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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刀雪亮,寒光如水。郭定华的脸色在这寒光的晃动中,显得明灭不定。 那杀气,森似月;那恨意,冷如山。这一阵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在座的众人,都惊了个目瞪口呆,那老爹更是已失了踪影。 惟有我,定定的倒上了一碗酒,然后便在他滔天恨意的目光中,缓缓将这酒吞入了喉中。酒,辛辣凝重,却停留的很短暂,似乎是因为慢、或是第二碗的缘故,反倒不是那么出奇的烈了。 面对那瞬间砍下的一刀,我的心无惊无惧。 刀如电闪,光华如度。长刀过处,地上一道刀线划过,深逾寸许。夜色中他断喝道:“此刀既出,不断无回,谁若阻我,休道今日我郭某无情。” 这一喝好狠,这一刀更绝。 霎时,将那片刻前还凝聚的,语笑言欢、把酒同醉的情绪全部都斩成了段段碎片;将那营中众兄弟,已经出口、还未出口的好意相劝,也全都生生阻断。 我没有丝毫的停顿,接着又倒了满满的一碗酒。看了看身边的于小亭,轻轻的阻住了她的话,这才转头看向他,然后不急不缓的道:“夜深如寂,能当街对月,畅饮人生,也该算是平生快事,郭兄何必扫众人之兴呢。有话且等饮过再言,可否?” 我才跨步走出桌外,把酒递了过去,随意自在。 “啪。”酒碗化作千片,散落在地上,竟也能反射出微微的光芒。 风未歇,云淡月。云吞摊棚上的布条凭空起止,在风中扑啦啦的做响。郭定华握刀的手,却没有一丝的颤抖,而那酒已在他肚中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回避,轻轻问道:“何必呢。” “你少来充好人。”他怒吼一声,刀光已斜劈而来。 我向右微上半步。下一刻,于小亭那关切的声音,已一丝不余的响在了我的耳边,我的心一阵温暖。然后,我向后退了数步。因为她,正站在我身边“郭定华,你好生无趣,我与我弟弟相认,碍你何事。你若是觉得今日他搅了你的兴致,我便十倍还你。”说罢,她竟取出银票,直欲送出。 郭定华哈哈狂笑,道:“好一个姐弟情深,好一个十倍还我。说的好听,我三年来的对你之心,你如何能还。我一路跟来,你们卿卿我我,又骗得谁来。” “郭大人,我话已至此。信也好,不信也罢,全都在你。三年来的情谊我不曾敢忘,但亭亭的心意也早就表明,将军,还请自重,勿要为难小女子姐弟了。”她的红衣,如桃花漫天,钟秀仿如天成,晚风中,朝郭定华迎迎拜去。 “姐。”我连忙将她阻住。“你这又是何苦。” 郭定华看了一怔,酒意渐起,面目赤红。只刹那,便又意态张扬,喃喃自语道:“我不自重,我不自重。” 徒然,他一步跨向食棚,单手从地上擎起一坛烧酒,刀身刺入酒坛,然后,仰面抱坛,斗酒而灌。 “郭大哥,郭大哥。”众兵士终忍不住,上前拦他。却被他力道用处,身行晃动,甩倒了满地,下手竟毫不留情。 “呃……”一声低吼,烈酒刺得他,在喉咙的最深处发出嘶哑的呻吟。 “啪啦啦”又是一阵脆响,酒坛也如刚才那个酒碗一般,摔了个粉碎。赤红已在他全身蔓延,仿佛烧着一团火般。长刀再次闪亮,他那扭曲的面孔,几如妖魔。 亭亭紧紧攥着我的手,急切的呼道:“你休要要伤他。” 郭定华声音嘶哑,直若狼泣:“我伤他,哈哈。若是你弟弟,你竟会不知,真是可发一笑,我也不与你讲。于小楼,别靠女人护着,我箭法不及,便与你斗刀,若是败了,索性便将头都给了你去。” 事既至此,已无发可解,我又素来不是个怕事之人。 “姐姐,你且回去坐下。无须担心。”我对笑,笑得自信异常,她勉强的点头答应,然后又是狠狠的攥了我的手一下,才走到了一旁。 风中的我,也是一怔。 我静了下来,淡淡的道:“郭兄,你我同帐一场,多谈无益,是非自明。我只一句话,莫让冲动蒙蔽你的心。” “少说废话,看刀。”军刀高举,迎面而来。 我心中暗叹:情之一字,竟可将人折磨至此。 于小亭错了吗?她有权利不喜欢任何人,她并没有错。 是我的错吗?我只是一个替身,正在认真扮演着于小楼这个人物角色,一切都缘自那骨肉亲情,血浓于水。我也没有是郭定华错了,错的是,他的偏激,错的他的直谬,错在他不该去爱。可他爱了上一个人又真的错了吗? 我没法回答,因为娘之外,我似乎没有去爱过别人。虽然我也并不肯定。 或许错便错在,我与她,对人说的真话,却无人相信。难道这世界总要靠说假话才能更好的生存下去。 刀锋已临头上,他的酒气已先至而来。在我看来,他的身行已经在酒液的折磨下,便的很慢很慢,甚至远没有他口中酒气有杀伤力。 我轻易闪身而过。郭定华的刀一转便由后兜来,我又让一步。刀势展开,从下身向上挑去。 “小心”她惊呼道,这一刀倒甚是阴毒。 郭定华的身手除了酒后的特征之外,攻守进退间也颇有狩猎高手的风范。出招似是打猎之术,下下不离阴损的要害。看着他略有些可笑的动作,我一下想起来了他帐中呼噜的时候,我心一动。 那一刀已近身,“当”的一声,碎月刀直斩下来。 碎月刀出。 我飘然退时,已是三丈开外。 再看那郭定华手中的长刀,已断作了两截。我这一斩一退,快如疾风,迅若惊雷。这一动作已远超出习练筋骨、强身键体的外家之技的理解范畴。他神色不由一呆,顿了一顿。 我微笑言道:“郭兄,不断无回,现誓言已证,何不罢手吗。” 理智已在狂躁下被湮没,神态在酒意中显得更疯狂。他竟不罢不休,手持断刃之柄,合身冲来。 我摇摇头,身行又是倒纵三丈。郭定华见转瞬间的六丈之距,便奋力将断刃掷出,我暗提真气,又飞身纵出五丈,与他已拉开了十余丈之遥。 “你碰都碰不到,如何胜我,人生何处不尽欢,郭兄你还看不开吗?”我再次开口言道。不知是何缘故,我总忍不住劝他。这倒一反我做事的一贯风格。 “你少腥腥做态。”他气喘如牛,酒力上涌间,吐字也显得不甚清楚。徒然意态狂涨飞扬,直拾起地上的另一截断刃,暴喝一声:“恨意难平,我虽死不甘。”手中之刃,由空下落,竟直刺心口。 我急呼道:“郭兄不可。” 那一瞬,我心如遭电击。他这立意求死的自刺一刀,已远超乎了我的想象。十丈的距离,我悔之不及。刚才那顷刻的瞬息之径,现在却突然变成了咫尺天涯。 弓开,箭出。枪身断,红缨落。 “于大侠,很感激你救了我一村人的性命,但更谢你与我比箭。让我明白人外有人,天外有人,自己不过是井底之蛙。”郭定华那真心一语。 “于大侠请传我齐射之法。”郭定华那倾身一拜。 这一切的一切,如破雾的火石,透过重重阻碍的光阴,现于我的眼前。强烈意念开始游弋,俨有突破人体的限制下,正常感观应对反应的趋势。 真气悄然在体内加速游走,来无声息。经脉在这突如其来的冲击下,我感到了一阵阵刺痛,几乎要挣脱身体器官的束缚控制。那气息如尖如锐,直如数把锋利无边的意念之刀,由奇经八脉瞬间汇聚到心海,渐渐的又凝成了一股刀意。 下一刻,真气仿如万江归海,气吞山河;刀意又是情逝三秋,岁月无迹。 情逝之功正由心底升起。 真气行将极至,我的心中却忽的一紧,一道巨痛传来,这痛不同于前面那点点滴滴的刺痛,而是一圈一片。 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心内竟似有一道锁,将心中刚才升起的那一道道一股股,斩山断海一往无回的气势,牢牢的锁在了方寸之地。胸口涨裂难当,我疼得几欲颤动,勉强咬牙下将凝起的这股刀意行于右臂,手只一动间,碎月刀已如惊虹激射而去。 “嗡……”一声凡铁交击的刺耳声响。 天地间,一片苍茫,风起风落,雾迷尘散。先是这风,不同于自然的微风,这风,逆着晚风的方向。风过之后,便是烟尘,烟尘迷乱中形成着迷雾,而在这尘雾飘散中,传来的却是淡淡焦胡的味道。 雾开尘落,在人们还为郭定华的举动惊呼时,一切正如天地间生成的万物般,都已尘埃落定了。 郭定华跌坐在地,整支右臂无力的下垂着,手骨扭曲得不成样子,眼见是残了,断刃更是碎成了一团齑粉。他那齐整的军装被片片割裂,在两股逆向之风的夹击中,显得摇摆不定零落不堪。 众军兵早从地上爬起,死死的压在他的身上。“放开我。”他叫的声里感觉狂态已弱很多,却还作势起身,奈何右边臂膀的损伤让其难以用力,最终放弃了挣扎。此刻看他的脸,酒意全无,面若死灰。其实,我想。也许他在刚才那一刻时酒便已醒了。 我走去拾起碎月刀,清亮如光,却入手温热,焦胡正来自其上。 终于长出了一口气,体内压力骤减,我却一口血雾,喷了出来。 这是接连两次在我身上出现,运情逝心法至最后之际,却难以施展的情况;同时又出奇的两次都没有出现反噬的力道。当然也不说完全没有施放,只是这两次情逝用的有些不伦不类。往常运招之时,都是在伤人先伤己的气势,爆炸体内的真气形成的刀意,可这两次却在最关键时候心态被束缚住。最终都是无一例外的,依靠碎月刀的特质,脱手飞出,才让难以外放的体内真气找到,得以宣泄的渠道。 难道这是要突破情逝第一重心法的先兆,难道我竟破解了几代唐门人的梦想。想想又不是,道理很简单,关键便在心中那道无形之锁。而这情形正是那晚与梵真相斗时才出现的,神秘难明的密宗印法下产生什么样的效果我都不感觉稀奇。这心中的无形之锁,恰好封闭刀运情逝时需要的那种拼死之心,不过也恰好如此,我今日才能飞刀救人。 但我同时也明显的感觉到,近些日子,少了很多杀手的冷酷,却多出很多不必要的犹豫不绝和优柔寡断来。这锁是何功法呢? 风中传来野兽般的呜咽,如夜狼啼月,让人神动。 亭亭正站在我的身边,早已是清泪满面,在我看来灵秀如莲花即使再滴上晨雾中露水,怕是不过是如此吧。只是,这泪是为谁而流,风中又是谁的泪流为了谁,这让我一时想也想不明白。我轻叹一声:“姐,天晚了。我们回去吧。” 夜很长,面前的长街无人,身后的人群呢。没有言语没有告别,无声的在这黑色中渐渐的消失了。月光变得明亮通透,趋散了遮掩的云朵,我想,明天也许会是个好天。 蝉叫鸟鸣,宿酒易醒,说的正是这个是时节,但李叶二人却不在这常人之列。这倒不是他们如何懒散,而确实是天光放明,其实时辰尚早。 于小亭还是那样的目光看我,面颊上始终带着淡淡的微笑,她与我已是彻夜未眠。通过调息打坐,我慢慢的理顺了涨损的经脉,虽然还是无法找到那无形之锁的根源将其破解,但总算是化解了体内的伤损。而她就坐在我的对面,从头至尾一动不动的守在我身边。 不知在武者的眼中该如何理解我身上发生的现象。但至少在常人看应该是这样:我掷出了一刀,救下了郭定华,伤没伤到他姑且不论,自己受了伤吐了血却是个铁一般的事实,练武练至如此,我也算是出奇了。 我从来没有怨恨过情逝,若是没有此招,我已不知死上几回了,但她会怎么想呢?显然她并不属于懂功夫武者的这个圈子,所以她没有问我,不过即使她不去问我,武由何来的种种原由经过,我也觉得不好就此敷衍不提。 我试着与她讲了些于小楼告诉过我的事情,当然这只能是略略的讲,与细节处我都一言带过,而成为杀手这个环节更是没有去提。可当我说起已经报了当年家破人亡的仇时,她的样子却怪怪的,那不是若有所失,也非是惊奇,但我却又说不明白。 “那年事后,我能生在世上已是运气了,今日还听到自己亲人的消息更是莫大的幸福。”这是她给我的第一个态度。 “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让仇恨蒙蔽了本心,姐姐便一直怀着这个信念,才能在困苦的那段日子咬牙的活下去。秦公子当年曾要派人替我报仇,我当时拒绝了他时便是这个理由。有时候女人的想法很简单,甚至有些幼稚,但我是从心里希望弟弟能够开心快乐。或许弟弟生来就该是个不平凡的人,不会被姐姐这些经历过的困惑所羁绊,不管怎样姐姐都会为之高兴,为之祝福。”她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异样,眼神还是那样的看着我。 我一时间想不出该讲些什么。或许正如她说,能抛开仇恨心情真得会愉悦快乐。但反过来讲,能将刻骨仇恨轻易放下的,怕就是先贤圣哲、大德智慧人物的胸怀也不过如此吧。于小亭能至此,是因为在困顿无助时,快乐的心才能成就她生存的理由,而正在此种情绪里,她更将所有的心都寄情与稻香村的食点之中,在专著与热爱的心态下,将美食的制法凝结成了一种艺术。 可我作不到,于小楼他也同样作不到。 然后,我们便是沉默。 其实我一直有话要说,却不知如何去说。人本就是这样,说了一个弥天的大谎,为了这个谎言不被揭破,就会连续不断的编织出一个又一个的谎言来。这种时刻的这个人,已经完全因这个谎言,而被异化了,进入一种进退维骨的境地。 而我此刻正在这种境地之中。我心中暗叹:当初为何偏偏要用上于小楼这个的名字,现在是作茧自缚,有苦难言了。 打破沉默的她轻轻道:“天明了。” “辰时我得去库房门口集合。不知郭兄现在好了没有。”我试着转移着话题。 她面容平静,可我敏感感应明显察觉她的心猛跳了几下,或许郭定华所做的一切不会被任何人接受,但同样任何人都会因他而有一些触动。她那满面的清泪也有这个有这个成分在其中吗?她没有接我的话,而是接着道:“你,要去了?” 话一至此,便仿佛走入了一个死胡同。一向果断的我也犹豫起来,鄂震、追心、娘闪电般的现出,所以此时我的选择无意是去,不能留;可身为人弟的于小楼在这个时候真就能,见过亲姐,转身就走吗?想了再三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姐,我有军务在身,不能带你回去,待我过几日再来,为你赎身,再将你安置。”话一出口我反到吐了口气,是了,即便我不能带她走,也可以先给她自由,也不枉了一声姐姐。 于是,她笑了,笑的很明媚,灵秀的美丽并没有因为一夜的未眠而凋谢,而是在这笑容越发动人。“有你这话,姐姐已经很开心了。其实秦公子早已为姐姐赎了身,抱玉轩的老板不会为难我,但姐姐现在不愿走,在这个安身之地我可以专心的将家传的技艺发扬。好男儿该志在四方,不必担心姐姐,你安心去吧。”她对我又眨眨眼,像昨夜酒桌上一般:“你去看看你的朋友吧。不是说军令如山,勿要误了时辰。” 然后她紧紧的抱了抱我,“去吧。” 我走了出去。还在想着她的话,不觉走到了二楼。 推开云暖阁的房门时,那两个女子离开了,李叶二人一身狼藉,但已经醒了。 “你去哪了?”李潜问我道。 我淡淡道:“这里酒气太重,我出去转转。此刻快至辰时了。” 两人一听,慌忙整理了军装,叶云飞歪头突然对李潜道:“李胖子,你身上的有股味道怪怪的,你快闻闻。” 李潜面色突然一红。在他身上出现的这个神情倒让我一下好奇起来,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他支吾了几句,将桌上的一杯残洒弄在身上,来回涂饰,弄得一身酒气。 “哈哈哈”叶云飞一阵暴笑。“他昨天晚上那个的时候,不小心弄到自己身上了,哈哈,笑死我了。” 我听罢,也几笑出声来,这一笑,李潜神色倒平静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只当洒了杯酒。” 下楼时龟奴一个个谄媚巴结,我知道这是因为亭亭背后的缘故,这倒让我有些惊奇于秦公子的身份了。李潜、叶云飞对此倒很是受用。 抱玉轩外,马匹都寄放在了库房,我们三人只好起步而行。 “公子留步。”明香从楼上追了下来,“亭姐让我将这个包裹交于公子,让我代她道声珍重,这包裹还请公子回去再看。”说罢又如风般的去了,空气带着明香身上淡淡的香气,一时我有了一种错觉,仿佛这抱玉轩中的香都如这般,不腻不浓了。 我回头看去,楼上的窗前,空无一人。突然心中似有所感,将明香的叮嘱抛去脑后,随手打开了包裹,里边有一个食盒,李潜凑了上来啧啧言道:“好一盒精致的糕点,于老弟你这就不老实了,昨天夜里肯定有故事。” 我没有答他,我看到了包裹中一封没有皮儿的信。打开看去,那字迹娟秀清美,透着灵气,正如亭亭的人一般。 看着这信中之言,我不由得,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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