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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我十分郁闷地爬起床接起手机,喂,我是小杉。银玲般的声音,喂,小杉啊,我是林茹啊。 林茹就是我妹妹,我妹妹的名字叫林茹,她比我小两岁,却总是叫我小杉,我每次让她叫我哥哥她都截然拒绝。所有的人都叫我小杉,这让我很奇怪也很郁闷,明明我是有名字的,我的名字也并不猥琐或者不堪入耳,而大家却总不叫我的名字,而叫我小杉,以致于我也开始自称小杉。反而是我觉得林茹这个名字不怎么好听,因为总让人想到凌辱啊什么的。所以我不叫她的名字而叫她妹妹是有理由的,尽管她从来不承认她是我妹妹。 我说是你啊,有事没,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啊,你知不知道扰人清梦罪不可恕啊,你知不知道我昨天晚上一点多才睡着啊。结果满是无辜的声音从手机中传来,我不知道嘛,对不起啦,不过你也要看看表啊,现在都8点了诶,你也该起床了吧。我心想也确实不早了。有什么事快说啊,我说。 就是小翊的事情啊,你刚走的那段时间她常常来找我玩啊,最近突然没有了,而且我去找了她几次,她都很颓废郁闷的样子啊。 哦,知道了,没其他事了吧。 喂,你怎么这样啊,自己女朋友出事了你还无动于衷? 没有吧,我觉得只是你想太多了,可能她只是身体不舒服啊。 ……那算了。 好,有事再打电话啊。 知道了,不过你还是快点回来吧。 行。 然后我把电话挂了。
因为被吵醒了,就不想睡了,这就像正在做爱的人要是突然被打断,那也绝对没有继续下去的勇气和情趣了。我迅速穿好衣服走出房间,然后走了10楼的楼梯下楼,我快走出酒店的时候看到那个写着“电梯安全系数未通过检查,请稍侯再使用”的牌子已经被撤走了,郁闷了一下,但没有上去踢电梯,因为我觉得这个酒店就像古代武林盟主争夺前的擂台,随时都有杀机和令人不安的空气。 走出充满杀机和不安的酒店,我立刻拦了一辆出租车,进去。我的动作很敏捷,尽管没有人催促我,而且萧笛如果还在这个城市,他也不会那么快就消失。 去哪里?司机问我,这是一个女司机,同时是一个长沙女人,她有着长沙女人特有的尖下巴和并不高昂的嗓音,与此相反,厦门的女人,都有着高昂的嗓音和并无棱角的下巴。 长沙市派出所,我对她说。 我说完,车子就启动了,同时我看到她的肩膀颤栗了一下,可能她觉得我是要去自首的罪人吧,我想,或者是长沙最近死了几个司机以致她这么恐慌?这么想之后我更坚定了长沙不会长治久安的想法。 在车上,我看着车子七绕八拐,觉得自己是没有目标的孩子,被大人牵引着行走。我没有目标,只有方向,我想。我想起高一时我认真听过的唯一一节物理课,物理老师告诉我们,任何物体一旦进入黑洞,都会被困在里面,甚至于光,物理老师说那是粒子们失却了方向。粒子们原本就是没有目标的吧,我现在就像绕着黑洞转的粒子,一不小心就会被困住,怎么才能不被困住呢?只能保持我自己的方向不让方向丢失吧,我想。 过了半个多小时才到派出所,我给了司机50多块车钱,等我走到派出所门口,才发现景物怎么都那么面熟……这里竟然是离我住的酒店只有200多米的黄兴南路。我在心里把那个肩膀颤栗的女长沙司机咒骂了好几遍之后,才算发泄了一点怨恨,走进了派出所。
你好,请问需要什么服务。又是一个长沙女人,她坐在接待室办公桌前,对我微笑,或者说讪笑,到底是微笑还是讪笑呢?我分不清楚。 我想查一个长沙市民的地址。 对不起,我们的户口资料是不对外开放的。 我是厦门的警察。说完我把昨天晚上从KTV回家时顺便办的一张假警察佩卡递给她。没想到她没有怀疑,说,好吧,你跟我来资料室。然后把那张假卡还给了我。长沙的警察连假的佩卡都分辨不出来,这更坚定了我觉得长沙不会长治久安的想法。 我跟她在资料室查了半天的X号柜,就是查不到萧笛这个人,她问我,你没有弄错名字吧,我们这里的户口没有这个人啊。我说,绝对没错,我在厦门还看过他的户口呢,就是萧笛。她说,那难道是被注销了或者迁移了户口?我问她,迁移了或者被注销了的户口你们这里可以查得到吗?她说可以啊,我们有记录的。 结果我在户口注销记录本上找到了萧笛的名字。 姓名:萧笛;注销时间:2004年3月17日;注销前户口所在地址:人民北路72号;注销申请人:林梓翔;与注销者关系:养女;注销原因:死亡;注销情况;成功。 我几乎要晕眩过去,萧笛死了?萧笛死了……那种用左手不断在胸前画倒十字也不能驱除的恐惧又一次向我袭来。我走出派出所,那个女警察不断地叫我,我也不理她,直接走回酒店,走回房间,倒在了床上。 突然一切都变成了黑色,这种黑色即使拉开窗帘,打开灯,即使阳光再怎么强烈都无法驱除。这样的黑色映照在我的心底,于是我心底泛起的涟漪也被映照成了黑色的。这时我就开始了完全的恐惧,没有原因的,以及在我的意识中,和原因一起,没有结束的恐惧。 …… 一个太阳还没有起来,但是晨曦已经起来了的时刻,弥漫着淡淡的薰衣草香。雨水顺着灯杆单调而持续地流落,稀薄的灯光也越来越淡,雨点不断地滴在我身上,我不断地转身、转身、转身,每一次的转身都是失落,我始终看不到我想看的人,等不到我想等的人,我只能不断地转身。直到我转身的次数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我终于倒了下去,倒在雨水中,倒下去的刹那,眼角的泪水滴落下来,落到了地上,和雨水混在一起,就也变成了雨水。 我突然惊醒。 想到我再也见不到萧笛,并且在他死的时候我也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我无声的泪水滴落下来,耳边传来熟悉的《渐渐》的旋律,泪水为我伴奏,我轻轻吟唱起来, 你转身走向来时的街 阳光刺出眼中的泪 原来离别正上演 挽回终究是无解 …… 渐渐不见你微笑的脸 会不会是你在表演 眼泪干了只是盐 哭过没有感觉 …… 你渐渐不见,你那样坚决……唱到这里,我再也不能抑制住悲怆,放声哭了起来,哭着哭着,我又倒在了床上。
再次醒来的时候,眼前只有点滴瓶和护士。我问护士,我怎么了,她说,急性贫血,一个什么酒店的人把你送来的,你醒来就没事了,点滴打完就可以出院了。 在打点滴的时候,我决定要去萧笛的养女,也就是林梓翔那里,一是问清萧笛的死因,二是去问他葬在哪里,我要去祭奠他。 打完点滴,办完手续,交完钱,走出医院,已经是晚上7点多了,我随便找了家小吃店解决了晚餐。我才发现,长沙不仅酒店充满了杀气和令人不安的空气,小吃店也一样有着很痞子的痞子和不能暗送秋波的气氛。 走出小吃店,我又挥手拦了辆出租车,进去。我的动作很敏捷,这次我是怀着慢一点就来不及的心情,动作当然要快。我对司机说,人民北路72号。我突然发现,这个司机就是刚才那个肩膀颤栗的女长沙司机,我没心情跟她计较了,我说要快。 她显然也发现了是我,对我笑笑,说,刚才不好意思啊,这次不会骗你了啦。我说算了,反正你快点。 这次真的很快,过了5分钟就到了。我下了车,找到这个72号楼。我发现这个72号楼和萧笛在厦门的那个温室几乎完全一样,至少,从外观上看是一样的。 我按了门铃,过了很久,才有一个女孩出来开门,女孩看起来比我大5岁的样子,我是87年生的。这么说她可能就是林梓翔了吧。 我说,你好,我找林梓翔。她回答道,我就是,请问你是? 果然没错,她就是林梓翔,这时我才仔细地打量起了她来,淡紫色的紧身短裙,灰绿色的衬衫,很平凡的样子。我那时真的没想到,之后我怎么会和萧笛一样,喜欢上她。 我说,我是萧笛在厦门的学生。她说,这样啊,那你先进来吧。 我走进这个房子,发现房子里面的装修和萧笛在厦门温室差异很大,我心里突然涌起了一阵失落。 我们坐在客厅,沉默。这种沉默伴随着我们都很清楚的萧笛的死,显得异常阴郁。 她起身倒了一杯可乐给我,说,我知道你喜欢喝可乐,我也等你很久了,不,应该说是萧笛,他等了你很久了。本来你再不来的话我已经打算去厦门找你了。你不要问我怎么知道的,你看过这个就清楚了。说完她递给我一本日记。 我正要翻开,她按住了我的手,说,你回厦门再看吧,这记录了从萧笛收养我到他死之前的所有的他的心迹。我说知道了。她说,我知道萧笛在厦门原来有一套和这里完全一样的房子,但是他死之后我就把房子装修了一遍,你很失落吧,你进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暗暗佩服她的观察力,这时,我注意到她也有搽香水,而且搽的是和萧笛一样的薰衣草香味的香水。我想起了来这里的目的,于是问她,你知道萧笛是怎么死的吗。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才对我说,是自杀。我和那个女司机一样,肩膀颤栗了一下,没有继续追问下去。我说,我要走了,有缘分的话再见吧。 她递给我一张名片,说,有事找我,不送了。我说知道了,再见。 然后我带着那本日记走了,离开了这个让我第一次去就觉得伤心的城市。 在飞机上,我翻了翻那本日记,发现内容真的很多,第一页有目录,每一页竟然还有页码,于是我决定把日记当成小说来读。读这记录了萧笛一生的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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