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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的门开着,里面仨仨俩俩坐着扫盲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正都大声闲聊,见笑生进来,有的招呼有的让座。寞儿随南屯几个来凑热闹的姑娘坐了。见那地中炉火正旺,笑生知是春兰生的,便趁还没上课到隔壁教室望望,春兰却没在人群。 办公室没有生火。春兰正在复案,两只手不停揉搓着,不时放在嘴前呵气。“来了!人还没到齐呢……呆会儿把这个拿回去!”见笑生进来,她从桌下拿过个鼓囊囊的大兜来,放在桌上,一笑,“妈听说你要回墨馨河去,就装了这些东西让我拿来,说让你带回去给孩子吃的。也没啥好东西。” “看你!……我就谢谢大叔大婶了!”笑生笑着摇摇头。 正这时,有人在门口轻咳一声,一只手抚在门框,却是迟迟疑疑欲进不进。笑生见他穿着对襟黑棉袄,捻腰黑棉裤,扎着腰带,毡帽下憨厚的脸上带着恭敬的笑意,却是认得,正是西屯周和尚,忙叫道:“周大叔,快进来,快进来!” 周和尚在门口跺了两下棉乌拉,迈步进来:“谭师,春兰,……” “周大叔,有事?”笑生见他吞吞吐吐,便问。周和尚靠在桌前说:“谭师,听说,你要回墨馨河?也没啥事。下河湾做豆腐的那个六儿家的你认得吧?那是我二妹子。我屋里头的给言儿做了件衣裳,想求你给捎过去……”他解开腰带,从怀里掏出个大纸包来,也不放下,眼看着笑生。 “行、行,这点小事。往后有啥事,大叔你尽管吱声!”笑生伸手把包接过,递给春兰,装进大兜里。周和尚却不走,似乎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谭师,你再告诉她,让她过完年抽空来一趟,就说,就说我老公母俩都盼着她呢!” 人们都走了,教室里只剩下桌子板凳和满地烟头。笑生叫寞儿去帮春兰。他拿起条帚打扫,不一会儿两人过来,倒是那间已收拾利落。“春兰,走了!”外面有姑娘叽叽嘎嘎在喊,却是兰儿同伴,方才去了厕所方便。春兰和寞儿招呼一声,又叮咛笑生别忘了东西,和女伴儿走了。笑生拿了兜子,熄了那明亮的马灯,和寞儿出了门去。 外面风平浪静,阵阵狗叫遥遥传来,只是四下漆黑什么也看不清,过了会儿眼睛适应了,才觉真切些,也只黑蒙蒙的。两人出了校门,正想拐进去往南屯的胡同,不料一人突然从墙角冒出站在面前,把俩人吓了一跳。寞儿紧搂笑生,颤声问:“谁?” “是笑生吗?……我是淑萍,你三哥家的淑萍……” 二十八日笑生终是回了墨馨河。他进林家院子时,日头却是快落山了。 老虎见了,从狗窝爬起跑出,围他身前身后转着,摇头晃尾,竟是分外亲近。“嫂子!嫂子!”不及进屋他便大喊,倒把灵盈和至柔媳妇招出来。至柔媳妇卸下包裹,说:“老叔你可回来了,这把大伙儿盼的!妈一天不知到外看你多少回呢。” “老叔!”灵盈目不转睛看他,从他手里接过东西问:“你,咋才回来?……” 林抱一早从炕上下了地,正向外来。俩人倒差点撞个满怀。笑生叫声“大哥”,抱一只说:“回来了,……天头冷吧?” 笑生看着大哥,“嫂子呢?咋没在家?”倒是至柔媳妇答道:“妈见你这昝还没回来,又坐不住炕了,屋里屋外地走,这会儿兴许是到老冷四叔家去了……” 灵盈打了热水放在凳上,扯条毛巾,“洗把脸吧,老叔!”站在一边看着笑生。 笑生洗了脸,擦拭已毕,灵盈接了手巾,递过雪花膏来。笑生沾了些,一边往脸上擦,一边说道:“大哥,我上四哥家看看……” “歇着吧,走了大老远的路,明儿个再过去呗。”至柔媳妇拿过个小褥子,铺在炕沿边,倒正从窗玻璃见了老太太和思平从大门进来,“妈回来了,你也不用过去了。” 老太太进屋见了笑生,嗔道:“总算是回来了。你也不看看啥时辰了,咋才回来?……真是在外面野惯了。”笑生笑着,也不说话,把老太太扶到炕边坐上,拿过长烟袋给她装烟,点着,才看思平,“你也放假了吧,回来几天了?怎么时候开学?” 思平搂着二姐肩头,一笑:“你不也是放假了吗?我可不像你,把家都忘了,总也不回来。我可一放假就回来了。说,咋这昝才回来?是不是寞儿不让你走?……” “这丫头总没大没小的,跟你老叔这说话!”老太太骂道,“我刚从你四哥那儿回来。你四嫂说,你一回来咱都过去呢。我就说先别过去了,明儿个把大伙都找这儿来呆上一天,过年咱再到你四哥那儿去,初一上你六哥那儿。好好的大伙热闹几天……” “我也来!三十我和二姐也上四叔家过年,行不行大妈?”思平央告。 “小丫崽子,哪儿还能少了你。都去都去!回家完了告诉你妈一声!让俊勇俊杰都过去,这儿你哥你嫂子也过去。灵盈,呆会儿你去趟下河湾,找你老任三叔……” 思平把灵盈拉到了闸板后面,嘀嘀咕咕笑着。“笑生……老叔,你过来!”思平喊。笑生过去,只听思平说:“小龙让你带着上街里呢。我和二姐也去……” 大年夜。冷文焕家。 蜡烛的火焰欢快地跳跃着,屋里显得比往常亮堂了许多,热闹了许多。文焕把对门的婶子连同大哥大嫂都请了过来,陪着抱一铁英和林老太太,几个人围坐在热烘烘的炕上,山南海北闲聊。“四婶六婶,你上炕坐着吧,这点活用不着你伸手,等过会包饺子时再叫你。”至柔媳妇和灵盈外屋切肉剁馅,这时对俩半大老太太说。 四嫂六嫂进屋,挨着林大嫂坐了。文焕把烟笸箩推了过来。 “大妈,大哥二哥把水挑满了,金马驹多昝能来?能不能逮住?”小龙拿着水缸盖进屋,拽着林老太太的衣襟仰颌问。“逮住了还中?咱就是让它来呢!等着吧,早晚会来的,你可不兴把水缸盖盖上。你老叔在那屋呢?” 笑生思平和至柔俊杰正围在一起抓扑克。俊勇开锁儿边上看着,不时大笑一回。 笑生回了墨馨河,陈家倒像缺了口人似的,连这大年夜也过得清冷。一家人围在一起闷声不响吃了年饭。世贵虽是喝了几盅,也提不起兴致;陈喜儿素来少言寡语,这时倒想让大家欢喜热闹,只不知说啥好;嫂子秀梅想法儿和小姑子逗乐儿,那寞儿有一搭无一搭地哼呵,也是热闹不起来。吃过饭,喜儿放了爆仗,找一般大的伙计们去了;寞儿和嫂子拣了桌子,又忙剁馅和馅,准备包饺子;倒是那世贵把孙子搂在怀里,跟那刚刚冒话的孩子说话唠磕,不到半夜,竟迷迷糊糊睡去…… 大家正嗑瓜子吃花生围灯守岁,任中龙从外面进来。大家忙不迭起身。中龙抱拳拱手连声说道:“老婶,过年好!大哥大嫂,过年好!四弟六弟弟妹,过年好!” 大家把他让到炕里。灵盈给他端了水叫了三叔。“中龙,昨儿个咋没过来?!这梆子身子骨挺好的?”老太太问。任中龙扶下耳上眼镜,微微一笑说:“挺好的。大老远的,我也懒得动弹,也看见笑生了,就没来。”原来昨日笑生听见老太太吩咐灵盈去叫中龙,想那淑萍正托自己给她妈捎回几块钱来,就与灵盈思平去了,看过三哥顺便又拐到了罗锅六儿家,把周和尚委托的事情办了。 文焕望望三哥看看抱一瞅瞅铁英,叹道:“过年了,也不知二哥他到底咋样,我想也该出来了吧。老五现在也不知在哪儿,究竟是在干着啥……” 铁英只道:“四哥,你就放心吧,咱哥几个总会团圆的!” “唉--!这二当家的……”大嫂含着烟袋叹道。众人默然。灵盈悄悄出了西屋进了东屋,告诉笑生“三叔来了。”笑生忙过了西屋来。 座钟“铛铛铛铛”敲响十二下时,小龙开锁儿早已睡去,手里炮仗也扔到了一边。至柔媳妇把煮饺盛上,思平去摇两个孩子,却是不醒。俊杰拉着笑生到当院去放炮仗。那外面早已炸得爆豆一般。吃过饺子,老婶回东屋睡觉去了。六嫂也说困乏,唤俊勇俊杰思平回去。思平却不愿意,只说与二姐一起。倒是老太太作了安排,叫至柔和媳妇带着灵盈思平回了林家,思平眼望笑生,却是没有办法,只得跟灵盈走了。抱一笑生跟老太太不走,留下守岁。中龙倒是早就回了。 “‘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二年’,又过一年了!”文焕感慨。老太太看着炕头墙上年画中抱鲤鱼的大胖小子,说,“眨眼孩子们都大了……笑生也该讨媳妇了。你爹临走时再三叮咛,让你早点娶妻生子延续烟火呢。” “还小呢!”笑生一笑,脸面发烧。 “不小了。你三哥象你这大都抱上孩子了。” “早点成家,也去了我们一块心病。现在新社会也不讲究过去那一套了,不用找媒人查属相,有那相当的中意的,还是早点成个家。你看呢?大哥!”文焕也说。 “经上说,‘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恩师有灵,也盼你早有香烟后代。该娶女人了。” 老太太嗑了烟袋,嗔怪说:“又念经?啥是玄牝之门?” 抱一也不看老伴,也不回答,接着说:“只谭家作事马虎不得,该慎之又慎。” “应该慎重。万一是那不贤慧不通情达理的,让旁人笑话了。”文焕点头。四嫂笑道:“笑生总该娶上个又贤淑又伶俐百里挑一长得又俊的姑娘。是不是,笑生?” 笑生羞得满面通红,躲在灯影里,四嫂一问只应不忙,不能再说什么。老道却说:“‘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笑生要想光大谭门,倒不必费心寻那百里挑一……” 不待他说完,老太太狠狠瞪了他一眼,恨道:“好个臭老道,真是越说越不象样了。照你这么说,那就让罗锅六儿家里的随便弄一个拉来?” 正月初一,正是一年岁首。人们早早起来,先于院中放阵爆竹以避山魈恶鬼,待日出吃了新年的第一顿饺子,便穿了新鲜衣裳,老者带了孩子,男人带了女人,到本家老辈处拜年,不管三叔还是二大爷七大姑还是八大姨,俱都走到。于是那街上,东边来了一伙西边去了一群,南来北往络绎不绝,彼此见面,也不管交情深浅,总要道声“过年好!”“恭喜发财!”人人喜气洋洋,一派吉祥喜庆景象…… 初二这天,秀梅两口子带了国强去了外屯妈家,住老丈看孩子姥姥去了;世贵扫完院子,扣了毡帽头扎了腰带捌住小烟袋,背起粪箕出去溜哒,找老头们蹲墙根晒太阳说话唠嗑。只寞儿一人在家。寞儿把两屋收拾一回,把炕上被褥弄了一遍,叠得整整齐齐有棱有角,望着窗花发呆。拿着花绷子到邻近小姐妹家坐了阵,也总觉有事没做,慌慌张张回来进了空荡荡的屋里,却不知干啥。到大街走一趟,向远处望两回,再进屋时,也不管早晚,抱了柴禾给笑生烧炕,直烧得锅里的水咕嘟嘟翻花。 后晌两点多钟,她坐不住了,穿了衣裳出了院子。那些穿了新衣裳的小姑娘见了寞儿,喊着寞儿姐。她嘴里应着,匆匆向屯外走去。俗语道“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这时没过四九,正是数九隆冬天寒地冻时节。她到了河边往那卧牛山口望了阵,便觉两脚冻得猫咬似的。见下面河套里许多孩子甩冰猴滑冰车,就跑下去。有孩子让了她。她坐到冰车上,操起冰锥子,哧溜一下滑出老远,嗖地拐个弯滑回,惹得孩子们一阵称赞。她有些兴奋,在孩子中间穿来穿去,正自得意,忽听有人叫道“那不是谭师?”一个急刹车,却是没有收住,从车上跌到冰面,急忙站起,也不顾拍打身上,只向山口望去,刚要喊哥,却见笑生与个姑娘并肩走着,心里一酸,转身跑向屯里,也不顾了鸡飞狗跳。倒让孩子们纳闷:“玩得好好的,咋说走就走了?”…… 笑生与思平灵盈带着小龙开锁儿进了趟城,回来在六哥家过了初一,又在大嫂家住了宿,便张罗回三官哨。四哥大嫂留他,思平灵盈不让他走,连那抱孩子回妈家的清宁也让他过了破五再回,他只说有许多工作要办。他望着炊烟蒙蒙的三官哨,感到一种异样的亲切。摸着兜里花丝线,想着寞儿戴长命缕的样子,笑了。他快步向山下走,下了山道拐向通往南屯的土路时,忽听有人叫他,只见一人笑吟吟从棵大树后出来。 “春兰,是你?过年好!”他有些惊讶,想不到会在这儿遇见她。 “过年好!在家闷得慌,出来走走,不知不觉到了这儿。没多呆几天?还三天上课呢……”春兰看着笑生,脸上有些娇红,手上摆弄着胸前的辫子。那辫子黑亮黑亮的,辫梢系了根红丝绦,打了个蝴蝶结,被黑发白雪一衬,很是好看。 “哥嫂们年岁大了,总把我当小孩,宠着惯着。有时我觉得离开他们倒自在些……也不能和他们说笑,倒是总告诉我别毁了谭家名声呢。”他轻轻摇下头,无奈地笑笑,和春兰慢慢向前走。春兰侧头瞅他一眼,说:“他们疼你,你倒这么说。听说,你父亲临终时还嘱咐你光大谭家呢” “谭家已经过去了,咱们国家再也不会有那样封建仕大夫隐士式的家庭了。光大谭家只是大哥们的幻想,我也懒得和他们讲。其实,我家也很平常。‘养心莫若寡欲,至乐无如读书’,不抱任何幻想,多读些书,彻底改造自己的思想,脚踏实地为社会多做点贡献是最实际的。不管咋说,那些人对我好,疼我关心我,我是不会忘记的。” 春兰听着,不时看他一眼,心里非常愉悦。笑生想到墨馨河,想到哥嫂们对他的期望,却是有些不安。他抬起头来,看见河套里尽兴玩耍的孩子,心里着实羡慕。“咦?那好象是……”他看见了正往屯里跑的寞儿…… 笑生进屋时,寞儿正趴炕上哭着,听他进来也不吱声。他忙问“怎么了,寞儿?” 他一问寞儿哭得更凶了。他扳住她肩头,“是不是那些嘎小子惹你了?我去找他,看究竟是谁竟敢欺负寞儿。你也是的,十六七的大姑娘了还和小孩一般见识……” “谁说他们欺负我了?”寞儿扭下身子,抹着眼泪说了句。 “噢--!不是他们。滑冰摔着了?” “我没摔!” “没人欺负你,也没摔,那你哭啥?” “我想哭。想哭就哭呗!” “寞儿,别哭了,行不行?大过年的谁兴哭?叔呢?哥嫂呢?”寞儿又不吭声,只抽抽嗒嗒地哭。笑生叹气,扳她肩膀要把她扶起。寞儿扑楞着,“不要你管!” 笑生心里忽悠一下,一阵酸楚,见她满脸泪水,还是把她抱住,“你是我妹子,我能不管!”便也伤心,眼泪也就一颗一颗落下。寞儿先还趴在炕上,见笑生央告半天,气消了大半,便顺势伏到他怀里。可一想到他与春兰边走边谈的情形,心还委屈,今见笑生落了泪,心里一热,搂着他倒越发哭了起来。笑生拍着她的肩背,哄道:“不哭了,寞儿!……,你看,哥把花丝线带回来了。” 寞儿睁眼去瞅,果然在他手心里躺着花丝线,终是擦了泪,把脸盆毛巾取来倒上热水,朝笑生跟前一放,“不害臊!大老爷们还掉金疙瘩呢。洗脸吧!” 俩人洗过脸,笑生把花丝线给寞儿往胳膊上系,却如何套得下?见寞儿有了笑模样,笑生仍问:“寞儿,究竟咋回事?” 寞儿扑哧一笑,想还是自个小心眼儿,脸上一红,“别问了中不中?哥--!” 晚饭爷儿仨围桌而坐。笑生给老爷子倒上酒,讲起墨馨河的情形。寞儿也不吱声,只用筷子在菜盆里乱翻,使得鸡肉兔肉在盆里上来下去,一会儿,把一块东西挟到笑生碗里:“吃吧!鸡肝,治雀目眼的。是吧,爹?” 陈世贵喝了口酒,笑着点头:“鸡肝明目。丫头给你留的呢,快吃吧!” 笑生把鸡肝一挟两半,送一块寞儿碗里:“我眼睛不是好了嘛。来,一人一半。” “算了吧!爹说雀目眼分季节,到散粪堆时又该犯了。还是你吃吧,省得再犯,也省得让我再领着你。我吃鸡膀子。吃鸡膀子会梳头呢!”寞儿把鸡肝又挟了回来。 笑生也不说自己吃了鱼肝油,把肝送到嘴里,轻问:“咋?不愿领着哥了?” 寞儿歪头看他,抿嘴一笑:“嗯!再犯呀,找别人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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