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世上最难明白的便是人心,千万不要以为谁会真正的了解谁,有时候自己都未必了解自己。所以更不要轻易去猜测别人在想些什么,因为对时候总是比错的时候少。 刚才策马而过时白衣白马的男子,回头看我的目光,便是奇怪难明。这让我多少思量了片刻,欲买马的念头,也抛在了脑后,当我越发对那似乎是忧伤、失落古怪的一个眼神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白衣男子已绝尘而去。 其实我本不是事事欲寻个究竟的仔细之人,可能是因为船上遇见她之后状态变得清晰而又敏感,或许是因为这白衣男子的独特的气质,我说不清楚。 从上得渡船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大半天,走到望见的那个小镇日已偏西。土路被雨水溅起,形成的坑洼风干后的样子,起伏破碎,显得很窄。这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镇。甚至只能算作是一个自发形成的集市,在一个简陋却是唯一的小摊前要了碗阳春面,厚厚的辣酱的遮掩下倒也勉强可以吞咽。 我无意识的左顾右盼,虽然没有确切的目的,但我还是希望看她的踪迹,哪怕知道她曾来过或者坐过这里也好。这在我的经历中算是一个永难磨去痕迹,虽然我也试着遗忘。思忖间我吃面时不小心咬到左腮,巨痛使我瞬间清醒。刚才的种种想法让我觉得汗颜,于是,我猛摇摇头,再次斩断了刚起的念头。 早就到了收市的时候,本来就稀少的道上越发显得冷轻。穷乡僻壤,人丁不旺,未曾开化,也未曾被纷繁浸染。此地的民风真是淳朴,二两银子买到的老黄马,刚才两文钱的阳春面,一文都不都取,难为得我现取了两枚磨开刃的金钱镖充了数。 我没有住在这个小镇,因为这里根本没有住宿的客栈,我本人的性格也从没有与人商量做借宿之举的习惯,所以,我选择继续赶路。 老黄马的脚力比起雪花骢来要差上许多,不过还算勤快,这倒想起有些老家伙,活得多经的事也多。知道态度决定一切的道理,即使能力差了些,但是只要表现得还算兢兢业业,就能保全自己。所谓人老尖,马老滑,诚然不假。 野外处处生着杂草,偶能看到一块耕地,证明这里还有人存在的迹象。慢慢的由野花野草变成了树,由稀稀疏疏逐渐变得茂密。风起,林动,树叶沙沙作响,静谧中透着诡异。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孝而亲不待。这是自然情景下一种惯性的思维,结果我又是一阵神伤。娘,追心……人生最大悲哀就是失去了目标和希望。如果鄂震这次我还能活着,那么距离揭开追心之秘的日子就近之又近了。可追心到底如何,其实也不过都是听自传闻,如果之后的结果并非常如我想的呢?我不敢想。 吐出一口浊气,还是那句话,该来的该去的随便吧。是了,现在该想的是鄂震。一位从小兵靠战绩功勋提拔起来的将军级的人物,听说年少有为。其人与老将韩世忠极为不和,遂破格被朝廷任命有边关的三军主帅。这个理由乍一听,似乎非常荒谬,但分析却来却觉得那么的真实。 但其为帅后却变得沉寂无声,与岳飞、宗泽等人的名气自不待说,就是比起冲锋陷阵的偏将,牙将也颇有不如,但奇怪的是边关却也没让朝廷担忧过,而鄂震当年从军正是在韩世忠的麾下。 正如于小楼所言的,我打算鄂震帐下参军,这是我能想到唯一可以接近三军主帅的办法,至于到时候有什么具体的细节,只能是且行且看了。 月上树梢的时候,已经行出了几十里,我倒没什么反应,但老黄马却早已鼻息粗重了。又勉强走了一阵,在一条小溪前它是死活不动了,不停的啃着青草,饮着流水,我没有去拉丝疆,看着它打着畅快的响鼻儿,原来满足后的畅快可以这么简单。 我跳下马背,由着它沿着小溪疯跑,水很浅但有些急。我掬了捧水,洗了下脸,只是凉凉的却没有太多的感觉,看来我还不及这匹老马的境界。 “唏溜溜”一声惊天马鸣,我意识到老黄马出事了,脚下运力,顺溪水弹射而去。 老黄马卧在地上,头耷拉着,浑身微微发抖,眼睛不时描着身前。正是日间所见的那匹白马,趾高气扬,神骏异常。老马见我过去,眼睛转了转,一下站起迅速跑到我的身后。 “唏溜溜溜”白马仰天长嘶,直如狮吼。“扑通”老马在我身后跌倒在地。 “流星,不要胡闹。”白衣男子缓缓的走了过来,转身对我道:“惊到了朋友的马真是不好意思。”他嘴角带了微微的笑意,没有了白日里那样神情的目光,看上去空旷而不凝聚。这使我很惊讶,很难想象拥有这样白马的主人眼神里竟看不出丝毫会武功的迹象。 “兄台的马真乃神物,我这匹老马就窝囊至极了。”说着俯身欲拉老马起身,它却赖着不动。直到白马得意洋洋的摇头晃脑,才慢慢爬起来,看得我暗暗称奇不已。 白衣男子将我让至溪边的一处空地,又燃起了堆篝火。我仔细的端详着他,他的手白暂而又纤细,但点火时却显得很稳,他的眼角眉梢间始终藏着一种沧桑。 从没有与人萍水相逢却如此坐在一起的机会。冥冥中似乎有一根线牵引着我,我总觉得他的样子很吸引人。俊秀的面容下落寞的目光,飘逸的气质下灰白的头发,这些是那么大的反差。更有,夜风中他白衣胜雪的猎猎做响。 忽然我有了一个错觉,怀里似乎有东西动了一下,手指轻轻的摸了下暗藏的碎月刀,三寸三分,刀身冰凉,于是,我变得冷静。我不会去问他日里为何那样看我,也没有去想为何以他绝尘而去速度,此刻却只行到此处。仿佛一切都回去今天日间之前,现在与他只是初见,我不想因为对他的好奇而改变了我一贯对人的态度。 我直觉他很危险,如果太过接近会令人因他而改变。我如此说道:“敢问阁下马是为何名?这一嘶一鸣就有如许威力。” 白衣男子起身言道:“朋友既是问起,我就大概说说,此马通体白如明玉,体长步轻,鸣如狮吼,声到处群马辟易,乃马中霸王,顾尔得名照夜玉狮子。” “照夜玉狮子?可是与前朝水泊梁山三打祝家庄时起因之马同名?兄台是如何得来。”我问道。 白衣男子略沉吟了下,道:“似乎正是与朋友你所提及之马相同。这原是家中一位长辈于西域购得又送了我。” 我微叹道:“如此神品,兄台福气,令人羡慕。” 白衣男子双手后剪,抬头看着夜空,背对我道:“何来福气,漂泊山水,孑然一身,唯此马为伴,纵然是通灵神物,也徒叹奈何,人生真是寂寞啊。” 说话间,白马上来,轻蹭着白衣男子,我那老马还是远远躲在一旁。他转身而立,我看到的又是那复杂难明的目光,似在看我又似不是。 篝火噼啪做响,我避开的目光。 “人生,真是寂寞。”我喃喃的道,“他”也曾这样说过。真的寂寞吗?独自一人,断头换金。但千金散去之时,繁华尽处后,万籁空象之际那未曾泯灭良知与噬骨的仇恨充斥,那一刻,我很寂寞;在梦里娘的话语,美丽的容颜和那朵为我绣的兰花,我也不寂寞。 想到此,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缓缓的道:“一个人远行在冰川荒漠,一堆火一滴水的偶遇,那不会是寂寞;一群人聚在一起,饮于闹市,放浪形骸,你身在其中,那也会寂寞。所以,寂寞来自于本心,而非是人生。兄台寄情与山水之间,应是快意,若万物不记怀于心,自是得意的时候多,失意的时候少。” 我不知道为何与他讲了这段话,宣之于口对我来说并非是件易事,但看着他我又忍不住言道。其实,说起来容易,但自己又何尝能作到。 “难得难得。”白衣男子仰天大笑:“小兄弟,年纪甚轻,却有如此见地,我要是能如此这般或许一切真就会好了。” 我忽的感到他的话断了,目光怔怔的看来,穿越了我。我回头看去,她,青衣的女子,冷而艳。 “唐梦魂,这么多年,你跟又不来,我走你又不去,你明知道他……”她断了断,但我知道她什么意思。“唐梦魂,你不是男人。”说罢消失在夜色中。 白衣男子,或是唐梦魂,举步又停。 …… 风吹而火渐熄,烟向南飘散。白衣男子低头在想着什么,我也默然无语。 沙沙有慢慢的脚步声,“南无阿弥正等正觉正法无上师。”一声佛号传来。“施主我们又见面了。” 我抬头看去,心一沉,却还很静:“梵真,你竟然没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