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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魁这粒被小鸟衔着的种子就这么不经意地被丢落在穴庄的木家院里,生根发芽,成长为一棵参天叶茂的大树,树下有草娥和他们的三个孩子。无论是狂风暴雨,还是炎夏酷冬,他都尽力让他们母子四人没有担忧地生活在他的怀抱之中。日子久了穴庄都把九魁看在眼里,闲话也随之冲淡了不少了,甚至还有些“烧锅的”在枕头边骂老板不学学九魁贴贴自己。 九魁仍是九魁,仍是草娥的九魁,仍是木家院的九魁。 过完年,三个娃子周年要到了。九魁和草娥商量着是否就着正月里家中有点菜,到山外的田庄把老私塾先生请来,给三个孩子抓抓周,起个名儿。草娥说:“这也是,当时三个娃子是在土地庙里生养的,没有搞什么热闹,今年好歹收成不错,不能屈了孩子们。就这么办,明早你带几斗糯米到田庄先打听打听哪个老先生墨水多就请哪个。田庄是才子庄,听我大说,清朝时,他嗟庄连着三年都有中了状元,这山里山外七庄八村的先生都是田庄的,镇上的官人也大都是田庄人” 九魁正月十三一大早,驮着两节袋糯米翻山进了田庄,一打听说是为娃子起名儿,庄人一口说黄家七爷口好,起的名儿即顺,又有福照。九魁照着别的指点,找到了黄家,拜见了七爷,献上礼物,说明了来因。这七爷黄不拉唧的,瘦得风能刮得倒,一圈被烟熏过的胡子在口唇上微微抖动,很精神的是一对眼睛。他先看了看一身干净的九魁,就晓得此人家必有位勤快的女人。仅淡淡地问了一下九魁家的方位,九魁说是木家院。七爷“噢噢”地点了点头,似乎知道木家的一点什么,“你回去吧。”九魁说了几客套话,回到穴庄。 草娥说:“黄家的七爷我听说过,他年轻的时游过学,在江浙一带很有名份,他的一幅荷花画得活鱼见到都乱跳,后来在一个小镇上与大一位大户人家的千金有了往来,哪晓得人家千金早被继母许给了当地一恶霸的二公子。七爷得知便携着那千金连夜翻墙头逃走,就在上船的时候,二公子带了一帮人,截住,打折了七爷的胁骨,抢走了千金,再后来,几位江浙的同乡搭救了他,还帮他找到了那千金。一日夫妻百日恩。那千金托人捎给他三百两银子,并书信一封,告之,有情无缘双鸟难成巢。七爷扔掉银子,狠狠心,一跺脚,回到田庄。一门心思地做学问,不问屋外的一草一木,不求做官,不要妻生子,只偶尔收几个比较聪慧的孩童,教教他们读读诗书,练练大字,画画山水。教出了不少有学问的人,如今县府上好几个官都在他屋里做过学。上了年纪,那些有出息的学生懂得老先生的心情和处境,隔三叉五地送点银两衣食,再加上他自已每每给人家老人写个祭文,娃子起个名儿均能得到几斗米、块把银元,说来日子还能糊得过去……” “七爷你老麻烦了,请上坐。” 次日早日头丈高时分,七爷骑着一头黑驴进了木家院,九魁忙上去迎接,并牵过了黑驴。草娥一个妇道人家很懂得在学问人面前的规矩,只 是笑着点点头,不多言。按照七爷的吩咐,草娥把让竹匠编打好的一张新团箕放在堂屋中央,在团箕四周分别放上一本线装书、一顶纸糊官帽、一块土圪塔、一把柴刀,让三个娃子坐在团箕正中,开始“抓周”。七爷说了几句自编的顺口好话,三个娃子在他大他娘的引导下就抓起“周”来。三个娃第一次面对这些东西比较稀奇,又比较畏缩。只有二娃略胆大些,一眼看中了面前的柴刀,并拖了过来。七爷见二娃抓了柴刀,便脱口说: “男娃抓刀, 健骨硬腰。 雄才早现, 独是猛枭。” “谢谢七爷,托七爷的福。” 时辰不大,大娃子把手忽伸忽缩地去接触那顶纸糊的官帽,但终不敢拉过来。七爷眼珠一转: “冠峨一顶留, 少年英才露。 官场金箍咒, 顺了才算侯。 包拯开封有, 黑脸亲人仇, 斯子走学路, 添彩木家楼。” 令人烦的是三娃子,大半天就是不动手,两只手握着裆里的小鸡鸡,九魁和草娥替他着急,真是“船上人不急,岸上人急断了腰”。草娥有好几次都去拉开他的手,引着他去抓那本线书,祈求他日后做个读书人,可三娃仍是不动声色,眼睁睁地看着七爷。于是七爷开口了: “小娃双眼独开路, 心里自有高位留, 以新莫急他的手, 那里会出金镏镏。” 三个孩子抓完“周”,草娥端来一碗糖泡米,碗底上还有荷包蛋,吃着吃着七爷就心里不大高兴起来,这事也不能怪草娥,一来草娥是年轻人从来没有听说过还有这份忌讳,二来草娥也觉得碗底打两个鸡蛋嫌少,可到周围邻家借了都没有。原来这七爷是走百家的主子,从南北的风俗中得了一条吃蛋不能吃两蛋的忌讳,说那是人的卵蛋,影射人的,所以这天吃了后就不大愉快,但又说不出口,做学问的人要面子,怕别人讲他好吃好喝。可他仍怨气在心,怀疑这是精明的女子不会不知道这忌讳的,“是不是骂我刚才说得不太好?”就这样梗着一颗心在怀里,吃是给蛋吃完,就是心里不对劲。在给娃子取名时,也就少动脑筋,说:“一胎三子,岂不正是文、武、财三全吗?那就取一个字的名,大娃名文,二娃名武,三娃名财,怎么样?”草娥和九魁心里想,这个名字俗是俗点儿,但确有福照,就声说:“好,好,谢谢他爷了。”说来这是给七爷一生的学问抹黑的,因为给这三个娃起名时,七爷打心里没有考虑这三个娃子的姓,偏偏他们又姓了个怪姓“木”。这样一来,大的叫木文,二的叫木武,三的叫木财。日后的木家院里整天就是没文、没武、没财地乱喊。但草娥和九魁没有朝这方面多想,认为人的名儿本来就是为喊着用的,无其它意义。那日起完名儿,七爷牵来黑毛驴,拿了一块银元,辞掉了草娥一桌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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