在当时算是个“蓝波”级的人物,宇和嘉知道硬碰必吃大亏,於是采取了“分化” 的手段,利用交谊网路,发挥人脉攻势孤立这小子。当时这算一种杀伤力甚钜的手段, 当无数的同学和这家伙“切八断”之后,他真正尝到了被正义制裁的苦果。而最明显的 效果,是在玩“拍橡皮筋”游戏的时候,他被全部参与者唤作“坏蛋”而被驱逐。
提起“拍橡皮筋”就有说不完的乐趣了。所谓“拍橡皮筋”,是一种靠技巧取胜的 高级运动。参赛的人可以是两位三位十位八位,一人出一条橡皮筋,放在地上。手掌弓 起,使劲地拍地板,靠气流震动移动橡皮筋。玩的时候依序而上,一人拍一掌,若谁的 橡皮筋移动到别人的橡皮筋上,就有连续再拍一次的机会。只要你把自己的橡皮筋拍 离,就可以取走对方的橡皮筋。这种游戏的技巧在手劲轻重,以及手掌弓起的角度;此 外,橡皮筋材质的选择也是个大学问。我们三兄弟在此道的造诣可谓登峰造极。起初几 乎每个小朋友都或多或少带几条橡皮筋来玩,到了最后,大概只剩我们三个了。幼稚园 宝宝的财力有限,谁有本事一天捐十条八条给咱们三人呢?是故当全班只有我们三个在 玩时,这个游戏便成为一种凝聚我们感情的力量。因为实力相若,鲜少出现大胜大负, 故我们每天带个三五条来,回去时也是三五条。我们从不以赢得对方的“兵器”为荣, 只以切磋技巧为乐。於是,彼此之间的感情更加稳固,更坚定不移。试想,有一个三人 的共同兴趣,既无人加入,也没有强弱差距,在我们而言,会有什么事更能吸引我们 呢?
是故,我们的交情,也可以说是一种“橡皮筋的交情”——不只因为这个游戏本 身,也可以说是因为橡皮筋的特性——拉不断。
我笑了。这些回忆每次浮现之时都让我心头暖暖的。虽然因为我的搬家使我们在幼 稚园毕业后散伙,但我却很满意这种结局。因为我们之间是那么融洽,那么和谐,那么 纯真可爱,在没有任何事情污染我们之前就结束,只让我们留下最好的回忆。毕业后他 俩上同一所小学,我一度很羡慕他们俩人能继续在一起,不过心中其实明白的很——没 有我,他俩就不同了。我们三人缺谁都不行。是故我相信,无论他俩往后是否还是那么 血浓於水,在回忆中,我们永远是三位一体,形影不离。
不知不觉间我又回到了那所当日觉得广大无边今日感到小的可爱的母校前。小朋友 们穿着围兜,在当时我们踩过的每一寸园地上跑跳嘻闹。地板从水泥变成PU,楼也整 修过,当年有个大象浮雕的大门已不复存在,玩具也由回忆中钢条组成的秋千变成了塑 胶的滑梯。唯一不变的,只有那间感觉中气氛庄严神圣的教堂,以及堂顶的那根十字 架。我花了好久,才按捺住那种进去找以前老师的冲动,因为我知道,十年的时间,就 算老师仍在,也不可能认得我了。生命中有许多事,一去便不回头,永远没有再次的馀 地,你只有在脑海中想起,睡梦中回忆。
伸手抚摸砖墙上的苔绿,那是昨日已去的证据;内望小朋友们的忘情,正似当年自 己的倒影。我心中有一种无法言喻的快乐,使我笑了,笑得无比开心。小玫走了以后, 我从来没有一分钟开心过;但此刻我是真的快乐,真的喜悦,所有纷纷杂杂的世界,都 淡去了,淡去了,再也不会令我悲伤。温暖一似迎面的和风,澄净正如午后的阳光,柔 和地安慰着这两个月来我无比空虚的心。心头的尘埃与蒙蔽,只在一瞬间,便随着那一片模糊的泪水,洗得干干净净,澄澈清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