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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长沙的一个无名公园就这么度过了一夜。 等我起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十点了,看来来公园散步的人都把我当成了流浪汉了,他们不时对我指指点点的。我把旅行包和我的身体从长椅上拖起来,直接向公园外走去,那些人我连看都没有看。 然后我随便找了一家酒店,先订了一个房间,在订房间的时候我觉得长沙不会长治久安的,因为时不时就有一些很痞子的痞子从我身边走过。不管这些,我订完房间,走到电梯旁,按了一下电梯,等了一会,电梯门开了,我正要走进去,突然一个服务员拿着一个牌子跑过来,叫住我,先生,对不起,电梯现在有危险,不能使用。我说为什么。他说你看这个牌子,然后把牌子放下,然后他就走了。我看了看那个蛮大的牌子,上面写着,“电梯安全系数未通过检查,请稍候再使用”。我于是觉得是这个牌子让我非得爬10楼,就踢了牌子一脚,没想到这时又一个服务员跑过来,他说毁坏公共设施罚款50元。我没说什么,钱交了就去爬楼梯,今天真是背啊,我想。
等我整理停当走出酒店后,已经完全没有心思去长沙的那些著名景点游玩了。 我随意在黄兴南路步行街散步,看着旁边的人群,可笑的是,街的这头写着九个字:"华夏第一步行商业街",街的那头也写着九个字,也是"华夏第一步行商业街",但,这条街最多不过300米。 这天的上午和下午,就这么被我挥霍掉了,我坐在咖啡厅里一个靠窗的位置,在发呆和观看人群里芸芸的宁静,宁静中泛着的慌乱。 就这样到了晚上。 晚上,街上的灯慢慢亮起来,就和吝啬的人在掏钱一样,一点一点地,陆续地亮起来,我望过去,这时才亮灯的,几乎都是酒吧和KTV。我看到一个一个的长沙人走进去,也看到一个一个的长沙人走出来,循环往复,周而复始,那么多那么多的人都在这条街上灯红酒绿,我想。 我走出咖啡厅,再走进一家KTV。长沙的KTV和厦门的KTV真的不一样,或者说现在的KTV和过去的KTV真的不一样。几个大套间早就分化成了一些小而可爱的单间。其实长沙的很多地方都和厦门的不一样,比如在厦门的公园我看到的都是三角梅,而在长沙的公园我看到的则是杜鹃和香樟。厦门的孩子都喜欢玫瑰而长沙的孩子都喜欢樱桃,这是我后来知道的,我是厦门的孩子,我当然也喜欢玫瑰。 我在KTV里把JAY所有的歌唱了一遍,除了简单爱。唱到轨迹的时候我就下决心第二天开始找萧笛,以免这次长沙之行没有收获。我没有唱渐渐,我唱不好的,我想。我不想玷污了这首歌。
晚上回到房间,我躺在床上,脑海中再次闪过萧笛对我的恩泽。 …… 那是一个春末的下午,我正上初二。那是星期六,我坐在我家的花园旁边,花儿正是初开的时候,所有的花在我面前随风摇摆,然后发出随风摇摆的声音,这声音把风声淹没了。我的小狗小奇在我身边,也在随风摇摆,或者说是它白色的毛正随风摇摆。所有的花都是白色或者绿色的,除了几枝玫瑰,它们那么红,宛如从女人的眼中流下的血,血越流越多,越流越多,弥漫开来,弥漫到了牡丹上,蓝色的牡丹红了,弥漫到了百合上,白色的香水白色也不再纯洁了,弥漫到了小奇身上,小奇也红了…… 红了?怎么一切都红了? …… 等我再次睁开眼时,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红,只有点滴瓶和萧笛。我猛然坐起身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萧笛见我醒了,问我,你还好吧? 我怎么了? 我在街上散步,正好经过你家,我看你倒在你家的花园里,就把你送来了,是急性贫血。 我没说话,而是死盯着萧笛。 …… 那之后我就把萧笛视作第二个父亲,他也把我看成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待。 那时我跟所有刚刚迷途知返的处男一样,每天在家里看书,不给自己一点玩乐的机会,心里就是觉得中考就是一切,一切只为了中考,这当然是不对的,但那时的我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 直到那次贫血之后,萧笛把我带到了一个温室里。那是属于萧笛的抽象的温室……我的父母在外出差,每个月给我一点生活费,然后就不管我了,可能他们觉得浪子一旦回头就不会再堕落了吧。我每天晚上都在我的房间里祈祷,然后用左手不断在胸前画倒十字,即使这样,也不能驱除我内心深处的恐惧,我在这幢两层的楼房的二楼的最深处,孤独而寂寞地守侯着房间里的黑色。这时,房间里整个都是黑色的,床、桌子、椅子、音响、计算机等等,这一切都是黑色的,即使拉开窗帘也是黑色的,打开灯也无济于事。这样的黑色映照在我的心底,于是我心底泛起的涟漪也被映照成了黑色的。 这样的时候我就开始了完全的恐惧,没有原因的,以及在我的意识中,和原因一起,没有结束的恐惧,这样的恐惧总是在充满黑暗的夜入侵我的心灵。 但是,在萧笛把我带到了他家之后,我就像进入了一个温室,从此远离了夜带来的黑色,以及黑色带来的恐惧。 我住在他家直到他离开厦门去长沙,也就是我整个的初中阶段。
每个晚上,从黄昏长成的落日的晖,先是毁灭,然后一直壮大,转眼就可以看到朝霞。其实我一直不清楚应该怎么形容我和萧笛之间的关系。我不想用什么“师生”、“父子”、“长幼”之类的词来形容我们的感情,而更喜欢用“兄弟”,是的,我和他更像是朋友,他可以理解我,而我也可以理解他。 那时萧文静还没有出现,萧笛的女朋友叫做林影,不过他们的感情也不很牢固,他们的爱情虽然不是以金钱为基础的,却在金钱的打击下和豆腐渣工程一样哗啦啦地塌掉了。这不是真正的爱情,什么风雨也挺不过来,所以我现在想来,觉得他们之间好像从未产生过真正的爱情。然而这是一件多么遗憾的事情啊,萧笛为了他所热爱的教育事业,牺牲了金钱,牺牲了金钱之后,一并牺牲了爱情。 萧笛喜欢写生。我偶尔就在他去写生的时候陪着他,他总是在山崖旁或者山坡上画花,他总是画山坡上的春天,画春天里的薰衣草,即使在我们的视线中从没有出现过薰衣草,即使他从不在春天去写生。但他总能把薰衣草的淡紫色和薰衣草叶子的灰绿色分得清清楚楚,一丝不苟。 有一次我陪他去写生,他把那个薰衣草的传说告诉了我。
在某个山谷的小村落里,有位豆蔻年华的少女,在采花的归途中,遇上了一位受伤的俊俏青年,当下少女一见倾心,便将青年留在家中疗伤。直到青年痊愈的那天,两人已深深相爱而无法离开彼此。少女不顾家人的反对,坚持要随着青年到远方开满玫瑰花的故乡。村中的老奶奶在少女临走前,将一束初开的薰衣草花送给痴情的少女,并告诉她薰衣草的香气会让不洁之物现形,也可以借此试探青年的真心。在即将启程的那天清晨,满山谷的薰衣草迎风摇曳,少女遵循老奶奶的话,将藏在大衣内的薰衣草花束丢在青年的身上,突然间一阵紫色的轻烟升起,青年随之不见,一句话久久回荡在开满薰衣草的山谷中,“其实我就是你想远行的心”。不久,少女也不见了踪影。有人说,她去寻找青年开满玫瑰花的故乡了;也有人说,痴情的她也随着青年化成一缕轻烟消失了。 萧笛说,这是林梓翔告诉我的,今天我告诉你,也希望你能看到薰衣草下更深的一层含义。 我问他,林梓翔是谁? 他过了很久才冒出一句,她是我女儿。 你有女儿?我不敢相信。 养女。 这样啊,她在长沙吗? 是,她在等我。 等你?等你…… 那天的晚上,我就知道了,萧笛总有一天会离开我,回到她女儿的身边。这么想之后,我就觉得那个叫林梓翔的女人总有一天会把我的第二个父亲抢走,于是在我的潜意识里,从那时就埋下了对林梓翔这三个字的厌恶。然后随着时间的迁移,慢慢变深,变深……
思想又回到长沙的现在,不知不觉,我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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