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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飞机上读完了日记的第一章节。这个章节的标题，是“拔节”
这是一个伟大的小城，小城里的人都希望知道下一秒钟会发生什么。林梓翔居住在这个小城，但不属于这个小城，因为林梓翔不希望知道下一秒钟会发生什么。我写下这段文字的时候，是1982年9月23日，这是这个孩子出生的第一天，也是我动笔开始写日记的第一天，这是为了林梓翔写的日记，这将记录她的一生，直到我不能记录或者不需要再记录了。
林梓翔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婴儿，这样的没有欲求的林梓翔是不属于这个小城的。
在林梓翔出生的时候，她的母亲就去世了，她的生命结束了孕育她生命的人的生命。所以人们都以林梓翔为恶，我收养了她，我不知道收养她会给我带来什么，我只知道我不能面对那样一个无邪的眼神对着我好奇地打量。
其实林梓翔是很不幸的，她的父亲在她母亲怀孕一个月的时候就死了，她是一个孤儿。
林梓翔和小城里的其他人真的不一样，她喜欢望着我家对面的一排古楼，那是哥特式的。她觉得那些尖尖的顶似乎要穿过自己的身体直探自己内心深处。或者说我这么觉得。
我站在林梓翔身边的时候，就好像可以感受到她的呼吸，她的心跳，她的生命节律，甚至于她的想法。我们都不属于这个小城，我因为不习惯喧嚣而脱离了小城的气氛，她因为太小而没有欲求，或者说因为是我收养了她，所以她没有欲求。
我甚至觉得这样的状态会一直持续下去，这样的状态包括了林梓翔的无欲无求。
但是随着林梓翔的成长，她的劣根性被暴露出来了，这就像竹子的拔节，这是不可避免的。
在林梓翔一岁的时候，按小城的习俗，她会在教堂里举行一个仪式，小城人认为这会决定她的前途。尽管我觉得这很荒谬，但为了保持我小城人的身份，我不得不把林梓翔带到礼堂去参加这样一个仪式。
小城总共也只有一个礼堂，这个礼堂也是哥特式的，所以当我和林梓翔看到这个礼堂的时候，我们都想到了那排古楼，都想到了这似乎要冲破天空的尖。
这样的建筑不免让我想到了我小时候看到的一组画，那一组画总共二十幅，描写的是十八层地狱和人间和天堂。那些画几乎是一样的，只是第一层地狱有一盏灯，而第二层有两盏……直到第十八层有十八盏灯，而天堂没有任何的灯，人间到处都是灯。我那时只是觉得画家很怪。直到我17岁的时候才了解其中的深义。知道了画家的深刻和我的肤浅，因为画家可以通过画来表达他的想法，而我不能。
因为小城只有一个礼堂，所以这个礼堂每个星期都至少有一次这样的仪式，这个星期就是林梓翔，感觉上一生只有一次的仪式应该是庄严深肃的，但这个礼堂到处都是薰衣草，这些薰衣草不仅让我感到轻浮，也让林梓翔感到轻浮，因为林梓翔看到这片淡紫的时候一下就哭了出来，她不断喊着仅会的一个汉语单字——水，她就这样一直喊着水，哭。我并不阻止她，小孩子哭过了就算了，不要过多地干涉，这是我的想法。
我先教了林梓翔“水”这个字，因为我觉得水是生命的起源，教林梓翔水就等于教林梓翔生命。
然后林梓翔就去做了那个仪式，地上摆满了东西，什么算盘、酒、烟、香水、衣服的，甚至于各种物品还有不同的品牌不同的款式，例如衣服有LV的和地摊的，鞋子有Adidas的和三无产品，甚至还有黄金搭档，然后有儿童型的和成年型的和老年型的，礼堂里的东西可能有上千种。
林梓翔被放在礼堂的正中间，她第一眼对哪个有兴趣，抓住哪个，那这里的工作人员就会给她下定义。我感觉这是十分不公平的，这就跟中国教师们写操行评语一样，既没有客观性，更没有林梓翔的主观性。但是没有办法啊，我是小城人，就得做小城人们都做的事，虽然我很清楚我并不属于小城……而且我更清楚的是，林梓翔骨子里不是小城的人，虽然她的父母都是小城人，但她流着的血就是和小城格格不入的。
仪式开始了，林梓翔睁开好奇的眼睛，她会抓住什么呢，我不知道。
林梓翔带着和小城格格不入的血，睁着好奇的眼睛，看着周围琳琅乱性的东西。她走近了一瓶香水，坐在香水旁，头凑上前去，似乎很享受的闻着香水的气味，眼睛闭上。所有的人都在注视着她，等待她抓起什么东西，可她依然无动于衷，我行我素。依旧享受着香水的味道。在我们等待得脚和手的感觉快要同化了的时候，林梓翔终于不紧不慢站了起来。她缓缓睁开眼睛，眼睛里充满了满足与锐利，似乎是香水的作用。于是我仔细看了看那个香水的牌子，暗暗告诉自己，回去也要买这种牌子的香水。
在香水给林梓翔的力量之下，她终于迈开了脚步，虽然摆不脱一岁婴儿走路时的稚气，但在我看来，似乎已经达到了每一步都是坚定，每一步都带着信念的地步。
让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是，林梓翔却走出了礼堂，在她走出礼堂的道路上，本来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此时却自动让开一条道路，让开的道路上不和谐的铺着一条红地毯。林梓翔毫无惧色地向外走去，她想去摘薰衣草，或者说我觉得她想去摘薰衣草。
出乎所有看热闹的小城人的意料之外，却在我所认为的情理之中，林梓翔一身扑到了让她感到轻浮的薰衣草之中。
……
那天仪式结束的时候，我仔细看了一下那个香水，发现那是薰衣草香味的。
林梓翔成为了小城历史上惟一一个没有被这个仪式下定义的婴儿，在这点上，我觉得林梓翔很是值得我敬佩，于是在之后的几个星期里，我又教她了一个汉语单词——薰衣草。
下了飞机，我看到了空旷的厦门机场大厅，标志着我为期5天的长沙之旅的结束。这令我伤感的旅途，改变了我的后半生。
回到家，倒在床上，爸妈还没回来，尽管他们都已经在我初中毕业时退休了，却仍然每天忙于各种应酬或者活动。我感到有些无聊，就又翻开日记。
这是日记的第二个章节，这个章节的标题，是“敏感的劣根”
林梓翔三岁的时候就已经可以听明白我对她说的大部分的话，可见她有异于常人的悟性，她在四岁的时候就已经可以用声带和我交流，可见她有异于常人的声带。但这并不是最使我吃惊的部分，最使我吃惊的是，她有异于常人的劣根性，随着她各种异于常人的地方的暴露，她的劣根性也渐渐暴露出来。她的劣根性可以说是汇集了各个种族各种语言的精华与独到，几乎是荟萃了我所知道的和我所不知道的所有的劣根性，好像她是全世界那么多种族的混血，有时候我就想，难道她的动脉血管里涌动着不同的血统与血系的根源？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于是我只能说林梓翔不是天才就不是地球人，至少不是目前已知的人种。
这么想之后，我对自己说，这就可以解释了为什么林梓翔的生命结束了孕育她生命的人的生命。
林梓翔的劣根性，最严重的就是她对于文学和薰衣草的敏感。
平时她准时是在每天的8点，12点和晚上6点吃饭，提前吃饭她不会有什么意见，但是一旦我忘了时间晚了一点，她就大哭不止，哭得好像我怎么欺负她了似的，怎么哄也不停。但是一次，我把这样状态下的林梓翔抱到了几盆薰衣草旁，她立刻不哭，脸上的颜色从深红迅速转为可爱的白里透红。我心想，小样儿，你也懂得香味？
从此以后我就有了搽薰衣草香味的香水的习惯，这种习惯使得林梓翔的三餐平均推迟了30分钟，也使得我身边的女性大大增加。于是我在心中暗暗感谢林梓翔对薰衣草的敏感和她可爱的小脸蛋。
我也研究过，为什么林梓翔只对薰衣草这么敏感，而不对风信子、百合、牡丹、薄荷之类的花敏感，结果就是没有结果。林梓翔不管我怎么对她威逼利诱，对除了薰衣草之外的花就是毫不动心，对薰衣草就是充满热情。
我在屋子的几个角落都放了一盆薰衣草，结果我发现，连衣服都拿不起来，也不会自己穿的林梓翔，却常常在我不注意的时候，在屋子里跑来跑去，然后把各个角落的薰衣草聚集到一起，可能她觉得一次享受一盆薰衣草远远不能满足她的需求吧。我所不能了解的是，林梓翔是怎么想尽办法把那些盆子移到一起的。一次我偷偷注意她的行动，发现她在推盆子的时候总是展示出异于常人的力气，同时也用她异于常人的声带为自己助威。我发现她还会用日语给自己加油，比如她会说甘巴得，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她那时正试着用潮州话说薰衣草真可爱啊。
这显然是一种劣根性，在我的认识里，偏执和独爱是很严重的精神劣根，何况是既偏执又独爱。这么说的话，林梓翔的劣根性难道完全是我主观上的认识？
至于林梓翔对文学的劣根性，基本上可以这么说，我很欣赏并且佩服她如此的劣根性。林梓翔真的很异于常人，这当然不仅指她的声带。
林梓翔一天天长大，我却在一天天老去。
她对文学的敏感，不，应该是对文学的挑剔，真的让我无可奈何。
她现在9岁了，却和所有的9岁小女孩不同，一般的9岁的小女孩们，也就是读一读漫画，或者少女杂志，或者不读书。而林梓翔却在看傲慢与偏见，或者是红楼梦。
在红楼梦上，她却和我的观点一样，觉得这是中国文化的极致与精华，她一遍一遍地看红楼梦，就像她一遍一遍地享受薰衣草的味道一样。
刚看完，就接到林茹的电话。
我知道你回来了，快来，我在小翊这里。她出事了。
什么？你说她出事了？出什么事了？
你先来吧，来了再说。
我挂了电话，放下日记，心急火燎地拦了出租车到小翊那儿，路上我不断祈祷，只希望小翊没什么大事。
到了小翊家，我只看到林茹一个人在那，我问她，小翊呢？
她突然抬起头，对我说，她死了，昨天自杀的，现在在太平间。
我对她喊，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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