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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秋雨一场寒。几场秋雨过后,天渐渐凉下来。树叶落了,光秃秃的枝杈胡乱地伸展在高远的天空;天上无云,只西北风阵阵刮着;落在地里的柴禾叶子唰唰作响,空旷的大地里终有些凄清味道;枯萎的野草蔫蔫伏在地上,风中抖动着…… 爹妈出工了,春兰一个人在家。待把屋里收拾得一尘不染,窗明几净,倒站在那儿愣怔了片刻。大花猫躺在炕上,细心舔洗着皮毛,梳理完了,懒洋洋站起来,长长抻了个懒腰,冲兰儿“喵喵”叫两声,重又躺进日影里。 春兰呆呆想了会儿,到外屋温了锅水,寻出几件衣裳来,连同爹妈的一块洗了,晾在外面铁线上。她这件抻抻那件展展,见没了一点褶皱,方进了屋,从箱盖上拿起面碗大的圆镜来,那镜里便有了双清亮亮水汪汪的眼睛,俏生生的双眼皮儿。睫毛扑闪一下,眼里说出话来:“兰儿,想啥呢?想昨晚那梦呢吗?梦里都有谁?……”于是白净净的脸蛋儿上就升起了淡淡的红晕。她端详镜里那蛾眉那匀称挺直的鼻梁和红嘟嘟的小嘴儿,心跳更是厉害,便用修长光润的手掌把镜捂住,又发了会儿呆,才把镜子放回原处。她抚着长辫到了书架跟前,捡了本书,回到炕上靠柱坐下,看起书来,却是稳不住心神,眼睛在那书上直跳行,看了半天,倒不知书上说了什么。 鸡在外面“咯咯哒、咯咯哒”地叫了。春兰把书放下,到东屋用小瓢弄了些米,给鸡撒了。板凳狗颠儿颠儿过来,围她耍欢儿。她把小瓢放在窗台,带着狗到大街望了一回。大街也是一片冷清,除了一个个秫秸垛,倒不见一个人影。人们都在社里场院忙呢,大概连休息的学生也都去那儿剥苞米皮去了。她进院回屋,正听见挂钟打了十下,也不再看书,找了竹针毛线出来,刚起了个头,又把针从毛活上撸下,把那东西哧哧拆了,却是不知织什么样的好。大花猫正在日影里瞌睡,听见响声,懒懒地睁眼,也不动弹,只稍稍抬下头,冲兰儿“喵”的叫声。兰儿见了,俯身搂过猫来,用手一下一下抚着,心里越发空落落。这礼拜天,为啥非得休息呢!…… 春兰爹妈都是正经庄稼人,老实,本分。那三车豁子赶了半辈子大车,牲口的脾性摸了个透,啥牲口到了他手里,都被调教得规规矩矩。他先是自个儿拴车,如今入了社,依旧手握鞭杆,脖上围块蓝布方巾,作着车把式营生。老两口儿这多年起早贪晚省吃俭用,苦熬了半辈子,总算积攒点家产,家里的日子比旁人家要宽绰些。公母俩没儿子,就春兰这么个闺女,自然十分喜欢,对她百般疼爱,这十七八年里,不要说对姑娘没拍过一巴掌,连大声呵斥一句都不曾有过。那兰儿从小就招人喜欢,长得白白净净柔柔弱弱的,又懂规识礼,知道疼老惦小,不要说三车豁子俩人乐得合不拢嘴,就连外姓旁人见了,也总要夸她孝顺贤慧。春兰中学毕了业,回到家里,深居简出,不似旁人家的闺女嘻嘻呵呵到处疯跑,既是到了人前,也是含笑少语,文文静静的。 老公母俩见闺女又懂事又温驯,自是满心欢喜,只是姑娘十七八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天除了做些家务便是看书写字,就象不知外边正热火朝天进行社会主义经济建设似的,不由有些担心,生怕有人说他这个上中农思想落后,把姑娘关在屋里不让她参加祖国建设。正这时,兰儿妈不知在哪儿听说屯里学校缺老师,黑晚儿躺在炕上便和老头儿说了。车豁子一琢磨,咱家成份有点高,平素见人总觉矮着半截,要是把姑娘送进学校,咋说也算是公家人,也是为国报效为社会服务,人前也算显胜,况且兰儿又愿意看书写字,倒是没啥坏处。翻来复去思量半宿,又把兰儿叫醒商量了一回,天刚蒙蒙亮就起身去了校长家。 校长赵老夫子听三车豁子隐约一说,心里自然明白。他对春兰这孩子也算知根知底,倒是十分中意,只是自个儿作不了主,便带他去了村长家。屯里喝过墨水的不多,要找一个教书先生更是不易。村长正为这事犯愁呢,现见一个现成的送上门来,能不心喜?却还是装模作样地盘问了一回,方才答应先试试。 春兰到了学校,也是人尽其材。虽说没啥经验,可她肯学,老校长和笑生等人又不遗余力悉心指点,不出十天半月,倒也象那么回事,往黑板跟前一站,从容而谈,反而看不出往常那种小家碧玉的腼腆,只是离了学生,便不多说话,也是平素的性格,又自己知道出身不比贫下中农,生怕说错了惹来麻烦,只一门心思工作,不挑不拣,倒也时常受到学校表扬…… 兰儿姑娘正一人在家觉得心里空落搂着大花猫出神的时候,突然听见板凳狗在外面叫了起来,又听有人在喊,忙起身向外张望,只见一人正在自家门口站立,心倒不由慌乱起来,经了刹那的手足无措,忙不迭迎了出去,也不顾吆喝那乱叫的小狗。 “是你?……啥时回来的?”她手里抚弄辫梢,笑盈盈瞅了那人一会儿,脸上却现出红晕来。 “刚回来,就来找你……” “快进屋吧!在这儿站着干啥!……” 那人正是笑生。原来笑生昨天到区里参加农村扫除文盲工作会议,散会后碰见老区长。老区长见天色已晚,就把他拉到家非让他住一宿再走。今天他一回来,告诉寞儿一声就风风火火赶去学校,竟把星期日忘了,看学校没有一个人影,又去了赵校长家,说了会议精神。那老夫子年岁已高,也对扫盲认识不足,便把工作一骨脑儿放在笑生肩上,只让他与骨干教员赵春兰老师商量着办,笑生这才问路找到了春兰家。 笑生随兰儿进院。板凳狗见主人和这人亲近,也不叫了,捣腾着四条小腿围着俩人乱跑。兰儿见笑生躲躲闪闪的样儿,笑道:“别怕!它不咬你。这么大的人还怕狗!” 笑生一笑:“这狗倒好玩,身子这么长,腿却这么短。我还头回见到呢。” “板凳狗嘛。你看它象不象板凳?”笑生细看,才觉它的身子还真象长条板凳。 春兰把笑生让进屋,让他在八仙桌旁的太师椅上坐了,给他倒了缸水,方在另把椅上坐下,却觉脸面发烧。她从来没和年轻男人独处过,现在虽是满心欢喜,心却跳得厉害,也不知怎样才好。笑生倒没注意兰儿羞涩娇柔的情态,只打量着屋里摆设。 屋子北墙前两只大柜一对箱子;柜上放着大坐镜;坐镜旁一边一个白瓷蓝花大掸瓶;掸瓶旁一个大帽盒;坐镜前摆着梳妆盒小圆镜方镜胭粉雪花膏牙缸一类物件;箱盖上落着被褥,码得整整齐齐,白单子有棱有角;那白单子绣着“丹凤朝阳”图案;东墙下一对疙瘩柜,柜上一个小书架,旁边放着笔筒砚台;墙上挂钟“嗒、嗒”走着……。“春兰,你家条件不错!……大叔大婶出工了?”笑生收回了目光说。 春兰点头,眼睛扑闪着:“嗯。你这还是头一回上我家来呢。” “可不是。总也没空,再说,你也没请过我呀!”笑生开着玩笑。 “哦?我没请你?只怕我请你不肯来呢。往后我天天请你!”兰儿脸更红了。 “那我先谢谢了。刚才我从校长家来……”笑生不再说笑,说起扫盲的事情。 唠到工作,春兰自在些,心也不那么跳了。她认真听笑生说起会上精神,想该怎样落实教育部《关于组织农民参加学习的通知》,不时插上一两句,说说自己意见。俩人正商量该怎么编识字教学的一二步课本,窗外的板凳狗又叫了起来…… “你在这儿呢。让我找的……哥,你看谁来了!”寞儿随春兰进了屋。一人从寞儿身后蹦到笑生跟前,笑意盈盈的眼睛成了一弯新月,腮边的黑痣跳动着,显得那满月一样的脸庞那么白皙那么灿烂。“嗨!笑生!……” “思平!”笑生站起,惊讶,“你怎么来了?多昝到的?”思平也不说话,只拉他的手笑望他。还是寞儿说道:“家里还有客呢,爹让你快回去!都来看你来了。” “是吗?……这是思平。思平,叫春兰姐!这是寞儿,我跟你说过的……” “用你介绍?我们认得了。……春兰姐!”思平瞅着春兰,笑着叫了。 送走笑生,春兰回到屋里,坐在笑生坐过的椅子上。“你也没请过我呀!”她的脑海满是他的音容笑貌。一想到思平寞儿拉着他的亲热样,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 大嫂四嫂六嫂思平是趁了社里的大车到三官哨办事搭车来的。 墨馨河和三官哨分属两个乡,可同属二区管辖,因而两乡常常有些往来,断不了生产物资的互相接济。老太太早就挂念笑生,昨晚见铁英屋里的跑来,说明早有车去三官哨,还不欢喜?适逢思平回家,听了这信儿非要跟着,倒是撵都撵不回去。老姐仨爬上大车,一路上断不了张长李短,说话间不觉到了三官哨。那六老娘们儿是来过的,到了乡政府门前也不下车,让那老板子再送一程,径直进了南屯到了世贵门前,还叮咛那车把式后晌来接,然后自告奋勇前面带路,背着东西进了陈家。 寞儿见了来人,沈六嫂是见过面的,听了她的介绍,方知这干净利落高鼻大相的老太太就是林大嫂,那朴实忠厚的妇女是冷四嫂,这比自己大些长得俊俏的姐姐是思平,连忙让她们上炕坐了,嘴里“大妈”“大婶”叫着,装烟倒水,又到邻院找个孩子,求他到场院把爹和嫂子叫回…… 笑生一溜小跑回了南屯。一进家门,欢天喜地叫声嫂子,把大嫂四嫂的手抓起,嘴里问着“啥时到了”“家里怎样”之类的话。林老太太把笑生拉到跟前,一边给他擦汗一边不错眼珠看他,嘴里叨咕:“这孩子,跑啥?这汗出的。四老太太,六老太太,你看他是不是长高了?兴许还胖了些……” “还真是胖了,也白了。更象个白面书生了……”四嫂说。 “上次我回去学说,说你胖了,她还不信。大老太太总说‘他那么忙,没黑价白日的,连回家的功夫都没有,还不得累得象瘦猴似的?’,这回你总算放心了吧?” “放心了放心了。还不多亏了他陈大叔一家?大兄弟,我真不知该说啥谢你。”老太太拍着笑生手背。世贵忙道,“这叫啥话?笑生是谁?住到我这儿了还不就是我的孩子一样?还说啥谢不谢的呢。” “也多亏了他嫂子和小寞儿的照顾。”六嫂攥住寞儿胖乎乎的小手。 秀梅外屋忙活着。不大会儿放上桌来。虽说匆匆忙忙,算不得丰盛,却也尽了庄户人家待客的礼数。吃过晌饭,六嫂告诉笑生,说她兄弟叶守操搬进大院住到了那三间房里;铁英知道她来找过笑生,把她大骂了一顿。……大嫂四嫂见寞儿人爽快嘴又甜,模样长得又俊,格外喜欢,拉住她问今年几岁,见天带孩子做饭累不累,都会做啥女红,倒是没完没了。直到大门外响了清脆鞭响,车老板在外催促,几人方起身下地,临别还要嘱咐笑生一番,也让那寞儿等笑生放假与他一块到墨馨河去…… “笑生,大妈总让我给你叫老叔,我就叫你笑生,行不行?”趁着老太太们上车,思平从兜里掏出钢笔,递到笑生手里,“咱是一块长大的……” 灵盈一遍遍到街上张望,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灵盈,咋的了?”至柔正给白菜浇水,见了妹子无精打采神情恍惚的样子,关切地问。灵盈微微一笑,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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