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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报仇 张三更一路狂奔。张晓寒趴在他的背上,耳边传来嗖嗖的风声。这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张晓寒满腹的疑团,只是一句话也不敢问。不知过了多久,张三更脚步慢了下来,终于不支,趔趄几步倒在了地上。此时天色已蒙蒙亮了,张晓寒从地上爬起来,张三更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张晓寒飞跑过去跪在地上:“爹,爹,你醒醒啊!” 推了几下,觉得手上黏黏的,低头一看却是满手的鲜血。“爹,”张晓寒唬得声音都走了调。张三更忽然动了动,慢慢用肘支起身子,晓寒急忙抚住,帮着爹爹吃力地翻过身来,只见前襟已经被鲜血浸透了。 张三更连受两记重创,任哪一处都足以要了命去,加上一路的奔命,提住丹田一口气,几近脱力,只觉得全身无一处不痛,身子一阵阵发冷。靠在晓寒的怀里,想封住伤口周围的穴道,却聚不起力来。叹了一口气,扯起衣襟,用牙咬住一端,“哧”地一声撕下一条布,却疼得叫出声来,一咬牙往腰间一捆,扎住了伤口。张晓寒看他这个模样更是哭个不住。张三更又喘了会儿,依旧连话都说不出来。他挣扎着从怀里掏出一个青布包裹,晓寒帮着他打开了,只见里面有些碎金银、一把铜钱、一个小青瓷瓶,几个白玉钱串儿。张三更拧开小瓶,倒出三粒黑色的药丸,一扬脖吞了下去,把包裹一团往晓寒怀里一塞,脸上慢慢有了血色,张晓寒心里稍微松了一松。这才听到耳边传来哗哗的小河流水声,却原来这一路慌乱沿着思乡河向北直奔,此时身处在河畔杂树林外。 东方已是霞光满天,张三更斜倚着张晓寒,秋风卷起一地的落叶,和着沙尘迎面吹来,张三更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等到太阳跃出这朝霞……一晃八年了,那时候自己无拘无束,遨游江湖,快意恩仇……。 夜探丁宅的那一晚,他无意中发现了那个被母亲紧紧掩藏在身下,已经背过气去的两岁孩子时,却忽然莫名地想到自己的童年。自己自幼双亲被害,只身浪迹江湖,乞讨度日,却无时不忘报仇雪恨,终于苍天不负,学成武艺报得大仇。凄惨的童年经历却激成了他行事乖张的性格,然后那一天,他勒马回头,把浸透在鲜血中的晓寒抱在了怀里。就这样寒来暑往,爷俩相依为命。好在晓寒聪明伶俐,天真烂漫,招人喜爱,慢慢的,他常年紧皱的眉头经常会不知不觉地舒展开,生活的阳光经常会透射到冰封的心里。晓寒骨骼清奇,悟性极高,于是他带着晓寒从武功根基练起,一招一式,不分寒暑,配制中药为晓寒打磨筋骨。这孩子性格刚毅,极能吃苦,学武练功,进境飞快。空闲的时候,他给他讲江湖传说,讲武林的门派,讲自己传奇的半生,甚至有一天讲到自己的身世。他喜欢看晓寒凝神听讲的时候近乎崇拜的目光,喜欢看晓寒听到愤懑处义愤填膺的样子……一天天一年年,不知什么时候,他把晓寒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儿子,不知什么时候,也把自己的所学传了个差不多。 张三更心里想着,慢慢地感觉有了一丝气力,他知道,这是刚才吞下的三颗九曲回命丹托着自己一条命。他带着晓寒潜身辜府,把辜家的武功底细摸得差不多了。可一个大意,还是被这个老奸巨猾的老狐狸发现了。更致命是,他让秘笈冲昏了头,太低估了这个心狠手辣的狐狸。想不到我老张就这么走了!那秘笈、那宝藏……很快什么都与已无关了……。江湖,这就是江湖吧。走了这么多年的江湖路,只知道这条路上有艰辛苦难、有冷刀霜剑、有春风得意、也有英雄迟暮,哪知道,江湖路的尽头却是漫天的无奈……。渐渐地,他感觉到睡意一阵比一阵强烈地袭来,伤口好象也不那么痛了,也许自己太疲惫了吧,这秋风真厉呀…… “爹,你说话呀,”晓寒看爹神情恍忽,更是害怕。朦胧间,这声音却使张三更心里打了个激灵,是呀,有那么多的话还没说呢。他强打着精神动了动身子。晓寒看到爹的眸子突然亮了起来,心里宽了宽,却哪里知道这是张三更回光返照。他轻声问道: “爹,你觉得怎样?” 张三更心知此时一刻也耽误不得,他哆嗦着手从怀里取出没头没尾半部书来,却原来刚才他和辜振威两人拼力一抢,只夺来中间这些。他拿着残书伸到眼前看了看,不禁感慨万千,自打师父死前把自己叫到病榻边告诉了秘笈的秘密后,这十年来天天想夜夜盼,费尽心机,到头来却落了个书到人亡。不禁一阵惆怅,叹了口气,把书放到晓寒的手里有气无力地说: “孩子,爹不行了。爹下面说的,你只管用心听,别插话。” 张晓寒哭喊了一声“爹……”,张三更摆了摆手说了下去:“孩子,你该叫丁晓寒……。”遂把晓寒的身世简单述说,张晓寒睁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张三更接着说:“辜振威武功深不可测,我夜夜探他练功,似乎并不曾修练这书上的上乘功法,否则今夜咱爷俩儿也不可能跑得出来,许书中另有玄机也未可知,长大后……你总想方设法合二为一。还有……”,说到这里咳了起来,稍停,用手一指晓寒怀里的青布小包: “这瓶里还有十几粒九曲回命丹,是我采集天山雪莲、鸿沟地母等七味稀世药材用了……咳……咳咳……用了七年时间才制成,日后不可轻用。那七枚白玉钱串,是取自极北极寒之地千年寒玉练成,你用……咳……用我教你的金钱镖的手法,融入内力苦练自成,练至化境可……咳咳……可收放自如……。可惜我苦练多年出神却……却未能入化,否则今日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日后……咳……日后行走江湖遇到难处,我旧日的朋友见到它,自会帮你”,又喘了会,断断续续地说: “以后什么都靠自己了,你逃得远远的。当今乱世,北方历来是兵匪祸乱之地,何况那个老贼爪牙遍……”,说着又咳出一口血来。晓寒紧张得把爹的胳膊抓得紧紧的,眼见得爹一会儿不如一会儿,心里喊着“爹不会死的,爹不会死的”,祈盼着出现奇迹。 张三更喘了几口大气:“晓寒,以你的脾气,我知道你……你现在最想做的是……是去报这深仇大恨。以我的功夫尚不是……他……他的对手,你没一分的机会。”说着摇了遥头,“血债要血还,可你千万要记住,十几年内……你只管遍访高师,苦练武功,万不可轻言报……报仇。”气息却越来越弱,晓寒流泪点头,张三更又咳了会儿,接着说:“求师学艺,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我死后……你就在这儿……草草埋了,待……报了大仇再……再来……重丧。”张三更一句比一句说得吃力,晓寒越听越哭心里越是难受。 闭目喘息了一会儿,张三更“哇”地一声又吐出一大口鲜血,晓寒轻轻地为爹敲着背,眼泪都把衣服打湿了。 张三更嘴角挂着血丝用力睁开眼睛:“你师祖在……在世……时说,日后若……有缘得……得到秘笈,如果……解……解不开,要……要……”,说到这里又喘作一团,手往外斜指了指,一句话也没有力气说。晓寒哭着点头:“爹,我知道了,秘笈中的宝藏埋在地下,”张三更苦笑着摇头,只是愈急愈气短,却再也说不出话来,心里知道这个秘密再也没有机会说清了,看着晓寒用尽全身力气伸出五指,又弯回拇指和小指。嘴里依旧喃喃着,只是声音愈来愈低,听不清楚。笑了两笑,头一歪,手却僵在那里,气绝身亡。 “爹!”晓寒撕心裂肺地哭喊了一声,扑在张三更的身子上放声痛哭起来。这个寒来暑往,朝夕相伴,教自己读书练功,煞费苦心的人,却再也不能张开眼睛哪怕喝斥自己一声,再也不能伸出手来抚摸自己一下……,想到他的千般好处,想到自己命比黄莲,想到天地之大,却无自己立锥之地……,禁不住心如刀绞,直哭得天昏地暗,后来竟然趴在张三更身上晕厥过去。 过了好久,晓寒慢慢醒过来。将近中午,云淡天高,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晓寒的心却象掉进了冰窟。只记得自己深夜常常无端地被梦魇惊醒,爹经常说有些事长大了会明白,哪里想到这句话里面竟藏了这么多的苦难和仇恨。这个世界上自己孤苦伶丁,再无一个亲人……,老天,你怎么这么不公??? 一夜的时间,他失去了这世上最后一位亲人;一夜的时间,他过早知道了那么多的秘密;一夜的时间,他还知道了自己该叫丁晓寒;也是一夜的时间,他幼小的心里却种下了天大的仇恨。 杀师之仇,灭门之恨。丁晓寒双目红赤,咬紧牙关,揉了揉泪眼里的沙尘,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报仇!报仇!心里一浪高过一浪澎湃着一个声音。 秋风漫卷河沙、落叶无情地抽打过来,小河流水哗哗地叫着冷漠地远去,杂树林铁样的枝干在秋风中摇荡,发出呜呜的声响。河边倒在地上的两个人,一老一少,一死一活,仿佛要湮灭在这一派的萧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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