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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送九九,水盖河边柳”。这年水大。北风一住,南风就吹了过来,先还丝丝缕缕的,不几日便让人觉得是那样浑厚。那风绵绵延延的,夹了渤海湾潮湿温润的气息,倒不象冬天小北风那样冷硬,拂到身上,使人血脉舒张,感到说不出的舒泰。小草已然返青。河边的柳树抽出了嫩芽。孩子们在野地里放着风筝。原来节气近了清明,人们方猛醒春天的到来。这狐苏远在关外,春天来得忒晚,正是“七九河开河不开,八九雁来雁不来,九九加一九,方见黄牛遍地走……” 供销社在农业社院内。卖货的是个小伙,见了六儿进来。招呼道:“来了六叔!打酒呗。……你这活好,自在,又总有空儿。” 罗锅六儿把酒瓶子往柜台上一礅,一边从口袋里往外摸镚儿,一边说:“打、打斤酒。……活好、好、好啥?睡不着,吃、吃不香的,半宿半宿地折、折、折腾。” 小伙子一手摸着酒提子,另手把白铁漏子插进瓶口,笑问:“折、折腾?和六婶俩?……” “去、去、去你妈的,王八犊子!” “我说你和六婶俩做豆腐不是,你寻思哪去了?” 六儿掏了两个五分大镚儿,又摸了三分钱排在柜上,提了酒瓶:“净、净、净扯你妈的蛋。……活也中,自在些,手头又总能活、活、活泛点。”刚要出门,那卖货的又说,“你可得加点小心,六婶长得又白又俊,早晚还不得把你给蹬了?……我见她大早上和一个老爷们儿走了,别是跟别人跑了。” 六儿转身,认真说:“没事。我、我知道那是假、假老李,出不了事……”他到会计那儿交了账,出得门来,正碰见沈铁英从院外进来,忙满脸堆笑,叫声支书。 铁英瞅眼酒瓶,应道:“打酒来了?……老六,你那屋里头的你得说着点,人家都积极出工,她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也不象话。都啥时候了,少给人家保媒拉纤,扯些不正经的。今儿个我就看她又没出工,干啥去了?” 六儿呲着牙,点头哈腰哼哈着,嘴里越见罗嗦。铁英也不听他说完,自顾匆匆进了屋里。那六儿闹了个没滋没味,脸上终有些白巴嗒的,提瓶猫腰出了院子,回去路上也不再哼了小调…… 假老李是个废人,因不喜和爷儿们一块干活,又总有些那格色的东西逗他,便没有入社,虽是他那作着牤牛沟支书的二叔李义动员了几回,也是没有一丝办法。家里的活计尽让弟妹们干了,他倒常年在外游荡,东屯呆上几天,西屯住上几宿,整个狐苏也走了个差不多。其时正提倡向科学进军,破除迷信,但那卜卦禳解之事延续了几千年,在这穷乡僻壤里又岂是一时就能彻底根除得了的?总有一些人家,在家里偷偷供上常胡列仙,佛托妈妈观音菩萨之类。这些人家,对老李敬若神明。虽说再不敢大张旗鼓地跳神作法了,但那老李暗地里的营生却没停过,不肖说有人遭了邪魔外道,就是头疼脑热说胡话,也总须靠老李帮忙解决。 咋天那老李又转到了墨馨河,住进了罗锅六儿家。八扯子一见,自是十分欢喜。倒是因为那周和尚年过四十尚无只男片女,心中着急,年前就央放假回家的笑生给她捎信儿,让她抽空去上一趟。她与那周和尚俩人一见,俩人便央她请老李代为求子,她自然一口应承大包大搅。于是,一宿过后,天色微明,那八扯子和老李吃了早饭,便带傻言上路去了三官哨,给周和尚求子去了。 周和尚俩口子进了家来,见表妹真的带了老李来,还不欢喜?虽对表妹的话半信半疑,到了这时也只能是病急乱投医了。只是这昝正是老苦春头子,却为没啥菜招待这二人犯难,琢磨半晌,和尚狠狠心到当院儿把那打种叫鸣的公鸡逮住,拿了把镰,嘴里念着:“小鸡小鸡你别怪,你是阳间一道菜’,却终是下不了手去。八扯子见了,觉得好笑,嘴里数落着表哥,手上一把抢过鸡来,用把镰把那鸡脖割断,待碗里血水快要接满,方把鸡远远扔了,看它扑楞楞在地上炸尸;然后舀了水放在锅里烧热,几把给鸡褪了毛;又从咸菜缸里捞出咸菜,几遍洗净,放在菜板上,麻利地切了起来。和尚媳妇吃素,更见不得杀鸡这等事情,又曾听八扯子说过这老李不喜与男人言语,便只在屋里陪他唠磕,先还瞅那张胡子拉喳的黑脸害怕,说话也腼腆含羞的,几句话下来,多少自然些,只任那和尚与他表妹外屋去做。 今天是戊日,离那庚辰之日隔了一天。听说只有庚日辰日作法才灵验,和尚媳妇心里一颤,却是心疼明日的吃食,可为了能怀上个孩子,索性豁了出去,面上便依旧笑模笑样,后晌也不出工,在家陪着那不男不女的假老李和表姑奶子。只是那八扯子呆不住,啃过了鸡骨头,便去前院陈国安家串门,却是去年周和尚新盖了三间房子,从国安院里搬了出来。她也不带言儿,也不带老李,倒是怕那乡里干部知道了和尚家里装神弄鬼的事情。 “哟--!萍啊,婶子看你来了!”一进院,八扯子就喊。 一个娘们儿趿拉着鞋从屋里出来,一边系着扣子一边说:“谁呀--?六婶啊,多昝来的?”正是那任淑萍。 “还不是刚到。来了就过来瞧瞧你,你可把婶子给想坏了,一晃也有好几年没看见了。姑爷没在家?”八扯子头脚进了屋,只见那屋里乱糟糟的,手纸尿片子满炕满地,倒是连个落脚的地方都难找。淑萍倒没在意,捡块衸子把炕沿胡乱擦擦,推着搡着让八扯子坐,“快坐这儿。瞅这屋里乱的。……仨孩子了,大的六岁,小的也满了百天,你哭他叫的,把人折腾的没个消停。姑爷儿一天天的挺晚进家,天一亮就走,乡里穷忙,他也顾不上家,都扔给我一个人了。……今儿个到的?我妈咋样?” 八扯子小心坐了,斜身瞅了炕当间躺着的孩子一眼,说:“俗语说,‘小孩一现,得吃三年巴巴饭’,那个老娘们儿没从这个时候过过?谁也不用笑话谁,拉孩带崽儿的都这样。”她见那淑萍头不梳脸不洗,脖子上挂了层老皴,带了金镏子那手又粗又糙,心想这也是个肋忒货。算来淑萍今年也就是二十七八上下的年纪,可看起来却象已近四十,除了那鼓出的门牙挤了金牙缝外,倒和她妈三老太太相似。但见她眼圈发黑脸无血色,心里便知她夜里太过操劳。 八扯子与淑萍说了会话,瞅见那孩子又拉了屎,便假托有事,转了回来,到屋里只觉身上疲乏,便和老李倒炕睡了,一觉醒来,已是日落西山。周和尚俩人把饭菜端了上来,几人相视一笑,围桌吃了。 春夜寂寂。几人围灯说了会儿话,打发光阴。八扯子闲得无聊,倒想去看看笑生,便下地穿鞋。老李早想见见这个谭家人,却是黑灯瞎火的不好出门,只得猫在家里。那周和尚正要陪了妹子去南屯,忽见老婆正可怜巴巴望他,知她害怕和老李独处,一寻思那老李黑须环眼长得如同猛张飞一般,虽说说话娘们儿声娘们儿气的,倒谁知究竟是公是母?把老婆扔在家里也确是放心不下,况且万一有人闯上门来看见,传出去也是好说不好听,便从邻院喊来个孩子,央他带八扯子去了陈家。 陈家屋里亮着灯,几人正凑在灯下围着桌子挑棉籽;见八扯子进来,俱是不识;听了她的介绍,方知是笑生屯里的。秀梅连忙撤了桌子;寞儿又是装烟又是倒水;陈世贵往炕里挪挪,招呼八扯子傻言和那孩子坐了。寞儿重又点了根蜡,换了油灯,见那大丫头傻乎乎楞呵呵的,很是好玩,便和她说话。言儿年近二十,长得倒象八扯子,白白胖胖的,也不懂认生,瞅着寞儿傻笑,顺嘴胡乱说着,倒也听不出个什么。 八扯子端着烟袋,盘腿大坐,这时说道:“早就听说了你陈家人好,心好,对笑生更是没的说。笑生住在这儿,我也就放心了。我呀,总想过来瞧瞧,一直没得空儿,今儿个一来是看看笑生我那老兄弟,一晃倒也有好个月没见着了,平时也挺挂念的。再来呢,就是瞧瞧你陈大哥和我那侄媳妇、侄女。看我那侄媳妇,长得多俊,又贤慧又能干,听说在村上干事呢!就这一个小子?多大了?……我这侄女更是水灵,好象是从画上下来的似的!啧啧!往后得找一个啥样的小伙子才能配得上!大哥你有福啊!我那侄儿和笑生老兄弟呢?”她是个自来熟,任是和谁都能唠得个天花乱坠。 世贵含着烟袋听着,也是不住点头;寞儿被她说得小脸红扑扑的,拉着言儿直笑,听她问起笑生,便抢着说起来。 那笑生除了学校工作以外,又在村里任了扫盲委员,更是忙得厉害,晚上饭碗一撂就忙不迭去夜校。他的雀目眼好了,这时又有那没念几天书的陈喜儿同去上课,也用不着了寞儿领着。寞儿却哪能不与他同去?只是这两天却是不便趟那刺骨的河水,又不肯让笑生背了,怕人笑话…… 八扯子唠了一阵,见那领路的孩子有些磕睡,就说:“‘杏树开花种棉花,杏堵鼻子种糜子’,这眼瞅的杏树也该开花了,该种棉花了。你挑棉籽吧,我就不耽误你干活了。我这人,一见你就和你没呆够,可这孩子也困了……”她不顾世贵等人挽留,提了长长的烟袋,下地穿鞋,叫了言儿和孩子,刚要出门,又扭身说,“大哥,侄女,侄媳妇,多昝到了墨馨河可不许漫门过,迈过我家门口可不中,一定要进屋里坐坐!……这闺女,长得真好,天仙似的,连婶都越看越爱看……” 她拉了寞儿的手走出屋去,边走边说:“林大嫂让我告诉笑生一声,清明眼瞅就到了,有空儿的话回去一趟,给坟上添点土,烧个纸,尽人子之道。人呐,还不就是这么回事儿,两眼一闭,说完也就完了。唉--!” 花腚沟子在夜校里学到半道儿,便借着撒尿的空儿偷偷跑了出来。其实他坐在那冰凉的硬板凳上,也只是为了消闲凑个热闹,顺便看看那些妇女的胸脯屁股,琢磨琢磨那个鼓那个大那个浪生儿,对于那些规规矩矩一笔一划的字,却是感到头疼。他自幼父母双亡,没人管教,整天东游西逛的,染了许多流气,可也只是花哨一些,心地倒是不坏。刚才马灯下他见前座的女人扒了棉衣,显得腰细臀肥,黑发下的耳后脖子白白的,身上还发着淡淡的香味,不禁想入非非,哪还有心思学黑板上的字?倒觉打熬不住,只想早早回家搂着老婆睡觉,便溜了出来。走在路上,嘴里哼着小调,却觉裆里有些碍事,便掏出来撒了泡尿。夜风一吹,又尿了出去,身上燥热渐渐退了,又不想立时家去,正巧经了周和尚门口,见屋里点着灯,想那和尚后晌没有出工,黑晚夜校又没去念,怕不是家里有啥事?也不呼喊,悄悄进了院,见窗上人影闪动,知是没睡,就推门进了屋,不料却看见一张长发黑须的大脸正瞅着他,不禁吓了一大跳…… 罗锅六儿做完豆腐,顶着星星回了家,点上灯来,见屋里清清冷冷,心里不由得凄凄惶惶。见炕上没有了那堆鲜嫩肥美的白肉,心中难过,摸起酒瓶子,胡乱喝了几口,也不脱了衣裳,囫囵往炕上一躺,一时却是睡不着,瞅着那豆儿大的灯亮,咿咿呀呀唱了起来:“……。到白天干起活来还倒好过,漫长的五更天实在难熬。一更一点儿合不上眼,二更天还是睡不着。想起来自从奴家把门来过,咱两个又恩又爱情义高,……。前思后想没有主意,越思越想越心焦,怎么能够睡着。就好象活吞了二十五个小老鼠,一百条爪把心挠。三更天好歹我打了个盹,梦见了奴的男人又活了……”唱着唱着,音调渐至含混,方始沉沉睡去。 油灯亮着,照见两匹小耗子鬼鬼祟祟地从柜子底下探出脑袋来…… 到了庚日辰时,老李穿了法衣,披头散发,鬓插毛笔,手执柳枝,先把那佛托妈妈和妈妈口袋在西墙供好,点燃香烛,让那和尚老婆面西站立,然后执着柳枝绕老婆转了三圈,口中念动咒语,道是:“天精地精,雨结成人;天气下降,一物面形,各保安宁。”竟也念了三遍;念过之后,从耳旁取下毛笔,蘸了八扯子调好的朱吵、猩红、鸡血,在一块五色绸缎上判符,念道:“天圆地方,律令九章,神将感应,小孩吉昌。谨请:南斗六郎、北斗七星、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声音越发尖细,听得老婆直起鸡皮疙瘩。那和尚老婆为了能生大胖小子,只得硬了头皮挺在那里,心里直念阿弥陀佛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念了一会儿,方想起老李教的什么佛里佛多鄂谟锡妈妈,只是拗口,也不知念得对也不对,只依样画葫芦,想不知者不怪,心诚则灵,遂默念不止。 老李判符完毕,点火把所判之符与香木一起烧了,装在清水碗里,叫和尚老婆服下。老婆见那水黑乎乎,上面飘了一层灰,直是想吐。周和尚与八扯子百般催促,才闭了眼睛,硬挺着扬脖咕噜一声灌下,也不知是啥滋味。老李复又取了笔来,在一张纸上勾勾点点,倒是一分求子祭神文状,白纸黑字,字迹潦草不堪,像蛛蛛爬的似的,别人自然看不分明,不知划拉的什么东西,却听他阴阳怪气大声念道:“女善人周氏,X相X日X时生。本祷一切神氏避恶除殃。伏愿众神保佑,乞赐周氏再生男女,永远康宁,长命永固,并无灾厄。伏允鉴纳文状,尚复。X年X月X日祭主周氏”。他让老婆在周氏那儿画了押,复又烧掉,又令和尚与老婆向佛托妈妈嗑了头,才取下妈妈口袋,从里面捣出子孙绳,拴上个奶嘴儿,放回口袋。到这时,老李抹下两腮颌下钢针似的胡须,方用本来的娘们儿腔调说:“好了好了,保你明年开春抱孩子。佛托妈妈灵着呢!” 和尚公母俩重又磕了头,然后按老李吩咐,把四两生铁,四两折柳木,一升从三户有孩子人家取来的院内土,一双新筷子,一双小儿鞋,一个小裹肚,一两茅香,三钱安息香,连同一块青石一块白石一并埋在了门槛下。那老李又在老婆所用的镜子上画了一个小孩的头符,方才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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