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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西新娘 第一章 (1) 这天迷雾茫茫,素有“楚蜀通津”之称的湘西永顺通商口岸——王村和浩荡的酉水笼罩在迷雾里,唧唧作响的木船,青石板铺砌的码头阶梯和油亮的石板街道全掩埋在茫茫迷雾里。 在码头附近一栋漂亮的吊脚楼客栈里,18岁的彭向升打着哈欠起床,然后走过去推开雕花木窗,一团湿漉漉的雾立即扑面而来,同时扑进来的还有女人凄凉的哭声。他立即呼叫书童:“铁锁,铁锁!谁哭呢?” “一定是死人了。”铁锁提着水从门外匆匆进来答,他一边往铜盆里倒洗脸水一边继续说,“四少爷,我在楼下打水时听说:王村这几天,每天早晨,官府都会在码头、街道、庙里和破墙洞里收到10来个从外面逃荒来的灾民的死尸。” 彭向升不信,“有这么严重?” “四少爷,你整天关在屋里读书,不知道湘西这几年灾荒闹得很厉害,米一斗涨到3600文,而一个漂亮的妹子最多只卖400文钱。” “啊?铁锁,我给你400文钱,你去买个漂亮妹子做嫁娘子让我看看。” “我说的是真的。刚才在楼下还听说,现在逃荒来王村的灾民很多,有暴乱的苗头。官府很担心这事,昨天晚上已经下令封镇,除了外地做盐、桐油和铁三大种生意买卖的商人可以自由出入王村,其余的人一律只出不进。” “唉,道光皇帝的气数怕要断了。” “嘘,小声点。”铁锁从他手里接过洗脸巾,“我们是去永顺府乡试求功名的,这话要是被别有用心的人听了传出去就不好了。” “不怕。这功名我一点都不想要,今天去乡试也只是为了安慰我娘。铁锁,每天夜里都会死人吗?” “听说这些天都是这样。我们还是不要在王村逗留,明天就去永顺吧?” “不急,好久没有来这里了,我想多住几天。走,我们现在到码头附近透透气去。” 铁锁知道他是不相信自己的话,想看看外面是否真有死尸,铁锁相信兆头,如果大清早碰到不干净的东西,一整天都会不如意,于是试图阻止他:“外面雾大呢。等太阳出来再出去吧。” “怕雾?铁锁你还是大山里的人吗?” “我不是怕雾,四少爷,这大清早的,又雾蒙蒙的,我是担心碰到什么邪气?” “你是怕碰到死人吧?如果你害怕,就呆在客栈。”彭向升说着下楼,“我自己去。” “四少爷,我们这是去求功名,当然要讲究好兆头,图个吉利。”铁锁追着主人解释说,他在街上只顾说话没有仔细看地上,感觉自己的脚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低头看是一个头发蓬乱,胡子花白的老人扭曲着身子躺在地上,吓得惊叫起来。彭向升回头蹲下来摇晃老人,发觉他已经死了。铁锁忍不住抱怨:“我说外面雾大不要乱走,您不听。。。” “可怜的老人,看样子是逃荒的,铁锁,你去找个人来,给他点钱请他把老人埋了。” “四少爷,我晓得你是菩萨心肠,这事等一下有官府处理,我们快走吧。”铁锁说着又被另一东西绊倒,一看是一个姑娘,大叫,“四少爷,这。。。这里还有一个。” 彭向升摸了摸她的鼻子和脉博,铁锁赶紧问他“还有气吗?” 彭向升摇头,说:“尸体已经冷透了。这个妹子看上去14|——15岁的样子,和刚才那老人恐怕是祖孙二人。你快去找人来,让他们入土为安,但愿他们的灵魂可以爬山涉水回到他们的族人那里。” 铁锁找到人将祖孙两人的尸首抬走后,说:“四少爷,我们还是回客栈吧?” 彭向升不搭理铁锁,他表情严肃,心情十分沉重。想自己大部分时间被父亲关在家里读书,外面的灾害如此厉害他竟然不晓得,关门读死书有什么用呢?政府已经腐败了,他千辛万苦求到功名又能怎么样呢?望着祖孙两人的尸首渐渐远去,他的眼里渐渐溢出泪花,为了不让铁锁看到自己眼里的泪,他抬起头看东方,此刻东方,太阳好似刚刚挣脱锁链的一团希望,正艰难而顽强地从山凹里爬出来,再看雾,丝丝缕缕的正四处逃散。不一会儿,酉水河露出它浩荡的气势,古镇也露出千年风雨剥啄的容颜。 铁锁见他发呆,以为是被死尸吓着了,连忙又说:“四少爷,我们还是回客栈吧?真是太可怕了!” “不要怕,太阳出来雾散了,鬼怪看见太阳也早就跑了。走,我们到那边看看。” 铁锁没有办法,只好跟着他走了。在靠近南门桥时,却听到人声鼎沸,一群衣服破烂的灾民被堵在南门口,五、六个清兵正拿鞭子抽打他们。 (2) 一个绣花衣裤破旧的中年妇女拖着一个瘦得皮包骨的男孩子,扑通一下跪在一个大胡子兵面前哭诉道:“官爷,求求你让我们进去吧。我们一家人逃荒,公公婆婆,还有我男人,都饿死在路上了,我儿子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如果不能进去讨点吃的,他也会死的。” 大胡子说:“镇里每天都饿死人,那还有多余的东西给你们吃,赶快去里耶、茶洞或者浦市,那里是湘西最肥的地方。有的是东西给你们吃,快走吧,走吧。” 妇女情急,用力抱住大胡子的腿央求他:“我们走不动了,要不让我儿子进去,他才9岁,我们石家,只剩这根独苗了。” “别罗嗦,滚!快滚!”一个脸上爬着蜈蚣似刀疤的清兵挥舞鞭子过来抽打中年妇女。夹在人群里,女扮男装的汪明月包着青布头巾,穿对襟布衣,搀着父亲挤上前打抱不平:“我们都是道光皇帝的子民,为什么堵着不让我们进去?” 刀疤脸怒说,“嘿,臭小子。告诉你,王村是永顺府的命脉,不能让你们这帮土蛮子进来毁了命根子。” “毁了湘西的不是我们土民,而是你们的贪官污吏。” “臭小子,信不信老子打死你就像打死一条狗?”刀疤脸说着挥鞭狠抽汪明月。 彭向升看不过,跑去捉住刀疤脸的手,并将他推倒,另五个兵见状,一齐过来围攻彭向升,桥头顿时乱作一团,灾民趁机涌进镇里。铁锁是奉命护送彭向升去永顺府参加乡试的,现在四少爷却和衙役打起来,如果受伤耽误乡试,他的命就难保了,于是冲进去帮忙,但很快他们就败下阵,被衙役擒拿住。彭向升父亲的好友,王村有名的盐商王天华得到消息,花银子打通关节两天后才把他们主仆捞出来。并教训他们:“湘西这旮旯里,山高皇帝远,我们土民可不敢和官府作对。四少爷,我本想留你在王村多玩几天,看来还是早点去永顺府吧。我这就去准备马,你们明天一早就去。”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说,“要不,你今天晚上住到我家里去?” “谢谢你王伯伯,我想住在客栈。” “也好。等你高中了举人,我在东门口铺上红绸布,敲锣打鼓迎接你。” 彭向升回到客栈,想着那些银子白白落进官府贪官手里,非常气愤:“10两银子,可救活很多灾民呢。” 铁锁说:“四少爷,以后别这样冲动。。。” “我冲动?铁锁,清狗子用鞭子抽打饿得快要死的女人,你不气愤么?” “我当然气愤,刚才王老爷也说了,湘西这旮旯里,山高皇帝远,我们土民可不敢和官府作对。” 夜里,彭向升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一幕幕全在他脑海里浮现。而夜风里不时传来女人凄凉的哭声,难道又有人死了么? (3) 果然,一大早铁锁就跑来告诉他说:“四少爷,昨天夜里死了8个逃荒的人,王村。。。王村都快变成一座坟墓了。” “清朝政府是一座巨大的坟墓。铁锁,我们收拾东西,回龙家寨。” “四少爷,你。。。你什么意思?” “回家,我们回家!你听不懂吗?” “可。。。可老爷太太都盼你高中呢。” “高中有什么用?” “当官呀。四少爷,你是菩萨心肠,高中后可以做个好官,帮助我们土民过上幸福生活,不受恶吏欺负呀?” “官场是个又黑又臭的大毒缸,掉进去,多半由不得自己。自古有很多心怀救国济民理想的人,进了官场毒缸后都变了。我不想做官,你明白吗?快收拾东西。” “你不想做官,想做什么呢?” “开矿。我要回去重操祖业开矿炼铁。有了钱,自己支配,帮助需要帮助的人。或许,可以让一些人过上安稳幸福的生活。” 铁锁听了非常感动,“好,四少爷,我帮你。我们收拾东西,这就回去。” 两人来到繁华的大街,彭向升突然看见汪明月跪在那里,他身边躺着一个脸被一块绣花围裙盖住的老人,心咯噔一下,立即跑过去:“兄弟,你。。。你这是做什么?” “我阿嗲昨天夜里死了。” 彭向升心疼地注视这个面容娇媚的小子,注视他无助而悲伤的泪眼,说:“我请人让你阿嗲入土吧。” 汪明月立即向他磕头感谢。埋葬了父亲,他擦着泪坚决要跟彭向升去龙家寨。 (4) 太阳在西山顶一晃就躲了,只留下半天晚霞。汪明月走在彭向升和铁锁后面,吃力地背着所有的包袱,晚霞将她脸上的汗珠映照得亮晶晶的。青石板路沿着丁丁咚咚的溪水蜿蜒而上,温润的空气里夹杂着野花和松针的香味。向升见汪明月满脸是汗,便责备铁锁:“怎么把所有的东西都让他背?” “你好娇气,大男人,背这点东西累成这样。”铁锁去拿包袱,“给我吧。” 明月害怕他们发现自己是女子,故意用很粗的声音说:“我背得动。” 向升觉得她的声音有点怪,但没有深想,见她不肯给铁锁包袱,说:“我累了,休息一下吧。洗洗脸,喝口山泉再走。” 溪水非常清澈,随处可见圆润的石头上,静静地伏着三两只虾子,如同齐白石笔下的画。汪明月捉了一只虾子,突然听到‘咕呱,咕呱’两声怪叫,吓了一跳,家乡流传:熟人怕鬼生人怕水的说法,认为每一道水都有一位水神守护,她以为自己捉虾惹怒了守护溪水的水神,慌忙将虾子放回原处。 铁锁见了笑她:“胆小得像个女人,鸟叫都会吓尿裤子。”汪明月羞得不行,向升发现她脸绯红得比桃花还美,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觉,笑问:“明月,你是妹子吧?” “不,四少爷,我。。。我是细皮嫩肉了些,但绝对是。。。绝对是堂堂正正的大男人!” “你敢把头巾拿开让我们看吗?”铁锁逗她,“我打赌,里面一定藏着大辫子。” “铁锁。”向升见明月满脸通红,说:“晚霞都走了,天很快会黑,我们快走吧,赶到米溪住火铺。” 他们转了一个湾时,半轮月亮开始爬上树梢,远远的有几颗星星眨着梦幻般的眼睛。再翻过两道梁,月亮已经挂在山凹凉亭的角上,而站在凉亭里,却可以看见米溪星星点的灯火了。想着火铺里可口的甜酒和香喷喷的油粑粑,嫩滑的米豆腐,三人都暗暗加快脚步。但他们刚走一袋烟功夫,忽然听到有人一边敲锣一边大喊:“让开!让开!兵来了!兵来了!” 听到这独特的叫法,三人立即知道是碰到赶尸了,他们都听说过湘西神秘的赶尸术,但谁都没有见过,害怕得马上躲在路边的树丛里。明月尤其害怕,紧紧抓住向升的手,当喊声越来越近,她看见一个身材高大面容丑陋的男人,肩上的扁担后头挑着卷起的竹垫子,前面挑着两只大公鸡和一面锣,他表情麻木地敲一下锣,喊一声让开、兵来了。他过去100多米远,一个一手拿剑一手拿招魂旗的人才慢慢走近她的视野,她知道他后面就是僵尸,吓得把头藏在向升怀里不敢动。向升也害怕得发抖,但好奇心使他拨开树叶偷看,只见三个僵尸全戴着斗笠挡住面孔,腰间用一根草纯连在一起,前面的道士举剑,僵尸一齐迈左脚,道士举招魂旗子,僵尸一齐迈右脚。距僵尸后面10来米跟着一个穿红衣服的道士,他不停从包袱里拿出纸钱焚烧。 铁锁和向升都听说碰到僵尸时不能呼吸,僵尸听到呼吸声就会扑过来,当僵尸从面前经过时,他俩一起憋气,可明月不知道这一点,他的呼吸在向升怀里非常急促,吓得向升把他压在身下,以免僵尸听到他的呼吸声。 等僵尸走远,三人飞跑奔向米溪。进了火铺,明月身子还在抖。向升却把看到的记录下来。他虽然是读书人,但仍然相信很多东西是无法用科学来解释的。明月身子停止抖动后,不由想起可怜的父亲,如果自己有钱,她也可以请道士将客死他乡的父亲运回去,和簇人葬在一起。现在。。。现在父亲成了孤魂野鬼,日后烧香烧纸,父亲怕都找不到。想着哭了起来。向升知道他的心事,觉得现在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于是默默陪她,只等天亮快快回到龙家寨。 (5) 道观三十年,湘西连年闹灾荒,昔日商贾往来,车马蚁拥的龙家寨长街如今挤满衣服破旧的饥民。明月没有出过远门,王村是她到过的第一个大地方,因为父亲的死,什么都没有仔细看,此刻见龙家寨街道繁华,楼房漂亮,到处都是好看的商品,在一个卖首饰的摊铺上,一根镂空的雕花银发簪吸住她的目光,她拿起发簪竟爱不释手,铁锁打趣说:“难道你真是妹子?” “胡说,我有个妹妹。”明月赶紧放下发簪,不敢再看女孩子喜欢的东西。他们走到十字口,远远见“望江楼”赌场门外围着很多人,向升知道一定赌徒在吵架,他见多了,便绕道回彭家大院。 “望江楼”外,向升的二哥向阳正大骂自己的仆人花狗。他今天特别背时,不仅输掉父亲让他给三哥请医生的钱,还输掉家里的10亩田契。最后要赌自己的一条手臂。花狗见他赌红了眼,拉他出去,他却狂骂花狗,对花狗拳打脚踢,把他打倒后,自己重新进赌场。花狗见势不妙,立即爬起来,一边擦口角和鼻子流出的血,一边跑回彭家大院报信。 彭家祖上以土法炼铁起家,修了这座大院,购置200百多亩田地,可在向升的父亲彭大平手里开始衰落,彭大平年轻时嗜赌,22岁那年秋天他带三个家丁在贵州和一个赶马车的人用一扇石磨盘赌银子,即谁输了,按磨盘的重量赔银子。他输了,叫马车师傅和他来湘西取银子,半路上,他和三个家丁将马车师傅杀死。三年后他从水井挑水回家,在路上突然听到身后有马蹄声,回头见是被自己杀死的马车师傅,非常惊恐,问他:“你怎么来了?” “我来要回自己的银子。”他说着打马先走了。彭大平回到家问家丁:马车师傅是不是进门了,家丁说:“没有,太太刚刚生了个二少爷。”他立即认为儿子是讨帐鬼投胎,急忙将儿子的衣胞(胎盘)用一扇石磨盘压在河边石头上,据说这样可将投胎的鬼镇住,使鬼无法附在儿子身上,可二儿子向阳长大了还是成了赌棍。 家里的田已经有三分之一被他赌掉了。三儿子向东又得了奇怪的软骨病,瘫在床上动不了。为了给他治病,彭大平现在打卖掉菊花石屏风。太太躲在一边抹眼泪,这可是她的陪嫁啊。彭大平说:“别哭了,等这阵过去,我一定帮你赎回来。” “真不知道还会不会有这一天。” “向升去永顺俯乡试,他一定会中举人,来年或中进士或中状元,三年五载,就是国家重臣。到时就有钱。。。”他话没有说完,铁锁就进来,扑嗵对他跪下,他傻了眼,急问,“你。。。你怎么回来了?” “老爷,是。。。是四少爷要我回来。” 太太急说:“铁锁,你怎么不陪他去。。。” “嗲,娘,我也回来了。”向升进门。“我已经决定不参加乡试。” 大嫂、二嫂、三嫂听说向升突然回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都跑出来,听他话后一齐问:“为什么?” “我要继承祖业,炼铁。”向升把自己在王村看到的事情和放弃乡试的想法告诉大家后,大嫂刘梅28岁,眉清目秀,气质高雅,是古丈厅盐商的女儿,读过些书,并为自己的丈夫在长沙教书而骄傲,她认为读书最好,说:“炼铁好是好,可能重振彭家吗?” “怎么不能?”二嫂石珍珠26岁,丹凤眼柳叶眉,是一地主小姐,“我认为炼铁是我们现在唯一的出路。三嫂你说呢?” 三嫂叫田甜,只有19岁,是彭家花10两银子买进门的,明里是三媳妇,实际上是伺候病人的丫鬟,她虽然是三妯娌中最漂亮的,却是裙子最暗淡的,首饰最少最便宜的,她知道大嫂和二嫂面和心不和,现在见问自己,因两面都不敢得罪,于是呢呢若若:“读书、炼铁都好。” 珍珠听了生气,“嗨,我就知道你是墙头草。” 田甜气恼,却只能强忍着,低头使劲擦右手食指上一块刚才为丈夫熬药时被碳污染的黑迹。向升同情三嫂,说:“二嫂,炼铁不是唯一出路,但是非常重要的一条路,嗲,我们和大哥二哥三哥好好合计合计。二嫂,我二哥呢?” “他给你三哥请医生去了。”珍珠话音刚落,花狗从外面跑回来。大家见他鼻子和嘴角都在出血,吃惊地问他怎么回事情。他跪着将向阳在望月楼赌博说了一遍,太太气得发晕,好强的珍珠却哭哭啼啼大骂自己苦命,怎么瞎眼嫁了一个赌鬼。彭大平心烦得血翻,猛拍桌子大吼:“别嚎了!” 珍珠赶紧停止哭嚎。 所有的下人都吓得大气不敢出。向升找到一根箩筐索子,说:“铁锁,花狗,我们去望江楼。” 他们还没有走到大门口,向阳就回来了,同来的还有从常德来的,号称赌神的李金发和他的五个高大威猛的保票。 (6) “嗲,”向阳慌慌张张跪倒在父亲面前,“救救你儿子!” “滚!”彭大平气得浑身发抖,“我没有你这个不孝之子。” “嗲,你不救儿子,我的手就没有了。” 大家都从花狗口中知道他拿自己手做赌注的事情,听他这样说,立刻明白他输了。忽听哗地一声,只见一个满脸大胡子的保镖抽出白晃晃的刀。李金发见只有向升眼里没有惧色,假装吼大胡子:“把家伙收起来,别吓着老爷。彭老爷,向阳真是个孝子,为了赢回10亩田契,他不惜用自己的手做赌注,可惜他今天运气不好,手也输给我了。看他是个孝子。我不忍心,如果你愿意再给我10亩田契,这事情就结了。” “不行!”向升怒吼道,“田契一亩都不能给你!你把他的两只手都砍去好了。” 向阳愤怒:“四弟,你这什么意思?” “田地不是你一个人的,你能完全支配的是你自己的身体,今天砍了两只手,明年还有两只脚可以赌。” “四弟!你这样说二嫂生气了,你的心好毒,你二哥出事情,你不但不帮他,还在他背上踩一脚,你。。。” “二嫂。”大嫂说话,“四弟不是那个意思,他只是狠铁不成钢,心里作急。” 李金发目光冷酷地围着向升转了一圈后又用嘲笑的眼神盯着向阳挑拨说:“看来你只是这彭家大院瓦沟里的一棵草。我最讨厌没有斤两的,和你赌真是我的耻辱。”回头对自己的保镖吼令:“砍掉他两只手!” 两个保镖立即上前将向阳按住,另两个一左一右守着李金发,大胡子缓缓走到向阳面前,将刀锋在他两手腕关节处比了比,裂开又黄又长的暴牙,嘿嘿怪笑两声,猛地举起刀。向阳哗地吓出了尿,同时绝望地大叫:“嗲,救我!” 大胡子举着刀等待事态发展,表情却做得更凶猛,两个保镖配合大胡子,加猛了力。 珍珠见丈夫档下的裤子已尿湿了,又听他绝望地惨叫,立即跪到老爷面前哭道:“公公,您救救向阳吧。救救他!” 除了向升,大家一齐跪下求老爷,田甜说:“田没有了还可以买,手没有了就是用十座金山也买不到。公公,二哥是最重要的。你救救他吧?” 刘梅是从骨质里讨厌向阳好赌的恶习,但她也不愿亲眼看他两手被剁掉,也开口求:“公公,二哥是一时糊涂,您老就原谅他这一次吧。” 彭大平心如刀绞,一边是20亩良田,一边是儿子的双手,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对丫鬟秀秀挥手,示意她让太太把田契拿出来。太太在秀秀搀扶下颤颤微微走出来,抹着泪,把个红色厘子递给丈夫,向升却冲过来抢走说:“嗲,娘,这万万不可。”他转向李金发,“我知道,您是远近闻名的赌神,大家这样尊称您一定有理由,侠义之气一定是有的。” “我自然是有侠义之气,你是秀才,想必是知道的,赌场自古都是无情无义。。。” “那是在赌场,现在你是在我家里。湘西这三年大旱,你也看到了,到处都是逃荒的饥民。如果把这20亩田给你,10多家佃户就要逃荒了,我不想他们因为一场赌博而全家老小没有饭吃。能不能这样,我给你20俩银子,算买回田契?” “20俩?你以为是买小菜,不行,40俩,一个子儿也不能少。” “要,就拿走银子,不要你就砍掉他的手。”向升怒道。 大胡子用力挥刀,眼看就要刀落手飞,大家的心顿时都提到嗓子眼里。“慢!”李金发见向升目光冷如铁,知道没有商量余地,也暗暗敬佩他为佃户着想的举动,笑说:“好,就20俩。” 可是家里只能拿出10俩,向升没有想到偌大的彭家现在只是一个空壳,不由悲恨交集。刘梅见实在奏不足数,就拿出一条金项链放在装银子的盘子里,说:“这个最少也值5俩银子。” 珍珠没有想到刘梅在关键时候会帮自己,很感动,她含泪对她说了声谢谢,把头上一个吊着玉坠的发簪取下来,“这个,应该值3俩吧。” 田甜把手指上一只镂空银戒子羞怯地放在盘子里说,“这个。。。” “你那值不了几个子儿。”李金发说。 “把你们的首饰都拿回去。”太太不忍心三个儿媳妇受辱,退下腕上一只玉手镯说:“20俩银子,这个足够了。” 三个媳妇一齐扑上去阻止她:“婆婆,这个万万不可以给他。” “一个破手镯,我不信。。。” “住口!”向升怒吼打断李金发,“这只手镯是我外公祖上在明朝时跟随永顺宣慰使彭翼南抗倭立功,大王亲手授予的奖品。2千两也买不到。”他转向母亲,“娘,你收好,就是把这房子卖了,也不能把手镯给他。” 李金发说:“没有想到这手镯意义非凡。老夫人,得罪了。好,看在英雄的面上,今天,我只拿10俩银子。彭向阳,如果你以后再敢和我赌,我发誓不管谁的面子我都不会给了!”他转对手下保镖,“我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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