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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八章 官升九品    文 / 唐经风

胸口的剑伤并不很深,但剑身附着的剑气却冲破了护体的真气,绞得体内的经脉一塌糊涂。捱至床沿坐好,略运转真气下,除了心脉可勉强通过外,其他几处都巨痛无比。我费了好大气力将伤口止血包扎,已是累得满头大汗。

躺在床上,慢慢的恢复着力气。若不是刚才我舍命劈出一刀,阻住了命恨天剑刺击的势头,现在不知是否还有命思考这些情形。我不禁问,刚才那一瞬间我要是有片刻的停顿,命恨天会否及时收手呢,这个问题怕只有他本人才知道结果。

他倒是奇怪至极之人,不惜大费周折的潜入军营,进帐便是一顿搏杀,之后又道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便转身走了。这三月期限我也早了然于心,何用他来提醒,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无阻无留,我伤得却是的真冤。

我不明白他所言的弃剑之道是何种层次的武学功法,但在我看来正如他所言道,若是背上名剑在手,我此刻已无命在。不得不承认,盛言之下必无虚士,命恨天的武功远不是我可以相提并论。天外有天啊。

他身在边关出现,于清晨时正门直闯莫奇修府邸,目的不言自明,恐怕见我无非是个顺路而已。其应在颖昌之时便已见到了我,运粮饷的队伍行动缓慢,他便从后边尾随而来。可这个江湖成名杀手找一当朝命官所谓何事呢?这个答案大概也只有我的雇主才能知晓。

照理他这个绝顶杀手,也非是什么善男信女之辈,既受命于人,当该诚于事。雇主原本就没有道理请我这个外人,可既找了我,命恨天便需全力助我,可他不但不减烦恼,却与我见面便打,还几要了我的性命。

一句“我命由己”简而精,其人其行已在我心中勾勒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我虽一时无法明了,却感觉其必有着合理的原因。或许这就是绝顶杀手的人生,既是一种轻易无法猜度的人生。

我所在这座军帐,本乃是军官之所,虽然周围相联的顶帐也不算多,但在这夜晚的争斗,即便是微小的声响也显得格外清晰。命恨天的那一声断喝,也不见如何低沉,可过了这么久,军营中似乎还是无惊无觉,这让我有些意外,看来士兵睡眠的永远都是最沉的。

平躺着时胸口的感觉,才稍有好转。不过真气不能运转时且久而不换姿势,我的身子也开始有些麻木。在这种麻木与疼痛之间煎熬着,在疲惫中我意识开始朦胧。鼻息处似飘来淡淡的糕点的香气,在这朦胧的香气中我慢慢的合上了眼。

军号在帐外响起之时,我才一觉醒来。近些年,已很少有睡得这么安然的夜晚,只是这次醒来身体却并有迎来应有的舒适,胸口依然疼痛难当。起身检视伤口,皮肉外翻、肿胀充血,取下的包扎用的布条,已是嫣红一片。

看来伤口处理的效果并不是很好,以往我也常受外伤。经常在包扎之后伤口迅速就可以愈合,可这一次伤处却丝毫不见起色。我索性将伤口在凉了出来,不再包起。

提了提真气,依然阻塞不畅。晨饭我也没有去吃,身体的感应已然告诉我,此刻不要兴起任何下地的念头。帐外人来人往躁乱不息,直到操练之时,一切才归于平静。

郭定华的不归,造就了我现在的独处一室,也算是享受了军中少有的上等待遇。而军籍无名更为我一时的逃逸,创造了绝佳的便利。

于是,在这平静的上午,我,忍着痛,强调运着体内真气,一股股的逐渐加力,想突破郁积的脉络。

真气初时缓缓而行,阻力颇小。可行至患处之时,明显血脉一紧,神经处刀割的反应已瞬息传递给了身体,我冷汗森然而下。咬牙苦挺下,我拼命冲关,可这毫厘之距,一时间竟似千层百褶,任我鼓进多少内息,也不见分毫动摇。

几次冲击不下,真气已有难以汇聚的趋势。命恨天的内力霸道以及,在那伤处的残留的气息,仿佛将我冲入的真气慢慢吸收,渐渐有了壮大迹象。反而对我的加注的气息隐隐有了倒推之势。

这一变化,让我骇然无比。忙运足气劲,将这反推之气压下去。这胸口的伤处便在这真气的进退拉锯间经受的无比的煎熬。

身体内的一向只对舍死气势作用的心灵之锁也不安分起来,在我这个内外交迫的时刻跳了起来。不时的锢着我心脉中的气息,然后开始一点一点的截流;于是我感到束缚之力,开始一点一点的收紧。

冲关的气息越来越若,直到被胸口那慢慢壮大反推之气将其逼回原来的位置。心灵之锁也不再动弹。我软软的瘫在床上,心中苦笑:现在莫说是刺杀鄂震,便是李潜我也不是对手。嘿,三月的期限。

我精赤着上身,伤口在空气中暴露久了,渐渐有了些异样的感觉。体内真气杂乱的冲突,并没有让患处有破裂的迹象,血已不再渗出。

在我的记忆中,除了在沐浴和更换衣物时,我从不会因为炎热或是其他别的原因赤着上身,甚至受伤之时也仅仅是浅浅处理一番。这并不是因为我矫情,羞让人见,而是总觉得赤身裸体观之不雅,与我的一贯心性不合。当然凡事都有例外,这种例外一共出现过两次。一次是刺杀东方未明一役后,那如火的冬日;而另一次,正是现在。

身体上有数道往昔战绩留下的伤疤,这其中以与那个不知何人所扮的“秦剑名”,在我左肋上刺的伤疤最为显眼,说起来那次伤的倒不算重,只是距离现在最近而已。在武道之中不损要害的外伤,无非是一种历炼后的点缀。

不过若论起疼痛的程度,外伤的疼痛倒丝毫不亚于内伤,甚至远有过之,但我宁愿是痛彻心肺外伤。外伤易显,内疾难明,人世之中多暗合于此。

在我看来,痛就该痛得轰轰烈烈,一发不悔;可情事却并非可以如此直接,隐忍不出,丝发连绵的感觉始终纠缠着我的人生。

体内的真气已消耗得十之八九,少许的残留也都散在其他经脉之中。少了真气的激发,命恨天给我留下的这道剑痕内的反抗之力也没有出现。稍微试了一下,胸口处已是空空荡荡,仿佛除了这伤带来的疼痛之外就在无其他了。

我从来没有到过如此境地。即便以前在运完情逝后,同样是内力耗尽,却也与此刻有着天地之别。内力耗尽可以慢慢修炼恢复,可现在经脉郁积不畅,想运气打通又被另一股反向的真气所一一化解;可置之不理气息运行不过,有同于无,久而久之一身功夫必将废去。

我想了很多事,想了很多那些我曾经答应过却还没来得及做过的事:想到了还没给于小楼捎去亭亭的消息;想到了还没有找寻过爹的下落;然后想到了娘。所有这些不曾完成的事在时时刻刻的提醒着我,我唐经风不可以是一个平凡的人。

于是,下一刻,我再次咬牙,凝聚起余力,一次、两次、三次,我开始不停止疯狂的冲击着患处的经脉。

这世间的事物,就是这般客观实在的存在着,它不依作用人心态、思维的改变而改变。伤处还是那处伤,伤脉中还是那股遇强则强奇异真力,结果还是最初的那个结果,没有丝毫的改变。好在我几被榨干真气在对上这道真气时也能斗个旗鼓相当。

汗水透出肤表,我已记不清是做了第几次努力。每次都是在纠缠不分的时候,那个心灵之锁会出来倒一下乱。这种情形一直延续到军营外再次响起了人声,我才停了下来。

在煎熬中,时辰过得甚慢,沉愕清晰不是凡几,上午才算缓缓过去。我刚套上衣服,帐帘一挑,叶云飞兴冲冲的走了进来,大声道:“于老弟,恭喜你,今日大帅说要亲自见你。”然后显然他看出了我的异样“你怎么看上去一脸的病容?”

我不可能和他道出昨夜的故事,那是一个完全不属于他的世界,我苦笑道:“你可听说过练气走火入魔。”

叶云飞点点头:“听过一点,我理解似乎是在跑动时岔气的感觉。”

他此话一出,我忍不住笑了出来,胸口立刻感到一阵巨疼:“虽然也是一种比较的办法。但走火入魔可远不同于岔气,我一时也解释不清楚,总之是难受至极。”

“还好我没动心思,找你学些什么内力招法之类。看来还是势大力沉更实在些。”他如是说道。“可就你现在这副病容,任哪个见你的人也提不起兴致,这该如何事好。”

我没有答他,而是想了想,道:“大帅如何知晓我在的营中的,你一个小小的军使也接近不了大人吧?”

叶云飞面现得色,道:“我叶某若论勇力在军中,虽不敢说战无对手,却也是一员冲锋陷阵的猛将,所以大帅自然与我认识。”

想想也是,叶云飞的武功,力大无比,枪法直接霸烈,确是疆场中厮杀的一位好手,却不知如此能力的人物,为何没被鄂震提拔,难道……我道:“叶兄,即是有如此威望,为何官位不高呢。”

我这一问他脸红了起来,支吾了半天,最后道来:“大帅讲,为上位者固然要身先士卒,以身表率。但同时也不能头脑发热不记后果,因为战场一个命令下去就是千百条人命。而我恰好在这个方面有所欠缺。况且我又无军功,大帅也不好破格提拔。”

“还有,其实大帅耳目聪明,精明无比。早在你入营之时便知道了你的存在,今日他亲来咱们营的操练现场,却没见你。所以现在我正是来唤你前去拜见大帅。”他接连又道。

“他早就知道我来了?”我心中微讶。

他点点头。

帐外的阳光高照,晒的身上暖洋洋的,很是配着我身体软软的这个状态。对于鄂震的召见,我没有拒绝,也无法拒绝。

便去见见这个鄂震何妨,只不过我没想到初次见他,是在我这个状况下这是我白日里第一次如此旁若无人、毫无阻拦的直入营盘中部。纵使在精神极度低糜的状态下,我也不想浪费这个机会。

帐篷罗列按照梅花形状分布,既有层次,又不纷乱。片片叠叠中,连而未连,断又不断,我发现这中军营帐的布置,无论从任何一个角度去望,都无法将其看穿,让人叹为观止。

在中军营盘穿行,所经途中偶有三两处别致的帐篷,甚是奇特。说它奇特是因为其并不能划分到帐篷一类的建筑,在整个鄂震的大营之内也惟有这几处房子是砖瓦材料所建。

更为突出的是,其所在地势的明显高出其他帐篷甚多,可其本身的高度却极为有限,整体看上去又与其他几帐一般高矮,这种在看来分明是费力之举的地方,使我驻足了片刻。

叶云飞出自急于让我赶去见鄂震的目的,很快的解释了我的疑惑。朝廷所拨粮饷,钱款下发,而粮草却共同支配,积存的粮草除了一部分留在李潜的厢军营中以备每日之需外,剩下余粮的均贮藏在中军的粮仓内。这下高上矮的砖瓦建筑正是粮仓之地,军中的命脉所在。

如此这么一番解释我倒是顿时领悟出这样仓房的好处所在,起码地势和材料的构造都起到了防火的作用,而且在远出看去也与他处无异。

想来此等军机他个小小军使是万难知晓的,不过是李潜掌管军需晓得内情,他才有机会得知而已。有了如此想法,甚至在他又悄悄跟我道出,此间几座仓房本乃亦真亦假,无人知晓粮草到底在其中那间时,我也一点不显得惊奇。

帅帐已近在咫尺,阵势徒然变得不同。

空中一面震字玄旗飞扬,地上一杆刺敌缨枪雪亮。旗牌官高声通传,子弟兵分列两旁。我一抬步,一落足,帐外站立的众人目光齐向射来。骤然下,我心一突,但面色却丝毫未改。

里边此刻高声言道:“传于小楼一人进帐。”

叶云飞在边上,轻拍了我肩膀一下,低声道:“兄弟,勿需担心,大帅甚有见识且任人为贤,纵使你今日身体不适,他也定能看出并非平常之人。我便不能一同陪你进去了。”

我也拍拍他,什么也没有说,总觉得自己愧对他的这种关怀。

我低着头,完全以一个下属应有的身份进帐,脚步不急不缓的轻踏着,这每一步下去都尽量的保持着身体平稳。如果身体尚好之时,我可全凭耳力便可听出帐中人数,但此刻却只能用眼睛来观察。

帐中并没有出现我事先预料的众多将领,甚至连旗牌官都不在帐中。这看来似乎只有外边的士兵对我才产生的兴趣,让我尚有些不太适应。

鄂震并没有坐在帅案之后,而是站在帐门一旁。一身淡色长衫,上绣飞鹏,龙行虎步,相貌俊朗,体姿英伟。其头上无冠,别文士之髻,文雅中透出武勇。

我蓦然发现,此时此刻,鄂震与我,正面对面的独处在一个房间里。机会是来得这么突然,又这么快,可惜时不我待。如果这是一日之前,我几有五成可能会立刻出手,而另五成是出于对鄂震本身深浅不明功夫的忌惮,以及得手后难寻退路的考虑;可现在我是断无出手的可能。

我在看他的同时,他也一丝无遗的打量着我,于是我意识到了下属的礼法,当即矮下头去。我不拜天不跪地,此刻却不得不屈膝于他,可鄂震却拦住了我,然后转身走向了帅案,直到坐下身才对我道:“不用告诉我你为什么受了伤,也不用告诉我你来我营中是想要做什么,我只问你两句话,你是不是宋人?”

“大帅何出此问,天下之民无不是宋人。”我正言答道。

“答的好,我再来问你:你看到金人妇孺孤老,可会辱骂欺凌;你看到金兵无恶不作,可会手软姑息?”鄂震此话出口,气势一涨。这气势强烈却不威压,非是一般的无形罡气、真力,而是一种我以为只有传说中才得见的,天地间至诚一片的浩然正气。

我心中一凛,一时竟说不出口,沉吟了半晌才道:“杀当杀之人,做必做之事。”

“哈哈,好一个碎月刀出惊天下的唐经风,果真是语出不凡,从今日起你便是前锋一营副兵马使,官居从九品。”鄂震爽朗笑道。

这一笑,我心便如一个炸雷般的响彻不断,唐经风?鄂震是认出了我人呢?还是知晓我的目的。

“回去养伤吧,愿你全力助我,做必做之事。”他突然面色严肃的说。

只是不知这话中,可有弦外之音吗?突然间,我感到鄂震很有可能远比我眼前见到的,要可怕得多。




| 给作者发站内消息 | 2006-10-21 发表 | 本章责编:心语嫣然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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