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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兵死伤近二百人,而妇孺百姓这边死伤大概只有二十几人,简单从数字上看是一个十比一的概念,至少该算一个比较完美的胜利。但是悲伤并不是数字可以衡量的,眼睁睁的看着至亲骨肉离去,原就比他人转述时的感受,痛彻的多。或许死亡在这个时代已经变得平淡不惊,又或许活着的人已经没有更多的力气来流淌,所以人们从我身边散去后,便开始包扎身上的伤口,整理地上散乱的货物,也许这些人们是在用一种无声,来悼念这种哀伤吧。 李潜将那把弓递还给我,苦笑道:“于兄,说起来真丢人,这把弓我根本就拉不开,还是交还给你吧。” 我接弓在手,拂着双层的弓弦,轻叹道:“拉不开也没什么值得介怀的,不是术业专攻有别罢了。只可惜这把弓真正的主人已经不在了。或许是我错了,我真的该教他射箭,哪怕是就让他拿拿弓也好,起码没有遗憾。生在这个时代里,没有人能独善其身,要么就是站起来,要么就是躺下去,根本没有中间的道路可走。” 李潜沉默了片刻,道:“于兄,人活在世,有些事情是我们无力选择的,但我们仍然坚信,天崩地裂,洪水猛兽,那该捍卫的纯真,善良也不能丢弃。那个孩子即使在死前,心也清澈得不曾被蒙蔽,或许我们是真的错了,但如果让这一切重演一次我们还是会那么做的。” 他给我的印象并不是那种能说出让人深省话语的人物,尤其从容貌上来讲并不怎么让人满意,小眼睛,满脸的肉,胖得颇有侵吞公款之嫌,但此刻他的话无疑打动了我,让我深有感触。 我没有接着他说下,停了停道:“我决定加入军队,捍卫你说得这些该守护的东西。”我再次这样对他道。 在之前与他的交谈中,我就已开始不露痕迹的进行着我的计划。金陵人,自幼学武,这是我为自己编造的身份;考取了个武举功名,便要一心向上,奈何恩科不第,没能再进一步。 李潜言道:“以于兄的真杀实战的功夫即便在军中也是上将之才,何况一个区区的武进士。哦,是了,定是于兄遇到了强手被提早淘汰出局,但也没听说朝廷近来有什么新起的厉害人物啊。” 我摇摇头,开口道:“倒不是如李兄所说这样,只是在小组武试晋级之后,又进行了一场文试,过关者才有资格更上一层,否则便功亏一篑,我便输在了这一关上。我还记得当时的题目是论枪。夫枪者,乃百兵之祖也……” 李潜连忙打断我道:“于兄,你饶了我吧。这夫啊之类,也啊,我是一听脑袋就大。但我觉得,一个考武举,当然是以武为先,难不成是考秀才。为帅者纵然文韬武略都需是上上之选,但为将者却要的是身先士卒,杀敌夺阵之能。怕是于兄你风头太盛,妨碍了哪家少爷公子的前程吧。” 我淡然一笑,默不做声。这种骗人的伎俩在杀手看来并不怎么光彩,尽管我以前并不去用,也从不曾刻意的去回避。这次,用一段岳飞当年武考的掌故就轻易给自己假设了这个身份,并且很委婉的表达了想到军中杀敌报国,顺便加官晋爵的愿望时,不管李潜出于什么目的,当即就表了态。 从李潜口中得知,今春伊始,朝廷给边关的粮草无故拖欠。金军一方又动向频繁,有大规模军队调动的迹象,甚至还屡派小股骑兵行过境试探骚扰之事,周围百姓苦不堪言。鄂震一方面派出骑兵部队对过境金兵进行追踪清剿;另一方面遣人进京请战,同时积极准备抓紧练兵,并派出专人在附近村落购买粮草,而军需官恰好是采购粮草的最佳人选。 之后的事情就是这样,一个几乎所有人都姓郭的村子,一个几乎男子都是猎户的地方,寥寥的五十几户人家却在这位边关军需官的鼓动下,自愿加入了运粮队伍,顺便欲举家迁移至屯驻兵站,开始从新过一种不必担心侵扰的安定生活。 如果这世界的事情可以提前预料,那么就不会发生今天的这场厮杀,也不会有我在山前见到的惨像。默然、悲伤这些是发生之后人们的情绪,但却没有人去抱怨,非但如此,还更有那个红脸堂的青年,带着几名猎户表示要加入军队杀敌报仇,他们神态语气根本让人无法拒绝。看着李潜答应时的冷汗之流,我知道并非如他说的那么简单。他的闪烁其词,他的顾左右言他,都让我清晰的感觉到了他内心的深处的煎熬,其实这伤亡,却也不该怪他,。 当战场的清理接近尾声之时,那队枪骑兵已经返还。此时我才仔细看清,这无非是一支二十几人的骑兵队伍。与我以往常见的官军,有着很大的不同。那些一般所谓的国家正规部队,终于懒散,军纪懈怠,缺乏斗志;而这二十几人,沉稳坚定的目光,提马挂枪的层层锐气,明显带着那种只有身经百战老兵才独有的气质。 他们领头的一人,一下就引去了我的目球,颚长鼻翻,阔口敛眉,面目粗陋,厚重的胡须更显得与人有异。他跳马来,踏不向前,重重拍了一下李潜的肩膀:“追得金狗一溃数里,杀得过瘾,不过我说老李,这么多金狗你都没死,你是越来越行了啊。” 李潜眉毛一竖,胳膊将来人的手拨开,道:“你少说风凉话,等你蜗牛似的爬来我都变成死人了。”说罢转头来拉我,表情认真的道:“来,老叶,我给你介绍一位高人,这位是于小楼,于大侠。今日若不是他,力敌百人,我与这群百姓都难逃一死。”然后对我言道:“于老弟,这位便是刚才我给你提及的老叶,前锋指挥营马都军使,大号叶云飞,不过别看他长得这么困难,似乎有些对不起他爹娘起的名字,但为人是很仗义的。” 叶云飞听了大怒道:“你个黑胖子,就你长得是白面小生。”对于这种张飞和李逵谁比谁黑的问题我是一向没有兴趣去参与的。 更从李潜口中的于兄变成了于老弟,我自然也听出了其话中的不同,但任由他对我挤眉弄眼,我却沉默无声,在很多时候,说了反倒不如不说,所谓言多必失,沉默却能予人莫测高深的感觉。像是要验证这个道理,叶云飞已开始上下打量起我来,半晌言道:“于小楼,很好。刚才沙场中只一眼我便知道你的刀法很好,不过你的刀却配不上你的刀法。” 我定定的站在那里,淡淡的道“杀人的刀就是好刀,对敌之前也没有人能看到我的刀,我是于小楼,叶大人你好。” 叶云飞表情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说得好,用刀要的就是性子,果然是个人物。我一屁大点的马都军使,跟县衙的都头是平级,连个七品的县官也比我大,我算是哪门子大人,叫我老叶就好了。”也不知道用刀要有性子是哪位名手的道理,军队里的人物多少都有些奇怪的言论。 李潜笑吟吟插话道:“奇了,你老叶平日里是出了名的热脸贴冷屁股的主,今天是太阳大西边出来了吧。” “呸,我老叶佩服的是英雄好汉,你这等狗熊当然不用给你好脸色。”叶云飞轻蔑道。 李潜做捶胸顿足状:“目无官长,我李某好歹也是个五品之身,你个小小军使居然如此猖狂。你可知,今天的战局,要不是我巧布连环车阵,怕也撑不到最后一刻。” 叶云飞不屑道:“嘿嘿,你这专管穿衣做饭的五品大人,我当然怕。至于你弄的那个车阵还真是一绝,从古至今,摆来摆去,我就没听说哪个压运粮草的主事之人不会搭这个临时车阵。” 李潜好半天没说一句话,我也看不出二人如此互相打击到底用意何在,或许这也是一种朋友之谊吧。但后来这五品大员表现却又反常。李潜没事一般对叶云飞道:“叶军使,本官此次奉大帅之令出营购粮,途中却被金人骑兵所袭,你们前锋指挥营是否该负侦察不利之责呢?” 对于他突然这么正经严肃的说话,我倒觉得有些蹊跷。叶云飞:“李胖子……” “大胆,本官位居五品,你个军使竟敢造次,再有不敬,重惩不怠。”李潜喝断他的话道。这句话说得突兀,有些让人难以接受,叶云飞的部下在远远的看着但却不能上前。 叶云飞话锋转冷道:“李大人,下官并非你的下属,失职与否似乎向你禀告吧。” 李潜也不在意,继续道:“本官虽掌军需,但却是皇封的五品通判对此自有查问之权,这先且不提。此次购粮中,郭家村民忠于朝廷,自愿组成乡兵,协助本官运粮,但家眷妻儿惨遭屠戮,你看看这山前山后,几乎家家都有丧事,老叶这是人命啊。”他话突然软了下来,慢慢的道:“然则这些百姓并无怨言,让我们吃国家粮饷的军人如何面对他们?已经发生我们改变不了,但活着的这些百姓正在看我们的态度,老叶,我需要你的帮助。” 这番话说得叶云飞久久不语:“近期我们的确发现了金兵在境内出现的痕迹,前锋指挥营共派出八都人马,但却一无所获,今晨我们出来,还被逃命的战马引至此地的。慢眼都是手无寸铁的百姓,这天杀的金狗!老李,需要我做什么你说吧。” 我在边上看着,李潜做若有所思状,道:“这些百姓我打算将他们安置在屯驻兵站,这些猎户编入厢兵之籍。当今时事朝廷上下,依然一片保和之声。惟有太子坚持虎狼之邦全无信义,力主开战,高宗皇帝也不好当面驳回。但那些佞臣深懂揣摩圣意之道,表面一套,暗地一套。阳奉阴违暗中削减军中粮饷,今春大帅号召我军日开荒种田,晚练兵备战,不光依靠朝廷供给。只是如今金人犯边在即,上军自然军务繁忙,有了这些田间行家里手帮忙,当可省去主力部队不少时间,又可让些百姓当兵吃响,也算是尽了我们的一点心意。” 叶云飞皱眉道:“厢兵也只比乡兵强一个等级,并不属正规作战部队。而且耕田储粮之事,是大帅全权交代下来的,自然毫无问题,这些都在你管辖之内,也用不到我这个马都军使啊。” 李潜笑摇头道:“我所求你之事非是指这些百姓,而是指这位于兄弟,你也看到了他,武艺高强,乃是武举出身的,自幼立志报国杀敌。你也知道这年头凡是有本事的人都不爱巴结人,好比说我吧;没本事的人才爱四处招摇,好比说你吧。嘿嘿,开个玩笑。以他这等绝刀快箭的身手居然连个武进士都没考到手,今日里又杀金兵无数,如果跟随我入个厢军,平白埋没了人才。能否你把他带到你的治下。” “你这不是给我出难题吗,禁军人员均于枢密使大人的花名册上登记在案,这私带无籍兵士回营,可是重罪。但真如你所讲,于兄弟……”叶云飞尚未讲完。 我忍不上前道:“入伍从军难道竟如此麻烦?敢问厢兵与上军有何区别” 叶云飞点点头,道:“于兄弟,你有所不知,我大宋军历,枢密掌兵籍、虎符,三衙管诸军,率臣主兵柄,各有分守。军队分禁兵、厢兵、乡兵和蕃兵。禁兵是主力,亦名上军;厢兵负责修桥补路,工程搭建,属于军需部队;至于乡蕃二军乃民军和少数民族部队战力极弱不提也罢。靖康事后国都南迁,主力为屯驻大兵和三衙诸军,称呼仍沿袭旧制。禁军增兵需有皇命敕令,在民间招募。入上军者,需刺身以记军号。”然后他拉起左臂,上刺一支青虎。 至此我才弄明白李潜与叶云飞前面对话的意义,不过想来对我却很是无谓,杀手何有禁厢之别,能入宋营便达到了我的目的。于是,我直言道:“既然如此,两位就不必为此费心,加入厢兵也未尝不是为国出力。” 李潜使劲摇摇头:“你这样的高手,在做饭,挖坑中度过,大帅知道了也不能饶我。他枢密使是五品,我李潜就不是五品,老叶你带他在前锋指挥营下听令,想来一时间也不会有事。况且以于兄之才必将一飞冲天,你这个领路人也颜面有光,到时候大帅不会怪罪,还会赞你推荐有功呢。万一真出了事,你往我这推,我可以用厢兵借调的理由推搪。” “这样一说,倒也可行,瞒一阵子,按大帅平日作为或许真不会有事。”叶云飞想了又想,“还是不行……”然后转身取枪,摇枪直刺:“于兄,看枪。” 这枪之前的对话毫无兆头,但我瞬间明白了叶云飞意图,我知道若不能完胜与他,今后也只能是厢兵一员了。 念头如流水不绝,身行动如电。枪到身前一刻,我微跃而起,双腿开合间,枪已刺在了空处,随即双腿一闭,小腿夹住了枪杆。四周的人们一下围上来,那些叶云飞的手下更是不明所以,李潜将他们纷纷拦住。 我求速胜,真气贯于腿上,身子徒然向又一旋。一鼓巨力反撞腿上,枪杆微弯,竟不是我所想的枪断胜出之局。这看起来并无起眼的枪身,居然是精钢所铸,这一下力道反撞让多少我吃了些小亏。 叶云飞前把为轴,后把下压,大喝一声:“起!”枪凌空托起,我竟被他连枪挑起,边上兵丁齐声狂呼。我双腿向下沉,借力站在枪杆之上,足下运劲,逼叶云飞脱枪撒手。叶云飞又喝一声,硬抗住铁枪重量与我的步步重压,我也不禁暗暗佩服。 既然逼他放手不得,我手段再变,顺杆踏步向前,右手一挥,亮闪过去,身子倒纵而去,在平地站定之时,碎月刀已归入怀中。 叶云飞提枪站了半晌,摸着断落的胡须,苦笑道:“这也太狠点了吧。” 我道:“叶是真才实学,我是一时取巧而已。” 叶云飞接道:“取巧,嘿,我这钢枪也取弯了,这等人物就算吃罪我也认了,不过还有一点。” “打都打了,你还不过什么啊?”李潜在旁叫道。 “不过……这军饷是按花名册划拨的,于兄弟……。”叶云飞道。 我洒然笑道:“区区银两,在下倒并不在意。”这话倒并无虚假。 叶云飞点头道:“既然如此,叶某答应了。” 李潜道:“嘿,早知道打你一顿你就服,我刚才就那话赶你了。不过于老弟你刚才用的什么给老叶修的胡。”我笑而不答。 “你整个就是无赖兵痞。”叶云飞骂道。然后将我领至他的队伍之前:“弟兄们,站在我身边的这位叫于小楼,大家也看到了他武艺高强,我老叶是心服口服,有他在我们也会借光,以后旁人问起就是李大人帐下借派到咱们前锋指挥营的,明白不?” “叶老大,你放心,于兄弟以后就是我们自家人。”大家纷纷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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