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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人操舟,北人御马,自古依然。我在这一日之内,就连试了两样。 自打成了杀手之后,我就少有遇到当年困顿的境地,金银这身外之物总是在身边打转,挥之不去。既然,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又何必枯守着钱袋,我想任何职业都不能有杀手对钱的这种洒脱。 所以,我能随手将整锭金子抛给一位街边的老乞丐;所以,我能兴之所至时替打尖饭馆里所有的客人结单;所以,我能把刚骑了三天的雪花骢轻易的送给码头上看上去的老实后生做脚力。 我并不稀罕人们的称谢,也无意去做乐善好施的善者,这些对我来说不过是对过往那段日子的一种宣泄,仅此而已。 当我将一把碎银子发给围上来的十几个小孩之后,渡江的船终于从坞槽里驶了出来。 好价钱自然换得好位置,开始了在船家拉客等客吆喝声中的漫长等待。回头看向码头,一名粗壮汉子正在从刚才那群小孩手中夺着银子,手攥得紧的上去便是一顿拳脚,交的利索的运气好的还能分上半个馒头。看来行有行规,施舍太多同样也是害人。 客人从七八成行到零星单个,船舱内满眼看去只有半个座位,因为一个浑身油腻的胖子独占了一个半人的地方。船家还没有走的意图,看来不坐到寸地不留,他是没有开的意思。 自古以来,长江水道暗礁险滩艰险异常。摇橹渡人的船家均是世代相传的手艺,除非官船、大型商队,否则无论富贵贫贱过江唯有一途,而渡江于此,正是我北上边关的必经之路。 最后一位船客踏离码头一刻,船终于缓缓地动了起来。她,一位青衣女子,头上的斗笠上罩着青纱,让人无法看到她的容貌,我却隐约感觉到她冷冷的目光。 她毫不理会船家叫她坐下的声音,只是步子牢牢地粘住起伏的船板上。这种一言不发的默然,配着手中的宝剑,散发着的骇人气息,让船家不敢再言。 她目光在扫过我时时候做了刹那的停顿,所以,我知道她也注意到了我。突然,脑海里一个闪念告诉我,肯定是她。 她还是那么冷艳异常。 曾经…… 北国的天气,不同于江南,雪清风烈。在不时刺痛着人们身体神经的同时,也伴随着清醒。常有这种说法:北方的寒冷激发着北人天性,便是胜于南人的勤劳。对于这种观点我从不会接受,也不会刻意去拒绝。 即使没有这漫天的风雪,我想我也同样会清醒异常。不单是我,同行的所有人也都是如此。 二十五名一流的杀手,即使我们其中大多数都素未谋面,但我们都是属于一个组织——离恨宫。当时,她也在其中。而这一切,只是因为名为东方未明那个神一样的男人。 五人一组,状成梅花。按玄武、朱雀、青龙、白虎四方各守一人,正中为控阵之人。又按五行之法,五五相随,金木水火土生生不息,环环不绝。 我便是木阵的撑阵者,而水阵的撑阵者正是她。 一切都是那么和谐,一切都是那么完美。但东方未明出现的那一刻,却一切都在改变。什么五行绝杀,什么主宾相随,什么相克相生,都统统的变得消散无形。那是莫可匹敌的气势,那是不可捕捉的速度,那是无可抗拒的巨力。那是超越了凡人躯体限制的武技。于是,同伴一个个的倒下。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我能用碎刀击伤东方未明与我和她侥幸逃脱都同样是那么不可思议。而这无可思议却是事实,只因为当时出了一个意外,一个我至今想不透的意外。 大概是因为受了重伤,对于之后的那段记忆,我总是交织在清晰与模糊之中。对她的印象便是她的冷她的艳。 在寒天彻地里,她用雪水清洗着肌肤上伤口,目光却一直冷冷的仿佛带着仇恨一般的瞪着我。然后却整个人扑进了我的怀里,我一直也不明白她这么做是为什么,总之,我只记得靠在冰天雪地的松树上,身上却是通体的火热。她离去的时候,重重踢了我一脚,那一瞬我才想起,我甚至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茫然的杀手生涯,使用我对她的记忆也只是一个出色杀手。这段记忆似乎已经在脑海里死去,不在发芽,但渡船里,她的目光扫过的一刻,这记忆仿佛又鲜活了起来。 她便如用刀雕过冷绝艳绝的冰花,忽然我发现她的模样和身体在我脑海里竟是如此清晰。 我几乎要站起来,却蓦然发现并不知道自己该要表达什么。 于是,我暗暗打了个组织里才明白的手语:“你还——好吗?” 船家一路划的是近路,暗礁旋涡却连过无数,快则快矣,却吓煞了不少船客。终于驶到了平安水域,众人才长吁了口气。 我自始至终都看着她,她却没有回应。 船到岸后,她终于回了道手语,之后飘然而去。 “你是我什么人?好不好用你来管?”,这让我淡淡的有几分茫然若失,突然发现一种十分可笑的感觉,出现在我身上时,尤其显得那么的不合时宜。 她之与我,不过是一个我不可理解的意外;或是死亡远去、压力骤去后一种扭曲心态的作祟,也许是我永远无法明了的原因。而我真正应该想的是娘的冤仇得报,其他的人世间的感情都与我不关。 感慨春梦了无痕的时候,还不如想想她为什么会出现于此更来得实在,也许这只是组织的又一个任务,管他谁死谁活呢。该来的该走的都随便吧,我想,然后便从跳板踏到了岸上。 江北的百姓比起江南来多少有了些变化。大宋国朝自太祖杯酒释兵权以来就一向轻慢武将,但皇家羽林,地方守军却数字庞大,常备军在百万以上,军费耗资惊人,是历朝之最。国库空虚,赋税繁重。 神宗年间,丞相王安石变法,变人头税为各种杂税,意图减轻百姓的负担,加强对军官贵族的收缴来增添国家收入。历史上从商鞅到王安石动摇当权者利益的变革,除非上位者为一代霸主,否则鲜有成功。王公变法侵犯了贵族的利益,阻力重重。到了实施时,执行者对上欺瞒,说的天花乱坠;对下则巧立名目,致使上令难行,对贫民甚至比以往更加变本加厉。司马光当政之后,废除变法,沿袭旧制。虽然税制依然很重,民怨却少了很多,这种数字的玩笑大概就是历史的一种悲哀。 靖康事后,国都南迁,虽然国运不佳,但这种汉人正统南移的趋势,却带来了大量的工匠艺人,农耕技术,手工业者的南迁,江南倒成了富庶之乡。仅长江之隔便明显能看出平民生活衣食的高下之别,当然这还只是存在于表象上的。本质的是,越北的人们脸上越显现着一种茫然无定的神情。 我所要走的路正是她离去的方向,我没有刻意去躲避,因为那不是我的性格。即使以武为生的人,走走停停也是必然的情况,赶路时候不可能一路轻功狂奔,真气也不能当饭吃。 而且我不急,这次雇主给的三个月的时间非常宽裕。不过我倒希望可以少一些时间在路上,因为不管怎样花费在椅子时间上总比耗在路上要舒服的多。 记得谁和我说起过别号叫什么楼主来的一位书生,写了个很神奇的故事。说峨嵋山上住了一群剑仙,人人手握七彩宝剑,能御剑飞行,日行千里。当然这只是一种理想,不过若真有日行千里的方法,我倒不介意去尝试一下。 走着走着,我倒有点想起我送人的那匹雪花骢了,虽然它能日行百里我就已能心呼万幸了。不过现在能有匹马确实能省劲不少,我并不是吝惜那一送,而是此刻想再买一匹马。 只要有钱,人多的地方就一定能买到马,可远远望见的小镇却似镶嵌在天边。行人三三两两,除了迎面过去的老汉骑着代步的瘦驴,就再没有四条腿的东西出现。当我正在想着,钱也有不管用的时候。 于是,一匹白马就出现在了我的视野之中,之后我看见了马上的人。他策马奔行,顺着我要走的方向跑去,交错的一瞬间我甚至无法看清楚他的摸样,只是看到马蹄腾空而起。我知道那只是一种错觉,在这个世界还没有会飞的马。我不知道这匹马叫什么,但只这一瞥就能感觉到它的与众不同,仿佛处处都透着一种骄傲。 马兜了一圈又转了回来,这次我仔细看清了他,一袭白衣,头发有些灰白,束于脑后。面目清俊,嘴角俊逸挺秀,满脸却萧索落寞。他似乎只有三十多的年纪,周身随着马匹摇摆显得有些雍散,眼光里的那是沧桑。 我从来没见过像他那样的人,感觉上,从他身上你看不到一丝不安,永远都是那么的洒脱,那么从容不迫,甚至说他有种临风若仙的感觉。俊秀的面容却配着灰白的发丝,突然,我竟然感觉到他的看我时的奇怪目光。 那是一种说不出的情绪,并非萍水相逢的那么简单。但我可以发誓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因为他的样子是那么容易让人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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